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池田由纪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自己可能误入了某种商业谈判会场。
不是因为教室里摆了长桌。
也不是因为班主任穿了西装。
当然,班主任平时也穿西装,只是那种会让人觉得“这套衣服大概从昭和时代开始就承担教育使命”的灰色西装,和商业谈判没有半点关系。
真正让由纪停下脚步的,是植田望的座位。
她的桌面上放着三个文件夹。
白色。
浅灰色。
深蓝色。
每个文件夹都贴着小小的标签,字体端正得像印刷出来的。
【食品赞助】
【装饰・花材】
【展示设备】
旁边还有一个薄薄的透明资料袋,里面塞着色卡、点心店宣传单、租借灯具的报价表、临时餐具样品照片,甚至还有一张手绘的教室动线缩略图。
由纪站在教室门口,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准备退出去。
“池田君。”
背后传来温柔的声音。
完了。
被发现了。
由纪慢慢回头。
植田望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银色长发整齐地垂在肩后,今天的校服也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褶皱。她抬起淡金色的眼睛,微笑得非常端正,非常漂亮,非常像一位已经提前掌握全班学院祭命运的大小姐。
“早上好。”
由纪看着她桌上的三个文件夹。
又看了看她。
“植田同学。”
“是。”
“你今天不是来上学的吧。”
望微微歪头。
“我当然是来上学的。”
“骗人。”由纪严肃地说,“你是来收购我们班的。”
望眨了一下眼。
前排正在吃面包的男生差点噎住。
芝理惠子刚进教室,听见这句话,立刻笑出了声。
“池田君,一大早就很有精神嘛。”
“这不是精神。”由纪指着望桌上的文件夹,“这是危机感。你们看见了吗?这已经不是普通高中生能够携带的文件量了。她下一秒就会说‘我已经联系好赞助商,接下来请各位签署同意书’。”
望认真地想了想。
“同意书还没有准备。”
教室安静了一瞬。
由纪倒吸一口冷气。
“还没有。”
“因为需要先获得班级共识。”
“也就是说你考虑过。”
望微笑。
“只是作为可能性。”
由纪扶住额头。
人类文明完了。
它不是因为战争,不是因为气候变化,也不是因为百元店的劣质蕾丝毁灭的。
它是因为优秀的人类过度准备而逐渐走向窒息的。
黑川水面从后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由纪站在教室中间,用一种“我见证了制度化压迫诞生”的表情看着植田望。
水面停了一下。
她今天也带着文件夹。
深蓝色。
厚度比平时稍微增加。
由纪看见她手里的文件夹,又看见望桌上的三个文件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两位优秀监考官同时盯住的可怜考生。
不。
比考生更惨。
考生至少只需要面对试卷。
他面对的是预算、赞助、审美、身份危机,以及两位都不会轻易退场的女生。
“黑川同学。”
水面抬头。
“嗯?”
由纪用非常沉痛的声音说:“你们是不是约好了要用文件夹统治世界?”
水面看向望的桌面。
然后她也沉默了。
由纪从她的沉默中读出了某种震惊。
非常罕见。
黑川水面这个人,面对男生起哄可以冷静地列出卫生许可,面对女装小雪可以一眼识破本体,面对由纪的自恋也能逐渐进化出反击能力。
可是此刻,她看着植田望桌上的资料,眼镜后的眼睛出现了非常细微的动摇。
那大概是预算委员看见另一个预算委员携带了三倍资料量时,本能产生的职业危机。
“植田同学。”水面说。
“早上好,黑川同学。”
望站起身,把浅灰色文件夹轻轻拿起来。
“昨天我整理了赞助相关的方案。点心店、花店、餐具租借,还有展示灯具。我想先让你看一下。”
水面接过文件夹。
她翻开第一页。
然后,教室里出现了一种奇妙的安静。
由纪站在旁边,看见水面的视线从第一页扫到第二页,又从第二页扫到第三页。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是她翻页的速度变慢了。
这说明事情很严重。
如果资料普通,黑川水面会迅速判断。
如果资料糟糕,她会直接指出问题。
如果资料过于完整,她就会像现在这样,进入一种类似“正在确认对方是否真的没有漏洞”的状态。
由纪凑过去看了一眼。
第一页是点心赞助候选表。
商店名、地址、联系人、可提供品项、单价、折扣条件、过敏原标注、配送时间、临时追加可能性。
第二页是餐具方案。
一次性纸杯、可重复使用杯碟、租借托盘、清洗动线、破损赔偿标准。
第三页是花材。
鲜花、干花、仿真花。
价格。
保存时间。
与复古咖啡厅主题的适配度。
甚至还有“教室温度过高时花材萎蔫风险”。
由纪慢慢合上文件夹。
“植田同学。”
“是。”
“你昨天真的休息了吗?”
