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好,从现在开始,一句都不要骗我。”
这句话落下以后,校医室里安静得连窗帘被风吹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淡绿色的窗帘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窗外是初中部放学后的操场。远处有人在喊“明天见”,自行车铃声叮铃一响,很快又被走廊里拖动椅子的声音盖过去。
那些声音都很普通。
普通到让人觉得,世界上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大事。
可是小左坐在床边,膝盖缠着纱布,手肘贴着敷料,掌心也包了一圈薄薄的绷带。白色绷带在她晒得健康的皮肤上显得特别刺眼。
由纪站在她面前。
黑发有一点因为一路赶来而乱掉。校服领口也歪了一点。平时他一定会立刻整理。因为池田由纪这种生物,就算只是去便利店买牛奶,也会在玻璃门前确认自己的刘海是否符合人类文明最高标准。
但现在他没有。
他的视线只落在小左的伤口上。
小左被他叫了全名,肩膀还在僵着。
森居左。
由纪很少这样叫她。
平时不是“小左”,就是“邻居家的小鬼”,心情好时会叫“笨蛋足球犬”,心情不好时会叫“把饭粒沾在脸上还自称初二的未成熟生命体”。
森居左。
这三个字像是被放进冰水里泡过,又像是被很小心地拿出来,压在她胸口。
小左努力笑了一下。
“我真的没事啦,小纪。只是擦伤而已。校医老师也说——”
“森居左。”
由纪蹲下。
他没有立刻问是谁做的,也没有看向站在墙边的加贺见栖。
他只是蹲在床边,低头去看小左的膝盖。
动作很慢。
慢得像在拆一件极贵重、极脆弱、极不允许出错的玻璃制品。
小左下意识想把腿往后缩。
“别动。”
由纪的声音很低。
小左立刻不动了。
这不是怕。
至少她在心里努力主张这不是怕。只是小纪现在的声音实在太像冬天早上结冰的水管,碰一下都会让手指发麻。
由纪伸出手,隔着一点距离看了看纱布边缘。没有碰到伤口。他又看小左的手肘,最后看她包着绷带的掌心。
掌心那一圈绷带包得不厚,可以看见指尖还沾着一点操场上的灰。大概刚才清洗时没来得及完全擦干净。
由纪的眼神停在那里。
小左赶紧把手往身后藏。
“手掌也只是擦了一点点!真的!我还能写字,能拿筷子,也能——”
“森居左。”
由纪抬眼看她。
小左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没有大声。
甚至没有骂她。
可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压得很深,深到没有光能浮上来。
“现在不要逞强。”
小左愣住了。
不要逞强。
这句话明明很普通。
普通到水面老师也会说,爸爸也会说,校医老师刚才也差点说。
可是从由纪嘴里说出来,突然变得很重。
因为由纪平时不会这样。
由纪平时会用世界上最烦人的方式表达担心。
比如她感冒的时候,他会站在门口说:“森居左,你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钢铁制成的低配足球机器人了吗?”
比如她切菜割到手指的时候,他会一边拿创可贴一边说:“你的手指如果再被切得更丑,我会拒绝承认这是邻居家熟人的肢体。”
比如她考试没考好时,他会说:“没关系,大脑容量不足也是人类多样性的一部分。”
然后把她喜欢吃的布丁放到桌上。
小纪的担心一直都包在奇怪的话里,像饭团外面裹着海苔。海苔有时候很咸,有时候还会粘牙,但里面是热的米饭。
可是现在,他没有裹海苔。
他直接把那份热得吓人的东西放在她面前。
小左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
不行。
不可以哭。
她刚才已经对小纪说过了。
我没有哭。
“我……我真的没事。”她声音变小了,“只是摔了一下。足球部训练经常会摔倒嘛。小纪以前踢球的时候也会——”
“你以前摔倒,”由纪忽然说,“第一句话不是这个。”
小左愣住。
由纪低头看着她掌心的绷带。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
“你以前摔倒,第一句话是问我有没有看见你很厉害。”
小左的呼吸停了一下。
很久以前的记忆,像被谁从抽屉最底层翻出来,带着一点灰尘,却还保留着阳光的味道。
那时候她还很小。
小到足球对她来说不是球,而是一颗会逃跑的行星。
她在公园里追着那颗行星跑。草地坑坑洼洼,她摔得一身泥,膝盖擦破,眼泪都挂到睫毛上了,还硬是爬起来,对站在旁边的由纪喊——
“小纪!你看见了吗!我刚才跑得超快!”
