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附近的小公园里,青山静男靠在入口的栏杆旁。
他今天穿着黑色外套,脖子上挂着相机包,头发看起来比平时更乱。那种乱不是“不修边幅”的乱,而是“摄影师的大脑在现实世界里运行速度过快,头发只是被迫承受后果”的乱。
他看见由纪,抬手。
“来了。”
由纪看着他手里的长方形纸袋。
“你该不会把危险物品带到校园附近了吧。”
青山挑眉。
“照片不是危险物品。”
“取决于照片内容。”
“那这张可能是。”
他说得太坦然,反而让由纪无话可说。
青山从纸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展框。
没有正式装玻璃,只是临时样框。
但已经足够完整。
深灰色窄边框。
哑光白卡纸。
中间嵌着那张照片。
由纪看见它的一瞬间,周围的声音轻了下去。
那不是相馆电脑屏幕上的照片。
也不是小尺寸样片。
被放进展框之后,它忽然拥有了另一种重量。
照片里的那个人,坐在化妆间的镜子前。
灯泡一颗一颗嵌在镜框上,白得有点刺眼。桌面上摊着卸妆棉、棉棒、半开的粉盒,还有不知道是谁随手放下的发夹。那些小东西在灯光里安静地发亮,像一场演出结束后,被遗忘在岸边的贝壳。
他的妆卸到一半。
左边的脸还残留着小雪的影子。柔和的眉线,细致的眼尾,像被雪轻轻压过的枝条,连沉默都显得漂亮。
右边却已经回到了池田由纪。
不是舞台上那个会抬着下巴说“我的脸可是国家核心资产”的池田由纪,也不是教室里一边嫌麻烦一边把事情做完的池田由纪。只是一个有点单薄的少年,唇色被擦淡了,眼尾还留着一点没卸干净的阴影,黑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额头。
他的视线没有看向镜头。
也没有真正看向自己。
那双眼睛落在镜子里的某个地方,像是那里有一扇别人看不见的门。门后面既不是小雪,也不是池田由纪。不是被掌声叫出的名字,不是被朋友喊住时回头的名字。只是某个正在走路的人,鞋底踩着光和影的交界线,还没有决定要去哪里,也没有被允许停下来。
由纪以前也看过这张照片。
那时候它很可怕。
不是因为拍得难看。恰恰相反,青山静男那个人虽然头发看起来总像刚被现实狠狠揉过,但镜头却诚实得过分。诚实到让人想抢过相机,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删除,再顺便把摄影师本人埋进学校后院的落叶堆里。
那时的照片像秘密。
像换衣间门缝里漏出去的一点光。
像有人不小心听见了你没说完的话。
像池田由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偏偏有那么一瞬间,被世界轻轻碰到了肩膀。
可是现在不一样。
现在它被放进了展框里。深灰色的边框,哑光的白卡纸,安静得像一口不会责备人的呼吸。它躺在青山手中,不再是相机屏幕里可以被手指划过去的一张图,也不再是电脑文件夹里可以假装不存在的东西。
它突然变得很重。
不是石头那种重。
是放在掌心里的信,拆开以前明明很轻,读完以后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呼吸的那种重。
由纪看着照片里的自己。
看着那个一半像少女、一半像少年的自己。
看着那个明明坐在化妆镜前,却像站在某条看不见的路中央的自己。
然后,他很奇怪地意识到,那已经不只是秘密了。
秘密是要藏起来的。
可这张照片没有催促他躲开。
它只是安静地在那里,像作品,像证词,像某个人在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回头的时候,替他把那一刻轻轻按住。
像一句话。
