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池田由纪正在思考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人类为什么要有放学铃。
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厌学少年在与教育制度进行贫弱的精神抵抗,但实际上并非如此。由纪并不是讨厌放学。相反,放学是一件值得赞美的事。它意味着数学老师终于停止了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让人类尊严受损的函数曲线,意味着英语单词暂时失去支配世界的权力,意味着午休后顽强困意终于可以被合法地带出校门。
问题在于——
放学铃一响,小左就要来了。
而由纪的书包里,有那张照片。
半卸妆的、半是少年半是少女的、漂亮到让人类不得不重新审视视觉伦理的照片。
由纪坐在座位上,手指搭在书包拉链上,表情平静得像刚刚结束一场普通的课堂笔记整理。实际上他的大脑里已经有三只不守纪律的猫开始互相追逐。
第一只猫叫“给小左看”。
第二只猫叫“小左会哭吗”。
第三只猫叫“如果她哭了我该怎么保持美貌而不显得像一个没有良心的哥哥”。
第三只猫尤其麻烦。
“池田同学。”
黑川水面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由纪抬起头。
水面已经收好了课本,书包放在膝上。她今天的发辫很整齐,眼镜也很端正,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已经准备好面对放学后的人生问题”的严肃气息。
这份严肃如果用于学生会选举,大概能把对手直接吓到自愿退选。
“嗯?”
“森居同学大概快到了。”
“你为什么知道?”
“她刚才发消息给我,说已经到校门口了。”
由纪沉默了一秒。
“为什么她先告诉你?”
水面眨了一下眼。
“因为她说,如果先告诉池田同学,你可能会逃走。”
由纪:“……”
森居左。
你成长了。
但成长方向是不是稍微有点不对。
由纪用手背托住下巴,露出一个非常不屑的表情。
“我怎么可能逃走。区区一张照片而已。”
水面看着他。
由纪也看着水面。
三秒后,水面认真地说:“池田同学,你的手一直抓着书包带。”
由纪低头。
自己的右手确实正以一种十分可靠、十分坚定、十分像抓住救生圈的力度抓着书包带。
由纪若无其事地松手。
“这是美貌拥有者对贵重物品的基本警戒。”
“照片不是在书包里面吗?”
“所以我在保护书包。”
“……嗯。”
水面点头。
她没有继续反驳。
这种不反驳比反驳更可怕。因为黑川水面沉默的时候,会让人产生“她其实什么都看懂了,只是出于善意没有拆穿”的压力。
由纪觉得自己正在被正直凌迟。
背后传来椅子轻轻拉动的声音。
植田望站起身。
她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书包,动作依旧规整得像某种上流社会整理学教材。银色长发垂在背后,发尾没有一丝凌乱,校服领口也依然笔直。她看起来完全是平常那个完美的植田望。
如果不是由纪还记得那枚黑色发夹现在在她那里。
如果不是由纪还记得她哭得鼻尖通红时,用便利店纸巾擦眼泪的样子。
“池田君。”
望轻声开口。
由纪回头。
“什么?”
望的目光落在他的书包上,很快又移开。
“森居同学要来吗?”
由纪挑眉。
“你消息也很灵通啊。”
“不是消息。”望说,“午休时黑川同学提到了她。”
水面微微一顿。
由纪看向水面。
水面非常罕见地避开了一点视线。
哦。
由纪懂了。
黑川水面可能在午休后很认真地考虑过“小左会难过但也会高兴”这件事,然后不小心把担心流露到了某个表情里。植田望这个观察能力异常的人类便从空气湿度、眼镜反光角度和水面翻页速度中分析出了事件大纲。
很可怕。
这个班级里正常人类是不是只有高槻亘。
虽然亘刚才差点把摄影杂志举到全班面前。
正常也不一定安全。
“嗯。”由纪说,“她要来。”
望点了点头。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书包侧面的扣子。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小到如果不是由纪这几天对她的细节敏感度提高,大概会忽略过去。
“需要我离开吗?”
由纪看着她。
望的声音很平稳。
“如果森居同学会因为我在场而不自在,我可以先走。”
这句话说得太像植田望了。
体贴。准确。提前替别人计算最安全的距离。
但由纪已经知道,这份完美体贴里面也藏着胆怯。
她不想打扰。
也许更准确地说,她不敢站在那里,观看“小左”看见那个“由纪与小雪中间”的瞬间。
由纪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软。
讨厌。
他明明已经决定不轻易心软了。
可是人类的心软系统非常缺乏权限管理,经常未经许可自动启动。
由纪转过头,语气随意。
“你想看就留下。”
望的睫毛颤了一下。
“可以吗?”
