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相馆的化妆间里,池田由纪正面对着镜子,进行一项十分严肃的人类工程。
卸妆。
这件事听起来简单,实际却牵涉到美貌、尊严、棉片消耗量、以及青山静男是否会突然从门缝里冒出来说“这个瞬间很好”的重大安全问题。
由纪用卸妆棉擦掉右眼残留的眼线时,镜子里的自己眨了一下眼。
眼尾还剩一点淡淡的黑。
唇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剩下嘴唇本身的血色。粉底被擦掉一半,脸颊上能看见原本的皮肤。浅灰色亚麻衬衫裙还穿在身上,领口因为刚才坐下时的动作微微歪了一点。
不是小雪。
也不是平常穿着男式制服、在教室里用课本挡脸睡觉的池田由纪。
像什么呢。
像某种正在从一边走到另一边,却故意停在中途的人。
由纪盯着镜子看了三秒。
然后他十分冷静地想。
嗯。
很漂亮。
果然,不管停在哪里,池田由纪都漂亮。
这不是自恋。
这是事实确认。
人类社会如果连事实都不允许陈述,那就太黑暗了。
“由纪。”
佐知子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瓶卸妆水,表情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由纪从镜子里看她。
“佐知子小姐,如果你现在想说‘这个状态也很有味道’,我建议你慎重。刚才青山先生已经把这句话透支到未来三年了。”
“放心,我没打算说那个。”
“那就好。”
“我只是在想,”佐知子弯起嘴角,“你现在这张脸,真的很危险。”
由纪停下动作。
“危险?”
“嗯。不是漂亮得危险那种。”
“漂亮得危险也是事实。”
“我知道,所以你不用特意提醒我。”
佐知子走近两步,伸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仔细看了看他卸到一半的脸。
她的指尖很稳。
化妆师的手和普通人的手不一样。普通人碰到脸,是碰到脸。佐知子碰到脸,像是在确认光线、骨骼、皮肤纹理与情绪残留之间的微妙关系。
由纪已经习惯了。
甚至有点怀念。
因为这代表对方是在以“作品”的眼光看他,而不是以“麻烦高中男生”的眼光看他。
虽然后者也没有错。
“危险在于,”佐知子说,“你现在看起来不像在扮演谁。”
由纪没有说话。
佐知子放开他的下巴。
“拍摄的时候,你已经很厉害了。小雪的状态,由纪的状态,还有中间那些切换,都很自然。青山君差点疯掉。”
“他本来就离正常人类有一点距离。”
“这个我不否认。”
门外传来青山静男十分克制但又明显不甘心的声音。
“我听得见。”
由纪面无表情。
“那请你顺便听见:不要擅自进来。”
“我没有进来。”
“精神上也不可以。”
门外沉默了一下。
小山邦彦的声音响起。
“青山君,把你贴在门上的耳朵拿下来。”
“我只是确认室内声学环境。”
“你确认得太靠近了。”
佐知子笑出了声。
由纪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人类文明,果然仍在艰难维持。
他重新拿起卸妆棉,正要继续擦另一边的眼线,门外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
普通的安静是没人说话。
这种安静是有人想说话,但又担心自己说出来会被殴打,于是把声音暂时塞回肺里的安静。
由纪的手停在半空。
佐知子也看向门口。
两秒后,青山静男的声音响起。
“由纪君。”
语气很正经。
正经到由纪反而警觉起来。
“干什么?”
“有一张照片。”
“删掉。”
“我还没说是什么照片。”
“你用这种声音说话,通常不是什么安全的照片。”
“不是偷拍。”
“你刚才如果说‘严格意义上不是偷拍’,我就报警。”
“真的不是。”
青山静男的声音难得没有玩笑。
“是刚才化妆间门打开的时候,你回头看了一眼的那张。”
由纪皱眉。
他没有立刻想起来。
今天被拍的照片实在太多了。
站姿、坐姿、回眸、闭眼、手指触碰裙摆、低头笑、仰头看窗外。青山静男拍照的时候像在进行某种高速精神燃烧,由纪甚至怀疑他的快门键已经不是机械装置,而是某种直接连接灵魂的危险按钮。
“我可以进来吗?”青山问。
由纪看向佐知子。
佐知子耸肩。
“我建议看一下。”
“你也知道?”
“刚才他给我看了。”
“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进行这种可疑交易?”