望微笑。
“休息了。”
“几小时?”
“足够维持今天的判断力。”
“这个回答完全没有提供有效信息。”
望没有否认。
水面抬起头。
“方案很完整。”
她说得很平静。
但是由纪知道,这已经是黑川水面非常高等级的认可。
如果她觉得不好,会说“这里需要修正”。
如果她觉得还可以,会说“可以参考”。
如果她说“完整”,那意思就是——
这个人不是来添乱的。
这个人真的能打。
芝理惠子也围了过来,翻了翻花材那一页,眼睛亮起来。
“好厉害。这个干花小束如果放在桌角,气氛会很好吧?”
“是。”望说,“不过桌面空间有限,不能影响点单和上菜。所以我建议只在展示桌、收银台和舞台前缘使用。普通客席可以用旧金色细绳和小卡片替代。”
芝理惠子看向由纪。
“池田君,你怎么看?”
由纪拿过那张配色图。
深咖色底布。
墨绿色提花跑旗。
旧玫瑰色缎带。
奶油白窄蕾丝。
干花里加入少量浅杏色和褪色紫。
他本来想挑刺。
毕竟池田由纪作为被世界需要审美的生命体,不能轻易对任何设计方案点头。
可是他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没什么可挑。
最多只能挑出一句“这里旧金色的比例要再压一点,否则会像祖母的首饰盒”。
于是他说了。
望立刻拿笔记录。
“旧金色比例降低。谢谢。”
由纪:“……”
可怕。
这个人不但准备完整,还会认真听取意见。
这已经不是普通挑战了。
这是携带补给、地图、天气预测和备用路线的正面进攻。
班级里的其他人也陆续围过来。
男生们本来对“赞助方案”这种听起来就很无聊的东西没兴趣。
可是当望把点心店提供的试吃小样从袋子里拿出来时,所有人的态度发生了道德层面的巨大变化。
“这个玛德琳好吃!”
“这家店不是车站前那家很贵的吗?”
“折扣能谈到这种程度?真的假的?”
“植田同学,你是神吗?”
望微笑着说:“不是。只是店主的女儿和我在同一个钢琴教室上课。”
由纪咬着一小块玛德琳,冷静评价:“人脉是文明社会中最优雅的暴力。”
水面看着报价表,低声说:“如果按这个折扣,食品预算可以减少百分之十八。”
“喂,黑川同学。”旁边男生说,“你居然一口气算出来了?”
水面推了推眼镜。
“只是简单计算。”
由纪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和“只是顺手拯救了国家财政”差不多。
望把深蓝色文件夹递给水面。
“不过,预算核算我希望交给黑川同学复查。”
教室里安静了一点。
水面抬头。
望的声音很清楚,不高,却足够让附近的同学听见。
“我整理的是可选方案。最终采用多少、是否超出预算、哪些项目应该削减,这些还是由负责采购计划的人确认比较好。”
她看着水面。
“黑川同学比我更适合做最终确认。”
水面明显怔了一下。
由纪也怔了一下。
不只是因为望这句话说得太漂亮。
而是因为它没有敌意。
不是“我比你更能干”。
不是“你做不好我来补”。
也不是那种表面谦让、实际抢走主导权的温柔陷阱。
她是真的把关键权力放回水面手里。
然后,以一种非常正面的方式站到了旁边。
水面握着文件夹,指尖微微收紧。
“……我会复查。”
“拜托你了。”
望轻轻低头。
芝理惠子拍了一下手。
“这样我们班是不是忽然变得超级可靠?黑川同学管预算,植田同学管赞助,池田君管视觉,儿玉君管海报,我负责舞台部分——”
“等等。”由纪举手,“为什么我自然地被编进去了?”
