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小跑进最近的便利店。
由纪因为要保护购物袋和脸,跑得非常有技术含量。既不能太狼狈,也不能让头发塌掉,更不能让雨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人类在面对自然灾害时,最能体现平日修养。
水面则很简单。
她抱着文件夹和布料袋,直线前进。
完全不顾肩膀被雨打湿了一点。
由纪看见了,但没说。
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暖气和关东煮的味道一起扑出来。
店员说欢迎光临。
由纪站在伞架前,看着剩下的最后一把透明伞,陷入沉默。
只有一把。
而且是便利店常见的那种透明伞。
半径普通,骨架普通,手柄普通,完全没有任何设计感。
如果世界上有“临时妥协”这种概念,大概就是这把伞的形状。
水面看着伞。
“只剩一把了。”
“这是阴谋。”
“天气不是阴谋。”
“便利店库存是。”
“我们可以等雨小一点。”
由纪看向窗外。
雨势正在变大。
商店街地面被打出一片细碎的水纹,刚才还慢悠悠逛街的人群已经变成快速移动的雨伞群。天空灰得像被人用橡皮擦过。
由纪拿起那把透明伞。
“买。”
水面拿出钱包。
“我来。”
由纪按住她的手腕。
水面僵了一下。
由纪也僵了一下。
他其实只是想阻止她付款。
但因为动作太自然,指尖碰到了她针织开衫袖口外露出的手腕。
很细。
有点凉。
皮肤下方的脉搏像一只被惊动的小动物,轻轻跳了一下。
由纪迅速松手。
“我来。因为是我判断继续前进。”
水面低声说:“可是采购费用应该记账。”
“这把伞不算学院祭物资。”
“那算什么?”
由纪面无表情地说:“美貌保护设备。”
“……”
最后由纪付款。
水面在旁边低头看购物袋,耳朵又红了一点。
便利店店员把找零递给由纪时,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露出一种“青春真好”的微笑。
由纪非常想告诉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他又觉得,如果自己特意解释,反而像心虚。
而池田由纪从不心虚。
他只是偶尔出于美貌管理需求,选择战略沉默。
两人走出便利店。
雨声立刻变清晰。
透明伞撑开的瞬间,雨点敲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像许多小指尖同时在敲玻璃。
伞果然小。
由纪和水面站在同一把伞下,中间隔着微妙的距离。
由纪嫌弃地看着伞边。
“这把伞的设计者一定没有考虑过美貌高中生与优秀采购委员同时避雨的情况。”
水面认真说:“普通透明伞一般是单人用。”
“那它为什么不写清楚?商品说明不够诚实。”
“伞不需要说明。”
“万物都需要说明。尤其是会影响发型的东西。”
水面往旁边退了一点。
“这样你那边就不会淋到了。”
由纪走了两步,发现不对。
水面的右肩露在伞外。
雨很快把她针织开衫肩头染深了一块。深蓝色被水浸过后变得更暗,几缕发尾也贴在了肩侧。
她却像没注意一样,继续看前方。
由纪皱眉。
“黑川同学。”
“嗯?”
“你在干什么?”
“走路。”
“不是。你为什么站那么远?”
“伞太小。”
“所以你决定把自己交给雨水?”
