“这次是我的。”
由纪说完这句话以后,后巷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三秒。
如果是青山静男在场,他一定会立刻说“这个沉默很好,有一种被世界承认后的空白感”,然后试图从不知道哪里掏出相机。幸好青山静男暂时被奶茶和小山店长的社会责任感牵制在相馆内部,人类文明还没有彻底灭亡。
植田望站在他面前。
她看着由纪的脸。
半卸的眼线,残留的唇色,浅灰色亚麻衬衫裙,右侧鬓发上那枚黑色发夹。还有那张嘴角刚刚弯起、却不像任何一次“小雪”标准微笑的脸。
那是池田由纪的笑。
也是小雪的笑。
也是她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切开、分类、命名、收藏、独占,最后却发现根本无法被任何盒子装进去的东西。
望的嘴唇动了几次。
由纪以为她会说“很好看”。
或者说“我知道”。
或者用她那种植田式的精密语言,补充一句“比起黑川同学的上扬角度,你今天的眼线更接近水平延伸,因此视觉重心从模仿转向自我呈现”之类听起来像化妆论文摘要的话。
结果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那双淡金琥珀色的眼睛,在黄昏里慢慢红了。
不是那种戏剧化的、少女漫画里会有花瓣飘落的红。没有背景音乐。没有漂亮的泪光角度。也没有“泪珠沿着白皙脸颊缓缓滑落”这种可以拿去拍洗面奶广告的唯美画面。
就是很普通地红了。
眼眶先红。
鼻尖后红。
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下一秒,眼泪掉了下来。
啪嗒。
不是落在地上的声音。眼泪没有那么夸张。只是由纪在心里听见了那个声音。
像某个一直绷得笔直的细线,终于断开。
望像是自己也被吓到,立刻抬起手背去擦。动作急促得完全不像她。没有手帕,没有纸巾,没有提前准备好的优雅退路。她用手背胡乱擦过眼角,结果把那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浅色唇膏蹭到了手背边缘。
由纪这才注意到。
她今天涂了唇膏。
很淡。
淡到如果不是被泪水弄花,几乎不会被发现。像是早上站在镜子前犹豫了很久,最后只敢涂上一点点——一点可以被说成“只是润唇”的颜色。
她不是随便来的。
她说没有照镜子超过三次。
但她还是准备了。
以植田望能做到的、最不植田望的方式,准备了。
由纪站在原地。
胸腔里某个位置被什么东西钝钝地撞了一下。
不疼。
但很闷。
像有人把一块还带着温度的布,轻轻按在了他的心口。
“喂。”
由纪开口的时候,声音是低沉的少年原声。没有小雪的声线,没有刻意放软的尾音,也没有为了漂亮而调整出的呼吸节奏。
就是池田由纪。
十六岁。
拍摄后很饿。
半卸妆。
依旧美貌。
而且非常、非常不擅长看女孩子在自己面前哭。
这点必须严肃声明。池田由纪虽然长得像女孩子,穿裙子比大部分女孩子更好看,化妆技术已经可以让佐知子小姐少动九成手脚,但他本质上依然是一个面对眼泪会手忙脚乱的高中男生。
尤其对方还是植田望。
这就更麻烦了。
普通人哭,是下雨。
植田望哭,是精密仪器进水。
会让旁观者产生一种“这东西真的还能修好吗”的巨大不安。
望用手背擦着眼睛。
“抱歉。”
她说。
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巷口的风吹散。
“我不是……”
她停住。
大概是想说“我不是来哭的”。
这句话当然没有任何说服力。
因为她已经哭了。
事实胜于雄辩。眼泪这种东西,在逻辑战场上是相当蛮横的武器。它不讲道理,也不管你有没有准备好台词,出现的瞬间就会让所有精密计划原地报废。
由纪看着她。
看着她白T恤的肩线轻轻发抖,看着她低马尾旁边散下来的银发贴在脸侧,看着她努力想把眼泪擦干净,却越擦越狼狈。
他忽然想起别邸里的她。
那个坐在阳光、白茶、玻璃杯和法式点心之间的植田望。她伸手替小雪整理发尾,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她看着镜头后的由纪,眼神温柔得几乎危险。
那时她太完整了。
完整到像一座没有门的房子。
而现在,她站在小山相馆后巷,穿着普通白T恤,哭得一点也不好看。
可是奇怪的是。
由纪觉得,现在的她才更像真的。