我曾经在这里。
不完整也好,暧昧也好,狼狈也好,漂亮得让人讨厌也好。
我曾经,确实在这里。
青山没有催他。
这点倒很像青山静男。平时明明会在最不该开口的时候开口,会在别人好不容易攒出一点认真气氛时,用一句“你脸现在很像被考试卷背叛了”之类的话把空气戳破,可真正到了这种时候,他反而安静得像一台忘记运转声的旧相机。
水面站在由纪左侧。
她没有靠得太近。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只手没有碰上来,却已经把人扶住了。夕阳从她的发梢边缘透过去,把细碎的发丝染成很浅的金色。她看着那只展框,嘴唇微微抿着,表情比平时更难读。她大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或者,她知道现在最好什么都不说。
望站在右侧稍后一点。
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动作很轻。明明只是寻常的站姿,却像是在替某个看不见的边界守门。只要由纪愿意后退一步,她就会在那儿。只要由纪继续往前看,她也不会越过来。
秋天傍晚的风从公园树梢吹过。
银杏叶在头顶轻轻晃动,像一群金黄色的小纸片,犹豫着要不要落下来。远处有小孩骑着滑板车经过,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细细的响声。有人牵着狗,从长椅前慢慢走过去。便利店塑料袋在某个人手里沙沙作响。这个世界真是过分,别人心里明明发生了足以把人生掀开一页的大事,它却还是照样吹风,照样让树叶发光,照样让路灯在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去时,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由纪盯着展框。
盯得眼睛有点酸。
他讨厌这种酸。不是哭的酸。哭还简单一点,哭出来就可以把责任推给泪腺,说“人体构造如此,本人概不负责”。可现在这种酸,不上不下,卡在眼眶后面,像有人把一颗很小的石子塞进胸口,既不致命,也拿不出来,只能让人一呼吸就想起它在那里。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装进框里以后,杀伤力变强了。”
声音比他想象中平稳。很好。池田由纪,国家级核心资产,临场发挥优秀。虽然这个“国家”目前还没有承认他的资产价值,但那是国家的问题,不是他的。
青山哼了一声。
“那当然。我的照片本来就有杀伤力。”
由纪终于把视线从展框上挪开一点,看向他。
“不要抢我的自恋领域。”
“你自恋脸,我自恋照片。不冲突。”
“冲突。自恋这种高贵资源应该集中管理。你这种乱入会造成市场混乱。”
“那你去申请专利。”
“我会的。申请通过以后第一个告你。”
青山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把手里的展框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傍晚的光落在那层临时覆膜上,闪过一瞬间淡淡的亮,照片里那个人的眼睛便像被水洗过一样,忽然显得更远了。
由纪又看回去。
照片里的自己没有名字。
这件事本来应该让人松一口气。
可是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有点空。
真麻烦。人类真麻烦。池田由纪尤其麻烦。被写上名字会觉得可怕,不写名字又觉得像被谁从世界上轻轻擦掉了一点。明明只是几行说明文字而已,却偏偏像考试卷最后一道大题,怎么看都觉得里面藏着陷阱。
他清了清嗓子。
“说明文字呢?”