由纪那时候比现在矮一点,也没有现在这么会用脸攻击世界。他抱着手臂,嘴巴还是很坏。
“我只看见一只小狗被球遛了。”
小左气得大叫:“才不是小狗!”
然后下一秒就哭了。
哭得惊天动地。
由纪一边嫌弃“鼻涕不要沾到我的袖子上”,一边蹲下来,把自己的手帕按在她膝盖上。
那块手帕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小左一直记得。
她以为自己忘了。
原来没有。
“小纪……”她张了张嘴,声音哑了一点,“那是小时候。”
“嗯。”
由纪说。
“小时候的你比现在诚实。”
这句话比消毒水还痛。
小左终于没办法继续笑了。
她咬住下唇,眼眶红得厉害,眼泪在里面打转,却还是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校医老师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药品记录表。她本来想说点什么,可看见这几个高中生和加贺见栖之间那种紧绷到奇怪的气氛,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黑川水面站在由纪身后。
她没有替小左解释。
也没有劝由纪冷静。
她只是看了一眼治疗盘,然后拿起一片新的消毒棉,递给由纪。
由纪抬头。
水面也看着他。
她的表情仍然平静,眼镜后的眼睛直直的,像一把尺子。
由纪接过消毒棉。
他的手指碰到水面指尖,短短一瞬。
水面的手有点冷。
由纪的手也很冷。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但小左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很奇怪。
以前她总觉得黑川水面像老师。
不是年龄上的老师,而是那种永远知道正确答案、永远站在黑板前、永远用粉笔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写成公式的人。
可是现在,水面没有把答案告诉由纪。
她只是把消毒棉递过去。
像在说——你可以生气,但先做这个。
望站在门边。
她刚才轻轻关上了门,但校医室门上的小窗还露出一小块外面的走廊。那里有几个初中生的影子晃来晃去,似乎听说了什么,正好奇地探头。
望走过去,优雅地站在窗前。
她身高不高,银色长发垂在校服背后,整个人像是童话里负责宣布舞会规则的小公主。
但她的目光透过门窗看出去时,外面的几个学生立刻缩了回去。
小左觉得那一瞬间,植田望身后可能出现了“闲杂人等禁止接近”的华丽结界。
有钱人家的大小姐真可怕。
当然,小纪也很可怕。
小纪现在正用消毒棉轻轻擦掉她指尖附近的灰。
动作小心得不像他。
“小纪,我自己可以……”
“闭嘴。”
“哦。”
小左乖乖闭嘴。
三秒后,她忍不住小声说:“可是消毒水真的很痛……”
由纪停了一下。
“忍着。”
“好严格!”
“你不是初二吗?”
“初二也会痛!”
“那就承认会痛。”
小左一下子说不出话。
由纪把脏掉的消毒棉丢进垃圾桶。
“会痛就说痛。会难过就说难过。会生气就说生气。你是初二,不是寺庙里负责憋到成佛的木鱼。”
小左鼻子又酸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是……如果我说痛,小纪会生气。”
“我现在已经在生气。”
“更生气。”
“那是我的问题。”
由纪说。
小左抬头看他。
由纪没有看她,只是继续检查绷带边缘有没有松。
“我会想把所有让你痛的人按进审美低下的地狱里。”
“审美低下的地狱是什么?”
“穿着荧光粉蕾丝袜和豹纹上衣参加毕业典礼。”
“好可怕!”