芝理惠子笑眯眯。
“因为池田君已经管了。”
“这是阴谋。”
“是现实。”
“现实应该尊重美貌高中生的自由意志。”
儿玉睦从旁边慢悠悠地说:“画布也会被颜料选择。”
由纪转头瞪他。
“你闭嘴。美术部不要随便发表像诅咒一样的诗。”
儿玉推了推眼镜。
“我只是觉得,现在这个构图很有趣。”
“你的有趣通常会导致别人被画成黑蝶旁边的牺牲品。”
“那要看牺牲品的锁骨形状。”
“你离人类社会远一点。”
教室里笑起来。
水面低头看文件夹,没有笑出声。
可是由纪看见,她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一点。
望也看见了。
她没有露出胜利的表情。
只是把剩下的资料一份一份分给执行小组。
好像她真的只是来帮忙的。
好像她昨天晚上坐在车里,看着由纪和水面共伞的那一点酸涩,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是由纪知道,不是没有发生。
只是植田望这个人决定不把那份酸涩变成刀。
她把它整理成文件夹,带来了教室。
这很植田望。
优雅。
强大。
麻烦。
而且绝对不会轻易退让。
午休时的教室,已经不能称之为教室了。
那是一只被学院祭这个词轻轻戳了一下,就从肚子里喷出彩纸、便当盒、胶带、预算表和人类欲望的巨大怪兽。
平时端端正正排着的课桌被推到各种奇怪的位置,像战败后没来得及收拾的棋盘。椅子腿在地板上吱呀吱呀地叫,黑板上写着“分工”“菜单”“舞台”“预算”几个大字,可是每个字旁边都被不同人的意见围攻,最后变成了看不出谁胜谁负的涂鸦战场。
有人趴在桌上,认真讨论饮料的名字到底是“星空苏打”比较可爱,还是“银河气泡水”比较有高级感。
“可是银河听起来很远,客人会不会觉得量很少?”
“你对银河的理解是不是有问题?”
有人在窗边争执舞台节目要不要加入即兴表演。
“即兴才有学院祭的感觉!”
“即兴也有可能变成公开处刑。”
“那也是青春!”
“不要把所有灾难都包装成青春。”
还有人举着儿玉睦的海报草图,表情像是在鉴定一件刚从旧宅地下室挖出来的诡异遗物。
“儿玉,这个镜子里的人……是不是有点恐怖?”
纸上的少女坐在咖啡杯旁边,镜中却映出另一个微笑角度微妙偏移的自己。线条纤细得过分,阴影漂亮得过分,也不祥得过分。明明只是黑白草图,却让人觉得下一秒镜中人就会伸手,把点单的客人拖进另一个世界。
儿玉慢悠悠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恐怖也是美的一种。”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味噌汤盐放少了。
芝理惠子当场用力拍桌。
“不行。客人会以为我们班卖的是诅咒咖啡。”
由纪坐在座位上修改配色表。
他刚把“旧金色装饰比例不得超过整体视觉的百分之十二”写上去,就听见后方的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望站了起来。
椅脚在地板上轻轻擦出一点声音。很小,混在午休教室里那些“菜单要不要叫夜之特调”“拜托不要再夜了”的争论声中,本来应该谁也不会注意到。
由纪却注意到了。
不是因为他一直在看她。
绝对不是。
只是植田望这个人,连站起来这种动作都像被谁事先用细线量过。裙摆落下的角度,手指离开桌面的时机,甚至她把垂到肩前的发丝拨回耳后的动作,都安静得过分。安静到反而会在吵闹的教室里留下轮廓。
她没有看由纪。
一眼也没有。
仿佛由纪只是空气。或者旧金色装饰比例不得超过整体视觉百分之十二的附属说明。总之,是那种不会被大小姐特别放进视野里的东西。
由纪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非常成熟、非常冷静、非常符合一名视觉审核负责人身份地继续盯着配色表。
望走向水面。
水面正低头核对预算,细白的手指压着计算纸的一角,铅笔在数字旁边停停写写。她的字和她本人一样,端正,冷淡,像把每一个数字都排队训话过。
“黑川同学。”
望的声音落下去时,周围的吵闹像被轻轻削薄了一层。
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到卑微的程度。只是很礼貌,很端正,很植田望。
“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水面的铅笔停住。
她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先看了望一秒,又像确认什么似的,把手里的预算表整齐叠好。
“可以。”
没有多问。
也没有露出惊讶。
这让由纪莫名其妙地更在意了。
当然,不是在意她们要说什么。
完全不是。
他只是觉得,执行小组的预算负责人和赞助负责人在学院祭筹备期间单独离席,作为视觉审核负责人,当然有必要掌握相关人员动向。万一她们讨论到桌布颜色、菜单纸质、装饰采购,甚至舞台背景的预算分配,那都可能影响整体美术设计。
对。
这是管理职责。
是组织运作。
是成熟高中生应有的责任感。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望走在前面,背影笔直,深色长发在肩后轻轻晃了一下。水面跟在后面,怀里抱着文件夹,步子比平时慢半拍。
教室门被拉开,又合上。
喀哒。
声音小得像一颗纽扣掉进心口。
由纪低头看着自己的纸。
笔尖停在“旧金色”三个字上,墨水慢慢洇开,变成一团非常不优雅、非常不像视觉审核负责人的黑点。
他盯着那个黑点。
心想,真糟糕。
旧金色装饰比例还没超标。
自己的在意比例好像先超标了。
由纪慢慢站起来,拿着配色表往门口走。
走廊上没有太多人。
