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居佑介赶到的时候,校医室里的空气已经从“随时可能有人发动初中部局部战争”变成了“战争暂时停火但地面还在冒烟”。
走廊外的脚步声很急。
但门被推开的时候,那个人的动作却很轻。
“左。”
小左抬起头。
站在门口的男人穿着浅灰色外套,里面是洗得很柔软的衬衫。头发因为赶路有点乱,额前垂下来一小撮,脸上没有责备,也没有惊慌失措到失去分寸的表情。
森居佑介。
小左的父亲。
三十四岁。
理论上是成年人。
实际看起来却总有一种“如果站在大学校园里会被误认为研究生助教”的年轻感。尤其是他微微喘着气、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收进包里的工作文件时,那种温和又狼狈的气质,简直像是从某部家庭剧里走出来的可靠男主角。
由纪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很小的“啧”。
不是不满。
也不是讨厌。
只是某种非常复杂的、身为十六岁雄性生物时面对成熟成年男性时本能产生的压力。
尤其这个成年男性还是小左的父亲。
而且还是未纪姐年轻时喜欢过、现在大概也没有完全从宇宙里消失的理想型。
池田由纪觉得这个世界非常不公平。
为什么有人三十四岁还能看起来像刚从晨光里走出来的温柔咖啡广告。
而自己只是跑来初中校医室,领口就歪了,刘海也失去秩序,甚至刚才还差点在一群初中女生面前变成审美地狱执行官。
人生的美貌管理难度过高。
需要向天国的时尚之神提出抗议。
“爸爸……”
小左刚才明明已经在由纪面前努力站稳,也在老师面前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可是看见佑介的一瞬间,她的声音还是软了一点。
不是软弱。
更像是紧绷的线终于被一只熟悉的手接住,允许它暂时不用那么用力。
佑介没有立刻问“谁做的”。
也没有问“学校怎么回事”。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
和刚才由纪一样,先看伤口。
他的动作比由纪更熟练,也更安静。视线从膝盖的纱布、手肘的敷料、掌心的绷带一一确认过去,然后抬头看小左的脸。
“痛吗?”
小左的嘴唇动了动。
她大概本来想说“不痛”。
由纪立刻在旁边投去一道“你如果敢说谎我就把你逐出手帕继承权”的视线。
小左被那道视线刺了一下,肩膀微微一缩。
然后她低头,小声说:
“痛。”
佑介点头。
“嗯。痛就好好说痛。”
小左鼻尖又红了一点。
由纪站在旁边,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句话刚才他也说过。
可从佑介嘴里说出来,就有一种温柔得非常自然、仿佛厨房里一直炖着热汤的感觉。
而由纪说的时候,像是把热汤装进了造型过于前卫的陶器里,边缘还带刺。
同样是关心,为什么成年男性可以这么平滑。
太狡猾了。
这就是大人的余裕吗。
池田由纪决定以后绝对不要轻易承认大人的优势。
尤其是这种脸和气质都没有明显缺点的大人。
佑介确认完伤口,才站起来,对校医老师和长谷川老师低头。
“给各位添麻烦了。我是森居左的父亲。”
长谷川老师赶紧说明了刚才的经过。校医老师也补充了伤口情况,足球部顾问老师已经去处理器材记录,班主任会按照学校流程联系那几个学生的家长。
佑介全程认真听着。
他没有提高声音。
也没有摆出“家长来了你们学校完了”的姿态。
只是听到“球筐被碰了一下”“只是吓她一下”的时候,眼神安静地沉了沉。
那一瞬间,由纪忽然明白小左的某些地方像谁。
不是元气。
也不是天空蓝的眼睛。
而是那种平时看起来很好说话,可真正碰到底线时,会像安静的海水一样把温度降下去的感觉。
佑介听完以后,又向长谷川老师低下头。
那不是敷衍的点头,也不是把责任丢给学校的客气话。像是一个人把心里翻涌起来的东西先好好按住,再用很平稳的声音,把该交给大人的部分交出去。
“之后的处理,就麻烦老师了。左刚才……自己把经过说清楚了,对吗?”