“小声点,你是伤患,不是恐怖故事鉴赏家。”
如果是平时,小左一定会笑出来。
现在她也差点笑了。
只是笑到一半,眼泪就从眼眶里掉下来一滴。
啪嗒。
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小左整个人僵住。
完蛋。
她哭了。
她刚刚才说过没有哭。
初二的尊严像被裁判吹了越位哨的进球,瞬间无效。
由纪看见了。
但他没有说“你哭了”。
也没有嘲笑她。
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
白底,边缘有很细的深蓝色线条。熨得很平整。池田由纪对手帕也有他莫名其妙的美学坚持,绝对不允许皱成腌菜。
他把手帕放到小左膝盖旁边,没有塞进她手里。
“需要的话自己拿。”
小左看着那块手帕。
熟悉的洗衣粉味道好像从很久以前追了上来。
她慢慢伸手,把手帕拿起来,按在眼睛上。
“我没有哭。”
声音闷闷的。
由纪说:“嗯。只是眼睛在擅自泄洪。”
小左吸了吸鼻子。
“那是眼睛不好。”
“你的眼睛从小就缺乏组织纪律。”
“才没有……”
门外这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小左手里的手帕还按在眼睛上,身体却先僵住了。
由纪也抬起头。
加贺见栖站在校医室门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从墙边走到了门旁。刚才望挡着小窗,她便安静地站在另一侧的阴影里。
现在她脸上挂着平时那种楚楚可怜的表情。
睫毛微垂,嘴角柔软,像是很担心朋友却又不敢打扰的乖巧少女。
如果是不认识她的人,大概会立刻心软。
校医老师就明显心软了一点。
“加贺见同学,你也很担心森居同学吧?”
加贺见栖点头。
“是的,老师。”
声音又甜又轻。
可是由纪看着她。
只看了一秒,他就知道那是假的。
小左平时说过很多次。
“小栖很会装可爱哦。”
“小栖对别人笑的时候,眼睛有时候像冬天的玻璃。”
“小栖其实不喜欢兔子贴纸。”
由纪以前听这些话,只会一边切菜一边说:“初中女生的人际关系为什么听起来像复杂的宫廷剧。请你们不要在十三四岁就提前进入大奥。”
但现在,他看见了。
加贺见栖的笑很完美。
完美到没有一丝裂缝。
也正因为太完美,才让人觉得冷。
她在发怒。
怒到把所有表情都收进了一个最漂亮的盒子里。
“小左。”加贺见栖轻声说,“我会处理的。”
小左的手指一下子攥紧手帕。
由纪站起来。
他比加贺见栖高很多,校医室的灯光从他身后落下来,在地上拖出细长的影子。
“你所谓的处理,”由纪说,“会让小左更难回到班级。”
加贺见栖看向他。
笑容没有消失。
但眼睛里的温度彻底掉了下去。
“池田前辈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现在的脸写着‘我打算让几个人明天开始后悔出生’。”
校医老师:“……”
水面:“……”
望:“……”
小左用手帕捂着眼睛,小声说:“小纪,措辞。”
由纪没有回头。
“我已经修饰过了。”
加贺见栖轻轻笑了一下。
“前辈真会开玩笑。”
“我没有。”
由纪看着她。
“你很聪明。你知道怎么让别人站到你这边,也知道怎么让人不敢再碰小左。你甚至可能已经想好了要用谁的好感、谁的内疚、谁的弱点,把事情做得像是她们自己摔进坑里。”
加贺见栖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空气忽然变得更冷。
水面抬眼看了由纪一下。
望也安静地站直。
由纪继续说:“但结果会是什么?小左明天回到教室,所有人都会觉得——她背后有一个不能惹的加贺见栖。她受伤以后,别人被‘处理’了。以后谁还会正常对她说话?”
小左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加贺见栖终于不笑了。
那张可爱的脸在失去笑容以后,显出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尖锐。
“所以呢?”
她说。
声音很轻。
“就让小左受伤的人继续像没事一样?”