“我淋一点没关系。”
“有关系。”
水面看他。
由纪把伞往她那边推。
伞骨边缘立刻让他的左肩露出一点。
雨丝落上来,有点冷。
水面马上说:“池田同学,你那边会湿。”
由纪淡淡地说:
“我的脸比肩膀重要。”
“那你应该让伞偏向自己。”
“但是你的感冒会影响小左补习。”
水面怔住。
由纪继续把伞往她那边压。
“森居左最近为了升学已经够焦虑了。如果家庭教师因为雨中自我牺牲感冒请假,她可能会一边说‘水面姐好好休息’一边在家里转圈,最后把数学题写成战术板。”
水面眨了一下眼。
“你很了解森居同学。”
“当然。她小时候连摔倒都要问我有没有看见她很厉害。”
由纪说完,忽然停了一下。
小左。
那个总是元气满满、像小狗一样追在他身后的小左。
现在也会说“我能处理”。
会努力补习。
会在看到照片时哭着说不想当那个阻止他的人。
会一点一点把自己从“需要由纪抱起来的小孩”这个位置挪出去。
由纪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了一瞬。
水面注意到了。
她没有问。
只是把自己原本提着的布料袋稍微换到内侧,空出一点位置,让由纪的购物袋也能避开雨。
两个人就在这种有点别扭、有点安静的状态下,沿着商店街往前走。
雨声包住了世界。
透明伞下的空间很小。
小到由纪能听见水面呼吸的节奏。
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得像晒过太阳的白衬衫。不过现在因为雨水,里面混了一点潮湿的气息。
水面的肩膀离他很近。
近到如果商店街地面有一点坑洼,两个人的手臂就会轻轻碰到。
事实上,确实碰到了。
水面明显僵了一下。
由纪也僵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都假装没有发生。
非常成熟。
非常高中生。
非常糟糕。
由纪为了打破这种令人不健康的沉默,开口说:
“接下来去百元店买相框支架和标签夹。”
水面点头。
“嗯。清单上还有麻绳、夹子、可移胶和备用剪刀。”
“备用剪刀必须买质量好的。钝剪刀是手工界的敌人。”
“我知道。”
“不要买粉色塑料柄那种。”
“为什么?”
“会破坏工作士气。”
“工具颜色会影响士气吗?”
“当然。你难道愿意拿着印有可爱小熊的计算器做预算?”
水面认真想了想。
“如果功能正常,我可以。”
由纪震惊。
“黑川同学,你对工具的灵魂太冷漠了。”
“工具不需要灵魂。”
“你这句话会让美术部和手工部哭泣。”
“儿玉同学可能不会哭。”
“他会画一只黑蝶悼念工具灵魂。”
水面的嘴角又很轻地动了一下。
雨声落在伞面上。
由纪看见了她那个几乎不成形的笑。
他忽然觉得,如果今天的学院祭采购清单最后一项写成“观察黑川水面笑的次数”,那应该也算一种重要成果。
不。
不能写。
这会显得他像变态。
虽然他会女装自拍、对自己的脸有重度执着、能够凭借布料判断人类文明进退,但他仍然拥有基本社会常识。
走到百元店门口时,雨稍微小了一点。
两人没有立刻进去。
因为水面忽然停下了脚步。
由纪转头。
“怎么了?”
水面低着头,看着伞外雨水打在地面上。
“池田同学。”
“嗯?”
“我不擅长。”
“什么?”
水面沉默了一下。
透明伞上的雨水顺着边缘滑落,形成一条细细的水线。
她的声音比雨声低一点。
“像植田同学那样自然地帮你。”
由纪没有说话。
水面继续说:
“昨天也是。班级讨论的时候,我明明只是想阻止他们用玩笑把你推上去,可是我说话之后,气氛变得很僵。”
“……”
“植田同学可以把同样的事情说得让大家接受。她会准备方案,会知道怎么接住别人的情绪。今天如果是她,也许不会让你觉得这么沉重。”
水面抬起眼。
镜片后方的眼神很安静,却又有一点藏不住的低落。
“我很多时候,只会把气氛弄僵。”
由纪看着她。
雨声轻轻敲着伞面。
商店街上的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撑着花伞,有人把购物袋顶在头上,有小孩踩过水洼,被母亲训了一句。
世界并没有停下。
可是由纪觉得,这一刻如果他随便说一句玩笑,大概会变得很差劲。