长谷川老师立刻点头。
“是。森居同学说得很清楚,也很努力。”
“这样啊。”
佑介轻轻应了一声,视线落回小左身上。
小左本来坐在床边,膝盖上还贴着纱布,手指也因为紧张而悄悄攥住了裙摆。被父亲这么一看,她像是突然想起自己正在接受某种重要考试一样,背脊一下子挺直了。
那副样子太认真,认真到让人有点心疼。
佑介的表情慢慢柔和下来。
“辛苦了。”
只是这么一句。
没有夸张的表扬,也没有“你真勇敢”那种会让人反而想哭出来的话。
可是小左眨了眨眼,眼眶里原本好不容易停住的湿意,还是轻轻晃了一下。
“爸爸……不生气吗?”
她的声音很小。
像是怕问出口以后,才终于发现真正可怕的东西还在后面。
佑介看着她。
“生气。”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到校医室里消毒水的味道、窗外操场上传来的哨声、由纪在旁边无意识屏住的呼吸,好像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小左愣住了。
佑介伸出手,把她额前因为哭过和摔倒而乱掉的头发,轻轻拨到一旁。
他的手指没有碰到泪痕,也没有碰到伤口。只是像整理一片被风吹歪的小叶子那样,小心又温柔。
“可是,比起现在马上生气,我更想先知道——你有没有把害怕的事、痛的事、讨厌的事,好好说出来。”
小左低下头,鼻尖红红的。
“……我说了。”
“嗯。”
佑介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却像冬天早晨有人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终于落到被子上一样。
“那就很好。”
小左攥着裙摆的手指,终于一点一点松开了。
由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刚才一路上压在胸口的怒火又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
不是消失。
是变重。
像烧过以后剩下来的灰,落在心里。
佑介转身看向他们。
“池田君,黑川同学,植田同学。谢谢你们赶过来。”
水面立刻微微低头。
“我是森居同学的家庭教师。发现异常后联系池田同学,是我应该做的。”
望也行了一个非常端正的礼。
“我只是陪同。刚才有些记录确认,也只是为了不让事情变得模糊。”
由纪别开脸。
“我什么都没做。”
这不是谦虚。
至少由纪觉得不是。
因为他真的什么都没做。
没有在小左被说难听话的时候出现。
没有在球筐被推的时候挡在她前面。
没有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甚至刚才她站起来说“我想自己说”的时候,他能做的也只是站在后面,像一堵因为被命令不准塌也不准砸人的墙。
这算什么做了。
佑介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小左很像,只是比小左更深一点,像被岁月滤过的天空。
“能忍住不替她做决定,已经很难了。”
由纪的呼吸停了一下。
水面看向他。
望也看向他。
小左低着头,手里还握着那块已经惨遭眼泪与纤维灾难的手帕。
由纪想立刻反驳。
比如“我只是因为现场有太多老师不好发挥”。
或者“我如果认真起来,那几个初中女生会在未来十年看见蕾丝都做噩梦”。
又或者“成年人不要随便说出像晨间剧台词一样的话,会显得我很像正在成长的青少年,很丢脸”。
可是他说不出来。
因为佑介说中了。
忍住。
不替她决定。
这件事真的很难。
难到由纪觉得自己刚才的灵魂大概被迫穿上了全世界最难看的束身衣。
他沉默了几秒,最后只小声说:
“……我本来可以做得更好。”
佑介没有否定,也没有安慰。
只是说:
“下次就会更好。”
由纪抬眼。
佑介微微笑着。
“因为你今天已经知道什么最难了。”
这句话像一块温热的毛巾,盖在由纪刚才被怒火灼得发烫的心口。
他不太想承认自己被安慰到了。
因为这会让他在森居佑介面前输掉一些奇怪的男性尊严。
于是由纪选择了池田由纪式防御。
“请不要用这种成熟大人的语气讲话,会让十六岁美少年显得很不成熟。”
佑介怔了一下。
小左立刻说:“小纪本来就很不成熟。”
“森居左,你刚经历人生重大事件,就立刻用这种方式回报历史文物手帕的原主人吗?”