“我又不是相馆店长,不卖入场券。”
“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是可以。”
由纪把书包拎起来,站起身。
“不过小左情绪很充沛。她如果突然对你发动‘为什么你知道小雪姐姐这么多’之类的攻击,我不负责。”
望认真想了想。
“我会道歉。”
“不要一上来就道歉。这会让小左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发脾气。”
水面轻声说:“森居同学不一定会发脾气。”
由纪看她。
“你确定?”
水面沉默了一下。
“不确定。”
很好。
黑川水面的诚实依旧稳定。
教室里的人逐渐少了。乃木东子和芝理惠子一起去社团,儿玉睦背着画具,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由纪一眼。
“池田。”
“干什么?”
儿玉推了推眼镜。
“你今天有一种很明显的事件气味。”
由纪面无表情。
“儿玉,你这种说法会让人怀疑美术部是不是在颜料里混了奇怪的东西。”
“不是奇怪的东西,是直觉。”
“你的直觉请去画黑蝶,不要飞到我这里来。”
儿玉看了看由纪,又看了看水面和植田望。
最后他说:“如果需要画遗像,可以找我。”
“滚。”
儿玉满意地走了。
由纪深深吸了一口气。
人类文明果然仍在艰难维持。
三人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已经没有那么拥挤。夕阳从窗外斜照进来,把地板染成一格一格的橙色。由纪走在前面,水面跟在他左后方,望则保持着很微妙的一步距离。
这个阵型很奇怪。
像某个美貌高中生正在被正直法官和银发大小姐押送前往命运审判现场。
由纪觉得如果青山静男在这里,一定会说“这条走廊像通往青春核心的桥”。
然后被由纪从桥上推下去。
校门口。
小左站在那里。
她穿着初中制服,浅色书包背在身后,淡金偏橙色的短发在夕阳下像一小团柔软的火。天空蓝的眼睛一看到由纪,就亮了起来。
“小纪!”
她举起手,用力挥了挥。
由纪的脚步停了一下。
真奇怪。
明明每天都能见到的小左。明明从小一起长大、见过彼此最丢脸样子的青梅竹马。明明她扑过来抱住自己手臂的时候,由纪通常只会一边吐槽一边把她拎开。
可是今天,看到她站在校门口,他突然有点紧张。
小左跑过来。
然后在距离由纪两步远的地方急刹车。
她的视线先落在由纪脸上,又落到水面身上,最后落到植田望身上。
空气瞬间出现了一个非常微妙的暂停。
小左眨了眨眼。
“植田前辈也在?”
望微微低头。
“打扰了,森居同学。”
“不、不是打扰啦。”
小左连忙摆手。
她看起来有点慌,又有点警觉。像一只发现客厅里突然多了一只陌生漂亮猫的小狗。想靠近,又不知道该不该摇尾巴。
由纪托着下巴看她。
“小左。”
“嗯?”
“你刚才是不是在脑袋里把望归类成‘需要注意的人’了?”
小左身体一僵。
“没、没有!”
“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上看。”
小左立刻把视线移到左下。
由纪:“现在补救已经晚了。”
水面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望垂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小左脸红起来。
“小纪太过分了!我只是、只是觉得植田前辈突然在,有点紧张而已。”
“紧张什么?”
“因为……”小左看了一眼望,小声说,“植田前辈很漂亮啊。”
望愣住。
由纪也愣了一拍。
然后他非常郑重地看向望。
“听见了吗?小左说你漂亮。”
望的耳朵微微红了。
“……谢谢。”
由纪点头。
“虽然和我比还有距离,但已经是很高评价了。”
小左立刻鼓起脸。
“小纪!”
水面叹气:“池田同学。”
望这次真的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
由纪满意了。
很好。
在命运审判开始前,人类情绪稍微松动了一点。这是非常重要的。毕竟如果现场气氛过于沉重,由纪就必须负责提供笑点。而他今天承担的美貌和人生风险已经足够,不应该再额外承担喜剧劳务。
他们没有在校门口停留太久。
由纪带着三人去了学校附近的小公园。
那是个很普通的小公园。两排低矮树木,一座滑梯,两个秋千,还有几张长椅。放学后的小学生已经散了,只剩下一个老人在远处慢慢喂鸽子。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由纪选择这里,是因为这里离学校不远,但又不会被同学轻易经过。
最重要的是,万一小左哭了,旁边有自动贩卖机可以买饮料。
这不是冷静。
这是由纪式的危机管理。
四个人在长椅边停下。
由纪没有坐。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硬纸信封。
小左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她不再像刚才那样元气满满地四处看,也没有继续追问“是什么东西”。她只是看着信封,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书包肩带。
“小纪。”
“嗯。”
“是小雪姐的照片吗?”