“我不想看到你难过。”
他说。
望擦眼泪的动作停住。
由纪自己也停了一下。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已经输到连裁判都懒得举牌的程度。
因为如果一个人真的想要从一段关系里干净利落地离开,就不应该说这种话。
应该说“请你保重”。
应该说“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应该说“我们到此为止”。
而不是——我不想看到你过得不好。
这种话听起来太软弱。太不帅气。太没有分手现场应有的冷酷美学。完全不适合拍成宣传海报,也不适合写进“如何优雅结束错误关系”的教材。
但这就是由纪现在能说出口的真话。
“这会让我没法恨你,也就不能忘记你。”
望的手背僵在脸侧。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看起来非常狼狈。狼狈到由纪几乎想要移开视线。可他没有。
他继续说:
“还会想抱着你,安慰你,跟你说没事的,至少还有我在。”
望的手从脸上慢慢落下来。
手背上沾着泪痕和蹭花的淡色唇膏。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声音。
由纪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轻松的笑。
也不是漂亮的笑。
更像是被自己气到的笑。
“望。”
他说。
这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巷子里的空气像是被谁轻轻按住了。
望整个人都停住了。
不是“植田”。
不是“植田同学”。
不是“你”。
是望。
由纪本人,对植田望本人说出的名字。
没有别邸的裙子。
没有小雪的声线。
没有镜头。
没有茶杯。
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东西。
只有一个名字。
望的瞳孔轻轻收缩。
像被这一个字直接碰到了最里面的地方。
由纪看着她,嘴角仍旧弯着。
“你不是一个合格的坏人。”
他说。
“这种时候,你怎么能先掉眼泪呢。”
下一秒,望的眼泪比刚才更凶地涌了出来。
她像是完全来不及防备,立刻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发抖。不是那种美丽少女让人心动的颤抖,是很真实、很笨拙、很难看的哭法。
白T恤的肩线一下一下地动。
低马尾垂在颈侧。
银色发丝被风吹乱,也没有人去整理。
由纪站在她面前,忽然觉得这画面很不公平。
非常不公平。
因为植田望如果继续像以前那样完美,他可以比较容易地保持距离。
完美大小姐、精密观察者、别邸主人、曾经试图把小雪从由纪身上切割出去的人。
这些标签都很坚固。
坚固的东西比较适合被放远一点。
可是她现在哭得像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普通女孩子。
这就很卑鄙。
人类一旦显得太脆弱,就会让另一个人很难继续站在安全位置上指责她。
尤其池田由纪又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
他只是脸长得比较犯规,不代表心脏也能防弹。
门内传来青山静男模糊的声音。
“这个光——”
紧接着是佐知子压低的声音。
“你敢出来试试。”
然后是小山店长非常成熟可靠、但明显带着疲惫的声音。
“青山君,把相机放下。不要让我的店成为青春犯罪现场。”
由纪:“……”
谢谢成熟的大人。
虽然他们可能正在门内排成一排偷听,但至少暂时守住了摄影伦理。
望显然也听见了。
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一点。
也不知道是因为哭,还是因为在这种场合听见“青春犯罪现场”实在太荒谬。
由纪看着她,忽然有点想叹气。
结果叹出来之前,胃先轻轻叫了一声。
非常轻。
但是在此刻的后巷里,足够清晰。
望捂着脸的动作停了一瞬。
由纪面无表情。
“这是正常生理现象。”
他说。
“刚拍完三个小时的人类会饿。美貌无法替代碳水化合物。”
望的肩膀微微一颤。
这一次,好像真的有一点点笑混在哭里。
由纪觉得自己十分伟大。
在如此复杂的情感场面中,还能用饥饿维护人类尊严。
