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川水面的采购清单
周六上午九点五十二分,池田由纪站在商店街入口的钟塔下,得出了一个非常严肃的结论。
黑川水面这个人,如果有一天真的掌握国家财政,日本大概会变成一个没有赤字、没有浪费、没有模糊预算,甚至连便利店塑料袋收费都能被她整理成三页风险评估报告的可怕国家。
当然。
那样的国家可能会非常稳定。
只是国民每天早上起床时,都必须先阅读一份《今日生活动线与支出合理化建议》。
由纪低头看着手机。
九点五十二分。
约定时间是十点。
正常高中生在十点约定见面,九点五十到已经算是守时。九点五十二还没有见到对方,完全不需要紧张。
可是黑川水面不是正常高中生。
她是那种会提前十五分钟到达约定地点,并且在心里默默把迟到三分钟的人归类为“存在时间管理风险”的人类。
所以由纪开始怀疑。
是不是世界末日了。
是不是商店街入口到车站之间发生了空间扭曲。
是不是黑川水面终于被学院祭预算清单反噬,化为一只手持计算器的怨灵。
他正思考要不要给她发消息,背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池田同学。”
由纪回头。
黑川水面站在那里。
她今天没有穿校服,而是穿了一件深蓝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下身是及膝的灰色百褶裙。头发照旧整齐地垂在肩侧,眼镜也照旧端正地架在鼻梁上。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肩上背着帆布包,包口露出卷尺、笔袋和便签纸的一角。
看起来不像来商店街采购。
像来审计商店街。
由纪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黑川同学。”
“嗯。”
“你刚才从哪个方向出现的?”
“车站方向。”
“可是我一直看着车站方向。”
水面推了推眼镜。
“你刚才低头看手机了。”
“只有三秒。”
“三秒足够一个人走过来。”
由纪眯起眼。
“你是不是练过潜行?”
“没有。”
“那就更可怕了。你拥有天生的监察能力。”
水面似乎不知道这句话该不该回应,只好低头打开文件夹。
“这是今天的采购清单。”
由纪接过来。
然后他沉默了。
第一页,布料类。
第二页,装饰类。
第三页,消耗品类。
第四页,备选店铺与价格比较。
第五页,预算上限及超支时削减优先顺序。
第六页,学院祭当天可能发生的物资损耗与补充方案。
第七页,胶带分类。
胶带分类。
由纪盯着那一页。
透明胶带,宽十五毫米,暂定三卷。
布基胶带,宽五十毫米,舞台幕布固定用,暂定两卷。
双面胶,宽十毫米,海报背板用,暂定四卷。
可移胶,墙面不留痕,视学校许可情况购买。
美纹纸胶带,装饰用,颜色需与整体视觉风格一致,不可购买过度鲜艳图案。
由纪抬起脸。
水面被他看得微微僵住。
“有问题吗?”
由纪合上文件夹,郑重地说:
“黑川同学。”
“是。”
“你如果去统治国家,至少财政不会崩。”
水面愣了一下。
“我没有统治国家的计划。”
“现在没有,不代表将来没有。”
“我也不认为统治国家是高中生应该考虑的职业方向。”
“所以你已经考虑过了?”
“没有。”
“你的否认慢了零点三秒。”
水面认真地皱眉。
“那是因为我在理解你的逻辑。”
“我的逻辑很清楚。你对胶带宽度的执着已经超过普通人类范畴。历史上很多伟大政权都是从物资管理开始的。”
“池田同学,胶带宽度会影响固定强度和外观。”
“看吧,你已经开始发表施政演说了。”
水面闭上嘴。
耳尖有一点红。
商店街入口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几缕头发轻轻拂起。十一月的阳光不算强,落在她眼镜边缘,反出一小片浅白的光。她把文件夹抱在胸前,看上去有点生气,又不像真的生气。
由纪觉得黑川水面这种人很不公平。
平时用正论把空气冻成北极,可是一旦被逗到语塞,整个人就会变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外层还凝着水珠的布丁。
可爱。
不。
池田由纪,你冷静。
布丁很重要,但黑川水面不是食品。
而且如果他把这种比喻说出口,水面大概会认真查找“被比作布丁是否属于骚扰”的定义。
由纪把文件夹还给她。
“走吧。先去布料店。财政大臣。”
“不要给我加奇怪的职务。”
“那采购委员长?”