“因为小纪很烦。”
“能说我烦,说明你已经恢复了百分之八十七。”
水面平静补充:“心理恢复率不建议用没有依据的数字表达。”
望温和点头:“如果需要,可以改成‘看起来比刚才有精神’。”
由纪看着她们两个。
“你们是来支援小左的,还是来对我的措辞进行联合审计的?”
小左笑了。
这次她笑得比刚才轻松一点。眼睛还红,鼻尖也红,但笑声终于像平时那只元气足球犬一样,从纱布和消毒水味之间蹦了出来。
佑介看着她笑,眼神也跟着柔和下来。
校医室里的灯光白得有点冷。
可是那一瞬间,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之后长谷川老师又和佑介确认了学校处理流程。佑介没有立刻带小左离开,而是先请老师给小左一点时间整理东西。他去走廊外打电话,似乎是向工作那边说明情况。
水面和望也很自然地退开,让校医室里留下小左和加贺见栖。
由纪本来想留下。
小左看了他一眼。
由纪停住。
那眼神没有赶人的意思。
只是有一点点“我想自己说”的意思。
由纪的脚步像被透明胶带黏住。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他非常不情愿地转身走到门外。
“我就在外面。”
小左点头。
“嗯。”
由纪又看向加贺见栖。
“你如果——”
“小纪。”
小左叫他。
由纪闭嘴。
加贺见栖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在说:前辈你真的很危险。
由纪也用眼神回她:彼此彼此,初中部地下战争预备役。
水面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由纪只好退出去。
门没有完全关上。
只是留了一条很窄的缝。
不是偷听。
由纪在心里严肃声明。
这叫安全确认。
因为校医室门板的隔音效果低下,不是他的错。
门内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加贺见栖的声音。
“小左,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
没有平时那种甜腻的可爱,也没有刚才面对由纪时的冰冷锋利。
像把所有装饰都拿掉以后,只剩下一颗很小、很紧的东西。
“我太想把那些麻烦清掉了。”
小左也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我看到你受伤的时候,很生气。”
“嗯。”
“我想让她们以后再也不敢靠近你。”
“嗯。”
“我知道你不喜欢。”
加贺见的声音停了停。
“可是我还是会想那么做。”
门外的由纪眉头一皱。
望看了他一眼。
由纪立刻把自己的视觉警告收回到校规允许范围内。
门内,小左说:
“小栖。”
“嗯。”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嗯。”
“可是我不是你的东西。”
加贺见没有回答。
小左继续说:
“也不是小纪的东西。”
由纪站在门外,心口被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痛。
也不算舒服。
像有人把一枚很小的钉子钉进了他一直不愿意看的地方。
门内,小左的声音比刚才更稳。
“我会害怕。也会难过。也会想有人帮我。可是如果每次都有人把我抱走,我就永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站住。”
加贺见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由纪开始担心这个初中女生是不是正在脑内制定新的“尊重小左但顺便毁灭敌人”的复杂计划。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
有点像破掉的糖纸。
“那我可以是站在你这边的人吗?”
小左立刻说:
“可以。”
加贺见的声音低下来。
“不是拥有你。”
“嗯。”
“不是替你决定。”
“嗯。”
“只是站在你这边。”
“嗯。”
小左停了一下,又补充:
“但是如果我做错了,小栖也要告诉我。”
加贺见像是愣住了。
“我告诉你?”
“对啊。站在我这边,不是只说我想听的话吧。”
门外,水面推了推眼镜。
由纪看见她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认可。
望垂下眼,若有所思。
加贺见在里面小声说:
“……小左有时候真的很过分。”
小左疑惑:“咦?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把很难的事情说得很简单。”
“有吗?”
