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早晨,池田由纪正在思考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人类为什么要举办学院祭。
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青春期高中生对学校制度发出的软弱抗议,但实际上并非如此。由纪并不是讨厌学院祭。
相反,学院祭是一件相当值得肯定的活动。
它意味着课堂时间会被合法压缩,意味着老师们会暂时从“知识传授者”变成“消防安全与预算审批的化身”,意味着平时只会在课桌上趴着睡觉的男生突然开始讨论木板、钉子和营业额,仿佛他们每个人都拥有一家等待上市的咖啡厅。
这很好。
非常好。
问题在于——
学院祭会让人类产生一种危险的错觉。
那就是:只要气氛够热烈,任何人都可以被推上舞台。
而池田由纪,十六岁,男,高校一年级生,拥有一张足以让社会审美秩序发生轻微倾斜的脸,最近刚刚才在小山相馆拍下了一张“半卸妆、半是小雪半是由纪、漂亮到青山静男看了可能会当场写三千字摄影宣言”的照片。
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被任何形式的“推上舞台”。
尤其是被同班同学推上舞台。
这和把一只刚刚决定相信世界的猫放进全校广播室没有区别。
“所以说。”
讲台上,班主任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学院祭企划”四个大字。
粉笔末落下来,像某种命运的白色灰烬。
“今年学院祭在十一月下旬举行。我们班今天要先决定企划方向,下周之前提交执行委员会审核。咖啡厅、展示、舞台、小型摊位都可以,但要考虑预算、人手、卫生许可和安全问题。”
教室里瞬间躁动起来。
前排女生开始小声讨论菜单。
后排男生已经在兴奋地说“鬼屋吧鬼屋”“不如女仆咖啡厅”“不如女仆鬼屋咖啡厅”。
人类文明刚刚起步就出现了明显的堕落迹象。
由纪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翻开笔记本。
他今天的计划非常明确。
第一,保持低调。
第二,适度附和。
第三,在所有需要承担责任的瞬间,优雅地消失在集体意志的阴影里。
这不是逃避。
这是美貌拥有者对自我安全的合理维护。
由纪在笔记本角落写下两个字:低调。
写完以后,他又觉得不够庄严,于是在下面加了一条横线。
然后,旁边有人举手。
“老师,我觉得池田同学很适合负责服装。”
由纪的笔尖停住。
人类文明,阵亡。
说话的是班上的女生之一,声音很明亮,完全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种“我提出了非常合理建议”的无辜感。
她一开口,周围几个女生立刻附和。
“对啊,池田同学审美很好。”
“他手也很巧吧?之前家政课做的蛋糕装饰超厉害。”
“而且池田同学长得很……嗯,很能促进营业额。”
最后一句话说完,教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男生那边爆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笑声。
“促进营业额是什么啦!”
“就是说脸很好用吧!”
“那不如让池田穿女仆装站门口!”
“对对对!招牌看板娘!”
“看板娘?”
“不对,看板……看板什么?”
有人在后排卡壳。
由纪缓缓抬起头。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下来,像是谁不小心把一勺蜂蜜洒在了他的发梢上。黑色的头发边缘泛着柔软的光,深褐色的眼睛安静地望向教室,平稳得像冬天早晨第一块还没被人踩出裂纹的薄冰。
他没有脸红。
没有低头。
也没有发出“不要开这种玩笑啦”之类符合青春校园剧本的抗议。
教室里原本准备欣赏池田同学羞耻反应的同学们,反而被他那种过分镇定的表情弄得有点心虚。
因为池田由纪此刻脑中浮现的,并不是“糟糕,我会不会真的被迫穿女仆装”。
而是——
不行。
太便宜了。
他甚至在心里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女仆装本身并没有错。人类为了追求可爱而发明了许多形式,蕾丝、围裙、蝴蝶结,都是文明之光的一部分。
可是班级活动预算内的女仆装?