“这倒是事实。”
“你居然接受了。”
“因为我确实负责采购计划。”
由纪叹气。
“黑川同学,你这种诚实有时候会让吐槽失去落点。”
水面低声说:“那不是好事吗?”
“不好。吐槽是人类文明重要组成部分。”
“我会记下来。”
“不要记!”
两个人并肩走进商店街。
周六上午的商店街比平日热闹一些。蔬果店门口摆着一筐筐橘子,鱼店老板用极具肺活量的声音宣传今日特价秋刀鱼。面包店飘出烤黄油和砂糖的味道,小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两人身边呼啸而过,车铃声像透明的小珠子一样叮铃铃地滚远。
由纪走在外侧。
这是他几乎无意识的习惯。
商店街的人行道并不宽,偶尔有自行车和推车擦过。水面低头确认清单时,由纪会自然地向外侧挪半步,把她和路边的混乱隔开。
水面一开始没有注意。
第三次之后,她抬起眼,看了由纪一眼。
由纪立刻说:“不是为了你。”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的眼神已经在说‘池田同学刚才是不是体贴了’。”
“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在想什么?”
水面沉默了一秒。
“我在想,你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避开会弄脏鞋子的地方。”
由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今天他穿的是黑色短靴。干净,线条漂亮,鞋面没有多余装饰,非常符合他本人低调而高贵的审美。
“当然。鞋子是人格的一部分。”
“我以为脸才是。”
“脸是国家核心资产。鞋子是边境防线。”
水面认真点头。
“那确实应该保护。”
由纪:“……”
糟糕。
她开始适应他的比喻了。
这意味着黑川水面正在从“正论型对手”进化为“正论型吐槽适应者”。
非常危险。
继续下去,总有一天她会在由纪自恋的时候,用毫无恶意的语气精准补刀。
比如——“池田同学,今天的自我评价比昨日上涨了百分之十二。”
可怕。
他必须警惕。
布料店在商店街中段,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老店。门口摆着打折碎布篮,橱窗里挂着几匹秋冬色的呢料和蕾丝边。推门进去时,门上的小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店内充满布料特有的气味。
新布、木架、纸卷,还有一点熨斗残留的干燥热意。
由纪走进去的瞬间,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非常细微的变化。
如果说刚才在商店街上,他还是一个会用“国家核心资产”形容自己脸的麻烦高中生,那么现在,他像是终于进入了自己的领地。
他的视线从一排排布卷上扫过。
颜色。
厚度。
垂坠感。
反光程度。
织纹。
适合桌布,适合围裙,适合头饰,适合拍照,适合被廉价灯光毁掉,适合远看但近看会暴露质量。
世界忽然变成了可以被他分门别类的视觉材料。
水面跟在旁边,翻开清单。
“教室桌布需要十五张桌子。考虑到拼接和备用,至少需要——”
“不行。”
由纪在一匹暗红色棉布前停下。
水面抬头。
“什么不行?”
“你刚才看的那种米色棉布不行。”
“价格便宜,耐脏,厚度也够。”
“它便宜得太明显。”
“桌布不需要太贵。”
“黑川同学,复古喫茶的桌布不是遮羞布。它是整体氛围的底色。”
“但是如果用太容易脏的布,学院祭当天会很难维护。”
“所以不能用纯白,也不能用过度光滑的缎面。不是让你牺牲功能,是让你不要把教室装修成老人活动室。”
旁边正在整理货架的店员姐姐噗地笑了一声。
水面看了由纪一眼。
“池田同学,你对老人活动室有偏见。”
“我对任何破坏我视觉计划的空间都有偏见。”
“预算上限是两万五千日元。”
“视觉失败的精神损失无法用两万五千日元弥补。”
“学院祭企划书不能写精神损失。”
“那是企划书的缺陷。”
水面低头在清单上写了什么。
由纪警觉:“你写了什么?”