由纪看着她。
夕阳照在小左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却不是平时那种兴奋的亮。更像是紧张到极限时,眼眶自己积起了一点湿意。
由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小左。
小小的,跟在他身后跑,摔倒了也不哭,抬起头第一句话是“小纪有没有看见我很厉害”。想快点长大,想变成可靠的大人,想让自己不再只是被保护的一方。
而小雪出现之后,小左看着小雪的眼神,像看见了一个比由纪更遥远、更温柔、更能接住自己的存在。
小左喜欢由纪。
小左也喜欢小雪。
这件事从来不简单。
由纪把信封递过去。
“差不多。”
小左没有马上接。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由纪顿了顿,“不是以前的小雪。”
小左抬起头。
由纪看着她,声音很平稳。
“也不是平常的我。”
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
水面站在小左旁边,没有说话。望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双手握在身前,银色长发被风轻轻扬起。
小左慢慢伸出手,接过信封。
她的动作很小心。
像接过某种很薄、很轻、却不能弄坏的东西。
她低头打开信封,抽出透明保护袋。
照片露出来。
小左的呼吸停住了。
由纪看见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那张照片在夕阳下显得比午休时更柔和。半边残妆,半边素颜。浅灰色亚麻衬衫裙的领口微微松着,黑发散在脸颊旁,深褐色琥珀瞳孔里有一点灯光的暖色。
不是小雪的神性。
不是由纪的伪装。
只是一个在途中停下的人。
小左低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由纪忍不住想开口。
想说“很漂亮吧”。
想说“别露出这种表情”。
想说“如果你不喜欢,我就不给你看了”。
可是他没有说。
因为水面午休时说过。
小左会难过。
但她也会高兴。
由纪想知道,这两个情绪在小左心里相遇时,会变成什么样子。
小左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第二下。
由纪的心脏跟着缩了一下。
下一秒,小左抬起头。
她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眼泪只是从天空蓝的眼睛里滚出来,一颗接一颗,像她自己也没来得及阻止。她的嘴唇微微发抖,明明想笑,却又控制不住眼泪。
“小纪。”
“嗯。”
“好漂亮。”
由纪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很好。
今天第二位正常人类对他的美貌作出正确评价。
按理来说,他应该立刻点头表示“当然”,并且补充“世界审美系统尚未完全崩坏”。
可是这一次,他说不出来。
小左抱着照片,声音小得像风一吹就会散掉。
“可是……好像不是我认识的小雪姐。”
由纪看着她。
小左低头看照片,眼泪滴在保护袋边缘,她立刻慌张地用袖子去擦,又怕弄脏,动作笨拙得让人心疼。
“不是那个会摸我头、会说没事、会一直笑着听我说话的小雪姐。”
由纪没有否认。
小左的声音发颤。
“也不是那个总是说自己很漂亮、明明很会做蛋糕却老是嫌我吃太多、会把我当小孩子的小纪。”
由纪:“……”
这种时候还要夹带控诉吗,森居左。
可是他的嘴角弯不起来。
小左抬起眼。
“可是又都是。”
她说。
“照片里的这个人……小雪姐在里面。小纪也在里面。”
由纪轻轻吸了一口气。
小左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可她的表情却慢慢变得明亮起来。
“我一直以为,小雪姐是小纪变出来的魔法。”
由纪愣住。
小左用袖口擦了一下脸。
“小时候,我总觉得小纪很厉害。什么都会。会做饭,会帮我补作业,会把坏掉的玩具修好,还会在我爸爸很忙的时候陪我。”她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后来小雪姐出现了,我就觉得,啊,小纪连这么漂亮、这么温柔的人都能变出来。小纪果然是魔法师。”
由纪张了张嘴。
想吐槽。
想说“魔法师听起来太土了”。
想说“如果有魔法,我会先让自己的身高停在最适合女装的黄金比例”。
可是他说不出来。
小左继续说:“可是我也有点害怕。”
水面的视线微微一动。
望垂下眼。
小左握紧照片。
“我怕小雪姐太好了。好到小纪不想回来了。”
由纪的手指轻轻收紧。
小左的声音越来越小,却没有停。
“我知道这样想很任性。因为我也很喜欢小雪姐。小雪姐温柔又漂亮,像妈妈,也像未纪姐,还像我想变成的大人。可是……可是如果小纪真的只想做小雪姐,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终于抬起头,直直看向由纪。
“我不想失去小纪。”
风停了一瞬。
公园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由纪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他明明很擅长吐槽,很擅长用漂亮话把气氛转开,很擅长摆出自信满满的姿态告诉世界“池田由纪无论如何都很美”。
可是小左说“我不想失去小纪”的时候,他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很久以前就存在的事。
她比所有人都更早认识由纪。
也比所有人都更早害怕他不见。
由纪低头,看着小左哭红的眼睛。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笨蛋。”
小左一愣。
“我才不是笨蛋……”
“就是笨蛋。”
由纪走近一步,伸手拿出自己的手帕,按到小左脸上。
动作不算温柔。
甚至有点粗鲁。
但手帕是干净的,带着淡淡洗衣液的味道。
“你以为我是谁?”