由纪没有立刻回答。
加贺见往前走了一步。
“前辈说得好像很懂一样。”
她的眼睛直直看着由纪。
“小左被人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在哪里?”
由纪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因为不想让你担心,一个人忍着的时候,你在哪里?”
水面的眉头微微皱起。
小左抬起头:“小栖——”
加贺见没有停。
“她训练结束以后一个人收器材,被人推倒的时候,你在哪里?”
每一句都很轻。
但每一句都像小石头一样砸在由纪身上。
不大。
不重。
可是准。
由纪站在那里,没有反驳。
因为反驳不了。
小左被孤立的时候,他在自己的高中教室里和胶带吵架。
小左被推倒的时候,他在讨论学院祭的灯光和布料。
小左给他发“我能处理”的时候,他明明觉得不安,却还是让那份不安停在手机屏幕上。
他说过保护她。
但她受伤的时候,他不在。
加贺见栖看着他的沉默,眼神变得更冷。
“前辈有什么资格说保护小左?”
校医室里,钟表滴答一声。
由纪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慢慢松开。
小左看着他。
她从小就知道,小纪是很会说话的人。
嘴坏,毒,烦人,漂亮得让人想揍却又舍不得真的揍。
他可以用一句话让卖衣服的店员怀疑自己对蕾丝的理解,可以用三句话让男生起哄失败,可以用五句话把她从“不想写数学作业”说到“虽然很不甘心但还是打开练习册”。
可是现在,小纪没有说话。
因为他被刺中了。
小左胸口忽然疼得比膝盖还厉害。
她把手帕放下来。
“小栖。”
声音有点哑。
加贺见看向她。
“小左,我只是——”
“不要替我打架。”
校医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小左把手撑在床沿,慢慢站起来。
膝盖一用力就痛。
痛得她差点皱起脸。
可是她站稳了。
由纪立刻想伸手扶她。
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小左看见了。
她也看见加贺见栖往前半步的动作。
看见水面已经准备开口提醒她不要勉强。
看见望的视线落在她膝盖上,像在判断她是否需要椅子。
大家都想保护她。
这一点让她很想哭。
可是也正因为这样,她必须站着。
“小纪,小栖。”小左说,“我不要你们替我打架。”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也不要你们替我决定谁该怎么样。”
加贺见栖的表情变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小左……”
“我知道小栖担心我。小纪也是。水面老师也是。植田前辈也是。”
小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纱布的膝盖。
“我也知道我受伤了。”
她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完全不在乎。”
这句话说出口的一瞬间,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赶紧用手帕按住眼角,可声音还是没能保持住。
“她们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会难过。”
校医老师的表情软下来。
水面安静地看着她。
由纪站在她面前,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点。
小左继续说:“说我靠小栖保护,说我装可怜,说我像小狗,说我是不是很喜欢被人护着……我都听见了。我没有不在乎。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说出来,大家一定会觉得我又是那个需要别人抱走的小孩。”
她抬起头。
天空蓝的眼睛红红的,却很亮。
“可是我不是。”
由纪的呼吸微微一滞。
小左看着他。
“小纪,我不是你的东西。”
这句话之前她对加贺见说过。
现在,她也对由纪说。
由纪的眼神动了一下。
小左又看向加贺见栖。
“也不是小栖的东西。”
加贺见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收紧。
“我想有人站在我这边。”小左说,“可是我不想被抱走。我不想明天回到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用‘她后面有很可怕的人’的眼神看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稳。
“我想自己说。”
不是由纪。
不是加贺见。
不是水面老师。
不是爸爸。
是森居左自己。
小左觉得膝盖很痛。
可是心里有一根线,好像终于被她抓住了。
那根线很细。可能一不小心就会断。可是她还是抓住了。
由纪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左以为他又会说什么奇怪的话,比如“你终于从小型犬进化成中型犬了”,或者“初二的生物也会产生自我主张,真是大自然的神秘”。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低头,从口袋里又拿出一包纸巾,和那块手帕一起递给她。
这一次,他没有放在旁边。
而是递到她面前。
小左看着他的手。
手指很漂亮。指甲修得干净。因为刚才攥得太用力,指节还有一点发白。
由纪说:
“那你说。”
他的声音还有一点哑。
“我听。”
小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这次她没有立刻说“我没有哭”。
她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下脸。
“可是小纪不可以冲过去吓人。”
“我看起来像会吓唬初中女生的人吗?”
