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居左觉得,女生之间的麻烦有时候很像鞋子里的一粒小沙子。
不是什么会让人立刻倒下的大石头。
也不是漫画里那种“啪”地一声把便当打翻、把课本撕碎、在黑板上写名字的夸张事件。
只是很小。
小到旁边的人看不见。
小到自己也会觉得,哎呀,这种程度如果说出来,会不会显得太小题大做?
可是走一步,就硌一下。
再走一步,又硌一下。
最后明明脚没有流血,却会变得不太想跑。
这对森居左来说,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因为她是足球部成员。
足球部成员如果不想跑,那简直和鲷鱼烧里面没有红豆馅一样,是对世界秩序的背叛。
“森居同学,今天也和加贺见同学一起吃午饭吗?”
午休铃响的时候,隔壁座位的女生用很轻的声音问。
声音很轻。
笑容也很轻。
轻得像一张薄薄的纸,可纸边缘却很锋利。
小左正在把便当盒从书包里拿出来。今天早上她做的是鸡肉丸子、玉子烧和菠菜拌芝麻。玉子烧卷得有点歪。她本来想重做一份,但时间不够,只好安慰自己——歪掉的玉子烧也有家庭感。
如果是小纪,一定会说:“这不是家庭感,是失败料理企图用温情逃避审美审判。”
然后小左会说:“小纪好烦!”
然后小纪会把那块最歪的玉子烧吃掉。
想到这里,小左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抬头,露出平时那种很元气的笑。
“嗯?今天我想去足球部那边。堀田同学说有训练菜单要讨论。”
“这样啊。”
对方拖长了声音。
另一个女生也笑了起来。
“最近森居同学好忙呢。又是足球,又是升学,又是家庭教师,还要被加贺见同学特别照顾。”
“真好啊。”
“是啊,什么都有人帮忙。”
小左眨了眨眼。
教室里很吵。
有人拖椅子,有人打开便当,有人跑去自动贩卖机买饮料。男生那边因为谁把橡皮屑弹进了谁的饭盒而发出惨叫。老师早就离开了教室,走廊里传来别班学生的笑声。
那些话混在午休的喧闹里,像一根细细的针。
如果说出来,别人可能会问——
“她们有骂你吗?”
没有。
“她们有做什么很过分的事吗?”
也没有。
“那不是普通聊天吗?”
也许吧。
所以小左只是笑。
她擅长笑。
因为笑起来的话,很多事情就会像足球一样被踢远。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没有啦,小栖又不是保姆。”
她把便当盒合上,抱在怀里站起来。
“我先走喽。”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没有回头。
所以她没有看见教室靠窗的位置上,加贺见栖抬起了眼睛。
加贺见栖今天也很可爱。
浅色的发丝柔软地落在脸颊旁边,睫毛微微垂着,像刚睡醒的小动物。她手里拿着粉色水壶,水壶外面贴着小兔子的贴纸。那是某个男生送的。小栖收下的时候笑得很甜,说“谢谢,好可爱”。
但小左知道,小栖根本不喜欢兔子。
她喜欢的是把别人以为自己喜欢兔子的样子演得很完美。
小栖就是这样的人。
可是在小左面前,她偶尔会不演。
会用不太可爱的声音说:“好烦。”
会把男生送的糖果全部塞进抽屉最里面。
会露出那种冷冷的、像透明玻璃边缘一样的眼神。
小左以前觉得,被小栖这样对待很特别。
因为小栖只在她面前真实。
那让她有一点高兴。
有一点不好意思。
也有一点像偷偷带着亮晶晶的宝物。
可是最近,那份特别好像变成了别人眼里的刺。
“森居同学真厉害呢,连加贺见同学都只听你的。”
“你们关系好到有点奇怪吧?”
“她是不是因为你可怜才一直陪你啊?毕竟你妈妈……”
那句话没有说完。
因为小左当时把铅笔捏断了。
咔嚓一声。
教室里安静了半秒。
她低头看着断成两截的铅笔,笑着说:“啊,力气太大了。”
于是大家也笑。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女生之间的麻烦就是这样。
它们不像暴风雨。
更像梅雨季的湿气。
墙角一点点发霉,衣服怎么晒都带着潮味。等你终于发现不对劲时,才发现呼吸也变得闷闷的。
小左抱着便当往楼梯走。
走到转角处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加贺见栖正站在那里。
“小左。”
小栖笑着叫她。
那笑容很甜,很软,像加了太多糖的奶油。
“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小左差点把便当盒掉下去。
“才没有!”
她回答得太快。
快到自己都觉得可疑。
小栖歪了歪头。
“真的吗?”