“池田同学对企划书表达形式不满。”
“删掉。”
“已经记录了。”
“黑川水面,你这样很像历史官。”
“谢谢。”
“不是夸奖。”
两人在布料店里进行了长达二十分钟的低烈度战争。
水面坚持:桌布必须耐脏、可洗、不易滑落、价格合理。
由纪坚持:桌布必须有复古感、拍照好看、不能让芝理惠子站在旁边像在家庭餐厅兼职、也不能让自己未来可能不得不坐在其中时像被审美处罚。
水面选深棕格纹。
由纪评价:太像乡下民宿早餐区。
由纪选酒红绒面。
水面指出:容易沾灰,清洗困难,单价过高。
水面选普通奶油黄棉麻。
由纪评价:像面包店赠品包装纸。
由纪选墨绿色提花布。
水面沉默三秒后说:如果全部使用,预算会崩。
这次由纪没有立刻反驳。
他伸手摸了摸那匹墨绿色提花布。
布面有很细的暗纹,光线落上去时不张扬,却会有一点深浅变化。确实漂亮。但也确实贵。
由纪看了一眼水面手里的预算表。
然后他转身,从旁边架子上抽出一匹质地朴素的深咖色棉麻。
“这个单价多少?”
店员姐姐看了一眼标签。
“这个现在打折,一米五百八十日元。”
水面立刻抬头。
“在预算范围内。”
由纪又拿起那匹墨绿色提花布。
“这个呢?”
“一米一千八百日元。”
水面表情严肃起来。
“池田同学。”
“别急。”
由纪把两匹布并在一起,在店内靠窗的小桌上铺开。
深咖色棉麻作为底布,沉稳、不抢眼,纹理粗一点,适合大面积使用。墨绿色提花布被他折成窄条,压在桌布中央,又从旁边拿了一卷奶油白蕾丝边,不是廉价硬蕾丝,而是柔软的棉质窄边,只在两端轻轻搭了一下。
他又伸手取过一段旧金色细绳,随手绕了一个小结。
水面看着他的动作,原本准备阻止的声音慢慢消失。
店员姐姐也停下手里的活,走近两步。
由纪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很稳。
明明只是布料和配件,可是在他手里,颜色之间像忽然找到了应该站的位置。
深咖色压住了教室原本过亮、过普通的木桌感。墨绿色提花布只用少量,就让复古感立刻浮出来。奶油白的边缘提亮,不会甜腻。旧金色细绳让整体多了一点手作感。
既不会过分华丽,也不会寒酸。
像一间真的在旧照片里存在过的小小喫茶店。
由纪后退半步,抬起下巴。
“这样。底布用便宜但质感不差的棉麻,重点桌面和舞台区用提花布做跑旗。蕾丝只用窄边,不做全圈,不然会像婚礼二次会。旧金色绳子可以用在菜单和相框上,统一风格。预算不会爆,照片也不会丑。”
水面低头迅速计算。
“如果提花布只买四米,用在展示桌和舞台前缘……底布按十五张桌子计算,再加备用……蕾丝边减少到原计划三分之一……”
她停顿了一下。
“可以。”
店员姐姐拍了一下手。
“好厉害!你们是服装学校的学生吗?”
由纪平静地说:“只是一个被世界需要审美的普通高中生。”
水面非常认真地补充:“我们是学院祭采购。”
店员姐姐笑起来。
“那你们班一定会很漂亮。男朋友眼光真好呢。”
空气凝固。
水面的笔尖停在纸上。
由纪眨了一下眼。
店员姐姐也眨了一下眼。
然后她似乎意识到什么,立刻摆手。
“啊,不好意思,我随便说的。现在高中生一起采购很常见嘛,也可能是同学,对吧?”
水面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由纪觉得这个场面必须由他来掌控。
于是他十分冷静、十分高贵、十分池田由纪地开口:
“请不要误会。”
水面微微松了一口气。
由纪继续说:
“如果我是男朋友,她的清单格式应该会更浪漫一点。”
水面:“……”
店员姐姐:“……”
水面合上文件夹,用非常平稳的声音说:“池田同学,布料数量还没有确认。”
“你逃避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店里有点热。”
“十一月的布料店里热到耳朵红?”