“有。”
“那小栖可以慢慢来。”
加贺见又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说:
“嗯。”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终于没有那么冷了。
事情真正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
初中部校门口的灯一盏一盏亮着,照得地面有一层薄薄的白光。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屑、泥土和傍晚冷空气的味道。
佑介要带小左回家。
小左原本坚持自己能走。
结果刚站起来,膝盖就传来诚实得毫不体贴的疼痛。
她脸一皱。
由纪立刻看过去。
小左马上举手。
“我会说痛!现在痛!”
由纪冷冷地说:“很好,伤患终于学会了人类语言。”
佑介蹲下。
“上来吧。”
小左脸红了一下。
“爸爸,我初二了。”
“嗯。”
佑介笑着说。
“初二也可以被爸爸背。”
小左看了看旁边的由纪、水面、望、加贺见,脸更红了。
“不、不用啦!我可以慢慢走!”
由纪抱着手臂。
“你如果摔第二次,我会把你编入‘需要监护人牵绳出门’的名单。”
“小纪好过分!”
佑介没有催促,只是保持着蹲下的姿势。
小左低头看着他的背。
那是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很熟悉的背。
小时候发烧去医院,爸爸背过她。
下雨天从幼儿园回家,爸爸背过她。
妈妈走后,她半夜哭到没力气,爸爸也背过她。
她一直以为自己长大以后就不能再上去了。
因为她要当能照顾爸爸的人。
要当不用别人担心的人。
要当小纪旁边可以并肩走的人。
可是今天,她已经自己说了。
已经站住了。
所以现在被爸爸背一下,也许不代表退回小孩子。
只是因为膝盖真的很痛。
小左慢慢趴到佑介背上。
“只到校门口。”
佑介站起来。
“好。”
由纪看着这一幕,嘴里没有说话。
心里却非常不讲理地酸了一下。
不是吃醋。
绝对不是。
只是小左趴在佑介背上的样子,让他突然意识到,无论自己多么妹控、多么自称小左历史文物手帕合法持有人,有些位置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能替代的。
父亲。
家人。
过去。
那些东西像温柔又坚固的墙。
由纪站在墙外,看见小左被好好接住,竟然觉得放心,又觉得有点寂寞。
人类的感情真是麻烦。
如果可以像护肤步骤一样分为洁面、化妆水、乳液、面霜四个阶段就好了。
森居佑介背着小左走在前面。
加贺见栖跟在旁边,手里拿着小左的书包。她本来想抢先背小左,但被小左用眼神阻止了,于是只好把所有保护欲压缩进“把书包带子整理得一丝不乱”这件事里。
那书包看起来承受了初中病娇少女过度工整的爱。
走到校门口,小左从佑介背上下来。
佑介叫了出租车。
小左上车前,回头看向由纪他们。
“今天……谢谢。”
她先看水面。
“水面老师,补习我明天会补上。”
水面说:“先休息。明天视伤口情况调整。”
“可是考试——”
“身体也是考试范围。”
小左愣住。
由纪在旁边吐槽:“黑川同学,你这句话听起来像健康教育教材。”
水面认真回答:“健康教育也很重要。”
小左笑了。
然后她看向望。
“植田前辈,谢谢你整理那些……呃,证据?”
望微笑。
“只是确认事项。如果你之后需要,我会发给黑川同学。”
“嗯。谢谢。”
最后,小左看向由纪。
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但校门口的风有点冷,车灯也亮着,佑介在旁边等她,加贺见站在另一侧,水面和望都安静看着。
小左最后只是握了握手里那块已经被由纪判定为历史文物的手帕。
“小纪,手帕我会好好保管。”
由纪移开视线。
“如果弄丢,你就赔我一块由法国老裁缝流泪缝制的。”
“根本没有那种东西吧!”
“所以不要弄丢。”
小左抱紧手帕。
“嗯。”
她上车以后,车窗降下来一点。
“小纪!”
“干嘛?”
“我今天真的说出来了!”
由纪看着她。
她眼睛还是红的,膝盖上缠着纱布,脸上带着疲惫,却也带着一种以前没有的亮光。
由纪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于是他说:
“勉强及格。”
小左鼓起脸。
“什么嘛!”
由纪又说:
“下次争取优秀。”
小左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嗯!”