“真的啦。我只是……足球部最近比较忙。”
“午休也要忙?”
“堀田同学说新来的学妹传球姿势很危险,如果不早点纠正,以后会变成膝盖杀手。”
“小左。”
加贺见栖打断她。
声音还是很柔。
可是小左背后忽然有一点发凉。
走廊窗户开着,十一月的风吹进来,带着冷冷的味道。小栖站在光和阴影交界的地方,脸上仍然挂着可爱的笑。可她的眼睛没有笑。
“小左不擅长说谎。”
“……”
“尤其是对我。”
小左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便当布。
便当布是橙色格子的。边角有一点脱线。她本来想补一下,但昨晚做数学题做到太晚,忘记了。
如果是小纪,一定会嫌弃:“线头是布料的叛乱。”
小纪真的很烦。
可是现在,她突然有点想听小纪说烦人的话。
不行。
她马上在心里摇头。
不能什么事都找小纪。
小纪有小纪的学院祭,有照片的事情,有水面老师,有植田望,还有那个好像快要发现什么的高槻前辈。
而且小左已经说过了。
她想成为可以一起听的人。
不是永远被抱起来的小孩子。
“我不是躲你。”
小左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只是最近班里气氛有点怪。如果我一直和小栖在一起,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小栖的笑容没有变。
“谁说了什么?”
“没什么啦。”
“谁?”
“小栖。”
小左叫她的名字。
这一次,她没有笑。
加贺见栖安静下来。
小左自己也有点惊讶。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对小栖说话。小栖也很少被她这样叫。空气像被人轻轻拉紧,走廊那头有人跑过,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声,却好像离这里很远。
“真的没什么大事。”小左说,“就是女生之间那种啦。”
“那种是哪种?”
“就是……会有点烦,但是可以处理的那种。”
小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某种东西慢慢沉下去。
像水面结冰。
不是水面老师名字里的那个水面。
是真的水面。
冷的,薄的,一踩就会裂开的那种。
“如果有人欺负你,”小栖轻声说,“我会让她后悔。”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
轻得像是在说“今天便当很好吃”。
小左的手指一下子收紧。
“不可以。”
小栖眨了眨眼。
“小左?”
“不可以做奇怪的事。”小左说,“我不是因为想让小栖帮我报复,才告诉你的。”
“所以你承认有人做了什么。”
“……”
糟糕。
小左觉得自己像在球场上被人漂亮地断球。加贺见栖在这种地方真的很讨厌。她明明体育课跑步不快,传球也总是用一种“球为什么要向我飞来”的无辜表情躲开,可是在语言上却像狙击手一样精准。
小左鼓起脸。
“小栖好狡猾。”
“因为小左太好懂了。”
“我才不好懂!”
“小左生气的时候会先鼓脸,再把视线移到左下角。”
“不要观察这种奇怪的地方!”
小栖笑了。
这一次好像真的笑了一点。
可是很快,那点笑意又消失了。
“小左,我讨厌你不告诉我。”
小左抱着便当盒,低下头。
她知道。
她知道小栖会讨厌。
小栖讨厌被排除在外。
讨厌自己在意的人受伤。
讨厌小左把事情藏起来,然后笑着说“没事”。
这一点,小纪也是一样。
所以小左没有告诉小纪。
也没有告诉小栖。
这听起来很矛盾。
但成长本来就很矛盾。
她想被保护。
可是也想证明自己不是只会被保护。
她想有人站在旁边。
可是又不想别人替她往前冲。
她想说痛。
可是又害怕说出口以后,所有人都会露出“果然还是小孩子”的表情。
“小栖。”她小声说,“我想自己试试看。”
加贺见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如果试试看会受伤呢?”
“那也要试试看。”
“为什么?”
因为小纪不能一直抱着我。
因为爸爸也不能一直替我挡住所有事情。
因为水面老师教我数学的时候,总是说“这一步你要自己推出来”。
因为妈妈如果还在的话,也一定不会希望我只是躲在别人后面。
因为……
因为我想站到小纪旁边。
不是小纪身后。
小左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一句:
“因为我已经初二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幼稚。
初二有什么了不起。
既不能开车,也不能打工,连感冒发烧都还会被大人要求量体温。可是对小左来说,初二已经是她现在拥有的全部年龄。
她只能用这个年龄努力。
小栖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小左的便当布边角。
“这里脱线了。”
“啊。”
“晚上我帮你补。”
“不用啦,我自己会。”
“小左缝东西很糟糕。”
“才没有!只是针线和我性格不合!”