“可能是照明。”
“照明很无辜。”
水面低下头,开始以一种近乎战斗的速度计算长度。
由纪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这家伙。
明明在教室里可以冷静地用卫生许可和动线规划压制全班男生,明明能一眼看穿他最不想被看穿的地方,明明面对小雪时也没有露出半点轻浮的眼神。
可是只要一句“男朋友”,她就会像被热水浇过的金属勺一样,表面还努力保持原形,内部却已经烫得不行。
真麻烦。
真可爱。
真不应该继续想下去。
因为继续想下去,池田由纪可能会变成一个在布料店里对同班女生侧脸发呆的普通青春期男性。
那太危险。
青春期男性这种生物,会分泌不必要的情绪,会突然想牵手,会因为肩膀碰到肩膀而心脏异常,还会在晚上回想对方耳尖发红的样子。
非常不美。
必须阻止。
由纪伸手拿起一卷缎带,故作严肃地说:
“这条不行。”
水面立刻进入工作模式。
“为什么?”
“颜色太艳。像廉价礼品包装。”
“那这条?”
“太暗。像葬礼纪念品。”
“这条?”
“可以。勉强有资格接近我的审美标准。”
水面低头记录。
“旧玫瑰色缎带,宽十二毫米。”
由纪看着她写字,忽然觉得胸口很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
而是一种平稳的、被细小琐事填满的安静。
布料、预算、胶带、缎带。
这些东西明明和那张半卸妆照片没有关系。
可是又好像有关系。
学院祭。
镜中的人。
可能被放进校园艺术展示区的“途中之人”。
还有亘那句“这个背影有点像我以前见过的一个女生”。
水面似乎察觉到他沉默了。
她没有立刻问。
她只是把刚才确定的布料样本夹进文件夹,结账后和由纪一起走出店门。
商店街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一些。
云层从西边压过来,风里带了点潮气。
两人手里各拎着几个购物袋。水面那边是布料和清单,由纪这边是缎带、绳子和几样他坚持认为“没有它们人类文明会倒退”的装饰配件。
走到一家旧杂货店门口时,水面终于开口。
“池田同学。”
“嗯?”
“照片的事,你想好了吗?”
由纪的脚步停了一下。
商店街的声音依旧在周围流动。
卖鱼的吆喝声。
自行车铃。
远处小孩买可乐饼时兴奋的声音。
风吹动店门口挂着的布帘,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由纪没有马上插科打诨。
也没有说“什么照片”。
水面既然问了,就说明她没有打算假装不知道。
这就是黑川水面最麻烦、也最让人无法逃开的地方。
她不会用漂亮的谎话帮你把伤口盖住。
但她也不会在你还没准备好的时候,用手指把伤口掀开。
她只是站在那里。
问一句。
然后等。
由纪看着前方。
商店街尽头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张还没显影完成的照片。
“还没有。”
他说。
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低。
“我还没有准备好让所有人都看见。”
水面没有立刻回答。
由纪垂下眼,看着手里的购物袋。
袋子里那卷旧玫瑰色缎带露出一点边缘,颜色在阴天里显得很柔和。
“我知道青山先生说可以匿名。不写小雪,也不写池田由纪。只是一张照片。只是一幅作品。”
他停顿了一下。
“可是看见的人不会真的只把它当作品。”
他笑了一声。
不太像平时那种得意洋洋的笑。
“他们会猜。会比较。会觉得眼熟。会说像谁。亘那种脑袋都已经开始运转了,其他人迟早也会。”
“高槻同学不是恶意。”
“我知道。”
由纪说。
正因为知道,才麻烦。
如果亘是那种会拿别人的秘密开玩笑的人,由纪可以轻松地用十倍毒舌把他按进地底。
可是亘不是。
亘会睁大眼睛,非常认真、非常担心地问:“由纪,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亘会因为自己没有早点发现而难过。
亘会把所有复杂的事情都用他那颗被足球和阳光填满的大脑努力理解,然后变得很痛苦。
由纪最不擅长处理这种善意。
恶意可以反击。
善意只能接住。
接不住的时候,会比受伤更难看。
“我不是不想让照片出去。”
由纪慢慢说。
“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让校园里的所有人都把那个我当成谈资。”
水面看着他。
“嗯。”
“如果只是小山先生、佐知子小姐、青山先生,那没关系。因为他们知道镜头里的人不是商品。如果是小左,也没关系。她哭得很丑,但至少哭得很认真。”
“森居同学听见会生气。”
“所以不要告诉她。”
“我不会。”
“如果是你……”
由纪说到这里,声音停住。
水面微微睁大眼。
由纪侧过脸,没有看她。
“如果是你看,也没关系。”
水面抱着文件夹的手指轻轻收紧。
十一月的风从两人中间穿过。
由纪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这句话危险得不行。
这不是吐槽。
不是自恋。
也不是可以用“我的美貌需要优秀观众”这种话糊弄过去的东西。
这句话太直了。
直得像没有打磨过的针。
扎出去以后,连自己都会疼。
于是他立刻补救。
“当然,这是因为黑川同学拥有基本审美和保密意识。不是特别待遇。”
水面低声说:“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可以在心里说。”
“我没有。”
“你的眼神有。”
“我的眼神没有文字功能。”
“它有。只是你本人不知道。”
水面低下头。
这次她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就先不决定要不要公开。”
由纪看向她。
水面的声音还是平常那样冷静。
“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就不要为了青山先生、为了相馆、为了学院祭的主题性,或者为了证明自己已经变得勇敢,而答应展出。”
“……”
“也不要因为害怕被认出来,就把这件事当成绝对不能做的事。”
她抬起眼。
镜片后的眼睛很认真。
“先决定边界。”
“边界?”