水面看向他。
望看向他。
校医老师也看向他。
由纪:“……”
小左吸着鼻子说:“非常像。”
由纪闭了闭眼。
“好。我不冲过去。”
“也不可以用那种眼神一直看人。”
“我的眼神天生具有审美压迫力,这是生理现象。”
“小纪。”
“……我尽量。”
“小栖也不可以。”
加贺见栖没有回答。
小左看着她。
“小栖。”
加贺见栖的唇抿了一下。
她像是想笑,又没有成功。
最后她低声说:“我不做多余的事。”
小左盯着她。
“真的?”
“……这次真的。”
“不是偷偷做?”
加贺见沉默了两秒。
由纪立刻看向她。
加贺见栖避开他的视线,小声说:“不偷偷做。”
小左这才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校医老师。
“老师,我想请班主任过来。”
校医老师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点头。
“好。我去联系。”
“还有足球部顾问老师。刚才顾问老师也看见我摔倒以后过来了。”
“我会一起请来。”
小左又看向水面。
“水面老师,我想把经过按时间说清楚。如果我说漏了,可以帮我整理吗?”
水面点头。
“可以。但我不会替你判断。”
“嗯。”
小左再看向望,有点不好意思。
“植田前辈……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也来了,不过谢谢你。”
望微微一笑。
“我可以负责确认该留下的记录。比如器材室附近是否有老师经过、球筐是谁整理、在场学生名单。”
小左睁大眼睛。
“好厉害……像电视剧里的大小姐律师。”
望顿了一下。
“我还不是律师。”
由纪在旁边说:“她只是人生里连胶带切割器都有备用的可怕人类。”
望温和地说:“池田君,现在不是批评备用品的时候。”
“我没有批评。我在表达敬畏。”
小左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膝盖又痛,她小声“呜”了一声。
由纪立刻皱眉。
小左赶紧举起一只手:“我会说痛!刚才痛了!”
由纪的眉头这才没有皱得更深。
校医老师很快把班主任和足球部顾问老师叫了过来。
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长谷川,戴着细框眼镜,进门时脸色明显紧张。足球部顾问老师也来了,手里还拿着刚才没来得及放下的练习赛资料。
校医室一下子变得有些拥挤。
望非常自然地往门边退了半步,挡住外面再次试图探头的学生。
水面站在小左斜后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由纪站在小左身后。
真的只是站着。
没有插话。
没有替她回答。
没有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漂亮但暂时克制自己不要砸人的墙。
小左坐回床边。
膝盖终于不用承受重量,她松了一口气。
长谷川老师蹲下来,语气放轻:“森居同学,听校医老师说,你想把经过说明一下?”
小左点头。
她抓着手帕。
手帕已经被她捏得皱了。要是平时,由纪一定会发出“这对纤维是侮辱”的声音。
但现在由纪没有说。
小左慢慢开口。
从午休开始。
从那些轻轻的、像纸边缘一样的话开始。
她说有人问她是不是又和加贺见一起吃饭。
说有人说她什么都有人帮忙。
说有人提到她妈妈,却没有说完。
说她最近减少和加贺见在教室里的互动。
说下午训练结束后,她留下整理器材。
说那几个女生来到器材室附近,说她像小狗,说她靠加贺见保护。
说她让她们不要那样叫她。
说球筐从侧面被推了一下。
她没有用“故意”这个词。
她说:“我不能确定她是不是故意推倒我。但当时球筐是从侧面过来的,我脚下有球,所以摔倒了。”
水面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记录。
她忽然抬头,问得很平静:“球原本是在球筐内,还是已经掉到地上?”