出租车开走了。
尾灯在夜色里变成两点红色,慢慢消失在街角。
加贺见栖站在原地,看着车离开的方向。
她很久都没有动。
由纪看了她一眼。
“你不回家?”
加贺见转头看他。
“前辈不也是。”
“我是高中生,拥有更高级别的夜间行动能力。”
“听起来像中二病。”
“初中生没有资格批评高中生的精神高度。”
加贺见没有像平时那样装可爱地笑。
她只是垂下眼。
“前辈。”
“嗯?”
“我还是会不甘心。”
由纪看着她。
加贺见轻声说:
“因为小左最先看向的人,很多时候是前辈。”
由纪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如果放在以前,他大概会用非常讨厌的态度回击,比如“因为我拥有压倒性青梅竹马权限”,或者“你还需要经历十年由纪教育才能明白小左生态”。
但现在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那种不甘心。
知道喜欢的人看向别人时,胸口像被细线勒住的感觉。
也知道“想保护”有时候会偷偷变成“想占有”。
由纪别开脸。
“那就让她多看你几次。”
加贺见抬眼。
由纪说:“前提是你不要把班级变成地下迷宫。”
加贺见静静看着他。
几秒后,她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很轻,有一点疲惫,有一点受伤,还有一点真的想学会什么的笨拙。
“前辈也不要把小左抱走。”
由纪说:
“她会自己走。”
加贺见点头。
“嗯。”
然后她转身离开。
银灰色路灯下,那个初中女生的背影比平时看起来小了一点。
由纪看着她走远,忽然低声说:
“麻烦的家伙。”
水面站在他旁边。
“你也是。”
由纪转头。
“黑川同学,你最近对我的评价越来越不加修饰了。”
“因为你说过,我弄僵的气氛至少没有说谎。”
由纪被自己的话反击,短暂失语。
望在稍后一点的位置轻轻笑了一下。
三个人往车站方向走。
夜晚的路很安静。
初冬前的风贴着脸吹过来,有一点干,有一点冷。路边便利店的灯亮得过分温暖,玻璃门上贴着新出的肉包海报。由纪看见那张海报,忽然想起自己晚饭还没吃。
人在经历情绪风暴后,胃居然还能正常主张权利。
人体真是毫无美学但非常顽强。
走了一段路,由纪一直没有说话。
这在池田由纪身上属于异常现象。
平时就算看见电线杆上的寻猫启事,他也能评价三分钟猫的花纹搭配是否符合秋季氛围。
水面走在他身边,也没有立刻开口。
她的步幅很稳定。
不快,也不慢。
像在用一种不会逼迫他的速度陪着他。
由纪看着前方。
“我今天一听见小左受伤,就想把她带回家。”
水面没有说“我知道”。
只是安静听。
由纪继续说:
“带回家,关起来,喂她吃热汤和布丁,让她暂时不要去学校。等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再让她回去。”
“嗯。”
“我还想去找那几个女生。”
“嗯。”
“用非常文明但会造成心理创伤的语言。”
“我想到了。”
由纪转头看她。
“黑川同学,你刚才是不是在脑内给我做危险等级评估?”
水面认真回答:
“是。”
“结果呢?”
“需要监护。”
由纪差点被夜风呛到。
“我十六岁了!”
“十六岁也可能需要监护。”
“请不要用刚才森居先生那种成熟大人的逻辑攻击我!”
水面看着他。
路灯把她镜片照出一点淡淡的光。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由纪本来准备好的三句吐槽都停在舌尖。
她说:
“你今天做到了。”
由纪怔住。
水面的声音很平。
“你很生气。但你没有替森居同学说。没有替她决定。也没有把她从那里带走。”
由纪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落在水面影子旁边。
“……我只是勉强忍住。”
“忍住也是做到。”
水面说。
“很多人做不到。”
由纪沉默。
风吹起他额前的黑发。
刚才乱掉的刘海已经半干,贴在眉边,完全不符合池田由纪平时对自身美貌的严格要求。但他现在没有心情整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
“黑川同学,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让人担心?”