“如果展出,谁可以提前知道。谁不能接触原片。说明文字怎么写。摆放位置在哪里。是否允许拍照。被人追问时,谁来回答。有人恶意开玩笑时,怎么处理。”
水面停顿一下。
“你不需要现在决定要不要让所有人看见。可以先决定不让谁伤害你。”
由纪怔住了。
商店街的声音好像忽然退远了一点。
水面没有说“你应该公开”。
也没有说“太危险了,不要公开”。
她只是用她最擅长的方式,把一件像雾一样散开的恐惧,切成了可以一条一条写进清单里的东西。
谁可以知道。
谁不能接触。
说明文字。
摆放位置。
是否拍照。
被追问时怎么回答。
恶意玩笑怎么处理。
这些听起来很现实,很麻烦,很不浪漫。
可是正因为现实,恐惧忽然有了形状。
有了形状的东西,就不是怪物了。
至少不是完全不能战斗的怪物。
由纪看着她。
黑川水面站在阴天的商店街里,手里抱着文件夹,购物袋压在手腕上,针织开衫的袖口因为走路稍微卷起一点。她不擅长微笑,也不擅长说漂亮话。她甚至连安慰人时都像在制定风险管理方案。
可是——
你可以先决定不让谁伤害你。
这句话很黑川水面。
笨拙,坚硬,真实。
由纪觉得胸口某处被轻轻碰了一下。
有点疼。
又有点暖。
非常麻烦。
于是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
“黑川同学。”
“嗯。”
“你真的不考虑统治国家吗?”
水面:“……”
“你刚才那套边界管理,如果写成政策文件,支持率应该不错。”
“池田同学。”
“我是在夸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表情像想把我列入风险清单?”
“因为你在用玩笑转移话题。”
由纪沉默。
可恶。
被识破了。
黑川水面进化速度过快,必须向相关机构报告。
他把视线移开。
“我只是觉得气氛太认真,会损害我的脸部弹性。”
水面低声说:“我没有要你现在回答。”
“嗯。”
“你可以慢慢想。”
“嗯。”
“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列一份照片展出风险清单。”
“请不要把名字写成《池田同学半公开危机管理方案》。”
“我不会。”
“也不要写《途中之人保护计划》。”
水面停顿了一下。
“这个标题不差。”
“黑川水面!”
她像是终于忍不住,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明显的笑。
但确实是笑。
由纪觉得今天商店街天气不错。
虽然天空已经开始掉雨点。
第一滴雨落在由纪鼻尖上的时候,他整个人停住。
水面也抬头。
灰色云层终于撑不住,细密的雨丝从商店街上方落下来。路人纷纷加快脚步,店铺门口的布帘被风吹得贴向门框。卖可乐饼的小店老板娘探出头说:“下雨啦,要伞吗?”
由纪抬手摸了摸鼻尖。
湿的。
他的表情瞬间严肃。
“我的脸遭受了自然灾害。”
水面立刻从包里翻东西。
由纪以为她会拿出折叠伞。
结果水面翻出的是一只透明文件袋。
她把文件夹塞进去,拉好封口。
由纪:“……”
水面抬头:“怎么了?”
“你刚才第一反应是保护清单。”
“因为纸会湿。”
“我的脸也会湿。”
水面停顿。
“脸不会因为一点雨水变形。”
“这是对美貌缺乏敬畏。”
“便利店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