因为黑川水面不是在求安慰。
她是在很认真地把自己的笨拙摊开。
像把一张写满修改痕迹的清单递给他看。
不是为了让他夸奖。
只是想让他知道——她也会不安。
由纪停下脚步。
他把伞柄换到另一只手,正面看着她。
“黑川同学。”
“嗯。”
“你弄僵的气氛,至少没有说谎。”
水面怔住。
由纪继续说:
“昨天那些人起哄的时候,你说的是对的。只是对得太直,像把尺子直接拍在桌上。普通人类会害怕尺子,这是他们的问题。”
水面张了张嘴。
“可是……”
“植田同学很厉害。”
由纪说。
“她能把事情说得漂亮,也能让大家愿意继续往前走。那是她的能力。我不讨厌。”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黑川同学。”
水面看着他。
由纪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却很清楚。
“我没有觉得你不好。”
水面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不会说谎,不会看气氛说‘没关系啦只是玩笑’,也不会为了让场面好看就把我推出去。”
由纪说。
“你会把不舒服的东西说成不舒服。会把危险的东西说成危险。会在别人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先站出来。虽然方法很硬,硬得像没煮熟的年糕。”
“没煮熟的年糕……”
“但至少是真的。”
水面低下头。
雨水从伞沿滴下来,落在她鞋尖旁边。
她的耳朵红了。
这次不只是耳尖。
连脸颊也慢慢染上一点颜色。
“池田同学。”
“嗯。”
“你这个比喻不像夸奖。”
“是高级夸奖。”
“年糕没煮熟会很难吃。”
“所以你要继续进化。目标是外层柔软、内芯有嚼劲。”
“那还是年糕。”
“年糕有什么不好?新年没有年糕,日本文明会动摇。”
水面抬起手,似乎想推眼镜,却因为一只手提着袋子,只能停在半空。
由纪看了她一眼。
然后伸手,从她手里接过一个购物袋。
水面愣住。
“我可以拿。”
“我知道你可以。”
“那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想拿。”
这句话说出口后,由纪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分直球。
于是他立刻补充:
“而且如果你继续提着所有东西,肩膀线条会变差。作为服装审核负责人,我不能允许采购委员长的姿态崩坏。”
水面看着他。
过了好几秒,她低声说:
“谢谢。”
“嗯。请记入我的功绩。”
“我会考虑。”
“不要考虑,要记录。”
“那我会记录为‘池田同学在雨天分担购物袋一次’。”
“太朴素了。写‘池田由纪以高贵之姿拯救采购委员长肩膀线条’。”
“不会写。”
“黑川同学,你对历史太不浪漫。”
水面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次由纪确定自己看见了。
不是错觉。
不是光线。
黑川水面真的笑了。
在十一月的雨里,在一把便利店透明伞下,在百元店门口。
像一颗被雨水洗干净的小小玻璃珠。
不夸张。
不耀眼。
但是很清楚。
由纪忽然觉得,今天买不到最好看的相框也没关系。
当然,最好还是买到。
美貌与浪漫可以共存,但不能牺牲展示效果。
两人进了百元店。
百元店是人类欲望和妥协的集合体。
明明只是来买可移胶和标签夹,最后却会站在季节装饰区前认真思考“这个小灯串是不是可以放在舞台边缘”。明明知道便宜东西质量参差不齐,却还是会被“只要一百日元”这种危险咒语打动。
由纪对这类地方保持高度警惕。
因为百元店里的蕾丝、缎带、塑料花和金色贴纸,很多都处在“远看还行,近看犯罪”的危险区域。
水面则非常务实。
“可移胶在这边。”
“等一下,这个夹子颜色不行。”
“只是夹标签。”
“标签也有尊严。”
“那这个木质的?”
“可以。至少没有伤害眼睛。”
“剪刀呢?”
“不要这把。刀刃闭合有缝,剪布会毛边。”
“你怎么一眼看出来的?”
“这是拥有美貌者的观察力。”
“和美貌有关吗?”