午休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一块浅色的方形。远处传来别班男生追逐打闹的声音,还有自动贩卖机落下饮料罐的咚声。
由纪走到拐角附近,听见了望的声音。
“我想先说清楚。”
由纪脚步停住。
水面没有回答。
望说:“我会继续靠近池田君。”
由纪手里的配色表差点掉下去。
人类文明为什么总是在走廊拐角发生高危对话。
他现在应该转身离开。
作为一个拥有良好社会常识的人,偷听同班女生之间关于自己的宣言非常不道德。
可是他的脚像被百元店的劣质强力胶固定在地上。
望的声音依然温和。
“但我不会再利用小雪,也不会绕开池田君本人。以前那样做,是我的错。”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水面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因为你已经站在他旁边了。”
由纪的心脏忽然跳了一下。
水面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由纪几乎能想象她推眼镜的动作。
“我不是他的所有物。”
“我知道。”
“他也不是我的。”
“我知道。”
望的声音很轻。
“所以我不是来请求许可。”
由纪觉得自己现在应该立刻逃跑。
非常应该。
他的大脑已经开始发出警报。
警报内容如下:
一,继续听下去会导致心率异常。
二,心率异常会影响脸部血液循环。
三,脸部血液循环异常会破坏美貌管理。
四,因此必须撤退。
他刚准备后退,水面的声音响起。
“我不会让给你。”
由纪停住。
这句话不大。
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黑川水面不是那种会用夸张语气宣誓的人。
她的声音像尺子。
直,硬,不拐弯。
可是这一次,那把尺子不是拍在桌上。
而是插在地面。
像一个坐标。
我在这里。
我不会让。
由纪的耳朵开始发热。
他立刻抬手按住。
不行。
这不是正常反应。
池田由纪,冷静。
你是一个成熟的美貌生命体,不可以因为同班女生一句话就像被蒸汽熨斗烫过的布一样开始冒热气。
望微笑的声音几乎能听见。
“我也不是来请求许可的。”
空气安静下来。
没有争吵。
没有尖锐的敌意。
没有谁说出难听的话。
可是由纪觉得走廊里的温度比教室里高了至少三度。
不。
五度。
这就是所谓的温和礼貌下的战争吗?
太可怕了。
比足球部夏训还可怕。
至少夏训只会晒黑和长肌肉,而这个会让人的心脏变成一块被两种颜色同时染上的布。
“你在这里干什么?”
背后忽然传来声音。
由纪差点跳起来。
他猛地回头。
儿玉睦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眼神平静。
由纪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刚才是多刚?”
“你像被钉在走廊上一样的时候。”
“你这个比喻很失礼。”
儿玉看了一眼拐角那边,又看了看由纪。
“你现在像一只被两种颜料同时选中的画布。”
由纪用配色表拍了他的胳膊一下。
“闭嘴。”
儿玉认真地说:“这不是坏事。画布被选择,说明它有承载力。”
“你再说下去,我就把你画的黑蝶全部改成粉色蝴蝶结。”
儿玉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动摇。
“那是对艺术的暴力。”
“所以闭嘴。”
儿玉沉默了。
由纪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发现拐角那边也沉默了。
完了。
是不是被发现了。
他正思考要不要假装自己只是路过,并且迷失在自己美貌的光辉中,水面和望一起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三人视线相撞。
由纪:“……”
水面:“……”
望:“……”
儿玉在旁边翻开速写本,小声说:“构图完整了。”
由纪抬脚踩了他一下。
下午的课程变得异常漫长。
不是因为数学老师讲得难。
数学老师一如既往地把函数讲成催眠术。
也不是因为学院祭资料太多。
由纪已经接受了自己未来几周会被布料、胶带、花材和情感危机包围的现实。
真正的问题在于,水面和望都表现得太正常了。
水面认真听课,做笔记,课间继续核对预算。
望认真听课,整理资料,偶尔和芝理惠子确认舞台展示的时间。
两个人甚至会就“展示灯电源线是否影响动线”进行冷静讨论。
冷静到由纪怀疑中午那段宣战是自己的幻觉。
可是他的耳朵还记得。
我不会让给你。
我也不是来请求许可的。
由纪把脸埋进英语课本后面,深深叹气。
为什么他的青春不能像普通高中生一样,只需要烦恼考试、午餐、发型和便利店新出的布丁。
为什么他的青春还要包含“女装人格半公开风险管理”“两名优秀女生正面竞争”“男性友人疑似接近真相”这种高度复杂的社会议题。
下课铃响时,由纪觉得自己已经老了三岁。
美貌高中生的寿命正在被学院祭消耗。
放学后,执行小组留下来继续讨论。
芝理惠子去演剧部借舞台道具。
儿玉去美术室拿海报纸。
几个男生负责搬桌椅。
水面和望坐在教室前排,低头核对赞助方案和预算。
由纪则在黑板旁边画教室布置图。
他刚把展示区的位置画出来,手机震了一下。
青山静男。
【我在你学校附近。能出来一下吗?】
由纪盯着这条消息,心里忽然有了预感。
不是坏预感。
也不是好预感。
像显影液倒进白纸上的那一瞬间。
有什么东西要浮出来了。
由纪握着手机,像握着一枚刚从命运抽签箱里滚出来、还带着不祥温度的小球,慢慢走向教室后门。
他的脚步很轻。
不是因为他突然学会了忍者的步法,也不是因为走廊地板值得怜惜,而是因为教室前方那两道存在感太强的视线——明明还没看过来,他却已经觉得后背被整齐地贴上了两张标签。
一张写着:请说明情况。
另一张写着:请不要遗漏细节。
果然。
“池田同学?”