“你在和奶茶里的珍珠搏斗的时候。”
“那不是搏斗,是品鉴。”
“嗯,非常优雅的品鉴。”
佐知子说完,过去打开门。
青山静男站在门外。
他没有拿相机。
这很好。
但他手里拿着平板。
这不一定好。
小山邦彦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眼镜后面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轻松。
由纪看见店长的表情,心里那点吐槽用的浮沫慢慢沉了下去。
“什么照片?”
青山没有马上回答。
他那种不回答,不是故弄玄虚的沉默。由纪很讨厌地发现,青山静男现在的安静,竟然有一点像真正的大人。像是把平时乱七八糟的玩笑、快门声、夸张的呼吸和可疑的审美全部收进了口袋,只留下一个必须把某样东西交给他的摄影师。
这让人很不安。
比他贴在门上偷听更不安。
青山走进化妆间时,脚步放得很轻。小小的房间里还残留着卸妆油的甜腻气味,灯泡沿着镜框一颗颗亮着,把桌面上散开的棉片、睫毛胶、粉扑和半杯已经失去冰块尊严的奶茶照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把平板递给由纪。
而是像放下一封不能随便拆开的信那样,把它放在了化妆台旁边。
屏幕亮着。
那张照片占满了整个画面。
由纪低头看过去。
最开始,他只是看见了自己。
然后才发现,那里并不只是“自己”。
然后,他沉默了。
照片里的他坐在化妆镜前。
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裙还没来得及换下,布料在腰侧和膝上留下了拍摄时形成的细小褶皱。领口松了一点,露出锁骨旁边一小片冷白的皮肤。右侧的发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取走了,几缕黑发失去秩序,垂在脸颊边,像刚下过雨的屋檐。
妆只卸了一半。
左眼还留着柔软的眼线,眼尾有一点点没擦净的影色,像黄昏最后不肯退去的光。右眼却已经接近素颜,睫毛湿润,眼皮因为棉片反复擦拭而微微泛红。嘴唇上的颜色也淡了,只剩下一层几乎要消失的红,若有若无地停在那里。
镜灯从旁边落下来,白得太干净,也太诚实,把他瞳孔里的颜色照得很深。那不是黑色,而是深褐色,像藏在琥珀里的旧日光。明明只是一张照片,却让人觉得,只要再靠近一点,就能听见他那一瞬间极轻的呼吸。
他没有看镜头。
他只是回过头。
像是有人在门外叫了他的名字。
又像是某个人刚刚离开,而他终于迟了一拍,才想起自己应该目送。
他的表情安静得有些过分。
那不是小雪会有的温柔。小雪的温柔像一条被阳光晒暖的毛毯,会把靠近的人轻轻包住。也不是由纪平时那种理直气壮、近乎灿烂的漂亮——仿佛全世界都该为他的脸缴纳观赏费,而他负责勉为其难地点头收下。
照片里的那个人没有在表演。
也没有在逞强。
他只是坐在那里,半边妆容、半边素颜,半个虚构的人物和半个真实的自己,像两片还没完全重合的影子。
像是刚刚失去了什么。
又像是刚刚得到了什么。
那东西太轻,轻到不能立刻说出口;又太重,重到一旦承认,就再也不能假装没有发生。
所以他没有整理。
没有笑,也没有逃开。
只是用那样安静的眼神,停在被拍下来的那一秒里。
由纪看着那张照片。
左边还残留着小雪的痕迹。眼线柔和地拖在眼尾,像有人用指尖把夜色轻轻抹开;睫毛上还沾着卸妆水的潮意,灯光一照,便细细地亮起来。那一侧的脸颊像是还属于舞台,属于刚才那些白得发热的灯、镜头、快门,还有被别人喊出的名字。
右边却已经被擦回了由纪。
皮肤因为反复擦拭有一点泛红,眉眼少了刻意修饰后的柔软,线条变得清醒,也变得有些倔。像雨停以后从窗玻璃上露出来的天空,颜色淡了,却反而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半边是妆。
半边是素颜。
半边像少女。
半边像少年。
如果只是这样,本来应该显得滑稽才对。像一幅没画完的画,像被人中途叫停的恶作剧,像佐知子会托着下巴评价一句“很有实验精神”,然后青山静男在旁边用一种让人想报警的语气说“这就是过渡期的神性”。
可是照片里没有那种破绽。
那张脸没有被从中间切开。
小雪没有站在左边,由纪也没有站在右边。
他们没有互相推搡,没有谁抢走谁的位置,也没有谁像退潮一样从另一个人身上离开。
他们只是安静地重合在那里。
完整得不可思议。
完整到由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很轻的东西按住了。不是疼,也不是难受。更像是有人把一封迟到了很久的信,终于塞进了他的手心。纸张很薄,却因为写着不能随便承认的真话,所以突然有了重量。
青山静男没有说话。
这本身就很罕见。
如果世界上有“青山静男沉默超过五秒”这种自然现象,气象厅应该发布特别警报。
佐知子靠在旁边,双手环胸,眼神柔和下来。
小山邦彦也没有催。
化妆间里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声音。
还有由纪自己的呼吸。
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
过了很久,才开口。
“什么时候拍的?”