青山像是早就等着这句,从纸袋里拿出一张小纸。
纸张被裁得很整齐。不是那种随手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毛边纸。白色,稍微偏暖,在夕阳里像一片薄薄的云。上面的字不多,黑色油墨安安静静地印在那里。
由纪接过来。
指尖碰到纸面的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的手指有点凉。
上面只有几行字。
【途中之人】
匿名模特
摄影:青山静男
小山相馆协力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小雪。
没有池田由纪。
没有“男扮女装”这种像要把人钉在展板上的说明。
没有“青春的迷惘”这种听起来很高尚、实际上会让本人想当场逃走的煽情句子。
没有“跨越性别的美”这种过于响亮、响亮到反而像从别人嘴里借来的话。
也没有任何故意把秘密剥开给人看的解释。
只是“途中之人”。
由纪看着那四个字。
途中。
之人。
多普通啊。普通到像车站广播里会出现的词,像地图上细细的一条线,像放学后从校门口到车站之间那段谁都不会特意记住的路。可是它又奇怪地合适。合适到让人有点生气。
因为他确实还在途中。
不是抵达了哪里的人。不是已经把自己解释清楚的人。不是可以站在灯光下面,漂亮地说“这就是我”的人。
他只是走到了一半。
也许还不到一半。
有时候穿着裙子站在舞台上,觉得全世界的视线都可以被自己踩在高跟鞋下面。有时候换回制服坐在教室里,又觉得衬衫领口勒得人喘不过气。有时候他能若无其事地开玩笑,把所有靠近的问题都用厚脸皮弹回去。有时候,他却会在半夜想起化妆镜前那张没卸完的脸,想起自己竟然没有立刻讨厌它。
这实在太危险了。
太危险,也太温柔了。
那四个字没有替他决定什么。
没有把他推向哪边。没有命令他承认,也没有允许他否认。它只是把那一刻放在那里,说,你可以经过这里。你可以还不知道。你可以一边觉得丢脸,一边觉得漂亮。你可以不完整。你可以矛盾。你可以暂时没有答案。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轻轻按了一下。
不是被戳穿的疼。
更像小时候摔倒以后,膝盖破了皮,明明忍着不哭,却有人蹲下来,用棉签沾着药水,先小声说一句“会有点痛”,然后真的轻轻碰上来。
由纪低下头,看着那张小纸。
风吹过,纸边微微颤了一下。
他忽然很想骂青山。
骂他为什么拍这种照片。骂他为什么擅自把东西装进框里。骂他为什么连说明文字都写得这么讨厌,这么准确,这么让人无法用一句“恶心死了”逃掉。
可是话到嘴边,最后只变成了一句很轻的声音。
“……这个标题,也太狡猾了。”
青山看着他,没有立刻得意洋洋。
难得地,他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肩膀稍微塌下去一点。
“我想了很久。”
由纪抬眼。
青山偏开视线,看向公园那头逐渐亮起来的路灯。
“其他的都不对。”
水面没有说话。
望也没有说话。
银杏叶终于落下来一片,慢慢地、慢慢地,从三个人中间飘过,最后落在由纪鞋尖旁边。
由纪看着那片叶子,又看向手里的说明纸。
然后,他用平时那种好像什么都能用玩笑糊过去的声音,低声说:
“算你这次,没有拍得太差。”
青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明今天的值日表。
“学院祭艺术区那边,可以用匿名模特。”
由纪本来正用鞋尖去蹭地上的一粒小石子。石子被他蹭得滚了一圈,停在鞋边,像一颗非常小、非常不识趣的眼珠。
青山继续说:“不写小雪,也不写你。照片只作为摄影作品展示。”
“只作为摄影作品展示。”
水面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接了上去。她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把它们夹在镊子尖上,举到光底下检查有没有毒。
“摆放位置在哪里?”
青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不耐烦。至少这次没有。他像是早就知道水面会问,甚至也知道她会用这种审问犯人的语气问。于是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折过一次的平面图,指尖按住其中一块区域。
“艺术区的学生作品墙。这里。不是你们班教室里,也不是主舞台旁边。人会经过,但不会停成一团。看的人大概会是顺路的人、等朋友的人、假装懂艺术的人,还有被朋友拖过去的人。”
“你最后那句可以不说。”由纪小声说。
青山没有理他。
水面也没有笑。她弯下腰看那张图,发尾从肩膀滑下来一点,遮住了半边侧脸。
“是否允许拍照?”