这已经不是普通高中生能做到的水平了。应该颁奖。奖品最好是少冰珍珠奶茶。
他没有上前。
没有伸手抱她。
没有像别邸里那样用小雪的温柔把一切包起来。
他只是站在原地。
距离大约一米五。
不近。
也不远。
如果伸手,碰不到肩膀。
如果说话,声音刚好能抵达。
这是现在的他们能够承受的距离。
由纪等到望的肩膀慢慢停下来,才继续开口。
“但我明白你的感受。”
望的手指从脸上慢慢移开。
她的眼睛红了。
鼻尖也红了。
眼角被手背擦得有点发红,唇膏蹭花了一小块。整张脸完全没有平时那种“植田望出厂前经过三十七道质量检测”的精密感。
老实说,很糟糕。
但是由纪觉得,这样也不难看。
他当然不会说出口。
这种话现在说,会让场面变得过于危险。
“那份情感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执念。”
由纪说。
“只是孤独罢了。”
望看着他。
眼睛里还含着水光。
她像是想反驳,又像是根本找不到能反驳的地方。
由纪从外套口袋里摸了摸。
没有。
又摸衬衫裙的口袋。
也没有。
最后才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包便利店买东西时顺手塞进去的纸巾。
非常普通的纸巾。
包装上印着某个超市的促销标语,颜色毫无审美,质感也很一般。不是小雪平时会带的那种带淡香、包装可爱、可以假装自己生活精致的抽纸。
就是“人类鼻子需要它所以它存在”的实用主义产品。
由纪把纸巾递过去。
“给。”
望低头看着那包纸巾。
像看着某种完全超出她预想的东西。
由纪扬了扬眉。
“怎么?大小姐没见过便利店纸巾?”
望轻轻摇头。
她伸手接过来。
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要写进观察记录,大概只能写“接触约零点四秒”。短到可以被解释为偶然。短到门内如果有偷听的大人,也无法对此提出任何道德审判。
但也长到足够两个人都记住。
由纪没有缩手。
望也没有。
纸巾到了她手里。
望低头拆开包装,抽出一张。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把纸巾展开成漂亮的矩形,也没有用优雅动作轻按眼角。她只是有点笨拙地按住眼睛,吸了一下鼻子。
声音很小。
但是由纪听见了。
他决定假装没有听见。
这是基本礼仪。
即使美貌如他,也要懂得给别人保留一点最后的尊严。
“也许命运终会停靠在同一个地方。”
由纪看向她身后。
后巷尽头是一条普通的住宅区街道。阳光把路面染成暖橙色,有一辆自行车慢慢骑过去,车筐里装着葱和萝卜。某户人家的阳台上晾着白色衬衫,被风吹得像一群失去方向的小旗子。
这个世界真是很奇怪。
它可以在一个人心里发生大事件的时候,继续若无其事地卖葱、晾衣服、播放电视广告。
完全不配合青春。
但是也正因为这样,人类才能活下去。
如果每一次心碎天空都要裂开,那气象厅会很忙。
“但我在意的从来不是结果。”
由纪说。
“而是我要走在自己的路上。”
望用纸巾按着眼角,没有说话。
由纪重新看向她。
“现在倒好,反而需要我来安慰你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苦味的轻松。
不是释然。
释然这种东西太高级了。十六岁的人没有那么容易掌握。十六岁的人能做到的,大概只是承认自己还会难过,还会心软,还会在对方哭的时候手足无措,同时也不再把自己交出去。
这已经很难了。
难度大概仅次于在青山静男的镜头前理解“像一只知道春天会来的猫但不打算告诉人类一样闭眼”。
望低下头。
纸巾按在眼角。
过了一会儿,她很轻地说:
“对不起。”
由纪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对不起”这种话很麻烦。
如果回答“没关系”,那就是撒谎。
如果回答“我原谅你”,又显得自己像坐在审判席上的人。池田由纪虽然漂亮到可以胜任许多神圣角色,但他今天不想扮演法官。尤其半卸妆状态做法官,庄严感会受影响。
于是他想了想,说:
“下次道歉的时候,至少带点吃的。”
望抬起眼。
眼睛还红着,却明显愣住了。
由纪一本正经。
“蜂蜜蛋糕也可以。焦糖布丁也可以。考虑到我今天体力消耗巨大,最好两样都有。”
望看着他。
几秒后,她用纸巾挡住嘴角。
声音很轻。
“池田君。”
“嗯?”