水面的声音从前排传来,清澈、平稳、礼貌,像一支刚削好的铅笔。光听声音就知道,她已经把“现在正在发生什么”“接下来应该怎么处理”“池田由纪是否又在逃避现实”三个问题排成了表格。
由纪僵硬地回过头。
望也抬起了脸。
她手里还拿着笔,笔尖停在预算表上方,睫毛轻轻一动,那种温柔得像春天阳光的表情里,偏偏也有一种不会错过任何重点的准确度。
太可怕了。
温柔和优秀一起出现的时候,杀伤力为什么会变成二次函数?
由纪举起手机,像投降,又像呈交证物。
“青山先生来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不是尴尬的安静。
而是“所有相关人员都已经迅速理解状况,并开始进入下一阶段”的安静。
水面把文件夹合上。啪的一声,轻得刚刚好,却让由纪觉得那不是文件夹,是某种会议锤。
望则低头,把笔帽慢慢扣回去。咔哒。声音也很小,却莫名有一种“证人准备完毕”的感觉。
“我也去。”水面说。
没有疑问句。没有多余修饰。简洁得像通知书。
“我也可以一起吗?”望问。
她是问句。
可是由纪完全没有感受到“可以拒绝”的空间。
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看着他。一个认真得像学生会预算审查,一个温和得像会在审查后给你递热茶的学生会预算审查。
由纪看了看水面,又看了看望。
然后,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们真的很像两位优秀考官。”
水面微微歪头。
“考官?”
望轻轻笑了起来。
“那池田君是考生吗?”
她笑得太自然了。自然到由纪差点真的开始反省自己有没有带准考证。
“不。”
由纪把手机收进口袋,表情严肃得仿佛正在面对人生中最重要的命题。
“我是被题目迫害的美貌。”
水面沉默了一秒。
望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教室里还有人在整理桌椅,黑板上残留着由纪刚画到一半的布置图,展示区旁边歪歪扭扭地标着“花”“灯”“不要挡路”。夕阳从窗外斜进来,把粉笔灰照得像悬浮的小星星。
在这种很青春、很学院祭、很适合普通高中生挥洒汗水的背景里,池田由纪却觉得自己正被卷入一场需要心理承受能力、临场反应能力以及脸皮厚度的综合考试。
而且监考老师还都很漂亮。
这不公平。
“那就去确认题目内容。”水面站起身,顺手把文件夹抱在胸前。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制服裙摆轻轻晃了一下,像把犹豫也一起掸掉了。
望也点了点头,把预算表压在资料夹最上面,又将桌角的橡皮摆正。
“嗯。既然青山先生特意过来,应该是有重要的事吧。”
由纪心想,你们不要用这种“我们只是去确认事项”的表情说出像是陪审团集合一样的话好吗。
可是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说出口也不会改变结果。
更重要的是,他隐约觉得,自己也确实需要她们在场。
走廊外传来放学后的声音。远处有人喊着搬桌子小心一点,楼下社团的口号声一阵阵传上来,像夏天还没完全结束前最后的热浪。
由纪推开后门。
门轴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水面跟在他身侧,望走在另一边。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长,落在走廊地板上,像一条临时组成、却莫名很有秩序的队伍。
由纪看着前方,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两位优秀考官押送去考场。
不对。
他挺起胸。
是美貌亲自前往命运的面试会场。
这样听起来至少比较有尊严。
三人一起离开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