由纪的脚趾在鞋里微微蜷了一下。
拍照。
明明照片本身就是被拍下来的东西,可是一旦想到会有人再对着它举起手机,屏幕里出现屏幕,照片里套着照片,他胃里就像被塞进一团没揉开的纸。纸团不大,却正好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青山说:“这个可以谈。校方原则上允许拍摄作品,不过如果模特本人要求,可以贴禁止拍照的标识。”
“标识不是结界。”
水面的声音冷了下去。
“写了禁止拍照,不代表所有人都会遵守。尤其是学院祭这种地方。人多,吵,大家会觉得自己只是随手拍一下。随手这个词最可怕,因为说出口的人通常不觉得自己在伤害谁。”
风从三个人之间穿过去。远处操场上传来练习用扩音器试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啊、啊——”,像某个巨大的、正在醒来的怪物打了两个哈欠。
由纪讨厌水面这样。
讨厌她把事情说得这么具体。
因为具体的危险比模糊的危险更让人害怕。模糊的时候还可以假装自己很勇敢,可以用“反正没事吧”这种薄得要命的纸伞挡雨。可是一旦水面把它们一项一项说出来,那把伞就立刻破了,雨水哗啦一声浇到脸上。
青山垂下眼。
“我知道。所以我建议放在工作人员视线范围内。艺术区那边会有学生会的人轮班,也会有负责老师巡场。不是百分之百,但至少不是没人管。”
“百分之百不存在。”望轻轻说。
她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像把一枚透明的玻璃珠放在桌面上。很轻,可所有人都会忍不住看过去。
水面转头看她。
望的手指搭在包带上。她今天没有把头发扎得很紧,几缕发丝被风吹到脸颊边。她没有急着替青山说话,也没有急着替由纪做决定,只是看着那张平面图,像在看一条还没决定要不要踏上去的小路。
“匿名有意义。”她说。
水面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等着她说下去。
望抬起眼。
“如果完全不展示,池田君永远只能把这张照片放在知道真相的人之间。知道的人会小心,会理解,会提前把棉花垫在话语的角上。那当然很好,可是也会让这张照片一直留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
由纪想说,房间小一点有什么不好。
小房间安全。有门,有窗帘,有可以反锁的锁。只要躲进去,就不用管外面的人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用毫无恶意的声音把人踩得乱七八糟。
可他没有说。
因为望接着说:“如果直接公开,又太危险。名字写上去,说明写上去,所有看见的人都会先看见秘密,再看见照片。那样就不是展示作品了,是把池田君放到那里让大家围观。”
水面的眉心动了一下。
望说:“所以匿名至少可以让它先以作品的形式进入校园。”
“匿名不等于安全。”水面说。
她的语气没有刚才那么硬了,却更沉。像一把刀没有举起来,而是平平地压在桌面上。
“熟悉的人还是可能认出来。身形,侧脸,手,发饰,衣服。只要有人觉得像,就会开始猜。猜测这种东西最麻烦,它不需要证据。”
由纪的后颈慢慢热起来。
他几乎能想象那种场面。
有人站在作品墙前,歪着头说:“这个人好像谁啊。”
另一个人凑过来:“咦,真的有点像。”
然后名字就会像粉笔灰一样在空气里散开。一开始只是很小的一点,轻轻一吹就看不见。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会落到桌面上、袖口上、头发上,怎么拍都拍不干净。
“是。”望承认得很快。
她没有用“可是”把水面的话推开。
“所以不是安全。”
她停了一下,看向由纪。
那一瞬间,由纪忽然觉得自己很卑鄙。
因为他其实一直在等别人替他吵完,替他决定,替他把这件事变成一个可以点头或者摇头的问题。只要水面说不行,他就可以顺势说“那就算了”。只要青山说没问题,他就可以生气地骂他太乱来。只要望说应该试试,他就可以把自己的动摇分一半责任给她。
可是望没有给他那种逃跑用的台阶。
她只是很安静地把问题放回他手里。
“是试水。”她说。
由纪的喉咙动了一下。
试水。
这两个字听起来轻飘飘的。像在泳池边伸出脚尖,碰一下水面,觉得冷就收回来。可是由纪知道,有些水一旦碰过,就会沿着皮肤往上爬。你以为只是脚尖湿了,结果心脏也被泡得发软。
望看着他,眼神并不温柔到让人无法承受。她只是认真。
“让你第一次知道,被不知道真相的人看见时,你会不会真的无法承受。”
“如果无法承受呢?”由纪问。
这句话比他想象中更轻。轻得像不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
青山的手指从平面图上移开。
水面立刻说:“那就撤掉。”
她说得太快,快到像这句话早就放在舌尖上,只等他问。
“展示前可以撤。展示中也可以撤。你只要说一句不行,就撤。谁问都由我去说。”
“为什么由你去说啊。”由纪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是什么,撤展委员会委员长吗?”