“你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这是才能。”
由纪说。
“而且非常稀有。你应该珍惜。”
望的眼睛又湿了一点。
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掉泪。
她只是看着他。
不是用大小姐那种习惯把人放在远处衡量的眼神,也不是用曾经那种近乎固执的、想要把什么东西挽留下来的眼神。
她看着他,像是看着某个终于自己掀开玻璃罩、踩着满地碎光走出来的人。
不是她曾经想留住的小雪。
也不是她曾经试图说服、试图理解、试图用正确答案安放好的池田由纪。
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
漂亮。
自恋。
嘴巴很坏。
心软得让人讨厌。
声音低沉。
裙摆被风吹起一点。
半卸的眼线旁边,深褐色琥珀瞳孔里映着黄昏的光。
望用纸巾轻轻按了按鼻尖。
纸巾很廉价。
柔软度一般。
甚至还带着一点塑料包装的味道。
可是她捏在手里,像捏着某种迟到很久的、终于被递过来的东西。
“我以为……”
她开口。
然后停住了。
后巷里有一瞬间安静下来。远处自行车铃响了一声,像有人不小心碰到了这个世界的边缘。某户人家的电视传来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笑得非常不合时宜。可是人生里大多数重要的时刻,本来就都发生在这种毫无准备、也毫不庄严的背景音里。
由纪没有催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睫垂着,漂亮得像是刚从摄影棚逃出来,又疲惫得像是终于不想再摆出任何表情。
望把纸巾攥紧了一点。
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我以为只要让小雪留下来,你就不会那么痛苦。”
由纪垂下眼敛。
“嗯。”
那一个“嗯”很轻。
轻到不像回答,更像是承认某个早就摆在两人之间、却谁都没有好好看过的事实。
望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也以为,我喜欢的是小雪。”
她说。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锋利。它没有割开空气,也没有让天空裂出一道缝。它只是掉在两个人中间,像一粒小小的石子落进水里,水纹慢慢扩散,碰到过去,碰到误会,碰到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傲慢和笨拙。
“因为小雪很温柔,很漂亮,很稳定。”
望看着他。
看着那张还残留着妆容痕迹的脸,看着他眼尾没擦干净的颜色,看着他明明穿着裙子却已经不再躲在“小雪”后面的姿态。
“像是不会讨厌任何人,也不会离开任何人的人。”
由纪听着。
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
因为曾经的他自己,也差不多这么想。
把温柔、共情、稳定、美丽、被喜欢的资格,全部塞进“小雪”这个名字里。然后把软弱、嫉妒、欲望、狼狈、男性化的身体,全部留给“由纪”。
多方便啊。
就像整理衣柜。
漂亮的挂起来。
难看的塞到最里面。
只要门关上,房间就很整洁。
但人不是衣柜。
迟早会被塞爆。
“可是今天在橱窗前,我看着那张照片。”
望继续说。
“我忽然觉得,那时候的我可能没有真的看见你。”
由纪抬起眼。
望握着那包便利店纸巾,指尖微微用力。包装袋发出一点沙沙声。
“我只是看见了我想要的小雪。”
她说。
“看见了一个可以让我不那么孤独的答案。”
由纪没有说话。
望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所以你说得对。”
她看着他。
“那不是执念。”
“只是孤独。”
阳光往下沉了一点。
后巷里的光变得更软。
由纪忽然觉得,今天的植田望好像真的很小。
一百五十六厘米。
白T恤。
低马尾。
哭红的眼睛。
手里拿着便利店纸巾。
她不再像别邸主人,也不像大小姐,更不像那个能用一句话把水面刺到动摇的人。
她只是一个孤独的十六岁女生。
而孤独这种东西,真是很讨厌。
它会让聪明人做蠢事,让温柔变成占有,让喜欢变成控制,让“我想陪着你”变成“你必须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由纪当然可以恨她。
他有资格。
可是他看着这样的望,发现自己做不到。
至少现在做不到。
这并不代表一切都没发生过。
也不代表所有伤口立刻愈合。
只是他已经不想把自己的人生浪费在恨她这件事上。
因为恨也是一种连接。
很累。
而池田由纪今天已经足够累了。
青山静男消耗了他大量人生能量。
再把剩下的用来恨人,实在不符合资源管理原则。
由纪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望。”
望听到那个名字,睫毛又轻轻颤了一下。
由纪假装没看见。
“如果你能早点用这种普通人类的方式说话,事情可能会简单很多。”
望低下头。
“我不擅长。”
“看得出来。”
“池田君也不擅长。”
“我?”