青山说:“你刚才回头问店长有没有偷喝奶茶的时候。”
由纪:“……”
很好。
如此有哲学深度的表情,源头竟然是奶茶安全确认。
艺术真是残酷。
“删掉。”由纪说。
声音很平。
青山没有动。
小山邦彦皱了皱眉。
“由纪。”
“我说删掉。”
佐知子看着他,没有插话。
青山静男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这张是核心。”
由纪抬起眼。
“核心?”
“嗯。”
青山的语气很少这样干净。
没有奇怪比喻。
没有“春天的猫”。
没有“被世界承认的空白感”。
这反而让由纪有点不适应。
青山说:“今天的成片都很好。小雪很美,由纪君也很美。你在镜头前的控制力比我想象得更强,切换的瞬间非常惊人。那些照片无论拿去投稿、展览,还是做杂志专题,都足够。”
由纪看着他。
青山继续说:“但这张不一样。”
他伸手,指尖停在屏幕旁边,没有碰上去。
“这张不是‘完成品’。”
“喂。”
“我不是说不好。”
“你最好不是。”
“我是说,它不是那种已经被你整理好、可以拿给别人看的你。”
青山看向由纪。
“它是途中。”
由纪的手指轻轻收紧。
途中。
这个词落下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后巷里的风。
望摊开的手。
自己取下发夹时松散下来的头发。
还有那句——谁的人生能真的没有遗憾呢。
他又看向屏幕。
照片里的自己确实在途中。
卸妆卸到一半。
情绪走到一半。
关系结束到一半,又重新打开了一点点门。
“小雪”不是外壳,“由纪”也不是被抛弃的底色。
他们正在同一张脸上,毫不客气地并排存在。
没有向观众解释。
也没有请求任何人理解。
只是存在。
由纪忽然觉得有点讨厌。
不是讨厌照片。
是讨厌它太诚实。
诚实这种东西很麻烦。
黑川水面身上就有很多诚实,所以她经常让人无路可逃。
照片也一样。
它不会说谎。
最多只会挑选瞬间。
而青山静男这个危险人物,偏偏挑到了最不能随便给人看的瞬间。
“如果刊登这张,”佐知子终于开口,“熟人可能会认出来。”
由纪没有回答。
佐知子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不是一定。毕竟半妆,衣服也和平时不同,构图可以处理,名字也可以不用本名。可是,你的脸太有辨识度。”
由纪:“这是我的错吗?”