“如果需要,我可以是。”
水面毫不犹豫地回答。
由纪的笑卡在喉咙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开玩笑了。
水面看着他。
“如果你不想做,可以拒绝。”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把声音放软,也没有摆出那种“我很理解你”的表情。正因为如此,反而让人觉得可靠。像冬天早晨走过结霜的路,前面有人先用鞋跟把冰踩碎,不回头地说,走这边。
望也开口。
“如果你想做,可以设计边界。”
由纪看向她。
“比如展示时间。比如位置。比如禁止拍照的标识。比如作品说明里写到什么程度。比如谁能提前知道,谁不能知道。比如如果有人问起,回答到哪里为止。”
望一条一条说着,声音平稳得像在整理书架。
“边界不是为了把你关起来。”她说,“是为了让你知道,自己随时可以停下。”
由纪低头看着那张平面图。
纸上那块艺术区小得可怜,只是一块被线框圈出来的地方。可是他的心却因为那一小块地方吵得不得了。像整所学校突然被塞进胸口,走廊、教室、楼梯、鞋柜、广播室、操场,所有地方都亮着灯,所有人都在经过。
他想说不。
这太简单了。
只要说不,事情就结束。照片回到纸袋里,纸袋回到青山手上,青山或许会露出一点遗憾的表情,水面会松一口气,望会点点头。然后他就可以继续当池田由纪。可以继续在教室里趴着睡觉,继续吐槽班里的节目安排,继续把小雪像一件只在特定时刻才会穿上的衣服一样,收进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可是。
可是那张照片已经存在了。
它不像谣言,不像误会,不像一时冲动说出口的蠢话。它安静地在那里,甚至有点漂亮。漂亮到由纪每次想否认,都觉得自己像是在对着一面镜子发脾气。
由纪抬起手,抓了抓头发。
“你们一个两个的,为什么都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啊。”
青山说:“因为本来就有道理。”
“你闭嘴。你那部分最可疑。”
“我只是提供选项。”
“拍照的人不要摆出无辜脸。”
青山真的把脸转开了。可恶的是,他看起来竟然有一点心虚。
水面没有催他。
望也没有催他。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由纪看着自己的影子,男生制服的轮廓被拉得变形,细长得不像自己。可是再怎么不像,那也是他的影子。踩不掉,甩不开,只能带着它一起往前走。
他吸了一口气。
“我还没说要做。”
“嗯。”水面说。
“也没说不做。”
“嗯。”
“禁止拍照标识要贴。”
青山点头:“可以。”
“位置要在工作人员看得到的地方。不要放在入口正对面。不要让人一进来就看见。”
“可以。”
“说明文字我要先看。”
“当然。”
青山抱着手臂,忽然笑了一声。
“你身边的人还真是厉害。”
由纪没好气地说:“不要一副看热闹的表情。你也是麻烦的源头之一。”
“摄影师本来就是制造麻烦的人。”
“请不要把职业道德说得像犯罪宣言。”
青山耸肩。
由纪低头看照片。
心动。
他不得不承认。
他心动了。
不是因为虚荣。
当然虚荣也有一点。
毕竟这张照片拍得很好。
好到由纪甚至想承认青山静男的摄影技术没有浪费自己的脸。
但不只是这样。
他想让某个“不属于小雪也不属于池田由纪”的自己,站到一个不完全私密的地方。
不必解释。
不必证明。
不必立刻说“这是我”。
只是先存在。
像雨后路面上模糊的倒影。
像镜子里尚未决定往哪边走的人。
可是同时,他也害怕。
亘那张热血又单纯的脸浮出来。
“由纪,你认识她吗?”