由纪震惊。
“请你不要污蔑一个刚刚用美貌征服摄影棚的人。”
望看着他,眼睛还红着,却终于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你擅长让别人安心。”
她说。
“但不擅长让别人接近。”
由纪噎住。
这句话攻击范围不大,精准度极高。
植田望虽然穿着白T恤,眼睛哭红,唇膏蹭花,武装卸掉九成,但剩下那一成仍然锋利。像一把被包在毛巾里的小刀,碰上去还是会扎手。
由纪别开视线。
“你这种时候就不要恢复战斗力了。”
“抱歉。”
“而且我不是不擅长让别人接近。我只是需要筛选。毕竟我这么漂亮,接近权限当然要严格管理。”
望看着他。
“那我现在有权限吗?”
由纪:“……”
巷子里再次安静。
门内也诡异地安静。
不对。
门内为什么也安静?
由纪转头看了一眼后门。
门缝后面没有人。
但是这份没有人太明显了。明显到像“全员正在用力假装自己不存在”。
成熟的大人,真可怕。
由纪重新看向望。
望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有点太直白的问题。她垂下眼,手指捏着纸巾边缘,像是想把刚才那句话折起来塞回去。
可是话已经出来了。
语言没有撤回功能。
这点非常不方便。
如果人生有撤回键,青春恋爱喜剧至少可以少发生百分之七十事故。剩下百分之三十由青山静男负责制造。
由纪想了想。
想得很认真。
认真到望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好像只要自己稍微发出一点声音,那句还没诞生的话就会被吓跑。
然后他说:
“访客权限。”
望抬起眼。
后巷里柔软的光落在她睫毛上,眼睛还红着,却像被什么小心翼翼地点亮了一点。
“不是管理员。”
由纪立刻补充。
“也不是永久通行证。更不是可以随便把我塞进别邸衣柜、再对外宣称‘这是我的秘密收藏品’的高级权限。”
望的脸颊慢慢红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眼泪。
由纪看见了,却故意装作没看见。他把视线挪开一点,像是在认真检查巷子墙壁的裂缝,又像是在给她留出一点可以害羞的地方。
“不过。”他说。
望的手指轻轻收紧。
“如果你正常按门铃,正常说明来意,正常带伴手礼——最好是甜的,当然咸的也可以讨论——并且不试图把我的人格拆成两份分别保存……”
“我不会了。”
望低声说。
太快了。
快得像是这句话一直被她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交出去的时刻。
由纪停住。
那些原本准备好的轻飘飘的玩笑,忽然像被风吹散的纸片,落不到原来的地方了。
他看着她。
望也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还有没有擦干净的湿意,可那里面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孤注一掷的固执了。像是下过雨之后的小水洼,仍然狼狈,却开始映出一点天空。
由纪忽然觉得,这真是很狡猾。
道歉的人露出这样的表情,会让被道歉的人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所以他只能咳了一声。
“那就……”他说,“可以考虑开门。”
望怔了一下。
她手里的纸巾包装袋慢慢安静下来。
不再沙沙作响。
她看着由纪,像是终于明白,那不是一张写着“全部原谅”的证明,也不是一枚宣告结束的印章。
那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张入场券。