小左被手帕挡着半张脸,声音闷闷的。
“小纪。”
“回答正确。”由纪说,“池田由纪。十六岁。美貌程度造成社会潜在负担。料理能力优秀。学习成绩勉强维持。性格上有很多值得世界反省的优点。”
水面:“优点?”
由纪无视她。
“小雪也是我。”
小左慢慢放下手帕。
由纪看着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但是我不会消失。”
小左的眼睛又湿了。
“真的?”
“真的。”
“不会只剩下小雪姐?”
“不会。”
“也不会说我太小了所以什么都不告诉我?”
由纪停住。
这个问题很狡猾。
非常狡猾。
由纪想说“你本来就还是小孩子”。可是小左现在站在他面前,抱着那张照片,哭得乱七八糟,却努力把所有话说清楚。
她已经不是那个只会拉着他衣角的小女孩了。
她正在长大。
哪怕由纪有时候不愿意承认。
他把手插进口袋,偏开视线。
“我会尽量。”
小左盯着他。
“尽量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池田由纪正在以成熟稳重的方式改善哥哥功能。”
水面轻声说:“那我更担心了。”
由纪转头。
“黑川同学,你今天已经第二次用同一句话攻击我。”
水面低下头。
“因为很适合。”
小左破涕为笑。
笑了一下,又哭了一下,表情混乱得像天气预报突然宣布晴天和暴雨同时举行。
由纪看着她,终于松了口气。
很好。
还能笑。
那就还有救。
小左低头又看照片。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保护袋边缘,没有碰到照片本身。
“小纪。”
“嗯。”
“这张照片,会让别人看到吗?”
果然来了。
由纪看向旁边的水面。
水面没有替他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望也看着他。淡金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很浅的紧张。
由纪想了想。
“还没决定。”
小左抬头。
“如果给很多人看,会不会有人说奇怪的话?”
“会吧。”
他没有说“不会”。
因为说了也是假话。
小左咬住下唇。
“那小纪会难过吗?”
由纪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大概会。”
小左的手指紧了紧。
由纪接着说:“但是也可能会高兴。”
小左眨眼。
由纪看着照片,慢慢说:“以前我想让别人看见小雪,是因为我想证明她是真的。好像只要越多人说小雪漂亮,小雪就越能存在。”
他说得不快。
像是在把一件一直藏在镜子后面的东西,一点点拿到光下面。
“可是现在,小雪不用别人证明也是真的。”
风吹过树梢,树叶发出很轻的响声。
由纪看着照片里那个“途中”的自己。
“所以这张照片如果被别人看见,不是为了证明小雪。也不是为了把由纪藏起来。”
他抬起眼。
“只是因为我觉得,它也许可以被看见。”
小左怔怔地看着他。
由纪忽然笑了一下。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它太漂亮,不给世界看有点浪费。”
水面按了按眉心。
望低声笑了。
小左也笑了起来,眼泪还没干,却笑得很用力。
“小纪果然还是小纪。”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夸我,又像是在说我没救。”
“都有一点。”
“小左,你长大以后胆子变大了。”
“因为我想快点追上小纪啊。”
她说得太自然。
由纪的胸口又被轻轻撞了一下。
小左低头,把照片小心地放回信封。她没有立刻还给由纪,而是双手捧着信封,像捧着一份还没拆完的心意。
“可以给我再看一次吗?以后。”
“可以。”
“不是偷偷在小纪不在的时候看。”
“那你刚才在计划什么?”