“所有能力最终都会回到美貌。”
水面低头,在清单上写下“木质标签夹两包,备用剪刀一把(池田确认)”。
由纪满意地点头。
很好。
历史记录终于开始尊重专业人士。
采购结束时,雨已经小了很多。
两人拎着比预想更多的购物袋走出百元店。水面站在屋檐下,重新整理物品。她把布料袋、装饰袋、胶带袋按类别分开,又把收据夹进文件夹里。
由纪看着那只文件夹。
忽然觉得它像某种黑川水面的外置心脏。
里面有她整理好的世界。
一条一条,清楚,规整,不说谎。
这时,意外发生了。
水面为了把一袋缎带放进较大的购物袋里,手指稍微没拿稳。一卷旧玫瑰色缎带从袋口滑出,落在地上,滚了半圈。
然后,精准地掉进了屋檐边的水坑里。
啪嗒。
非常轻的一声。
却像给水面整个人按下了停止键。
由纪低头。
那卷缎带半边泡在水里,颜色迅速变深,边缘沾上了一点灰。虽然不是完全不能用,但作为展示用配件,它已经从“复古温柔”变成了“经历过不幸的复古温柔”。
水面蹲下的动作比由纪慢了一拍。
因为由纪已经先一步蹲了下去。
他伸手,把缎带从水坑里捡起来。
水面立刻说:“对不起。”
由纪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道歉?”
“是我没拿稳。”
“这卷报废。”
水面的肩膀微微僵住。
由纪把湿掉的缎带拎起来,表情严肃地观察了一下。
“我赔你一卷更贵的。”
水面愣住。
“什么?”
“这卷已经不适合上桌了。最多用来练习打结。回头去刚才那家店再买一卷。”
“可是是我弄掉的。”
“所以?”
“应该我赔。”
由纪站起来,把湿缎带单独放进一个空塑料袋。
“黑川同学,你刚才已经用清单保护了国家财政。现在轮到我保护视觉预算。”
“这不是视觉预算的问题。”
“是尊严问题。”
“缎带的尊严?”
“还有你的。”
水面停住。
由纪把袋口打了个结,语气像平常一样懒洋洋的。
“你不用因为一卷缎带露出世界末日的表情。虽然它确实遭受了水坑灾害,但我们还有补救能力。”
水面低声说:“我没有露出世界末日的表情。”
“有。非常明显。像看到预算表上突然出现未知支出。”
“那确实很严重。”
“所以我说赔你一卷更贵的。”
水面看着他。
雨后的光线很软。
商店街的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店铺招牌和路人伞尖。由纪站在屋檐下,一手拎着购物袋,一手拿着装湿缎带的小塑料袋,表情理所当然得像刚才发生的不是小事故,而是他作为视觉审核负责人必须处理的重大外交事件。
水面忽然低下头。
“池田同学。”
“嗯?”
“你今天……很温柔。”
由纪差点被空气呛到。
“什么?”
“没什么。”
“不,你说了。你刚才说了非常危险的话。”
“危险吗?”
“当然危险。随便夸奖美貌高中生,会导致自我评价膨胀,引发周边气压变化。”
“池田同学的自我评价已经很高了。”
“还能更高。”
“那确实危险。”
由纪看着她一本正经地点头,忽然又想叹气。
黑川水面真的进化了。
她不仅会接他的玩笑,还会用他的逻辑反击。
这对池田由纪政权造成严重威胁。
他必须采取措施。
比如——
多看她几眼。
不对。
这是什么措施。
由纪移开视线,装作检查购物袋。
“总之,今天采购基本完成。你回去整理一下预算,我回去做配色表。周一给芝理惠子和儿玉看。”
水面点头。
“嗯。照片的边界清单……我也可以先列草案。”
由纪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标题正常一点。”
“我知道。”
“不要写得像事故防灾手册。”
“尽量。”
“你这个‘尽量’很不让人放心。”
水面抬起眼。
“那你想要什么标题?”