“那我可以在旁边看你和针线吵架。”
小左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稍微松了一点。
她点头。
“那……午休我先去足球部。”
小栖看着她。
“嗯。”
小左转身跑下楼梯。
她跑得很快。
快到风把短发吹起来,淡金偏橙色的发梢在阳光里跳动。
她没有看见身后的小栖慢慢收起了笑容。
那张可爱得像小动物一样的脸,在无人的楼梯口一点一点变得陌生。
加贺见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刚才碰过便当布的指尖还留着布料的触感。
她轻轻弯起嘴角。
“自己试试看啊。”
声音很低。
没有人听见。
“如果有人让你受伤,我也试试看好了。”
下午的课,小左上得很认真。
至少看起来很认真。
她把笔记写得整整齐齐。
虽然数学老师讲到一次函数应用题的时候,她的灵魂短暂地离开过身体,并且疑似在校门口买了可乐饼,但她还是努力把它抓了回来。
水面老师说过,升学不是靠气势。
小左当时非常震惊。
因为她一直觉得世界上大部分事情都可以靠气势解决。
比如射门。
比如起床。
比如面对小纪的毒舌。
但数学不行。
数学是冷酷的。
二次函数尤其冷酷。
所以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小左觉得自己已经在知识荒野里奔跑了三十公里。
“森居,今天训练来吧?”
堀田依从走廊探头进来。
她是足球部里最像足球部的人。短发,眼神直,永远像刚从球场跑回来。身上有一种草地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小左立刻举手。
“去!”
太好了。
终于到了人类可以靠气势解决问题的时间。
换好运动服,跑到操场的时候,十一月的天空已经有一点低了。风从校舍和体育馆之间穿过来,把操场边的树叶吹得沙沙响。女子足球部的人不算多,正在做热身。
小左把鞋带重新系紧。
她喜欢这个动作。
鞋带拉紧,打结。
像把心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暂时系住。
“今天练小范围配合。”堀田说,“森居,你和我一组。”
“好!”
球滚到脚边的一瞬间,小左觉得呼吸顺畅起来。
脚背触球。
转身。
加速。
传球。
风从耳边掠过去。
有人喊她的名字。
“森居!”
“这里!”
“传得好!”
球场上不会有人用那种轻轻的声音说“真好啊”。
球场上的声音都很直接。
要球就喊。
失误就道歉。
射门就冲上去。
小左喜欢这种直接。
她在一次小范围对抗里抢断成功,带球突破到禁区边缘。堀田从右侧插上,可防守队员也跟得很紧。小左的视线扫过门将的位置,脚下轻轻一扣,假装传球。
对方重心偏了一下。
就是现在。
她左脚支撑,右脚抽射。
球擦着门将手指飞进球门左上角。
“进了!”
堀田第一个冲过来,拍她肩膀。
“好球啊森居!”
小左被拍得差点往前一栽,但还是笑得很开心。
“嘿嘿!”
这一刻,她真的觉得自己没事。
看吧。
她还能跑。
还能进球。
还能被大家夸。
那一点点刺痛算什么。
小左是足球部的森居左。
是要考上小纪高中、然后让小纪大吃一惊的森居左。
是会做饭、会洗衣服、会照顾爸爸、会努力长大的森居左。
不是一被别人说两句话就哭的小孩。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空已经变成淡紫色。
部员们陆续去更衣室,小左主动留下来整理器材。
“森居,我帮你吧?”堀田问。
“不用啦!你不是还要去老师那里拿练习赛资料吗?”
“你一个人可以?”
“小看足球部王牌会遭天罚哦!”
“你什么时候变王牌了?”
“刚才进球的时候。”
堀田笑着挥挥手走了。
操场边安静下来。
小左把散落的训练标志盘一个个捡起来,叠好,放进篮子。然后去推装球的球筐。球筐有点重,轮子还不太灵活,推起来会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
她弯腰把最后几个球放进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足球部的鞋声。
体育鞋踩在地上的节奏不一样。
小左抬头。
几个同班女生站在器材室附近。
她们穿着制服外套,没有换运动服。书包挂在肩上,像是准备回家,却不知道为什么绕到了操场这边。
“森居同学还真努力。”
其中一个女生说。
还是那种轻轻的声音。
小左握着球筐把手。
“嗯,训练刚结束。”
“足球部很适合你呢。跑来跑去的。”
“谢谢?”