“不是错,是灾害级别的优势。”
“这个说法可以接受。”
佐知子叹了口气。
“由纪,我说真的。”
由纪没再开玩笑。
佐知子看着屏幕里的照片。
“这张如果只是作为作品,很强。非常强。它不像普通的女装写真,也不像性别反转噱头。它有你自己的东西。”
青山立刻点头。
“对。不是‘男孩子像女孩子一样漂亮’。也不是‘女装模特的惊艳变身’。那太浅了。”
“你不要突然正常分析,会让我不安。”
“我也可以换成比喻。”
“请不要。”
青山严肃地闭嘴。
小山邦彦推了推眼镜。
“问题是,一旦它出去,就不完全属于我们店了。”
他看向由纪。
“杂志预告也好,摄影展也好,校级展览也好,只要公开,就会有人看见。有人称赞,也一定会有人乱说。有人认不出来,也可能有人认出来。”
由纪垂下眼。
小山说:“我当然希望更多人看见你的照片。作为店长,我甚至可以很没出息地说一句——如果这组照片发表,小山相馆大概会忙一阵子。”
“店长,你终于露出资本家的嘴脸了。”
“是的,我很惭愧。但惭愧归惭愧,预约还是要接。”
由纪笑了一下。
小山也笑了笑。
但下一秒,他又认真起来。
“可是比起店,我更在意你。”
由纪抬起眼。
小山邦彦看着他。
“由纪,你不是商品。小雪也不是。”
化妆间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不重。
却像一只很稳的手,按在桌面上,让所有漂浮的东西都落回现实。
由纪忽然想起很久之前。
他第一次被店长推进婚纱的时候。
那时只是一次乱七八糟的临时救场。姐姐未纪爽约,小山店长焦头烂额,佐知子小姐兴致勃勃,自己则一边骂一边被套上裙子。
然后他在镜子里看见了小雪。
一切都从那里开始。
小山相馆让小雪诞生。
可现在,小山邦彦却在说——小雪不是商品。
真是狡猾的大人。
明明当年罪魁祸首里有他一份,现在又摆出可靠监护人的样子。
但是。
由纪并不讨厌。
他低头看着照片。
“如果是以前,”由纪说,“我大概会立刻答应。”
佐知子看向他。
由纪慢慢说:“因为那时候,我会觉得只要小雪被更多人喜欢,我就可以证明小雪是真的。”
他的声音不高。
“或者证明由纪不重要。”
青山静男握着平板的手微微一动。
小山的表情沉了下来。
佐知子没有说话。
由纪看着屏幕里的自己。
照片里那个人没有逃走。
也没有躲进笑容里。
“但现在不一样。”
他抬起头。
“所以我不能马上答应。”
青山没有失望。
反而像松了一口气。
“嗯。”
由纪瞥他。
“你为什么一副‘孩子终于长大了’的表情?很讨厌。”
青山认真地说:“因为这张照片如果被你轻易答应,我反而会想阻止。”
“你是什么麻烦摄影师?”
“有伦理的麻烦摄影师。”
“这个世界真可怕,连你都有伦理。”
“我也很惊讶。”
小山邦彦揉了揉眉心。
“青山君,请不要让‘有伦理’听起来像偶发事故。”
佐知子笑着拍了拍由纪的肩。
“带走样片吧。”
由纪看向她。
佐知子说:“不用今天决定。你可以给水面看,可以给小左看,也可以不给任何人看。你自己想清楚。”
由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头。
“我要打印的。”
青山立刻说:“我已经调了三版。”
由纪:“……”
你刚才果然已经在脑内发表了。
青山把三张打印样片拿出来时,动作庄严得像在呈上国家机密。
第一张是彩色原版。
第二张降低了饱和度,光影更柔和。
第三张是接近黑白的版本,只保留了瞳孔里一点微弱的暖色。
由纪一张张看过去。
都很好。
好到令人火大。
为什么青山静男这种人,偏偏拍照这么厉害。
这世界不公平。
如果一个人的脑袋里已经住着那么多奇怪比喻,至少摄影技术应该差一点才对。
否则太赖皮。
“我要这张。”
由纪最后抽出彩色原版。
佐知子挑眉。
“我以为你会选黑白。”
“黑白太像作品了。”
由纪看着手里的照片。
“这张比较像我。”
佐知子微微一怔。
然后笑了。
“嗯。”
青山静男看上去又要说话。
由纪立刻抬手。
“禁止。”
青山闭嘴。
小山邦彦把照片装进透明保护袋,又拿了一个硬纸信封。
“别折。”
“我又不是青山先生。”
“我也不会折照片。”
“你会折人类心智。”
“这个控诉很严重。”
“但准确。”
青山思考两秒。
“无法反驳。”
由纪把信封放进自己的包里。
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不像拿走一张照片。
更像带走了一个还没有决定命运的自己。
它可能会被藏在抽屉里。
也可能会被拿给重要的人看。
也可能有一天出现在杂志上,出现在展览墙面上,出现在某个熟悉的人偶然翻页时的视线里。
那很危险。
也很可怕。
但是。
由纪低头按住包的拉链。
心脏在胸口轻轻跳了一下。
他竟然有一点期待。
这件事本身,比照片更让人不安。
当天晚上,由纪回到家时,未纪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不知道哪个艺人正在挑战三分钟吃完超辣拉面,表情痛苦得像人生被命运用辣椒粉殴打。
未纪穿着宽松的家居服,一只脚踩在沙发边缘,手里拿着遥控器。
她回头看由纪。
“回来啦。”
“嗯。”
“拍摄怎么样?”