“小纪!”
“开玩笑。”
由纪伸手,把信封接回来。
小左没有松手。
两个人短暂地拉住同一个信封。
小左抬头。
“如果小纪决定给别人看,我会支持。”
由纪一怔。
小左的眼睛还红着,但声音很认真。
“我会害怕。会很害怕。要是有人说小纪坏话,我可能会想踢他。”
“不愧是足球部。”
“但是。”小左吸了吸鼻子,“如果那是小纪想做的事,我不想当那个说‘不要’的人。”
由纪看着她。
小左低下头,声音有一点小。
“因为我也想被小纪当成可以一起听这些事的人。”
由纪忽然觉得,今天的小左有点犯规。
非常犯规。
她明明还是初中生。身高也还差一点,脸颊还有一点孩子气,哭起来的时候还是会用袖口擦眼泪,完全不懂这样会把袖子弄湿。
可是她站在那里,说想一起听。
这比任何撒娇都更让由纪无法招架。
他松开信封,改成伸手按住小左的头。
小左愣住。
由纪揉了揉她柔软的短发。
“知道了。”
小左的眼睛一下子睁大。
“真的?”
“真的。”
“小纪不会反悔?”
“我像那种人吗?”
水面沉默。
望也沉默。
小左也沉默。
由纪:“你们三个现在的沉默非常失礼。”
小左终于笑出声来。
她一边笑一边又掉眼泪,看起来忙得要命。由纪叹气,拿回手帕继续给她擦脸。
“哭成这样,森居先生看到会以为我欺负你。”
“爸爸才不会。”
“他会用非常温和的表情问我‘由纪君,发生什么事了吗’,然后我会感受到成年男性无声的压力。”
“爸爸很温柔的!”
“温柔的人生气才可怕。”
小左想了想。
“好像也是。”
由纪:“不要这么快承认你爸爸可怕。”
水面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
望也弯起嘴角。
公园里的空气终于从紧绷变得柔软起来。
像被夕阳晒过的毛巾,虽然还有一点潮,却已经暖了。
小左擦干眼泪之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植田望。
“植田前辈。”
望微微一怔。
“是。”
小左很认真地鞠了一小躬。
“谢谢你今天在这里。”
这次轮到望完全愣住。
“为什么……”
小左抬起头。
“因为你也看见了吧?小纪和小雪姐。”
望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小左看着她,表情还有点紧张,却没有退缩。
“我还不太知道植田前辈和小纪之间发生过什么。小纪也没有全部告诉我。”
由纪:“喂。”
“小纪说会尽量。”
由纪:“你学会抓漏洞了啊。”
小左无视他,继续看着望。
“但是我觉得,能站在这里的人,应该都很重要。”
望的手指慢慢收紧。
风把她的银发吹到肩前,她没有立刻拨回去。
她看着小左。
很久之后,望轻声说:“我不确定我有没有资格。”
小左歪了歪头。
“资格?”
望垂下眼。
“我曾经让池田君很痛苦。”
小左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由纪额角一跳。
不妙。
足球部少女的正义感正在启动。
“植田前辈欺负小纪了吗?”
“小左。”
由纪开口。
小左看向他。
由纪用眼神示意:冷静。不要在公园里发动青春审判。
小左抿住嘴。
她看上去还是有点不高兴,但没有继续追问。
望却抬起头。
“是。”
由纪皱眉。
“望。”
望看着小左,声音很轻,却没有躲。
“我做了自私的事。把自己的感情压到池田君身上,也没有好好看见他本人。”
小左的眉头皱起来。
她看看望,又看看由纪。
水面站在旁边,安静得像一面不会打断人的镜子。
由纪本来想制止。
这件事不该在这里展开。至少不该由望用这种像在自我处刑的方式说出来。
可是小左没有发火。
她只是盯着望看了很久,然后问:
“那植田前辈现在有好好看见了吗?”
望怔住。
小左的语气很认真。
不是质问。
更像是一个孩子用她最直接的方式,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望慢慢看向由纪。
由纪也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脸上完美的大小姐表情似乎松了一点。
她没有看小雪。
也没有看一个需要被她归还的幻影。
她看着池田由纪。
“我在学。”
望说。
“可能还很慢。但我在学。”
小左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想了想。
“那就好。”
望微微睁大眼。
“……这样就可以吗?”