由纪看着雨后的商店街。
镜中的人。
途中之人。
半卸妆的照片。
还没决定走向哪里的自己。
他想了想。
“先叫……展示方案。”
水面点头。
“好。”
她没有说这个标题普通。
也没有问为什么不用更漂亮的词。
只是接受了。
由纪忽然觉得,普通这个词在今天也没有那么差。
有时候,普通就是一个人终于不用被迫站上舞台中央之前,可以先停一停的地方。
两人走到车站附近时,雨已经停了。
云层裂开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落下来,把湿漉漉的道路照得发亮。透明伞被由纪拎在手里,伞尖偶尔滴下一点水。
水面的电车先到。
她站在检票口前,把文件夹抱在胸前。
“池田同学。”
“嗯?”
“今天谢谢你。”
“采购委员长向视觉审核负责人道谢是应有礼节。”
水面认真说:“不是因为采购。”
由纪看她。
水面像是有些紧张,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收了一下。
“照片的事,我不会替你决定。”
“我知道。”
“但是如果你决定要做,我会帮你准备。”
“嗯。”
“如果你决定不做,我也会帮你拒绝。”
由纪怔了一下。
水面说完这句话,似乎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立刻补充:
“因为青山先生和小山先生那边需要明确回复。拒绝也应该有合适的说法。”
由纪看着她。
然后笑了。
“黑川同学。”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适合写拒绝信。”
“这是夸奖吗?”
“高级夸奖。”
“又是高级夸奖。”
“你应该习惯。”
水面低下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电车进站的广播响起。
她后退半步。
“那周一见。”
“周一见。不要因为整理清单熬夜。小左会发现。”
水面点头。
“你也不要为了配色表熬夜。”
“我不会。美貌需要睡眠。”
“那就好。”
她转身进了检票口。
由纪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向站台。
深蓝色针织开衫的肩头还有一点湿痕,但已经不明显了。她的背影很直,手里抱着文件夹,像抱着一份她决定认真守护的东西。
由纪忽然觉得,今天这场采购比想象中累。
也比想象中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透明伞。
伞面上还挂着几滴水珠。
一把普通便利店伞。
毫无设计感。
临时购买。
不适合长期收藏。
可是由纪莫名没有立刻把它扔进车站旁边的伞架回收区。
他把伞收好,拎在手里。
“美貌保护设备。”
他低声说。
然后自己笑了一下。
与此同时。
商店街另一端的路边,一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雨后的树影下。
车窗隔着薄薄一层水痕。
植田望坐在后座。
银色长发披在肩上,校外的浅色外套规整地扣到第二颗扣子。她的手里放着一只文件夹,里面是点心店报价、花材样本、展示灯租借清单,以及一份已经修改过三次的赞助联络表。
她原本只是路过。
司机按照她的要求去确认一家花店的供货时间,车子经过商店街时,望看见了由纪。
还有黑川水面。
看见他们共用一把透明伞。
伞很小。
两个人的距离却比她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近。
由纪把伞往水面那边推。
水面抬头看他。
雨声模糊了车窗外的世界,却没有模糊那一瞬间的气氛。
望安静地看着。
没有敲窗。
没有下车。
也没有露出过去那种完美到近乎空洞的微笑。
司机从后视镜里小心地看了一眼。
“小姐,要继续走吗?”