那就另当别论了。
那种裙摆长度不上不下,仿佛在“可爱”和“尴尬”之间迷路;围裙边缘的蕾丝粗得像窗帘;领口毫无设计感,袖口一看就是“全班统一采购还能再打八折”的布料——
让那种东西靠近自己的脸?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这已经不是性别问题了。
这是审美事故。
是对视觉和平的破坏。
是会让负责学院祭摄影的同学在多年后翻到照片时,突然抱头蹲下并发出“当时为什么没人阻止”的惨案。
由纪放下笔,慢条斯理地开口。
“首先。”
全班稍微安静了一点。
“如果有人认为只要给人套上黑白围裙就能称为女仆装,那我建议他从今天开始不要再接近任何布料。布料也是有尊严的。”
男生们:“……”
女生们:“……”
由纪继续说:“其次,所谓看板娘,不是把一个人放在门口当活体招牌那么简单。发型、妆容、衣服材质、站姿、光线、背景、动线,任何一个环节崩坏,都会让营业额从青春记忆变成校园惨案。”
教室里变得更加安静。
有人小声说:“池田突然认真起来好可怕。”
由纪看向那个方向。
“最后。”
他微微扬起下巴,神情淡然。
“如果真的要做,也至少拿出不让人类文明倒退的方案。”
班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女生那边忽然爆发出压低的笑声。
“池田同学好严格!”
“但是说得好有道理。”
“突然觉得普通女仆咖啡厅很危险。”
“服装真的会影响气氛啊。”
男生们则露出一种“明明我们只是想起哄为什么突然被上了一堂审美课”的表情。
班主任在讲台上咳了一声。
“池田,发言很有热情。不过具体企划还是要大家一起决定。”
“我只是阻止审美灾害。”
“……嗯。”
班主任似乎一瞬间不知道该不该反驳这句话。
就在这时,芝理惠子举起手。
她今天把长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演剧部的气质让她即使坐在普通教室里,也像随时能站到聚光灯下。她一举手,班里自然安静下来。
“老师,我有个提案。”
“芝同学,你说。”
“单纯做女仆咖啡厅确实很常见。如果只是卖饮料和点心,我们班也没有特别优势。”芝理惠子看了一眼由纪,眼里带着一点笑意,“不如做复古咖啡厅加小型舞台展示。”
“舞台展示?”
“嗯。比如下午固定时间做短剧、朗读、服装走秀,平时则作为咖啡厅营业。复古风格的话,服装可以统一,但不一定是女仆装。男生女生都能参与。”
女生们立刻兴奋起来。
“复古咖啡厅好像不错!”
“可以做昭和风?”
“也可以做欧式古董风吧!”
“理惠子你可以上台!”
“由纪也可以——”
由纪立刻用眼神阻止了那位同学继续把话说完。
那位同学很识相地把“穿裙子”三个字吞了回去。
很好。
世界仍有可教育之处。
男生那边也开始讨论。
“舞台展示的话,会不会很麻烦?”
“但是营业额可能不错吧。”
“如果芝上台,肯定有人来看。”
“池田站门口也有人来。”
“你还没放弃吗!”