“嗯。”小左点头,“因为小纪也在学。”
由纪:“为什么把我也放进去?”
小左转头,理直气壮。
“因为小纪有时候也很笨。”
“森居左,你今天胆子真的很大。”
“我长大了!”
“还差一点。”
“差多少?”
由纪比了一个非常微妙的距离。
“两厘米左右。”
“小纪!”
水面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望终于忍不住笑了。
很轻的笑声。
像银色发丝碰到夕阳的声音。
小左看见她笑,似乎也放松了一点。她对望说:“那植田前辈以后也请不要让小纪难过。”
望认真地点头。
“我会努力。”
由纪叹气。
“你们为什么突然达成了监护协议。”
水面平静地说:“因为池田同学很让人担心。”
“小纪一直很让人担心。”
“池田君确实……”
“望,你不要也加入。”
三位女生同时看着他。
由纪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多数票剥夺申诉权的美貌被告。
这世界不公平。
如果一个人已经漂亮成这样,至少应该在家庭与友人会议中拥有一票否决权。
“总之。”
由纪清了清嗓子,决定用成熟稳重的方式夺回局面。
“照片你们都看过了。意见也听过了。接下来我会自行判断。”
小左举手。
“可以提一个意见吗?”
“你刚才已经提了很多。”
“最后一个。”
“说。”
小左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如果刊登的话,可以不要用奇怪的艺名吗?”
由纪一顿。
“什么叫奇怪的艺名?”
“比如‘美貌的暗夜妖精’之类的。”
水面:“池田同学会用这种吗?”
由纪:“不会。”
望:“青山先生可能会提。”
由纪:“非常有可能,所以更不能让他参与命名。”
小左认真点头。
“那就好。”
由纪眯起眼。
“小左,你是不是对我的审美有误解?”
小左小声说:“因为小纪有时候会很得意地说奇怪的话。”
“例如?”
“‘这张脸是神明给人类出的难题’。”
水面抬头。
望也看过来。
由纪:“……”
这句话确实是他说的。
而且他说的时候非常真诚。
但真诚不代表适合被公开引用。
由纪面无表情地伸手捏住小左的脸。
“记忆力太好也是一种罪。”
“痛、痛!小纪!”
小左扑腾起来。
水面连忙说:“池田同学,不可以欺负森居同学。”
“这是教育。”
“看起来像报复。”
“黑川同学,你越来越不可爱了。”
水面的脸红了一点。
“我本来就不是为了可爱才说话。”
由纪松开小左,转头看她。
“嗯,你确实不是为了可爱。”
水面微怔。
由纪弯起嘴角。
“所以更可爱。”
水面的脸瞬间红到耳朵。
小左立刻睁大眼。
“小纪!”
“干什么?”
“你刚才对水面姐说了很厉害的话!”
“实话而已。”
“对我也说!”
“你今天鼻子哭红了。”
“小纪!”
望站在旁边,静静看着他们。
她脸上的笑意很浅,却没有消失。
由纪注意到了。
那不是别邸里端正完美的微笑,也不是对小雪献上的倾慕笑容。更像是一个普通女生站在朋友们旁边,虽然还不知道该如何完全融入,但至少没有被排除在外。
由纪忽然觉得,也许今天把望留下是对的。
不是为了宽容她。
也不是为了惩罚她。
只是因为他们都在同一个“途中”。
途中这种地方很麻烦。
没有明确答案,没有漂亮结论,没有谁能完全站稳。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可以有人并排站着。
太阳渐渐低下去。
小左看了看时间,突然惊叫一声。
“糟了!今天还要回去补习!”
水面点头。
“是的,数学。”
小左瞬间露出被命运击中的表情。
“为什么人生在看完这么重要的照片以后还要面对数学?”
由纪深有同感地点头。
“这个问题我也思考过。结论是数学没有人性。”
水面认真纠正:“数学是学科,不具备人性。”
“所以我才说它没有。”
水面:“……”
望轻声说:“池田君的逻辑很危险。”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
小左把书包背好,又看了一眼由纪的书包。
“小纪。”
“嗯?”
“照片要好好收着。”
“当然。”
“不要被弄皱。”
“我不是青山先生。”
“青山先生会弄皱吗?”