望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由纪和水面走进百元店,看着他们后来又从店里出来,看着由纪蹲下身捡起掉进水坑里的缎带,看着水面低下头。
车窗上的雨水缓慢滑落。
像镜头缓缓拉开。
望轻轻呼出一口气。
胸口有一点疼。
但不是过去那种“被夺走”的疼。
不是看见小雪离她远去时,几乎想把某个美丽幻影关进别邸里的疼。
而是一种更普通、更清醒,也更无法用优雅姿态掩饰的酸涩。
原来如此。
黑川水面已经站在那里了。
不是站在小雪旁边。
不是站在梦境旁边。
而是站在池田由纪旁边。
在雨里,在布料和胶带与预算清单之中,在“还没有准备好让所有人看见”的那个人身边。
望垂下眼,看着自己膝上的文件夹。
她准备了赞助清单。
准备了折扣方案。
准备了备用化妆镜和展示灯。
准备了所有她能想到的东西。
过去的她总是这样。
只要准备得足够完美,就能让自己拥有站在某个人身边的资格。
可是今天,她忽然明白。
资格不是靠完美换来的。
至少由纪不是。
由纪会接受别人的笨拙。
会接住掉进水坑里的缎带。
会在不说“我害怕”的时候,被一个不会说漂亮话的人认真保护。
望轻轻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她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
不是伪装出来的完美。
而是某种决定之后的平静。
“请停车。”
司机立刻把车靠边停稳。
望拿出手机。
屏幕上,由纪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通讯录里。
她看了几秒,开始打字。
【池田君,明天我会把赞助清单带来。】
她停顿了一下。
删掉。
重新输入。
【池田君,明天我会把赞助清单带来。】
这次她没有删。
继续写。
【也请给我一个能站在旁边的位置。】
她看着这句话。
太直接了。
不够委婉。
不像植田望。
如果是以前的她,大概会写成“如果有我能帮忙的地方,请随时吩咐”,或者“希望我的准备不会给你造成困扰”。
漂亮。
得体。
安全。
也遥远。
望想起那天后巷里,由纪把黑色发夹递给她时的表情。
想起他说“访客权限”。
想起小左红着眼睛说“不想当那个说不要的人”。
想起水面在教室里笨拙而正直地挡在由纪前面。
她轻轻按下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车内安静得能听见雨水从车顶滑落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由纪的回复来了。
【你们一个两个为什么都这么喜欢清单。】
望看着屏幕。
忍不住笑了。
这次的笑意没有经过计算。
很轻,也很短。
但是真的。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位置这种东西不是申请来的。自己站稳。】
望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淡金色的眼睛在车窗微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她慢慢打字。
【我会的。】
发送。
车子重新启动。
雨后的商店街从窗外缓缓后退。
望把手机放回膝上,抬头看向前方。
明天,她会带着赞助清单去学校。
不是为了打败黑川水面。
也不是为了夺回那个名叫小雪的幻影。
而是为了站在池田由纪旁边。
以植田望自己的方式。
哪怕那里已经有人。
哪怕她必须学习如何不抢走、不包围、不把爱意变成漂亮的牢笼。
她也要站过去。
因为由纪说了。
位置不是申请来的。
要自己站稳。
而在另一边,刚刚走出车站的由纪看着手机,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抬头望向阴云散开的天空,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
“人类文明……”
他低声说。
“为什么支援者也会自带挑战系统。”
风吹过来,把雨后的空气吹得清凉。
由纪拎着透明伞和购物袋,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水面发来一条新消息。
【到家后请确认布料没有受潮。】
紧接着又是一条。
【还有,伞记得晾干。】
由纪盯着屏幕。
然后慢慢笑了。
【知道了,采购委员长。】
他回复。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也把肩膀擦干。小左的家庭教师倒下的话,国家财政会崩。】
水面的回复隔了半分钟才来。
【国家财政不会因为我感冒崩。】
又隔了几秒。
【但我会注意。】
由纪把手机放进口袋。
十一月的空气里还有雨后的湿意,路边的银杏叶被打落一地,像一张没有完全铺好的金色桌布。
他一手拎着购物袋,一手拎着那把普通透明伞,慢慢往家走。
学院祭还没有开始。
镜中的人还没有决定是否走出镜框。
亘还在某处用那颗热血大脑继续处理“背影很眼熟”这个危险问题。
水面列着清单。
望带着挑战走来。
小左大概正在某个地方和数学题搏斗,并且试图证明自己已经长大。
麻烦很多。
非常多。
多到足以让一个拥有美貌的普通高中生申请精神补贴。
但是——
由纪看着湿漉漉的道路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被水面晃得有些模糊。
既不像小雪。
也不像平时的由纪。
只是一个拎着布料、伞和很多未决定事项的十六岁少年。
他低头看了看。
然后抬起下巴。
“好吧。”
他对倒影说。
“至少今天的配色不错。”
如果人类文明一定要进行下一场考试。
那他就先从晾干透明伞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