教室再一次乱成一锅青春炖菜。
就在这锅炖菜即将溢出锅沿时,黑川水面举起了手。
她的动作很端正。
不是为了吸引注意,也不是为了制造气势,只是因为她认为现在应该发言,所以举手。
“老师。”
班主任点头。
“黑川。”
水面站起来。
她今天也戴着那副端正的眼镜,发辫垂在肩后,校服领口扣得很整齐。她看了一眼黑板,又看了一眼仍然在兴奋讨论的同学们,开口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在决定企划之前,需要确认几个问题。”
教室安静了一点。
“如果做咖啡厅,首先要确认学校允许提供的食品范围。饮品是否需要密封包装,点心是否可以自制,是否需要购买成品。”
水面说。
“其次,教室动线必须保证通行宽度,桌椅摆放不能影响紧急疏散。舞台展示如果使用灯光和音响,需要提前向执行委员会申请设备。服装如果要统一制作,需要确认预算、尺寸、清洗方式和保管责任。”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后排男生。
“此外,如果只是为了起哄让某个同学穿特定服装,而没有考虑本人意愿和实际运营需要,我认为这不是企划,是骚扰。”
空气凝固了。
非常彻底。
像有人把刚刚沸腾的青春炖菜整锅塞进了冷冻库。
后排几个男生脸上的笑容僵住。
有人小声嘟囔:“我们也没那么认真啦……”
水面看向他。
“即使不是认真,也应该注意。”
对方立刻闭嘴。
教室里变得有点微妙。
水面说的每一句都正确。
正确到让人无法反驳。
但问题在于,人类有时并不喜欢被正确当场击中额头。
由纪看着水面的侧脸。
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得意,也没有责备别人的快感。她只是觉得这些事必须说清楚,所以说了。
笨拙得让人想叹气。
也正直得让人不想让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水面似乎也察觉到气氛变硬了。她垂下眼,手指轻轻收紧,准备坐下。
就在这时,后排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我赞成黑川同学的意见。”
植田望举起了手。
银色长发沿着校服肩线落下,整个人端正得像一封写在高级信纸上的信。她站起来时,教室里的视线自然移向她。
这就是植田望厉害的地方。
同样是把问题摆到桌面上,水面像是一把直尺,冷静、准确、让人无法歪斜。
望则像是一块柔软的绒布,会把尖锐的边缘包起来,让人觉得被纠正也不至于丢脸。
“如果要做复古咖啡厅和小型舞台结合,黑川同学提到的预算、动线和许可确实是最先要确认的部分。”
望轻声说。
“不过这些并不是无法解决的问题。物资联络和赞助方面,如果大家同意,我可以负责初步整理。家里有认识的点心店和花材供应商,也许能以比较低的价格提供装饰和茶点。餐具如果不能用易碎品,也可以找替代材料。”
她微微一笑。
“不如先把企划分成几个小组。菜单、服装、舞台、宣传、预算。这样每个人都能参与,也不会让某一个人承担过多工作。”
教室里的空气一下子松开了。
“好像可以!”
“植田同学好可靠。”
“赞助也太强了吧。”
“大小姐的力量……”
“别说得像异能一样。”
班主任也明显松了口气。
“植田的建议不错。那就先分组讨论。”
水面坐下。
她没有说话。
从表面上看,她和刚才没有什么区别。背脊依旧挺直,眼镜依旧端正,笔记本已经打开,正在把刚才提到的事项一条一条写下来。
可是由纪看见了。
她写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
笔尖在“预算”两个字后面停了半秒。
那不是嫉妒。
至少不只是嫉妒。
那更像是一个人明明做了正确的事,却发现另一个人用更容易被接受的方法做到了同样的事,于是突然不知道自己站的位置是否合适。
由纪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
准确来说,他不喜欢看见黑川水面露出那样的表情。
那种像是把自己悄悄往后退半步的表情。
明明她只是说了该说的话。明明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明明她好不容易才从“一个人站在正确答案旁边”进化成“可以和大家一起站在正确答案旁边”的稀有生物。
如果现在又被教室里的空气轻轻一推,啪嗒一声掉回原点,那也太亏了。
池田由纪讨厌亏本。
尤其讨厌别人亏本。
更尤其讨厌黑川水面亏本。
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大的分组名称,粉笔发出沙沙的声音。
“服装组,有人自愿吗?”
几个女生立刻举起手。
“池田同学肯定要在服装组吧?”
“对啊,他刚才那么严格。”
“审美监察官!”
由纪抬起头,表情非常认真地思考了零点五秒。
“审美监察官这个称呼可以考虑保留,不过请不要随便给我增加无薪岗位。劳动基准法正在哭泣。”
“那池田同学不参加吗?”