“由纪,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善意比恶意更难处理。
因为恶意可以切断。
善意会追上来。
由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把展框从青山手里接过来。
“我还不答应。”
青山点头。
“嗯。”
“我先带回去。”
“可以。”
“不要趁我没答应就跟校方说定。”
青山翻了个白眼。
“我在你眼里是什么人?”
由纪想了想。
“会为了好照片把理性抵押给相机的人。”
青山沉默了一下。
“这个评价太准确了,反而不好反驳。”
水面低声说:“池田同学,我可以今晚把风险清单整理出来。”
由纪看向她。
“标题正常。”
“我知道。”
望说:“我也会把匿名展示方案重新整理。包括说明文字、摆放高度、灯光角度和禁止拍照标识。”
由纪看向她。
“你们两个真的不考虑成立咨询公司吗?”
水面认真问:“什么咨询?”
望微笑:“美貌危机管理?”
由纪:“……”
糟糕。
植田望也开始进化了。
这个世界对他的吐槽领域太不友好。
回家的路上,由纪一直抱着展框。
他没有把它塞进书包。
因为怕压坏。
也因为他莫名不想让照片完全躲起来。
夕阳把街道染成淡橙色。
路边的银杏叶落在排水沟旁,像没人收拾的金色碎纸。
由纪抱着展框走在路上,觉得自己像一个携带危险艺术品的普通高中生。
普通两个字和危险艺术品放在一起,显得非常荒谬。
但他的生活本来就一直这样。
回到家时,未纪正在厨房切葱。
咚、咚、咚。
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得像某种小型节拍器,带着晚饭即将诞生的可靠感。厨房里飘着葱的辛辣味,和煎锅预热时那种微微发甜的油香混在一起,像是在宣布:今天的池田家也以非常现实的方式继续运转。
未纪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袖口卷到手肘,头发随便用发圈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她也懒得管,只用手腕蹭了一下脸颊,继续把葱切成漂亮的小圆圈。
由纪抱着展框进门。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洗手。今天吃豆腐汉堡。”
“姐姐,你最近是不是对豆腐产生了超越亲情的依赖?”
“便宜,健康,蛋白质丰富,而且不会让你半夜站在镜子前面怀疑人生,说自己的脸肿得像刚输掉相扑比赛。”
“那不是怀疑人生,那是合理的自我管理。”
“合理的自我管理第一步,闭嘴洗手。”
“家庭民主程度令人担忧。”
“洗手。”
“是。”
由纪把展框小心地靠在客厅桌边。
小心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夸张。
明明只是一个展框而已。不是炸弹,也不是传说中打开之后会释放诅咒的古代宝箱。可是他还是忍不住确认了一下角度,又确认了一下桌脚有没有碰到边框,最后才像完成某种严肃交接仪式一样转身去洗手。
水龙头一开,哗啦啦的水声立刻填满了洗手台。
由纪把手伸进水里。冰凉的水冲过指尖,肥皂泡在掌心里滑开。他低头看着泡沫,忽然想起照片里那个人的手。
白皙、安静、像被光轻轻停留过。
……不对。
他用力搓了两下。
现在不是对自己的手产生陌生感的时候。池田由纪,振作一点。你只是带了一张照片回家,不是把人生的最终Boss请进客厅。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又抽了纸巾擦干。
回到客厅时,他停住了。
未纪已经站在那里。
她手里还拿着菜刀。
刀刃上沾着几粒葱花,在客厅灯光下闪了一下。
由纪的心脏也跟着闪了一下。
“姐姐。”他谨慎地开口,“携带刀具观看艺术作品,会显著提高家庭犯罪率。”
未纪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反击。
这反而更可怕。
她只是站在桌边,看着那张照片。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厨房里锅里的水开始轻轻冒泡。
窗外有小学生放学经过,笑闹声一闪而过。
未纪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由纪忽然有点紧张。
这种紧张和面对水面、望、青山都不一样。
因为未纪知道他太多样子。
小时候哭着不肯剪头发的样子。
第一次穿裙子照镜子时假装不在意、其实眼睛发亮的样子。
因为声音变低而烦躁的样子。
因为“小雪”被人喜欢而害怕又得意的样子。
姐姐这种生物很麻烦。
她们不一定说得温柔。
甚至经常不温柔。
可是她们看见的东西太多。
多到有时候一句话都不用说,就能让人无处可逃。
未纪终于放下菜刀。
准确地说,是把菜刀放回厨房,再回来。
这让由纪松了一口气。
至少家庭犯罪率下降了。
未纪坐在沙发扶手上,继续看照片。
“要展出?”