小左不太确定这是不是夸奖。
大概不是。
因为对方笑了。
“难怪加贺见同学会喜欢你。像小狗一样,很有精神。”
另一个女生立刻说:“这样说太失礼了啦。”
“可是很像啊。大家不觉得吗?被摸摸头就会摇尾巴那种。”
小左的耳朵有点热。
不是害羞。
是另一种热。
她以前被小纪说像小狗,会大声反驳。因为小纪说这种话的时候,眼睛里是笑的。就算嘴巴很坏,也会把她喜欢的炸虾留给她。
可是眼前这些人的笑不一样。
像把别人缩小成某种可以随便摆弄的东西。
“我要收器材了。”小左说,“你们如果没事,可以让一下吗?”
“哇,好凶。”
“是不是觉得有加贺见同学在,就可以用这种语气说话?”
“小左不是说不想让事情变麻烦吗?”
那句话让小左愣住。
她抬头看过去。
对方的笑容扩大了一点。
“小左?”
她们学着加贺见栖的叫法。
甜甜的。
黏黏的。
很恶心。
小左的手指攥紧球筐。
“不可以这样叫我。”
“为什么?加贺见同学可以,我们不可以?”
“难道你们真的有什么特别关系?”
“还是说,森居同学其实很喜欢被人保护啊?”
球筐里有一个球没有放稳,慢慢滚到边缘。
小左看着那个球,吸了一口气。
黑川姐姐说过,吵架的时候先确认事实。
小纪说过,面对审美灾难要保持高贵。
爸爸说过,如果不知道怎么做,就先不要让自己后悔。
妈妈以前说过什么呢?
小左有点想不起来。
关于妈妈的声音,有时候会像晒过的被子一样柔软,有时候又模糊得让人着急。
她只记得妈妈摸着她的头说:“小左很勇敢。”
勇敢不是不哭。
勇敢是害怕也要把话说出来。
小左抬起头。
“我没有靠小栖保护,也没有抢谁的风头。如果你们有不满,可以直接说。”
几个女生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大概是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
小左继续说:“还有,我不喜欢你们那样叫我。请不要再叫。”
风吹过操场。
器材室旁边的铁门发出轻轻的响声。
短暂的沉默之后,其中一个女生哼了一声。
“装什么成熟。”
“就是说啊,明明刚才还一副要哭的样子。”
“算了啦,走吧。跟这种人说话也没意思。”
她们转身要走。
小左松了一口气。
就在她放松的一瞬间,旁边那只球筐忽然被人从侧面推了一下。
不是很用力。
真的不是很用力。
如果有人看见,也许只会觉得是不小心碰到了。
可是球筐下面的轮子本来就不稳。
嘎啦一声。
球筐歪向小左。
她下意识伸手去扶,脚却踩到了刚才滚出来的球。
世界忽然倾斜。
天空、球筐、女生们的鞋、操场边的树,全都乱七八糟地倒过来。
小左摔倒了。
膝盖先擦过地面。
然后是手肘。
掌心撑在粗糙的地上,火辣辣的痛瞬间从皮肤下面炸开。
“啊!”
她没忍住叫了一声。
球从筐里滚出来,咚咚咚地散了一地。
几个女生的脸色变了。
“不是我!”
“我只是碰了一下!”
“谁知道她自己会摔倒!”
小左趴在地上,脑子空白了两秒。
然后,她第一反应不是哭。
也不是喊人。
而是动了动脚踝。
脚踝没事。
膝盖很痛。
手肘也很痛。
掌心像被砂纸磨过。
但是能站起来。
能站起来就好。
她咬住牙,慢慢撑起身体。
不要哭。
不能哭。
如果哭了,就会变成“小左果然还是小孩子”。
如果哭了,小纪一定会冲过来。
黑川水面会皱眉。
爸爸会露出很温柔、很难过的表情。
小栖会……
小栖会做很可怕的事。
不行。
她不能哭。
“森居!”
操场另一边传来老师的声音。
是女子足球部顾问老师。她大概刚从职员室回来,看到这边的动静,立刻跑过来。
“小左?你没事吧?”
老师蹲下来,看见她膝盖上的擦伤,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
小左抬头。
那几个女生站在不远处。
有一个人脸色苍白。
有一个人低着头。
还有一个人咬着嘴唇,像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小左看着她们。
胸口里有一团很热的东西。
委屈。
生气。
痛。
还有一点点害怕。
可最后,她只是说:
“老师,没事。只是我没看路,踩到球了。”
老师皱眉。
“真的?”
“嗯。”
小左笑了一下。
她想笑得和平时一样。
但嘴角好像不太听话。
“我可以去校医室吗?膝盖有点痛。”
老师扶她站起来。
“当然。你们几个,把球收好。森居,我带你去。”
几个女生没有说话。
小左被老师扶着往校医室走。
每走一步,膝盖都痛得像有小小的火苗在舔。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带还系得很紧。
太好了。
至少鞋带没有散。
校医室有消毒水的味道。
小左不讨厌这个味道,但也不喜欢。它会让人觉得自己真的受伤了,没办法再假装“只是摔了一下”。
校医老师让她坐在床边,卷起运动裤裤脚。
“擦得不浅啊。”
“会留疤吗?”