教室里的视线聚过来。
由纪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水面。
水面低着头,笔尖在笔记本上移动,仿佛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一切都和她无关。可是她的字比平时小了一点,背影也比平时安静了一点。
由纪慢慢开口。
“我可以负责基础设计建议。”
女生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太好了!”
“但是。”
由纪竖起一根手指。
教室里像被按下暂停键。
“最终审核交给黑川同学。”
水面的笔尖停住了。
几个人眨了眨眼。
“黑川同学?”
由纪的表情自然得像只是在宣布今天下午会下雨。
“她刚才说得很清楚。服装不是只看好不好看,还要考虑预算、活动方便程度、清洗保管和安全性。一个连教室动线宽度都会认真确认的人,至少不会让我们班穿着会把人绊倒的裙子去端咖啡。”
水面抬起头,看向他。
由纪没有看她。
他继续用非常平静、非常理所当然、非常池田由纪的语气说:
“而且,黑川同学的审美至少不会让人类文明倒退。”
教室静了一瞬。
下一秒,有人噗地笑出来。
“这算夸奖吗?”
“池田式夸奖吧。”
“好微妙,但感觉很有说服力。”
“黑川同学好厉害。”
水面的耳尖一点一点红了。
像白纸边缘被夕阳偷偷染上颜色。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粉笔声盖过去。
“如果大家需要,我可以确认实用性。”
由纪立刻点头。
“看,负责人已经诞生了。”
“我没有说负责人。”
“黑川同学,人生有些责任是被美貌委托的。”
“那种委托我可以拒绝吗?”
“原则上不行。”
“是谁规定的原则?”
“我刚才。”
“池田同学。”
水面看着他,像是真的想要认真反驳,又像是因为太荒唐而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反驳。
但是她的耳朵还是红的。
由纪移开视线,心情稍微好了点。
很好。
至少亏本的趋势暂时止住了。
后排。
植田望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微微垂下眼,把心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名为“没关系”的盒子里,再扣上盖子。
她只是看着池田由纪。
看着他用那种拐了十八个弯、偏偏还要装作直线行驶的方式,把黑川水面重新拉回了讨论的中心。
淡金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有小小的光晃了一下。
然后,她举起了手。
“如果黑川同学负责服装审核的话,那我可以负责物资联络。”
教室里的视线又转了过去。
植田望的声音还是和平时一样温和,像刚泡好的红茶,颜色漂亮,温度也刚刚好。
“池田君的设计建议,也需要配合实际采购渠道吧。布料、装饰、预算和交货时间,这些我可以去确认。”
她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像是在说明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是由纪听出来了。
那句话下面还有另一句话。
我也在这里。
我也不会退开。
我也会用我的方式,站到这个位置上。
池田由纪忽然觉得,自己的座位非常危险。
左前方,是刚刚被他推上服装审核宝座的黑川水面。
后方,是温温柔柔举手加入战局的植田望。
前后夹击。
左右无门。
这哪里是普通高中一年级的教室。
这分明是由两位优秀考官共同主持的人生答卷审查会。
而他,池田由纪,只是一个稍微拥有一点美貌、稍微懂一点审美、稍微容易被世界嫉妒的普通男高中生而已。
为什么要承受这种重量。
上天给了他脸。
已经很过分了。
难道还要顺手塞给他修罗场吗?