由纪换鞋。
“人类文明勉强维持。”
“那就是很顺利。”
“姐姐你对我的社交环境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没有。你周围本来就全是奇怪的人。”
“请你不要把自己摘出去。”
未纪笑了一声。
由纪把包放到自己身边,经过客厅时,未纪的视线落在他的头发上。
“发夹呢?”
由纪脚步一顿。
今天第二次了。
为什么大家都对一枚普通黑色发夹如此敏锐?
“借出去了。”
未纪眯起眼。
“借给谁?”
“人类。”
“女孩子?”
“姐姐,你这个追问方式很像电视剧里对儿子早恋警觉的母亲。”
“我不是母亲。”
“所以更可怕。”
未纪看着他。
由纪回看。
姐弟之间的空气在三秒内完成了从日常吐槽到情报攻防的切换。
最后未纪先哼了一声。
“算了。”
“你竟然算了?”
“你这是什么失礼的反应。”
“不,只是姐姐你今天过于宽容,让我怀疑你是不是被外星人替换了。”
未纪拿起遥控器,转回电视。
“你自己能走回来,就说明没事。”
由纪站在原地。
未纪看着电视,声音随意。
“而且,你今天看起来没有那么难受。”
由纪没有说话。
电视里艺人终于吃完拉面,开始流泪。
主持人鼓掌。
整个画面热闹得很愚蠢。
由纪看着姐姐的侧脸。
过了一会儿,他说:“今天还不错。”
未纪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就好。”
由纪回到房间。
他关上门,把包放到书桌上。
信封还在里面。
他没有立刻打开。
先换下裙子,挂好。
洗脸。
把残留的妆彻底卸干净。
换上柔软的家居服。
做完这些以后,他才坐到书桌前,把信封拿出来。
透明保护袋里的照片安静地躺着。
灯光下,那张半妆半素的脸看起来比相馆里更陌生一点。
又更熟悉一点。
由纪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手机。
他打开黑川水面的聊天框。
手指停在屏幕上。
【明天有东西给你看。】
打完,又删掉。
太普通。
【如果你看见一张非常漂亮但可能引发社会问题的照片,请保持冷静。】
不行。
太像犯罪预告。
【我今天拍了照片。】
太简单。
水面会认真回复“我知道”,然后聊天结束。
由纪叹了口气。
黑川水面这个人最麻烦的地方在于,她会认真读每一个字。
这导致随便说话的难度大幅提升。
最后,他发了一句:
【周一午休,有空吗?】
发送。
三秒后。
水面回复。
【有。】
又过了两秒。
【发生什么事了吗?】
由纪看着屏幕。
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她果然会担心。
他回:
【不是坏事。大概。】
水面:
【“大概”是什么意思?】
由纪:
【意思是池田由纪正在以成熟稳重的方式处理人生。】
水面:
【那我更担心了。】
由纪:“……”
黑川水面,攻击力稳定。
他趴到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笑了一下。
然后又抬起头,给小左发消息。
【小左,周一放学前来高中这边一下。给你看个东西。】
小左几乎秒回。
【什么什么?蛋糕?新衣服?小雪姐的照片?还是小纪终于承认我长大了的证据?】
由纪看着屏幕,沉默。
这孩子的问题选项里混入了很强的个人愿望。
他回:
【最后一个没有。】
小左:
【好过分!】
小左:
【那是小雪姐姐的照片?】
由纪停了一下。
然后回:
【差不多。】
这次小左隔了十几秒才回复。
【我会去。】
没有表情符号。
由纪看着那三个字。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小左有时候会比大家想象得更敏锐。
尤其是关于他和小雪的事。
最后,他打开植田望的聊天框。
光标闪了很久。
发什么?