小左下意识问。
问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句话太像小纪了。
校医老师笑了一下。
“好好处理的话不会。你是女孩子,当然要注意。”
如果是小纪在这里,一定会严肃地纠正:“不是女孩子才要注意,是所有拥有美貌管理意识的人类都要注意。”
小左想到这里,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赶紧低头。
校医老师用棉签蘸了消毒液。
“会有点痛哦。”
“嗯。”
下一秒。
“呜!”
好痛!
消毒水是恶魔。
是人类文明伪装成医疗用品的恶魔。
小左差点把床单抓破。她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但硬是没有掉下来。
校医老师温柔地说:“痛就哭出来也没关系。”
“没、没哭。”
“嗯,没哭。”
校医老师像哄小孩一样点头。
小左更想哭了。
她不是小孩。
她已经初二了。
初二的人消毒也会痛,这和是不是小孩没有关系。
门口传来脚步声。
小左抬头。
加贺见栖站在那里。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也不知道听见了多少。
她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可爱的表情。
没有甜甜的笑。
没有小动物一样的无辜。
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小左膝盖上缠到一半的纱布。
那一瞬间,小左忽然觉得校医室里的温度下降了。
“小栖……”
加贺见栖走进来。
她走得很慢。
鞋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校医老师抬头:“加贺见同学?你是她朋友吗?”
小栖没有回答老师。
她蹲在小左面前,看着她的伤口。
然后抬眼。
“小左。”
声音很轻。
“是谁做的?”
小左的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来了。
果然来了。
小栖的脸很漂亮。
漂亮得像摆在玻璃柜里的洋娃娃。
可现在,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属于洋娃娃的柔软。她的眼睛很冷,冷到小左觉得,如果自己说出名字,小栖也许真的会把什么东西弄碎。
不是杯子。
不是窗户。
是那几个女生的“明天”。
“小栖。”小左说。
加贺见栖看着她。
“告诉我。”
“不要做多余的事。”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小左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的声音没有很大。
甚至因为刚刚忍痛,还有一点发抖。
可是很清楚。
清楚到校医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加贺见栖的眼睛微微睁大。
“小左?”
“我说,不要做多余的事。”
小左攥着床单。
手掌的擦伤被牵动,又痛了一下。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这是我的事。我会处理。”
“你受伤了。”
“我知道。”
“她们让你受伤了。”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小栖替我把事情变得更糟!”
小左喊出来。
喊完之后,她愣住。
校医老师也愣住。
加贺见栖安静地看着她。
小左胸口起伏着,眼眶终于红了。
可眼泪还是没有掉下来。
她明明很痛。
膝盖痛,手肘痛,掌心痛。
心里也痛。
可是她更害怕。
害怕小栖真的去“处理”。
害怕明天教室里的空气会变得更糟。
害怕大家看她的眼神从“被加贺见保护的人”变成“让加贺见发疯的人”。
害怕小纪知道后露出那种比生气还可怕的表情。
害怕所有人都把她抱起来,说:“好了,小左不用管了。”
那样的话,她就再也站不到地上了。
“小栖。”小左的声音低下来,“我不是你的东西。”
加贺见栖的睫毛动了一下。
“小左……”
“也不是小纪的东西。”
她看着小栖。
“所以,不要替我决定。”
这一次,加贺见栖没有说话。
校医室窗外,放学后的校园声音远远传来。
有人在操场上喊口号。
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校门。
楼上的广播社大概在试音,喇叭里传出一小段杂音,很快又消失。
校医老师重新拿起纱布,轻声说:“先把伤口包好吧。”
小左点头。
加贺见栖站起来,退到一边。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小左忽然有一点后悔。
刚才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小栖明明只是担心她。
可是如果不这样说,小栖不会停。
小栖是那种会把喜欢变成牢笼的人。
小左以前觉得,被关在那样的笼子里也许很安全。
可现在她知道,不行。
她想要门。
想要窗户。
想要能自己跑出去的路。
伤口处理完后,校医老师说最好通知家长。
小左立刻摇头。
“不用,爸爸工作还没结束。只是擦伤。”
“那至少通知一下家庭教师或者家里人吧?”