太贪心了。
上天。
由纪在心里严肃地谴责完宇宙的不公平分配制度,然后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植田同学负责物资联络的话,确实很可靠。”
“谢谢。”植田望微微一笑。
那笑容柔软、礼貌、漂亮。
但由纪莫名觉得,自己的试卷上刚刚被红笔圈出了一个“请继续作答”。
黑川水面看了植田望一眼,又看了由纪一眼。
“如果采购清单能提前给我,我可以一起确认使用上的问题。”
“嗯,那就拜托黑川同学了。”
“我会整理好发给你。”
两个人的对话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普通到任何一个外人听了,都会觉得这只是班级活动中优秀同学之间的高效协作。
只有池田由纪知道。
不。
这空气不普通。
这空气里有看不见的铅笔、橡皮、尺子、评分标准,以及“池田君,请说明你的解题思路”的可怕幻听。
他决定保持沉默。
因为美貌有时候也是一种罪。
而罪人最好不要随便发言。
分组讨论就这样持续了整个班会。
最终,班级企划暂定为“复古咖啡厅与小型舞台展示”。
虽然名字还很朴素,但人类一开始总是从朴素走向灾难或奇迹的。
由纪被登记在服装与视觉组。
水面负责预算审核与流程确认。
望负责物资联络和赞助。
芝理惠子则自然被推为舞台展示负责人。
她本人并没有拒绝,只是笑着说如果要演短剧,需要有人写脚本。
然后全班视线在一瞬间落到几个语文成绩还不错的人身上。
那几个人立刻低下头,仿佛课桌里突然长出了能救命的蘑菇。
放学后,执行小组留下继续讨论。
教室里比平时空了许多,夕阳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桌椅被推开,黑板上还留着凌乱的企划词汇。
咖啡厅。
舞台。
复古。
服装。
预算。
宣传。
由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自动铅笔。
水面坐在他旁边,正在把预算项目重新分类。
望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翻看手机里的联系人名单,偶尔在纸上写下供应商名称。
芝理惠子站在黑板前,把舞台展示可能需要的时间段列出来。
乃木东子抱着手臂靠在门边,虽然嘴上说“我只是篮球部训练前顺便看看”,但已经开始对人流动线发表非常实用的意见。
儿玉睦则不知什么时候把画具摊在桌上,开始画草图。
这个人总是这样。
别人讨论活动,他画画。
别人讨论预算,他画画。
世界毁灭前五分钟,他大概也会说“毁灭的光影不错”然后画画。
“只做咖啡厅太普通了。”
儿玉忽然开口。
由纪看向他。
“你终于从颜料世界回来了?”
“没有。我在颜料世界里听见了现实的噪音。”
“请你回去。”
儿玉无视他,把一张草图推到桌面中央。
“如果要做复古咖啡厅和舞台展示,不如再加一个肖像展。让客人拍照或者看展示。主题统一起来,会比单纯卖饮料更有记忆点。”
芝理惠子走过来。
“肖像展?”
“嗯。”
儿玉用铅笔点了点草图。
纸上画着一面镜子。
镜中站着模糊的人影,看不清性别,也看不清表情。周围有花、窗框、旧式灯具,还有像黑蝶一样的阴影。
“咖啡厅是现实空间,舞台是被表演出来的空间,肖像是被凝固的空间。三者可以连起来。”
由纪沉默了一下。
儿玉这个人平时说话像被艺术菌感染,但偶尔会说出让人无法立刻吐槽的话。
这点很讨厌。
因为吐槽节奏被破坏,会影响池田由纪的精神健康。
水面看着草图。
“主题是什么?”
儿玉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镜中的人。
铅笔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由纪看着那四个字,手指不自觉停住。
镜中的人。
镜中。
照片。
半卸妆。
一半小雪,一半由纪。
那个被青山静男说成“边界本身”的瞬间,忽然像从书包深处伸出一根很细的线,轻轻拉住了他的心口。
由纪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张草图。
教室里明明还有别人的声音,芝理惠子在说“如果展出同学肖像要征求同意”,乃木东子在说“布置时不要挡住门”,儿玉在说“镜子不能真的太多,光线会乱”。
可是由纪的耳边却有那么一瞬间安静下来。
他想起相馆化妆间的灯。
想起佐知子手里沾着卸妆乳的棉片。
想起青山按下快门的声音。
想起小左抱着照片哭着说:照片里的这个人,小雪姐在里面,小纪也在里面。
“池田同学。”
水面的声音很轻。
由纪回过神。
她没有问“你怎么了”。
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担心。
望也看着他。
她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淡金色的眼睛安静而细致。她同样没有开口。
由纪忽然觉得有点麻烦。
被人看懂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尤其是同时被两个人看懂。
这会让他很难用“我只是觉得儿玉的草图侵犯了人类视觉秩序”这种理由蒙混过去。
由纪清了清嗓子。
“儿玉。”
“嗯?”