薄得像便利店收据,脆弱得好像一折就会断掉。
可是,上面确实写着她的名字。
需要以后慢慢确认。
需要每一次都按门铃。
需要在门外等一等。
需要让里面的人自己决定要不要开门。
望低下头,又抬起来。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幅度小得几乎要被黄昏的风吹走。
“嗯。”她说。
这声音也很小。
可由纪听见了。
门内忽然传来小山店长压低到近乎气音、但依然被后巷扩音效果无情背叛的声音。
“青山君,不可以哭。”
青山静男同样压低声音:
“我没有哭,我只是被青春的构图刺伤了。”
佐知子:“那就是哭了。”
由纪闭上眼。
很好。
偷听实锤。
成熟的大人已经彻底阵亡。
望也听见了。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不是哭。像是在忍笑。
由纪转身对门内说:
“店长。”
里面瞬间安静。
“如果你们继续以这种音量偷听,我会要求精神损害赔偿。赔偿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奶茶、布丁、以及青山先生未来一个月不准在我卸妆时说‘这个瞬间很好’。”
青山静男立刻抗议:
“最后一条过于残酷!”
小山邦彦沉痛地说:
“由纪,我已经买了奶茶。”
“那只是基础赔偿。”
佐知子在里面笑得毫无愧疚。
“你们两个继续,我们不听了。”
由纪冷笑。
“不听了这句话本身就证明你们刚才在听。”
“成熟的大人有时候需要掌握现场情况。”
“成熟的大人现在应该关门。”
后门被非常缓慢、非常做作、非常“我们真的没有继续听”的方式合上了。
由纪盯着门看了两秒。
然后对望说:
“你看见了吗?这就是社会。”
望用纸巾按着嘴角。
“嗯。”
“不要太早长大。成年人很可怕。”
“池田君也很可怕。”
“我这是美貌带来的威慑力。”
“嗯。”
她竟然点头了。
由纪反而有点不适应。
“你不要在这种地方顺着我。”
“可是你确实很好看。”
望说。
声音很轻。
“今天尤其。”
由纪本来已经准备好熟练接下“那当然”,结果她的眼神太认真,导致这句台词卡在喉咙里。
真糟糕。
植田望今天的所有普通攻击都附带真实伤害。
他清了清嗓子。
“这个评价很准确。继续保持。”
望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次,她的笑终于没有被眼泪绊倒。
虽然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唇膏也花了,但她笑起来的时候,比平时那些完美微笑更柔软。
由纪忽然觉得,自己也许终于明白了那张便签。
——你笑着的时候,我忘了按快门。
那一刻的望,大概也是这样。
看见了没有被预演、没有被修饰、没有被任何身份保护起来的某个瞬间。然后忘记了自己原本要做什么。
摄影师忘了按快门。
观察者忘了观察。
大小姐忘了优雅。
人类就是这样。
会在真正重要的瞬间,突然变得很没用。
由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上还有一点没擦掉的亮粉。
他用拇指蹭了蹭。
还是没掉。
算了。
美貌残留物。
可以接受。
“望。”
他又叫了一次。
这一次,望没有像刚才那样崩溃。
但眼睛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嗯。”
“回去之后,手机开机。”
“……嗯。”
“如果家里问你去哪了,不要说你来见一个半卸妆的女装高中生。”
望认真思考。
“那我应该怎么说?”