小左想了想。
“有一个球之前没有放稳,滚到边缘。后来球筐晃的时候,更多球掉出来。我踩到的应该是最先滚出来的那个。”
水面点头。
“也就是说,球筐状态原本不稳。但如果没有外力,它不会突然侧向移动?”
小左点头。
“嗯。”
望看向足球部顾问老师。
“老师,请问训练结束后器材整理是否有固定负责人?球筐平时放置在哪里?如果需要确认,当时在场的部员名单可以保留吗?”
足球部顾问老师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即认真起来。
“可以。今天留下整理的是森居同学。堀田同学原本想帮忙,但我叫她去职员室拿资料。球筐平时放在器材室门口,轮子确实有点松,我之前也提醒过要小心。”
望点头。
“谢谢。轮子松动会影响摔倒程度,但不能解释侧向推动。”
长谷川老师的表情变得严肃。
水面补充:“还需要确认那几名学生为什么在训练结束后出现在器材室附近。如果只是放学回家,路线是否合理。”
由纪站在小左身后,沉默地听着。
他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如果换成他自己,可能第一时间会冲过去问是谁。
声音冷一点,眼神可怕一点,把对方吓哭,然后获得一种非常短暂的胜利感。
可现在,水面和望一人一句,把事情一点点拆开。
时间。
地点。
人物。
动作。
记录。
事实。
它们不像怒火那么痛快。
却更结实。
像把摇晃的地面重新铺平。
小左就在那块地面上自己站着。
由纪低头看着她的后脑勺。
她短发的发尾有些乱,淡金偏橙色,在校医室白色灯光下也带着一点温暖。
他忽然想伸手摸她头。
然后忍住了。
小左刚才说了。
她不是需要被抱走的小孩。
所以他只能站在她身后。
这件事比用毒舌把初中女生说哭难多了。
池田由纪觉得自己今天正在接受人生中最不合理的训练。
名字叫——忍耐。
长谷川老师让人去叫那几个女生。
等待的时候,小左很紧张。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绷带,脚尖动了动。
由纪在她身后轻声说:“脚不要乱动,纱布会歪。”
“哦。”
过了一会儿,小左小声问:“小纪,你是不是很生气?”
“嗯。”
“很想骂人?”
“嗯。”
“很想用很可怕的话?”
“嗯。”
“那你为什么不说?”
由纪看着门口。
“因为你叫我听。”
小左的手指收紧。
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谢谢。”
由纪别开眼。
“谢什么。听别人说话又不需要消耗美容液。”
水面在旁边轻轻推了一下眼镜。
望嘴角微微弯起。
没多久,那几个女生被带来了。
三个人。
其中一个就是午休时说话最轻的女生。她叫三浦。
另一个姓冈崎,平时总跟在三浦旁边。
还有一个叫藤井,从进门起就低着头,脸色白得像校服衬衫。
她们看见校医室里的阵势,明显吓了一跳。
班主任、顾问老师、校医老师、加贺见栖、还有三个高中生。
尤其是站在小左身后的由纪。
三浦看见他时,视线停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停顿。
大概是“这个人是谁”“为什么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好看得像会诅咒人”的混合反应。
由纪没有说话。
只看着她。
三浦很快移开视线。
长谷川老师问:“三浦同学,冈崎同学,藤井同学。森居同学刚才说明了情况。你们训练结束后为什么在器材室附近?”
三浦先反应过来。
“我们只是路过。”
水面平静地看了一眼手机记录。
“从二年三班教室到校门,通常不会经过操场器材室。”
三浦一愣。
“我们……我们想去看足球部训练。”
足球部顾问老师皱眉:“训练已经结束了。”
冈崎小声说:“就是、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人在……”
望温和地开口:“请一位一位回答比较好。否则记录会混乱。”
她说得很礼貌。
礼貌到像是在提醒茶会上不要把奶油滴到桌布上。
但冈崎立刻闭嘴了。
长谷川老师又问:“森居同学摔倒时,球筐是怎么移动的?”