“名字太普通。”
儿玉推了推眼镜。
“那你起。”
“镜中的人类文明濒危报告。”
“驳回。”
“你让我起的。”
“但我没让你犯罪。”
芝理惠子笑了出来。
水面似乎也松了一点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肖像展示:需确认主题与许可”。
望的嘴角轻轻弯了弯。
由纪把视线从草图上移开。
心口那根线却没有完全松开。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由纪!你在吗?”
高槻亘探进半个身子。
短寸头,宽肩膀,运动包斜挎在肩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足球部特有的健康气息。那种气息让由纪感到十分复杂。
健康很好。
但过度健康会晒黑,会长肌肉,会产生擦伤。
对美貌而言是双刃剑。
“我不在。”
由纪说。
亘愣了一下。
“你明明就在啊。”
“那你为什么还问?”
“礼貌啊。”
由纪叹气。
这就是亘。
热血,单纯,礼貌,且经常在关键时刻以惊人的直线速度冲进复杂局面。
亘走进教室,看到黑板上的“镜中的人”和咖啡厅分组。
“你们班学院祭做这个?好像很厉害啊。”
芝理惠子笑着说:
“还在讨论。高槻同学有什么事?”
“啊,我找由纪。”
亘从运动包里拿出一本摄影杂志的预告页,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你不是在小山相馆打工吗?我前几天看到这个。”
由纪的心脏轻轻一跳。
亘把那页杂志摊开。
“这里有个预告,说下期会有小山相馆合作摄影专题。虽然图很小啦,但是这个背影——”
他指着页面角落那张模糊的红裙背影照。
“有点像我以前见过的一个女生。”
教室里空气凝固了一瞬。
水面抬起眼。
望的手指停住。
由纪在亘说出下一句话之前,伸手把杂志预告页按回他怀里。
动作稳、准、快。
像守门员扑出决定胜负的一球。
亘:“?”
由纪露出一个非常自然的微笑。
“高槻。”
“嗯?”
“你把摄影杂志带进教室,是想向大家宣布你终于从足球少年进化成艺术青年吗?”
“不是啦!我只是觉得那个人很眼熟。”
“眼熟是人类大脑常见错觉。尤其是你这种被足球砸过很多次的脑袋。”
“喂!我头球很强的!”
“所以更危险。”
亘皱着眉想反驳,又低头看了一眼预告页。
“可是我真的觉得像……叫什么来着……”
由纪按着杂志的手稍微加重。
“你来找我到底什么事?”
“啊,对!”
亘立刻被转移。
非常好。
单纯的人类在某些时候堪称救命资源。
“我们足球部那边在统计学院祭帮忙人手。如果你们班需要搬桌子、搬布景之类的,可以叫我。反正我力气大。”
由纪松了口气。
“这点倒是事实。”
“你这算夸我吗?”
“算。请珍惜。”
亘笑起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需要就叫我啊。还有——”
他又看了一眼怀里的预告页。
“那个女生如果是相馆的人,你认识吗?”
由纪的指尖微微发凉。
脸上却没有变化。
“相馆有很多客人。”
“也是。”
亘挠了挠头。
“不过她真的很漂亮。感觉像以前在哪见过。”
由纪微笑。
“你看见漂亮的人就说见过,这种搭讪方式很古老。”
“我才没有搭讪!”
“那就好。茅同学如果听见,可能会用经理记分板制裁你。”
亘瞬间红了脸。
“跟伸子有什么关系啊!”
“我什么都没说。”
“你明明说了!”