“真的不用……”
她话还没说完,手机震了一下。
是黑川水面。
【今天补习照常吗?】
小左盯着屏幕。
完蛋。
她本来可以不回。
可是黑川姐姐不是普通人。
黑川姐姐是那种能从标点符号里看出人类心理状态的人。
如果不回,危险等级更高。
小左小心翼翼打字。
【水面姐,对不起!今天补习可能会晚一点。】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学校这边有点事。】
发送。
三秒后。
黑川姐姐回复。
【什么事?】
小左咽了一下口水。
【没什么!一点点小事!】
这句话看起来非常可疑。
她自己都觉得可疑。
果然,下一秒,手机响了。
黑川水面的电话。
小左看着来电显示,感觉像数学考试铃声突然响起。
她抬头看了一眼小栖。
小栖也看着手机屏幕。
校医老师在旁边整理药品。
小左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
“水面老师?”
“森居同学。”水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平静,“你在哪里?”
“学校。”
“学校的哪里?”
“呃……”
“我听见了校内广播试音,还有医疗柜关门的声音。你在校医室?”
小左:“……”
水面姐好可怕!
她到底是家庭教师还是侦探?!
“嗯……”小左小声说,“在校医室。”
电话那边安静了半秒。
“受伤了?”
“只是擦伤!真的!我没有——”
她本来想说“我没有哭”。
但话卡住了。
因为这句话应该说给小纪听。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这么想。
水面的声音变得更低。
“膝盖?”
“膝盖和手肘,还有手掌一点点。”
“怎么受伤的?”
“训练后收器材,不小心摔倒。”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小左几乎能想象水面姐推眼镜的动作。
然后水面说:
“森居同学。”
“是!”
“不小心摔倒的人,不会先强调‘一点点’。”
“……”
“也不会在我问原因时停顿两秒。”
“……”
“你现在旁边有老师吗?”
“有校医老师。”
“班主任知道吗?”
“还没有……”
“我现在过去。”
小左猛地坐直,膝盖痛得她倒吸一口气。
“不用!水面老师,真的不用!今天补习我可以——”
“你现在不需要补习。”
水面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你需要有人确认你是否安全。”
小左鼻子一酸。
她赶紧低头。
“不用告诉小纪。”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
小左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然后水面说:
“我会判断。”
“水面老师!”
“森居同学,你受伤了。”
“可是……”
“我知道你想自己处理。”水面说,“所以我不会替你说话。但我不能假装不知道。”
小左握紧手机。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水面姐总是这样。
不会说很好听的话。
也不会像小纪那样一边骂人一边把人护到身后。
她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像尺子。
直,硬,不拐弯。
可有时候,正是因为那把尺子太直,人才会知道自己到底站在哪里。
“……嗯。”小左小声说。
电话挂断后,小左看着屏幕,心里乱成一团。
小栖轻声问:“黑川水面?”
“嗯。”
“她会告诉池田由纪。”
小左没有回答。
她知道。
水面老师一定会告诉。
因为如果是她,也会告诉。
小纪会生气吗?
会。
小纪会冲过来吗?
一定会。
小纪会露出那种可怕的表情吗?
绝对会。
小左低头看着自己被包起来的膝盖。
白色纱布上还透着一点点消毒水的湿痕。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失败。
明明想自己处理。
结果还是被发现了。
可是……
可是有一点点安心。
只有一点点。
真的只有像布丁最上面那层焦糖那么薄的一点点。
与此同时,池田由纪正在教室里和胶带进行人类史上毫无意义但非常激烈的斗争。
“为什么透明胶带永远找不到开口?”
他举着一卷胶带,表情严肃得像在审判文明缺陷。
“这说明人类制造工具的同时,也制造了新的痛苦。”
儿玉睦坐在旁边画海报草稿,闻言抬头。
“胶带的开口也是一种边界。”
“你闭嘴。不要把所有东西都说成艺术。”
芝理惠子站在讲台边,拿着舞台展示流程表笑得肩膀发抖。
“池田君,你真的很擅长和文具吵架呢。”
“这不是吵架,是上位生命体对低级工业制品的合理批评。”
望正在整理展示灯具清单,闻言微笑着递过一枚胶带切割器。
“用这个会比较方便。”
由纪接过来,沉默三秒。
然后他说:“植田同学,你为什么连这种东西都有?”
“备用。”
“你的人生到底有多少备用?”
“必要的数量。”
水面坐在窗边,正在核对预算修正版。
听见这句话,她抬头看了一眼望手边整齐排列的备用剪刀、备用夹子、备用标签纸,脸上出现了非常细微的敬意和警戒。
由纪觉得这间教室已经没有普通高中生了。
这里只有预算兵器、赞助贵族、美术怪人、舞台女主角以及被胶带迫害的美貌。
学院祭筹备进入一种奇怪的热度。
黑板上写满任务分配。
桌椅被挪到教室后方,几个男生正在研究如何让临时舞台不发出“像快坏掉的木桥”的声音。女生们围在一起讨论制服围裙的长度,期间不断向由纪投来求助目光。
由纪本来应该继续吐槽。
可是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水面的。
他抬头。
水面没有看手机,而是直接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太突然。
椅子脚在地板上发出轻轻一声。
由纪看向她。
“黑川同学?”