三浦咬了咬嘴唇。
“我不知道。她自己没站稳吧。”
小左的身体僵了一下。
由纪的眼神瞬间冷了。
他没有往前走。
也没有抬高声音。
他只是看着三浦。
那是一种非常安静的视线。
安静到让人觉得,房间里的温度突然下降了两度。
“你最好想清楚。”
由纪说。
三浦抬头。
由纪的脸漂亮得惊人。
漂亮到这种时候反而显得可怕。
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平时的轻浮、自恋和夸张。
只有冷。
“撒谎会比道歉更难看。”
三浦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
由纪没有再说。
水面看向他。
他闭上嘴,像把快要出鞘的刀重新按回去。
小左回头看了他一眼。
由纪偏过脸,小声说:“我只说了一句。”
小左小声回:“嗯,合格。”
由纪:“我居然被初二学生评价合格。”
小左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
藤井突然哭了。
她本来一直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三浦猛地看向她。
“藤井!”
藤井肩膀发抖。
“我、我只是碰了一下球筐。真的只是一下。我没想到她会摔倒。”
校医室里静了一瞬。
冈崎也慌了。
“我没有碰!是藤井碰的!可是三浦说只是吓她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了!”
三浦的声音尖起来。
长谷川老师立刻沉声道:“三浦同学。”
三浦闭上嘴。
她的脸涨红,又变白。
小左看着她们。
心里那团一直闷着的东西又涌上来。
生气。
委屈。
还有一点奇怪的空。
原来真的很简单。
一句“只是吓她一下”。
一个“只是碰了一下”。
然后她就摔在地上。
膝盖破了,掌心破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一直担心是不是自己太敏感,太小题大做,太像小孩子。
可是现在,她知道不是。
不是她的问题。
小左慢慢握紧手帕。
她抬头看向那三个女生。
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却很稳。
“我想要道歉。”
藤井哭着说:“对不起,森居同学……”
冈崎也低声说:“对不起……”
三浦没有说话。
长谷川老师看着她。
“三浦同学。”
三浦的嘴唇动了动。
她看了一眼加贺见栖。
加贺见栖站在墙边,脸上没有表情。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由纪。
由纪站在小左身后,安静得像一尊负责审美审判的黑发神像。
最后她低下头。
“……对不起。”
小左听见了。
但她没有立刻说“没关系”。
因为她觉得,好像不能这么快说。
如果马上说没关系,那膝盖的痛、心里的难过、这几天被一点点刺痛的感觉,都像是被她自己用橡皮擦掉了。
可它们明明存在。
所以小左说:
“我听见了。”
三浦抬头,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小左继续说:“以后不要那样叫我。也不要说我妈妈的事。不要把小栖对我的态度当成可以攻击我的理由。”
她停了一下。
“我会继续上学,也会继续踢球。你们如果讨厌我,可以不和我做朋友。但不要再做这种事。”
说完这些,小左觉得自己好像跑完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比赛。
没有进球。
但是没有倒下。
长谷川老师认真点头。
“学校会按照规则处理。今天的事,我会记录下来,也会和你们的家长联系。器材室附近的情况,我会再向其他学生确认。”
足球部顾问老师看向小左。
“森居,球筐的问题老师也有责任。之前知道轮子不好,却没有及时更换。对不起。”
小左连忙摇头。
“老师不用——”
水面轻轻说:“道歉可以收下。”
小左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嗯。谢谢老师。”
望补充:“如果需要,我可以把刚才整理的确认事项发给森居同学和黑川同学。之后由家长或学校决定是否使用。”
长谷川老师有些意外地看着望。
“你是……”
望微笑。
“我是池田同学的同班同学。只是旁听者。”
由纪在旁边小声说:“旁听者会准备证据目录吗?”
望微笑更温和。
“备用。”
由纪:“我就知道。”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三浦她们被班主任带走,校医老师叮嘱小左不要乱动,顾问老师去处理器材记录。
校医室重新安静下来。
小左像泄了气一样坐在床边。
“好累……”
由纪立刻说:“当然累。你刚才进行了一场初二人生中的法庭辩论。”
“我说得还好吗?”