亘抱着杂志预告页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教室门重新关上。
走廊里还传来他和足球部同伴打招呼的声音。
由纪站在原地,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下来。
很好。
暂时安全。
人类文明又坚持了三分钟。
他刚想坐回去,却发现水面和望都在看他。
不是责备。
不是追问。
只是看着。
水面的眼神里有清晰的担心。
望的眼神则更复杂,像是在迅速计算“高槻亘”“小雪”“杂志预告”“学院祭”之间可能发生的所有路线。
由纪坐下,故作轻松地说:“怎么?被我刚才的危机处理能力震撼了?”
水面沉默了一下。
“有一点。”
由纪一愣。
水面认真补充:“但是不完全是好的方向。”
“黑川同学,你最近越来越擅长用诚实伤害我。”
“对不起。”
“不要立刻道歉,会让我显得像在欺负你。”
望轻声说:“高槻同学不是会恶意追问的人。”
由纪看向她。
望继续说:“所以反而会比较难。”
由纪没有说话。
是的。
亘不是反派。
他不会拿着杂志逼问,不会把“小雪”的名字变成攻击,也不会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由纪。
正因为如此,才难。
如果是恶意,由纪可以用尖锐回击。
如果是嘲笑,由纪可以用更漂亮、更刻薄、更毫不留情的方式碾回去。
可是亘只是单纯地说——
有点像我以前见过的女生。
那是朋友的声音。
是初中足球部的队友,是会毫无保留地帮忙搬东西的热血笨蛋,是不知道自己喜欢过的“小雪”其实正坐在他隔壁班的男生。
这种人如果有一天真的知道了。
由纪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先继续讨论吧。”
由纪说。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毕竟学院祭不会因为高槻亘的视觉记忆而自动完成。”
水面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点头。
望也低下头,重新写起物资清单。
只有儿玉盯着门口看了几秒,然后在草图边缘画了一只很小的黑蝶。
由纪瞥见了。
“儿玉。”
“嗯?”
“不要把别人的人生危机画成装饰。”
“这是主题统一。”
“我把你统一到垃圾桶里。”
“暴力不能解决艺术问题。”
“但可以解决艺术家。”
乃木东子在旁边叹气。
“你们两个能不能先解决桌椅布局?”
讨论一直持续到夕阳快要完全沉下去。
最终,企划方向被整理成初稿:
一、复古咖啡厅。
二、小型舞台展示。
三、肖像与镜面主题布置。
主题暂定为“镜中的人”。
由纪对这个名字仍然不满意。
但他没有继续反对。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满意的也许不是名字。
而是“镜中”这两个字太容易把他拉回那张照片。
放学后,几个人在校门口分别。
芝理惠子要去演剧部。
乃木东子要去篮球部。
儿玉要去美术部继续“完善镜中概念”,由纪真诚建议他先完善人类语言系统。
水面把整理好的预算草稿放进书包。
望则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和家里司机发消息。
十一月的傍晚已经有明显凉意。
风从校门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银杏叶。
由纪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枚黑色发夹。
他今天没有戴它。
只是放在口袋里。
像某种很小的护身符。
水面走到他旁边。
“池田同学。”
“嗯?”
“高槻同学的事……”
由纪看着校门外渐暗的路。
“暂时没事。”
水面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暂时这两个字,有时候比没事更让人担心。”
由纪笑了一下。
“黑川同学,你知道吗?”
“什么?”
“你真的很不适合安慰人。”
水面垂下眼。
“……我知道。”
由纪转头看她。
她的表情依旧认真,但眼镜后面的眼睛有一点低落。
由纪叹了口气。
“不过很适合让我别装没事。”
水面抬起头。
由纪移开视线,语气随意。
“所以勉强算加分。”
水面的耳朵慢慢红了。
“加分制度是什么?”