【发夹还你之前不要弄丢。】
太像催债。
【薄荷绿那件我知道不能机洗。】
太像洗衣房业务沟通。
【今天谢谢。】
不行。
这句话太危险。
由纪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扣到桌上。
算了。
访客权限刚刚开启,不需要当天就发送系统通知。
而且望现在大概已经回家了。
手机应该也开机了。
也许正在被家里人问去了哪里。
希望她不要真的说“现代摄影伦理社会实践”。
虽然如果她用那张哭红的脸认真说出来,某种意义上说服力也许很强。
由纪想象了一下植田家管家的表情。
然后觉得还是不要想了。
他把照片放进书桌抽屉。
关上。
房间安静下来。
衣柜最上层,桐木盒和三个防尘袋依旧在那里。
床边挂着今天穿过的浅灰色亚麻衬衫裙。
书桌抽屉里放着一张半卸妆的照片。
由纪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
公开。
半公开。
被认出来。
被赞美。
被嘲笑。
被质问。
被熟人看见。
小雪出现在池田由纪无法控制的地方。
这些念头像一群不守纪律的猫,在脑袋里走来走去。
由纪翻了个身。
把被子拉到下巴。
然后小声说:
“我这么漂亮,世界稍微承担一点风险也是应该的吧。”
房间里没有人回答。
但由纪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于是他安心地闭上了眼。
周一早晨,学校一如既往地令人困倦。
池田由纪穿着男式制服走进教室时,芝理惠子正和几个女生说话。
乃木东子站在窗边喝水。
儿玉睦趴在桌上画什么,铅笔线条快速移动。
黑川水面坐在座位上,背脊挺直,眼镜反射着晨光,看起来像一位即将审判世界逻辑漏洞的年轻法官。
而植田望坐在由纪后方。
校服端正。
银色长发整理得一丝不乱。
淡金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课本。
仿佛上周五那个穿白T恤、哭到唇膏花掉、手里握着便利店纸巾的女孩子并不存在。
由纪拉开椅子坐下。
书包放下时,他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轻轻落在他右侧鬓发上。
那里没有发夹。
当然没有。
男式制服配黑色发夹也不是不行,但今天早上未纪已经用一种“你要是敢在这种微妙时期增加情报量我就把你塞进洗衣机”的眼神看过他。
由纪认为,家中和平也很重要。
他坐下后,背后传来很轻的声音。
“早上好,池田君。”
由纪没有回头。
“早。”
停了一秒。
望又说:“薄荷绿那件……”
由纪立刻转头。
“你如果在教室里继续讨论洗涤标签,我会认为你试图把我社会性杀死。”
望眨了一下眼。
“抱歉。”
她垂下眼。
但嘴角好像有一点点上扬。
由纪看了她一眼。
端正。
完美。
校服没有一丝褶皱。
发带位置准确。
表情也恢复了平时的植田望。
可是他已经知道了。
这张完美外壳里面,有一个会用手背乱擦眼泪、会把便利店纸巾折好、会在离开前还不忘提醒不能机洗的普通女生。
知道这件事以后,完美反而不再那么可怕。
水面从前排微微侧过脸。
她看了由纪一眼。
又看了植田望一眼。
镜片后的眼神像是在非常正直地收集证据。
由纪立刻坐正。
黑川水面这个人,完全可以在不说话的情况下让人产生“我是不是需要写说明书”的压力。
第一节课,数学。
第二节课,现代国语。
第三节课,英语。
由纪努力把意识维持在人类范围内。
可书包里的信封像一只安静潜伏的动物。
它没有声音。
却一直在那里。
午休铃声响起时,由纪觉得自己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审判前置程序中获释。
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
有人拿便当,有人去小卖部,有人趴下睡觉。
高槻亘从隔壁班门口探头。
“由纪!今天去不去买面包?”
由纪身体一僵。
不是因为面包。
是因为亘手里拿着一本杂志。
摄影杂志。
封面上印着下期预告的小图。
虽然图很小。
虽然只是红裙女生的侧影。
虽然那是之前拍摄时的旧照片,并不是这次的半卸妆样片。
但是亘盯着那张图的表情,明显不是单纯觉得“这个模特很漂亮”。
那是一种熟悉感正在他脑袋里笨拙撞墙的表情。
由纪的危机雷达瞬间响起。
不。
不是雷达。
是整座防空警报系统开始唱校歌。
“你在看什么?”由纪问。
亘把杂志举起来。
“这个!你看这个预告!总觉得这个女生有点眼熟啊。”
由纪:“……”
水面抬起头。
植田望翻书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乃木东子从旁边走过,随口问:“什么眼熟?”