“不会,但他会弄皱人类心智。”
小左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很严重。”
“非常严重。”
水面看着由纪,眼神里有一点无奈,又有一点柔软。
“池田同学。”
“嗯?”
“如果你决定了,可以告诉我。”
由纪点头。
“嗯。”
小左立刻举手。
“也告诉我!”
“知道了。”
望没有说话。
由纪看向她。
望微微抬眼。
淡金琥珀色的瞳孔在夕阳下显得很浅。
由纪想了想,说:“也会告诉你。”
望的表情停住。
像是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包含进去。
然后她低下头。
“谢谢。”
这句谢谢很轻。
轻得几乎被风吹走。
但由纪听见了。
小左和水面要去补习,望的车大概在学校附近等她,由纪则准备回家。四个人在公园门口分别。
小左走之前又跑回来。
她站在由纪面前,仰头看他。
“小纪。”
“又怎么了?”
“我今天没有抱你。”
由纪挑眉。
“这是值得报告的事吗?”
小左点头。
“因为我在努力长大。”
由纪愣了一下。
小左的脸有点红,但眼神很坚定。
“如果我每次难过都只会扑过去抱小纪,小纪就会一直觉得我是小孩子。”
由纪看着她。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软下去。
“……也不用完全不抱。”
小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由纪刚想回答,水面从旁边轻声咳了一下。
望也安静地看着他。
由纪顿时意识到自己正处在一个非常复杂的社会现场。
他清了清嗓子。
“我的意思是,合理范围内。”
小左认真问:“合理范围是多少?”
“根据场合、情绪、天气和本人美貌维护情况综合判断。”
“小纪又在说复杂的话。”
“这是成年人的智慧。”
“你也才十六岁。”
“但我漂亮。”
“漂亮和成年没有关系!”
“有。漂亮的人比较早熟。”
水面扶额。
望低头忍笑。
小左终于还是伸出手,小心地抓住了由纪制服袖口。
不是抱住手臂。
只是抓了一下。
很轻。
像确认他还在。
由纪没有动。
小左松开手,笑了。
“那我去补习了。”
“嗯。”
“水面姐,走吧!”
水面点头,又看了由纪一眼。
“明天见,池田同学。”
“明天见。”
小左拉着水面走远。
她们的背影在夕阳里一高一矮。小左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水面姐,今天数学可以稍微温柔一点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上次小测错了三题。”
“那是题目不温柔!”
“题目没有温柔或不温柔。”
“呜……”
由纪看着她们走远,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真好。
小左还会抱怨数学。
水面还会认真反驳。
世界暂时没有崩坏。
他转身。
望还站在那里。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校服端正,银发整齐,姿态优雅。可是她的手指轻轻捏着书包带,暴露出一点不安。
由纪看着她。
“你不回去?”
“马上。”
望说完,却没有立刻动。
由纪等了两秒。
“还有事?”
望抬起眼。
“发夹。”
由纪一怔。
望从书包内侧的小袋里取出那枚黑色发夹。
很普通的发夹。
没有装饰,没有特别材质。就是小左那天借给他的、后来在后巷里被望带走的那一枚。
望用一张干净的白色手帕垫着,把发夹递过来。
由纪看着那枚发夹。
“你还真是会把普通物品弄得像传家宝交接。”
望的耳朵微红。
“我洗过手。”
“我没有问这个。”
“也没有弄丢。”
“嗯。”
“也没有夹过别的东西。”
由纪抬眼。
望的表情很认真。
认真到有点可爱。
由纪伸手接过发夹。
指尖碰到手帕边缘时,两人的手没有碰到。
这次没有零点四秒。
望像是有意保持了距离。
由纪把发夹放进掌心,看了一会儿。
“谢谢。”
望轻轻摇头。
“应该是我说谢谢。”
她顿了顿。
“今天让我留下。”
由纪把发夹收进口袋。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懒得安排谁离场。”
望微微笑了。
“嗯。”
她没有拆穿他。
这让由纪觉得很不满。
为什么今天每个人都变得这么会读空气。
世界正在变得不利于吐槽型美貌少年。
望看着他,忽然说:“森居同学很喜欢你。”
由纪挑眉。
“我知道。”
“也很喜欢小雪。”
“我也知道。”
望垂下眼。
“她很勇敢。”
由纪没有说话。
望继续说:“她明明害怕,却还是说支持你。”
“嗯。”
“黑川同学也是。”
“嗯。”
“池田君有很多很重要的人。”
由纪看着她。
望的声音很轻。
“真好。”
这句话里没有嫉妒。
至少不完全是。
更多的是一种很安静的羡慕。
由纪突然想起她站在后巷里哭的样子。想起她说自己没有资格。想起小左问她现在有没有好好看见。
他叹了口气。
“望。”
她抬头。
这个名字现在已经不像第一次喊出口时那么爆炸,但仍然会让她的眼神轻轻晃动。
由纪说:“你现在也在里面。”
望怔住。
“什么?”