“池田由纪重要关系维护系统。”
“听起来不可靠。”
“系统核心是我的美貌,可靠性很高。”
“那我更担心了。”
由纪刚想反驳,旁边传来轻轻的笑声。
望走过来。
“打扰你们了吗?”
由纪挑眉。
“你如果已经知道打扰了,为什么还要问?”
望微笑。
“因为我不是来请求许可的。”
由纪:“……”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有点危险。
水面也看向望。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轻轻碰了一下。
没有火花。
没有敌意。
但也绝对不是普通同学之间的平静。
像两条正在同一条河边确认落脚点的线。
望把手机收起来。
“明天我会把赞助和物资清单初稿带来。服装方面,如果池田君有设计方向,我也可以帮忙确认采购渠道。”
水面说:“预算需要先限定上限。”
“嗯,所以我会把价格区间一起整理。”
“供应方如果是熟人,也要避免因为私人关系造成班级负担。”
“我会注明哪些是折扣,哪些是借用,哪些需要正式付款。”
“那就好。”
对话非常正常。
非常高效。
非常礼貌。
但由纪站在旁边,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被两位优秀审计员围绕审核的错觉。
他的未来大概会被做成表格。
表头是“池田由纪支援方案”。
列项包括:情绪、公开风险、服装、照片、小左、亘、甜点摄取量。
太可怕了。
“你们两个。”
由纪开口。
水面和望同时看向他。
由纪深吸一口气。
“不要用这么适合开会的语气讨论我的人生周边事项。”
水面认真说:“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学院祭。”
望微笑:“不过确实包含池田君。”
“不要承认。”
“事实应该承认。”
“黑川同学,为什么你也点头?”
水面移开视线。
“因为事实应该承认。”
由纪觉得自己的权利正在逐渐减少。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由纪低头。
屏幕上显示的是青山静男的名字。
他心里莫名一跳。
点开消息。
【池田,校方艺术展示区正在征集与学生相关的摄影作品。】
第二条很快跳出来。
【小山先生和我商量过。之前那张半卸妆样片,如果你愿意,可以作为匿名作品在学院祭期间内部展出。】
第三条。
【不标小雪,不标你的名字。决定权在你。不要急着回。】
由纪站在校门口。
风吹过来,银杏叶擦着他的鞋尖滚过去。
世界像是忽然安静了一点。
学院祭。
镜中的人。
亘手里的杂志预告。
青山的消息。
那张照片正在一点一点,从相馆、从书包、从小左和水面的手心里,走向校园。
由纪盯着屏幕。
他的拇指停在回复栏上,却没有打字。
水面注意到他的表情。
“池田同学?”
望也看向他。
由纪把手机扣在掌心里。
一时间,他没有说话。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立刻用玩笑把这件事盖过去。
说“青山静男终于疯到要让全校承受我的美貌”。
说“匿名展出也无法隐藏这张脸的责任”。
说“学校艺术区的墙壁准备好了吗”。
可是现在,那些话都在喉咙里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这不是相馆橱窗。
不是摄影杂志。
不是只有水面、小左和望看见的信封。
这是学校。
是走廊。
是同班同学。
是亘可能路过的地方。
是由纪每天穿着校服、拿着课本、吐槽数学没有人性的地方。
如果那张照片挂在那里。
那么“小雪”和“由纪”之间的途中之人,就会第一次在他的日常里出现。
不是秘密房间。
不是镜子前。
不是别邸。
而是在校园。
由纪慢慢把手机放进口袋。
水面没有追问。
望也没有。
这点让他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柔软。
他抬起头,看着校门外渐暗的街道。
“走吧。”
他说。
“今天先回家。”
水面点头。
望轻声说:“明天见,池田君。”
由纪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水面。
“明天见。”
风把银杏叶吹得沙沙作响。
由纪迈出校门。
口袋里的手机很安静。
但那条消息像一颗小小的石子,已经落进了水里。
波纹暂时很轻。
可是他知道。
学院祭开始之后,有些东西就不会再只停留在镜子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