“说你去参加了关于现代摄影伦理的社会实践。”
“这会更可疑。”
“那就说你去买文具。”
“我没有买文具。”
“大小姐,你这时候可以适当学会撒一点无伤大雅的小谎。人类社会就是靠这种东西润滑的。”
望看着他。
“黑川同学不会赞同。”
由纪沉默。
水面那张推着眼镜、用正直眼神处决谎言的脸浮现在脑海里。
“所以不要告诉水面。”
望点头。
“嗯。”
由纪:“……”
为什么她今天这么听话反而让人不安。
这就是平时问题学生突然乖巧时班主任会产生的恐怖感吗。
望把用过的纸巾折起来。
折得很整齐。
整齐到由纪一看就知道,植田望还在。她没有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她只是暂时卸下了最外层的壳,但骨子里那个会把标签写得一丝不苟、会把底片用硫酸纸隔开的少女仍然在那里。
这让由纪反而安心了一点。
他不需要她突然变成别人。
就像他不需要杀死小雪。
他们只是都需要学会,不再只用一种方式活着。
望把折好的纸巾握在手心里,没有丢掉。
由纪看见了。
没说。
这种东西一旦说破,就会变得很奇怪。比如“你为什么要把我给你的用过纸巾收起来”,这句话无论怎么听都非常危险,甚至可能引发青山静男创作灵感。
为了世界和平,沉默是金。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
后巷尽头的光影更低了。
相馆里传来小山店长终于忍不住的声音:
“由纪,奶茶真的会化冰。”
由纪立刻转头。
“少冰怎么会化冰?店长,你不要用物理学威胁我。”
“少冰也是冰!”
“那你先替我喝一口确认质量。”
“你这孩子已经把压迫成年人变成日常技能了!”
望看着他。
“你真的很开心。”
由纪回过头。
这句话她刚才也说过。
他这次没有立刻用玩笑挡开。
他想了想,然后点头。
“嗯。”
“今天还不错。”
望垂下眼,轻轻点头。
像把这句话收进了某个不会被别人打开的地方。
然后,她抬起右手。
由纪一愣。
不是要握手。
她的手停在两人之间,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那只手很小。
皮肤白,指节细,掌纹清晰。没有菱形的铁丝压痕。没有指甲掐出的月牙印。也没有因为过度用力而留下的红痕。
干干净净。
只是刚才擦过脸,掌心边缘沾着一点潮湿。
由纪看着那只手。
一秒。
两秒。
他大概明白了。
望没有说“请给我什么”。
也没有说“我想带走一点东西”。
她只是摊开手。
像一个终于不再用完美语言包裹欲望的人,用最笨拙的方式承认:我还想要与你之间留下些什么。
由纪抬手,摸到自己右侧鬓发上的黑色发夹。
那是早晨小左给他的。
普通的黑色发夹。
不是高级饰品,不是小雪的专用配件,也不是别邸里任何经过挑选的东西。
它来自隔壁家。
来自早晨的垃圾袋旁边。
来自小左那句“头发要不要我帮你别一下”。
来自一种太日常、太自然、太不需要解释的接纳。
由纪的手指碰到发夹时,金属还是凉的。
他停了一下。
然后把它取下来。
几缕被压住的黑发立刻松开,被风吹到脸颊旁边。半卸妆的眼线旁边,那几缕头发显得有点乱。
不完美。
但今天已经没有必要完美。
由纪把发夹放到望摊开的掌心里。
发夹碰到她掌心的瞬间,望的手指轻轻缩了一下。
像被那一点金属凉意烫到。
然后,她慢慢合拢手指。
握住了。
由纪看着她的手。
“谁的人生能真的没有遗憾呢。”
他说。
望抬起眼。
由纪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一直努力生活,就是希望回忆过去的时候,内心的遗憾会少一些吧。”
望握着发夹。
她看着由纪。
那双淡金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有未干的水光。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
比天台那次还小。
可是由纪看见了。
望把手放下,发夹被她握在掌心,没有松开。
她像是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
最后却没有说“谢谢”。
也没有说“我会珍惜”。
那种话太直白,太不像她。
她只是后退半步。
然后转身。
白色T恤在阳光里被风吹得轻轻贴住背脊,又松开。低马尾在肩后晃了一下。
她走了三步。
停下。
没有回头。
“改天把衣服的洗涤标签看一下。”
由纪眨了眨眼。
望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薄荷绿那件不能机洗。”
说完,她继续往巷口走去。
深蓝色长裤的裤脚轻轻晃动。白色帆布鞋踩过被阳光染暖的地面。
出了后巷。
右转。
消失在住宅区的街道上。
由纪站在原地。
过了几秒,他抬手摸了一下右侧鬓发。
那里空了。
发夹不在。
几缕头发被风吹起,擦过脸颊,有点痒。
他看着巷口。
忽然笑了一下。
“最后还是洗涤标签啊。”
这很植田望。
非常植田望。
哭花了唇膏也好,穿白T恤也好,一个人关机跑来也好,最后仍然会提醒他薄荷绿那件不能机洗。
这大概就是她的方式。
不是紧紧抓住。
不是请求回来。
只是把一点牵挂放在洗涤标签里,放在不能机洗的面料里,放在由纪某天打开防尘袋时会想起的一小行字里。
非常麻烦。
也非常温柔。
后门被推开。
佐知子探出头来。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成熟大人的平静,如果忽略她眼角那一点明显“我刚才什么都听见了但我会假装没有”的笑意,可信度大概能达到百分之六十二。
“由纪。”
“嗯?”