由纪靠在墙边。
“还没决定。”
“学校?”
“学院祭艺术区。匿名。不写我,也不写小雪。”
未纪沉默。
由纪等着她说“不行”。
或者说“太危险”。
或者说“你又在给自己找麻烦”。
这些都很像未纪。
她表面随便,实际上对由纪相关事项的警戒心高得像装了三层防盗门。
尤其是小雪。
尤其是可能被别人看见的小雪。
可是未纪只是看着照片。
看着照片里那个半妆半素、像从两个名字之间抬起头的人。
过了很久,她问:
“需要我帮你准备什么衣服吗?”
由纪愣住。
他本来准备好的所有反驳都卡住了。
比如“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比如“这是我的决定”。
比如“姐姐你不要管太多”。
可是这些话全都没有用武之地。
因为未纪没有拦他。
也没有替他决定。
她只是问,需不需要帮忙。
由纪低下头,看见自己手指轻轻抓着衣摆。
真没出息。
他明明是成熟的美貌生命体。
怎么会因为一句“需要我帮你准备什么衣服吗”就觉得喉咙有点紧。
“还不知道。”
他小声说。
未纪点头。
“决定了再说。那张浅灰色衬衫裙要洗的话提前告诉我,别又自己乱折。”
“我才没有乱折。”
“上次袖口折痕歪了三毫米。”
“姐姐,你是黑川水面派来的衣物监察官吗?”
“黑川同学至少比你可靠。”
由纪立刻抬头。
“你不是反对我和黑川同学来往吗?”
未纪面无表情。
“我反对归反对,不影响我客观评价。”
“好过分。家庭内部出现敌对势力。”
“去盛饭。”
“我正在遭受精神攻击。”
“那边遭受饥饿攻击的豆腐汉堡不会等你。”
由纪抱怨着走进厨房。
可是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晚饭后,他把展框放在自己房间的书桌上。
没有正对床。
也没有藏进柜子。
只是靠在台灯旁边。
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照片边缘,让那张脸看起来比下午更安静。
由纪坐在椅子上,看了一会儿。
手机震动。
是小左。
【小纪,在吗?】
由纪拿起来,回复。
【不在。现在和美貌进行深度会谈。】
小左秒回。
【那就是在嘛!】
由纪笑了一下。
【数学题又打败你了?】
【才没有!今天我赢了二次函数!大概!】
【大概这个词说明二次函数还有上诉空间。】
【小纪好烦!】
由纪刚想继续打字,小左又发来一条。
【那个……最近班上有些麻烦。】
由纪手指停住。
屏幕上的字很短。
却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水里。
他盯着那行字。
过了几秒,新的消息跳出来。
【不过没事!我能处理。】
后面还跟了一个小狗握拳的贴图。
非常小左。
元气。
逞强。
试图把所有不安都塞进一个可爱的贴图后面。
由纪没有立刻回复。
他看着“我能处理”四个字。
胸口那种不安慢慢浮上来。
小左以前遇到麻烦,会跑来敲他的门。
会一边说“小纪听我说”一边把事情全倒出来。
会理直气壮地要求他站在自己这边。
现在她说——
我能处理。
这明明应该是好事。
她在长大。
她不是永远需要由纪抱起来的小孩。
她想自己站稳。
他应该高兴。
可是由纪盯着屏幕,手指一点点收紧。
白天照片里的“途中之人”在台灯下安静地看着他。
水面说,可以先决定不让谁伤害你。
望说,匿名可以给你第一次试水。
未纪问,需要我帮你准备什么衣服吗。
而小左说,我能处理。
由纪忽然意识到,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小雪不再只是秘密。
水面不再只是旁观。
望不再只是追逐幻影。
未纪不再只是把他护在家里。
小左也不再只是那个摔倒后喊“小纪你看我很厉害吧”的小女孩。