水面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可是由纪知道不对。
黑川水面这个人,如果只是预算数字错了,会皱眉。
如果有人把“蕾丝”和“廉价窗帘边”混为一谈,会困惑。
如果男生起哄,她会直接用现实压死对方。
但现在,她的脸色变得很安静。
太安静了。
像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一条笔直的线里。
“池田同学。”
水面抬起头。
教室里的声音仿佛在那一瞬间远了一点。
“森居同学在校医室。”
由纪手里的胶带切割器停住。
“……小左?”
水面点头。
“受伤了。”
没有形容词。
没有多余解释。
只有这三个字。
受伤了。
由纪站在那里。
前一秒,他还是那个会对透明胶带发表文明批评的池田由纪。
下一秒,所有表情从他脸上退了下去。
像灯被关掉。
芝理惠子的笑声停了。
儿玉的笔也停在纸上。
望抬起眼睛。
由纪没有问“严重吗”。
没有问“怎么回事”。
也没有说任何玩笑。
他只是把胶带切割器放到桌上,动作轻得反常。
然后走到座位旁,拎起书包。
“星绣学院?”
水面已经拿起自己的包。
“我知道路。”
“走。”
望站起来。
“我也去。”
由纪看了她一眼。
很短。
没有拒绝。
于是望合上文件夹,把手机和钱包放进包里,动作依然优雅,却比平时快了许多。
芝理惠子忍不住问:“池田君,发生什么事了?”
由纪停了一下。
他回头时,脸上已经勉强挂回一点表情。
但那不是笑。
“家里小鬼摔了。”
声音很轻。
“我去确认她有没有把自己摔成笨蛋。”
如果是平时,这句话应该很好笑。
可教室里没有人笑。
因为池田由纪的眼睛一点都没有笑。
那双深褐色琥珀一样的眼睛,此刻像被冷水洗过的玻璃,亮得吓人。
他转身走出教室。
水面跟在他左侧。
望跟在稍后一点的位置。
三个人的脚步声很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被留下的儿玉睦低头看着海报草稿。
纸上,“镜中的人”还停在半成品的轮廓里。
他轻轻说:
“构图被打断了。”
芝理惠子看向他。
儿玉补充:
“但也许会变得更清楚。”
由纪走得很快。
快到水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夕方的校门口挤满了放学的学生。有人推着自行车,有人笑着讨论社团,有人抱怨今天作业太多。那是普通的放学风景。
可由纪觉得所有声音都很刺耳。
小左在校医室。
受伤了。
这几个字像被谁用钉子钉在他的脑子里。
他想起昨天晚上小左发来的消息。
【不过没事!我能处理。】
他当时就不该只回一句“不许受伤”。
什么不许受伤。
太蠢了。
世界如果会听这种话,小左就不会坐在校医室里。
他应该追问。
应该打电话。
应该直接过去看一眼。
应该——
“池田同学。”
水面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由纪没有停。
“什么?”
“不要在路上把自己逼到失控。”
他脚步顿了一下。
水面继续说:“我还不知道详细情况。她说训练后收器材摔倒。但语气不对。”
由纪的手指攥紧书包带。
“有人做了什么?”
“不确定。”
“黑川同学。”
他的声音很低。
“如果有人故意伤她——”
“你要先听森居同学说。”
水面打断他。
由纪猛地看向她。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锋利得像刀。
如果换成别人,大概会退缩。
但黑川水面没有。
她只是直直看着他。
“她在努力自己处理。”水面说,“如果你一到就替她决定,她会更难开口。”
由纪咬紧牙。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可是知道不代表做得到。
小左是小左。
是小时候摔倒会哭着跑来敲他家门的小左。
是会抱着足球大喊“小纪你看我很厉害吧”的小左。
是明明自己也怕寂寞,却总是笑得像太阳一样的小左。
是他曾经理所当然以为,会一直站在自己身后、抬头看着自己的小左。
结果她现在说她能处理。
然后受伤了。
望在稍后一点的位置轻声说:
“池田君。”
由纪没有回头。
望说:“如果需要联系学校,我可以帮忙整理该确认的事项。”
由纪沉默。
水面看了望一眼。
望没有抢话,也没有用“我能解决”的姿态靠近。她只是把自己能做的事放在那里。
像一把备用剪刀。
由纪忽然想笑。
笑不出来。
于是他说:“你们两个真的很烦。”
水面点头。
“我知道。”
望微笑很浅。
“现在可以先烦着。”
由纪呼出一口气。
他把书包带重新背好。
“走快点。”
小左的学校离高中不算太远。
但今天这段路长得像被谁恶意拉伸过。
他们穿过商店街,路过小左常去买可乐饼的店。店老板正把刚炸好的可乐饼夹进纸袋里,油香混着傍晚的冷风飘出来。
如果是平时,小左一定会停下来。
说“小纪,我今天训练很努力,可以吃一个吧?”