“进来收拾一下。还有几张底片你要带走。”
由纪转过身。
“奶茶呢?”
“店长替你守着。”
“他有没有偷喝?”
门内传来小山邦彦悲愤的声音。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由纪走进后门。
浅灰色裙摆擦过门槛。
半卸妆的脸还没有彻底回到由纪,也没有完全留在小雪。眼线残着,唇色淡着,右侧鬓发少了一枚黑色发夹,头发有点乱。
但他走进去的时候,背脊很直。
不是小雪的姿态。
也不是由纪过去那种故作轻松的姿态。
而是一个终于可以带着全部自己走路的人。
青山静男举着奶茶站在走廊里,眼眶可疑地红。
由纪立刻抬手。
“相机放下。”
青山静男严肃地说:
“我没有拿相机。”
“你眼神里拿了。”
“这也能算吗?”
“艺术犯罪未遂。”
小山邦彦把少冰珍珠奶茶递给他,叹了口气。
“回来就好。”
由纪接过奶茶。
吸管插进去。
珍珠上来的一瞬间,他觉得人类文明果然还有希望。
佐知子靠在门边,看着他乱了一点的鬓发。
“发夹呢?”
由纪咬着吸管。
含糊地说:
“借出去了。”
佐知子挑眉。
“借?”
“嗯。”
由纪看向化妆间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半妆半素,漂亮得仍然非常稳定。少了一枚发夹,右侧头发有点散,但并不难看。
不如说,很好。
像某种刚刚发生过的、还没有被整理进相册里的青春现场。
由纪吸了一口奶茶。
甜。
珍珠很有嚼劲。
店长这次买得不错,可以暂时赦免。
“总有一天会还的。”
他说。
然后又补充:
“就算不还也没关系。反正我这么漂亮,少一个发夹也不会影响大局。”
小山邦彦扶额。
佐知子笑出声。
青山静男沉默两秒,郑重地说:
“这句话可以作为照片标题。”
由纪立刻转头。
“你敢。”
青山静男举起双手投降。
“我只是提案!”
“驳回。”
“成熟的大人应该尊重创作者——”
“成熟的大人现在应该给高中生拿卸妆棉。”
小山邦彦把卸妆棉递过来,语气深沉。
“你们看,这就是我店里的权力结构。”
由纪接过卸妆棉,坐回化妆镜前。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然后,慢慢擦掉剩下的眼线。
黑色被棉片带走。
小雪没有消失。
由纪也没有回来。
因为他们本来就不再分开。
只是今天的拍摄结束了。
今天的妆该卸了。
明天想不想再画,画成什么样,用什么色号,穿哪件衣服,见谁,不见谁——
那都是他的事。
由纪把沾了眼线的棉片丢进垃圾桶。
镜子里的少年眼角还残着一点淡淡的红,像黄昏没有完全褪去。
他弯起嘴角。
“嗯。”
他说。
“今天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