可是往前走,不代表不会受伤。
由纪低头打字。
【什么麻烦?】
小左那边显示“输入中”。
停了。
又显示。
又停了。
最后发来一句。
【就是女生之间那种啦。真的没事。小栖也在。】
加贺见栖。
由纪皱起眉。
这名字出现后,不安并没有减少。
反而变得更具体。
【小栖在不代表没事。】
【小纪对小栖偏见好重!】
【因为她看起来像会把麻烦做成蝴蝶标本收藏的人。】
【这个比喻好可怕!】
【所以说清楚。】
这次小左隔了很久才回复。
【如果我处理不了,会说的。】
【真的?】
【真的。】
又一个小狗敬礼贴图。
由纪看着那只小狗。
心里一点都不轻松。
他慢慢打字。
【森居左。】
对面立刻回。
【干嘛突然全名!好吓人!】
【不许受伤。】
这句话发出去后,由纪自己都觉得蠢。
谁会因为别人说“不许受伤”就真的不受伤。
如果世界有这么听话,人类早就不需要医院、保险和黑川水面的风险清单。
小左发来一串省略号。
然后是:
【小纪笨蛋。】
又过了一会儿。
【我知道啦。】
由纪把手机放在桌上。
台灯旁的展框里,照片中的人依然停在途中。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半妆半素的脸。
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相框边缘。
“麻烦死了。”
他低声说。
学院祭。
照片。
水面。
望。
亘。
小左。
每一件事都像不同颜色的线,缠在他的手腕上。
没有哪一根可以随便剪断。
也没有哪一根只是负担。
由纪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拿起手机,给水面发消息。
【小左说班上有麻烦。你最近补习的时候注意一下。】
水面的回复很快。
【我知道了。她今天确实有点心不在焉。】
由纪坐直。
【为什么不早说?】
【我以为她会自己告诉你。】
由纪盯着这句话。
水面又发来一条。
【她在努力自己处理。】
由纪闭了闭眼。
然后回。
【我知道。】
几秒后,水面发来:
【知道和不担心是两回事。】
由纪看着屏幕,忽然笑了一下。
黑川水面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总是把别人不想承认的事情准确写出来。
他回复。
【你越来越像我的家庭风险管理顾问了。】
【这是正式职务吗?】
【不是。】
【那我不会记录。】
由纪笑出声。
紧接着,望的消息也来了。
【匿名展示方案我明天带来。不是催你,只是让你有选择。】
由纪看着这条消息。
又看了看水面的对话框。
再看向书桌上的照片。
然后,他忽然觉得房间里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那些人没有站在这里。
可她们的声音、笨拙、文件夹、关心和挑战,像一层一层柔软又结实的布,把某个摇摇晃晃的东西托住了。
由纪低头回复望。
【你们一个两个都把选择说得像备用剪刀一样。】
望回。
【备用剪刀很重要。】
由纪扶额。
完了。
连植田望都开始理解学院祭采购哲学了。
他放下手机。
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
远处偶尔有自行车铃声经过。
书桌上的展框安静地反光。
由纪看着照片里那个途中之人,慢慢呼出一口气。
“好吧。”
他说。
“明天继续考试。”
但在那之前,他决定先洗澡、护肤、睡觉。
因为无论青春多么复杂,人际关系多么危险,小左的“没事”多么令人不安,照片是否展出多么难以决定——
美貌的基础仍然是睡眠。
这一点,人类文明必须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