“嗯。”
由纪停了一下。
“比你数学应用题解得好。”
小左鼓起脸。
“小纪!”
“这是夸奖。因为你的数学应用题是人类文明尚未攻克的灾区。”
“好过分!”
水面平静地补充:“森居同学最近应用题正确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二。”
小左立刻精神了。
“真的吗?”
“嗯。”
由纪看向水面:“你为什么连这种数据都记得?”
水面推眼镜。
“因为我是家庭教师。”
望在门边轻轻笑了一下。
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加贺见栖一直没有说话。
她站在墙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小左注意到她,心里又软了一点,也紧了一点。
“小栖。”
加贺见抬头。
她的脸上没有刚才那种可怕的冷。
也没有平时那种甜美的笑。
像卸掉了两层面具之后,露出一点疲惫。
“小左。”
“你刚才答应了哦。”
“嗯。”
“不能偷偷做。”
“嗯。”
加贺见栖看向由纪。
由纪也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还是不怎么友好。像两只都不愿意先移开视线的猫。只是其中一只猫是病娇初中女生,另一只是重度自恋女装高中男生。
从生物分类学上来说非常混乱。
加贺见栖轻声说:“我还是不觉得前辈有资格。”
由纪说:“我也不觉得我今天合格。”
小左愣住。
加贺见栖也愣了一下。
由纪垂眼看着小左的绷带。
“她受伤的时候,我不在。这是事实。”
他的声音很平。
“但我现在在这里。”
加贺见栖看着他。
由纪没有退开,也没有用胜利者的姿态说什么漂亮话。
他只是站在小左身后。
不往前一步。
也不把小左拉到身后。
像正在学习一种对他来说非常不擅长的距离。
加贺见栖看了很久。
她忽然意识到,池田由纪并不是要把小左抢走。
至少此刻不是。
他也不是要替小左把一切解决掉,然后让她重新变成那个围着他跑的小孩。
他站在这里,脸色难看得像快要把整个世界骂成廉价蕾丝。
可是他没有。
因为小左说要自己说。
所以他听。
加贺见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第一次没有立刻敌对。
也没有装出可爱的笑。
她只是低声说:
“这次先听小左的。”
小左松了一口气。
“嗯!”
由纪看了加贺见栖一眼。
“‘这次’两个字听起来很危险。”
加贺见栖抬眼,淡淡地说:“前辈也是。”
由纪:“我至少不会在初中女生人际关系里发动地下战争。”
加贺见栖:“前辈刚才的眼神已经差不多了。”
由纪:“那叫视觉警告。”
水面平静地说:“池田同学,视觉警告也请控制在校规允许范围内。”
望点头:“必要时可以由我整理校规。”
由纪看着她们。
“你们两个为什么连我的眼神都要预算管理?”
小左终于笑出了声。
笑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膝盖缠着纱布,看起来一点都不帅气。
可是她笑了。
由纪看着她的笑,胸口那团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怒火,终于像被谁打开了一条很小的缝。
没有消失。
只是没有继续烧坏他。
窗外的天空已经暗下来。
初中校舍的走廊灯一盏盏亮起。
小左低头看着手里的手帕,忽然小声说:
“小纪。”
“干嘛?”
“手帕我洗了再还你。”
由纪看着那块已经被她捏皱、擦过眼泪、毫无美学尊严可言的手帕。
他沉默了两秒。
“算了。”
“咦?”
“这块已经成为历史文物。交给你保管。”
小左眨了眨眼。
然后把手帕握紧。
“嗯。”
由纪别开脸。
“但是如果你把它和足球袜一起洗,我会把你逐出人类文明。”
“小纪好烦!”
“能说我烦,看来还有精神。”
小左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有精神。”
由纪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摸她的头。
也没有抱她。
只是站在她身后,很轻很轻地说: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