然后由纪会说:“摄取油炸食品前请先提交运动量证明。”
小左会鼓脸。
最后他还是会买两个。
一个给小左,一个给自己。
因为美貌生命体偶尔也需要碳水和油脂的抚慰。
但今天,由纪连看都没有看那家店。
他只是往前走。
越靠近小左的学校,他的脸色越冷。
校门口值班老师看见三个高中生急匆匆进来,立刻拦住。
“你们是?”
水面上前一步,语气平稳。
“我是森居左同学的家庭教师。刚才与她通过电话,她在校医室。我来确认她的情况。这位是她邻居家属,池田由纪同学。另一位是同行同学。”
值班老师愣了一下。
大概是被“家庭教师”“邻居家属”“同行同学”这种过于正式的组合打乱了节奏。
望适时补充,礼貌地低头:
“我们不会影响校内秩序。请问校医室在几楼?”
由纪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他的脸漂亮得过分。
也冷得过分。
值班老师看着他,莫名觉得如果自己再多问两句,这个漂亮高中生可能会用眼神把校门冻住。
“校医室在一楼,走廊尽头右手边。先在来访登记上写一下名字。”
水面立刻拿笔。
望也写。
由纪写得最快。
字迹漂亮,但笔压重得像要把纸划破。
三个人走进校舍。
初中的校舍和高中不太一样。
走廊更窄一点,公告栏上贴着文化活动通知,墙边摆着几盆快要被遗忘的绿萝。放学后的教室里还有学生在值日,扫帚拖过地面,发出沙沙声。
由纪小时候也来过这里。
那时候小左刚升初中,兴奋得每天都要讲学校里的事。
哪个老师说话像广播剧。
哪个同学跑步很快。
哪个自动贩卖机的牛奶会卡住。
她那时候像刚被放进新鱼缸的小鱼,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告诉他。
现在她在校医室。
说“没事”。
说“我能处理”。
由纪走到校医室门口时,脚步反而停了一下。
门没有完全关。
里面传来校医老师的声音。
“纱布先不要碰水。今天回去最好再和家里人说一声。”
然后是小左的声音。
“嗯,我知道。谢谢老师。”
声音很元气。
至少她努力让它听起来很元气。
由纪抬手。
手指落在门板上。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用力。
指节发白。
水面站在他旁边,轻声说:“池田同学。”
由纪闭了闭眼。
再睁开。
他推开门。
校医室里,消毒水的味道迎面扑来。
白色床单。
金属药柜。
窗边挂着淡绿色窗帘。
小左坐在床边,运动裤裤脚卷起来,膝盖上缠着白色纱布。手肘也贴了敷料,掌心包着薄薄一层绷带。她的短发有点乱,额头上还沾着训练后的汗。
她抬起头。
看见由纪的一瞬间,那双天空蓝的眼睛睁大了。
然后她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毫无阴影的笑。
是努力把所有痛都藏起来的笑。
“小纪。”
由纪站在门口。
没有动。
小左看着他,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像是马上意识到这样不行,赶紧挺直背。
她第一句话是:
“小纪,我没有哭。”
由纪的手指攥紧到发白。
水面停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望轻轻关上了校医室的门。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可由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重重落了下去。
他看着小左。
看着她缠着纱布的膝盖。
看着她努力扬起的嘴角。
看着那个从小跑向自己、摔倒也要喊“小纪你看我很厉害”的女孩,现在坐在校医室的床边,用快要发抖的声音告诉他——
她没有哭。
由纪慢慢吸了一口气。
很慢。
很慢。
像是在把某种即将爆开的东西,硬生生按回身体里。
然后,他迈进校医室。
一步。
两步。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不像平时那个池田由纪。
“森居左。”
小左的肩膀微微一抖。
由纪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没有伸手抱她。
也没有摸她的头。
只是低头看着她。
琥珀色的眼睛里压着一场没有落下来的暴风雨。
“你最好,”他说,“从现在开始,一句都不要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