芝理惠子也转头。
“摄影杂志吗?给我看看。”
由纪在心里深吸一口气。
很好。
危机不来则已,一来就组团。
亘挠了挠短寸头。
“就是这个红裙子的女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由纪用非常自然、非常平静、非常符合普通高中男生身份的语气说:
“你看到漂亮女生都觉得眼熟吧。”
亘震惊。
“我才不是那种人!”
“哦。”
“真的不是!”
“嗯。”
“你不要用这种完全不相信的表情!”
由纪托着下巴。
“亘,你以前也说过便利店新出的布丁包装很眼熟,结果只是因为你连续三天都买。”
“那是布丁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第二天打折。”
“非常深刻的理由。”
教室里有人笑起来。
亘脸红。
“不是啦!这个真的有点……”
他又低头看杂志。
由纪的手指在桌下轻轻压住书包边缘。
不能慌。
池田由纪,美貌与智慧并存。
尤其在保护自己脸和社会生命的时候,潜力巨大。
就在这时,水面站了起来。
她走到亘面前,看了一眼杂志。
“这张照片是小山相馆的宣传预告吧。”
亘一愣。
“黑川同学知道?”
“之前池田同学在那里兼职。”水面平静地说,“店里会接模特拍摄。你觉得眼熟,也许是因为见过相馆橱窗。”
亘恍然大悟。
“啊!对!小山相馆!我以前好像路过看见过!”
由纪在心里默默给黑川水面鼓掌。
诚实。
精确。
没有撒谎。
但成功把雷区往旁边挪了三米。
这就是优等生的力量。
芝理惠子接过杂志看了一眼。
“这个模特很漂亮呢。红裙子好适合。”
乃木东子也看了看。
“确实。不过照片太小了,看不清脸。”
由纪面无表情地想:看不清非常好。人类文明需要模糊处理。
亘还在盯。
“可是总觉得……”
由纪站起来,把手搭在亘肩上。
“走吧。”
“去哪?”
“买面包。”
“你不是刚才说不去吗?”
“我突然觉得碳水化合物很重要。”
“哦!那走!”
亘瞬间被面包转移。
单纯的人类真可爱。
由纪回头看了一眼水面。
水面也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碰上。
水面的眼神很安静。
没有追问。
也没有责备。
只是像在说:午休。
由纪轻轻点头。
他带着亘走出教室前,背后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植田望低头看书。
但由纪知道,她刚才全部听见了。
午休后半段。
旧校舍旁边的楼梯转角。
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斜落下,空气里有一点灰尘漂浮。远处操场传来足球部喊声。亘大概正在那里踢球,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撞上一扇名为“青春真相”的大门。
水面站在由纪面前。
由纪从书包里拿出信封。
他没有立刻递过去。
水面看着信封。
“是照片?”
“嗯。”
“上周拍的?”
“嗯。”
“可以看吗?”
由纪抬起眼。
她问得太认真了。
不是“给我看看”。
也不是“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吧”。
而是“可以看吗”。
像是在确认一条边界。
由纪忽然觉得喉咙有一点堵。
他把信封递过去。
“可以。”
水面双手接过。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了由纪一眼。
由纪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摆出非常轻松的样子。
当然,这个轻松含水量很高。
大概百分之七十三都是虚张声势。
水面打开信封,抽出透明保护袋。
照片露出来的瞬间,她的动作停住了。
阳光落在照片表面,反出一点淡淡的光。
水面低头看着那张半卸妆的由纪。
很久没有说话。
由纪盯着她的侧脸。
黑川水面的睫毛很长,镜片下的眼睛很专注。她看东西的时候总是这样,像是要把对方不愿意说出口的部分也一起认真读完。
由纪忽然有点后悔。
不是后悔给她看。
是后悔自己站得太近。
这样一来,她每一个细微表情都看得见。
沉默变得很长。
长到由纪忍不住想开口。
想说“是不是很漂亮”。
想说“青山先生非要选”。
想说“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刊登”。
想说“如果你觉得不好,我就——”
“很漂亮。”
水面说。
由纪所有准备好的台词都卡住了。
水面的声音很轻。
她没有抬头。
“但是,不只是漂亮。”
由纪看着她。
水面的手指轻轻按住保护袋边缘,像怕弄皱。
“这张照片……让我觉得很安心。”
由纪一怔。
“安心?”