由纪偏开视线,语气有点别扭。
“重要的人里面。”
风静了一下。
望站在原地,像是没能立刻理解这句话。
由纪立刻后悔。
太直白了。
危险。
非常危险。
这种话如果不加吐槽缓冲,可能会导致人际关系系统过载。
他立刻补充:“当然排名会根据表现浮动。如果你在教室里继续讨论洗涤标签,可能会被扣分。”
望的眼眶红了。
由纪:“……”
糟糕。
补充失败。
望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
这次她没有哭出来。
至少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眼角。
动作比后巷那天优雅很多,却也没有完全回到从前那种完美无瑕。
“我会努力不扣分。”
她说。
由纪看着她。
然后笑了。
“那就好。”
远处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大概是植田家的车。
望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向由纪。
“明天见,池田君。”
“明天见。”
她走出几步,又停下。
由纪以为她还有什么话。
望转过身。
“那张照片。”
“嗯?”
“如果你决定公开,我也想看。”
由纪挑眉。
“你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望摇头。
“不是样片。”
她看着他,眼神认真。
“是你决定之后的那张。”
由纪愣了一下。
然后明白了。
她想看的不是照片本身。
而是他选择之后的结果。
由纪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枚黑色发夹。
“到时候再说。”
望点头。
这一次,她真的离开了。
由纪一个人站在公园门口。
夕阳已经快落下去,天色变成淡淡的紫。街道上有自行车经过,车轮碾过柏油路,发出很轻的声音。自动贩卖机亮起灯,像一块小小的人工月亮。
由纪低头看着自己的书包。
照片还在里面。
今天,它被水面看过,被小左看过,被望看过。
每个人都把不同的东西还给了他。
水面说:你在里面。
小左说:我不想失去小纪。
望说:我在学。
由纪忽然觉得那张照片变重了一点。
不是负担的重。
更像是被许多只手轻轻托住之后,才显出来的重量。
他走到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罐热可可。
虽然天气还没有冷到需要热饮,但人在经历青春核心事件之后,有权摄取糖分。
这是基本人权。
他拉开罐口,喝了一口。
甜得有点过分。
但还不错。
手机震了一下。
是未纪。
【今天几点回来?】
由纪看着屏幕,想了想。
【现在回。】
未纪:【晚饭要吃什么?】
由纪:【布丁。】
未纪:【那不是晚饭。】
由纪:【美貌需要甜点。】
未纪:【美貌也需要蛋白质。买豆腐回来。】
由纪:“……”
现实真是残酷。
他把手机收起来,拎起书包往商店街走。
走到一半,又收到小左的消息。
【小纪!数学果然很不温柔!】
紧接着是水面的消息。
【森居同学正在逃避例题。】
然后小左又发。
【水面姐告状!】
由纪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他回:【例题也有被解开的权利。】
小左:【小纪背叛我!】
水面:【这句话可以作为鼓励。】
小左:【哪里鼓励了!】
由纪把手机放回口袋。
风吹过他的鬓发。
口袋里,那枚黑色发夹轻轻碰到他的指尖。
书包里,那张半卸妆的照片安静地躺着。
由纪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世界仍然有很多麻烦。
公开,半公开,被认出来,被乱说,被喜欢,被误解。
还有姐姐的豆腐。
人生真是复杂得不可理喻。
但是。
池田由纪一边往商店街走,一边非常认真地想。
如果世界必须承担一点风险,那么他也可以稍微相信一下世界。
当然,只是稍微。
毕竟这张脸太重要,不能随便托付。
他在豆腐店门口停下,低头看着玻璃柜里排列整齐的豆腐。
然后小声说:
“不过,今天的人类文明,表现还不错。”
豆腐店老板抬起头。
“你说什么?”
由纪面不改色。
“我要一盒嫩豆腐。”
“好嘞。”
他接过豆腐,转身走进渐暗的街道。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像有人正在替途中之人,安静地标出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