“嗯。”
水面终于抬起头。
镜片后的眼睛有一点湿润,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非常认真地看着由纪。
“因为你在里面。”
由纪的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水面继续说:“以前的小雪很美。美到让人觉得,好像任何人都不能碰。也不能靠太近。因为一靠近,就会发现自己不够好。”
由纪没有说话。
水面低头看照片。
“可是这张不是那样。”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寻找最准确的词。
“这张照片里的你……没有把自己藏起来。”
由纪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蜷起。
水面看着他。
“所以我觉得安心。”
楼梯转角外,风吹过窗户缝隙,发出很轻的声音。
由纪垂下眼。
“青山先生说,这张是核心。”
“我同意。”
“你不要这么快站到那边。”
“因为他说得对。”
“黑川同学,你这样会助长摄影犯罪。”
水面眨了一下眼。
“摄影犯罪?”
“青山先生的艺术冲动总是徘徊在伦理边缘。”
水面认真思考了两秒。
“那确实需要监管。”
由纪笑了。
笑出来以后,他才发现自己其实很紧张。
水面把照片放回信封,没有立刻还给他。
“你要刊登吗?”
由纪看向窗外。
操场上传来亘的大喊声。
“传球——!”
声音很响亮,很普通,很像这个年龄的男生该有的世界。
由纪的世界原本也应该在那边。
足球、汗水、面包、小卖部、考试、男生之间没头没脑的笑声。
可是他现在站在旧楼梯转角,手里握着一张半卸妆的照片,认真考虑让另一个自己走到更多人面前。
“我还没决定。”
他说。
水面点头。
“嗯。”
没有催。
没有建议。
没有用道德或理性替他安排答案。
由纪看着她,忽然问:“如果被认出来呢?”
水面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这很少见。
黑川水面通常会给出很快、很准确、很正直的答案。
但这次,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会害怕。”
由纪心口一紧。
水面看着他。
“我会担心你被伤害。也会担心别人用很轻率的话说你。担心你明明已经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却又因为外面的声音难过。”
她的声音很稳。
“但是。”
由纪抬起眼。
水面把信封递还给他。
“如果这是你想走的路,我不想因为我害怕,就让你停下来。”
由纪接过信封。
指尖碰到纸面。
很薄。
却像有重量。
水面说:“只是,请你不要一个人决定承受全部。”
由纪看着她。
水面的脸有点红。
但她没有躲开。
“你可以告诉我。也可以告诉小左。告诉你姐姐。告诉相馆的人。”
她停了一下。
“我不一定能帮你解决所有问题。但我会听。”
这句话很黑川水面。
不会说漂亮话。
不会把未来说得轻飘飘。
只是认真地站在那里,说“我会听”。
由纪忽然觉得,如果照片真的有一天被刊登,他也许不会像想象中那么害怕。
因为至少有一个人会在他身边,用那种正直到令人头疼的方式,把乱七八糟的声音逐条拆开,然后告诉他哪些是事实,哪些是偏见,哪些根本不值得听。
由纪把信封收进书包。
“黑川同学。”
“嗯?”
“你刚才说这张照片很漂亮。”
水面愣了一下。
“嗯。”
“请再说一遍。”
水面的脸瞬间红了。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补充自信。”
“池田同学的自信还需要补充吗?”
“美貌也需要日常维护。”
水面抿住嘴。
她像是想吐槽,又不太擅长。
最后,她轻声说:
“很漂亮。”
由纪满意地点头。
“很好。今天的黑川同学也为人类文明做出了贡献。”
水面低下头,耳朵红了。
由纪看着她,心情忽然轻了一点。
午休结束铃响之前,两人一起往教室走。
走到走廊拐角时,水面忽然停下。
由纪也停下。
“怎么了?”
水面看着他。
“池田同学。”
“嗯?”
“这张照片,可以给小左看。”
由纪眨了眨眼。
“我本来就打算给她看。”
水面点头。
“她会难过。”
由纪的表情微微一变。
水面继续说:“但她也会很高兴。”
由纪没有说话。
水面看着窗外。
“因为她一直想看见真正的你。”
由纪低下眼。
走廊外,风吹过树叶,发出细碎的声音。
他想起小左昨天借给他的那枚发夹。
想起她总是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像看着自己从小到大最重要的人。
想起她说想快点长大。
也想起她其实早就以自己的方式,在很努力地追赶所有人。
由纪轻轻呼出一口气。
“嗯。”
他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