水面回答得几乎没有犹豫。
“是。”
由纪:“……”
虽然是自己问的,但她答得这么快还是让人有点受伤。
水面又说:
“但今天少一点。”
由纪停下脚步。
水面也停下。
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多么厉害的话,只是用那双直率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他。
由纪看了她几秒。
然后忽然笑出声。
不是平时那种夸张的“哼哼,果然本美少年美貌无双”的笑。
而是很轻,很短,像胸口紧绷的线终于松开一点。
“黑川同学。”
“嗯。”
“你夸人真的很像在写病情观察记录。”
水面认真思考了一下。
“那我下次换一种说法。”
“比如?”
“池田同学今天比平时可靠百分之十二。”
“为什么是百分之十二?”
“因为森居同学的应用题正确率也是提高百分之十二。”
由纪扶额。
“不要把我和初二数学应用题并列评价。”
水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几乎算是笑。
非常淡。
但由纪看见了。
于是他觉得今天晚上终于有一件事达到了美学意义上的合格。
望走在他们后面两步。
她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没有插进去。
如果是以前的植田望,她也许会在最合适的时机递上一句漂亮的话。既不突兀,也不失礼,还能让自己的存在自然地进入由纪的视线。
她很擅长这个。
擅长观察空隙。
擅长用温柔和效率填补别人没注意到的地方。
赞助方案、预算整理、备用灯、展示区匿名方案、证据确认事项。
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把所有混乱都整理成带编号的文件夹。
可是刚才,小左说——
我想有人站在我这边。
可是我不想被抱走。
望垂下眼。
她一直以为“站在旁边”是一种能力。
是比别人更快察觉需要,是更完美地提供帮助,是在由纪犹豫时把选择摆到他面前,是在小雪消失前伸手抓住她。
可也许不是。
也许站在旁边,有时候是他不需要自己说话时,不说。
是他被另一个人理解时,不抢。
是他没有看向自己时,也不离开。
夜风吹动她银色的长发。
发尾轻轻扫过校服袖口。
望抬起头,看着前方由纪和水面的背影。
由纪的肩膀比她记忆里的“小雪”要窄一些,也硬一些。走路时带着男孩子特有的随意,不像小雪那样每一步都像经过调音的琴键。
可是那就是池田由纪。
是她现在想要重新认识的人。
不只是小雪。
也不是替代小雪的人。
而是把小雪和由纪都抱在同一个身体里,嘴坏,自恋,温柔,麻烦,会生气,也会忍住的人。
望把手指轻轻收进掌心。
她想,她不能再只用“完美”靠近他了。
因为完美有时候会变成另外一种抱走。
她要学会在他不需要自己时,也站在那里。
不催促。
不索取。
也不消失。
车站到了。
三个人分开前,望对由纪说:
“池田君。”
由纪回头。
“怎么了?备用大小姐又发现我领口歪了?”
望微笑。
“歪了。”
由纪立刻低头整理。
望又说:
“但今天可以不整理。”
由纪动作一停。
水面也看向望。
望的笑容很温和。
“今天已经足够了。”
由纪看着她。
几秒后,他移开视线。
“……你们一个两个,今天都打算用成熟语录围攻我吗?”
望轻轻笑了。
水面说:“这是事实。”
由纪叹气。
“事实真是世界上最不懂气氛的东西。”
他们在车站分别。
由纪回到家的时候,玄关灯亮着。
未纪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音量很小。她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却没有看屏幕。
由纪一进门,她就抬头。
“回来了。”
“嗯。”
由纪脱鞋。
“晚饭呢?我这个经历人生重大事件后仍然维持美貌的弟弟需要碳水化合物的慰藉。”
未纪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吐槽。
她看着他。
“小左受伤了?”
由纪动作停了一下。
“水面告诉你了?”
“佑介打电话前,我先收到黑川同学的消息。她说情况已经处理,但你可能会晚回来。”
由纪小声嘀咕:
“黑川同学连家庭联络网都整理了吗……”
未纪站起来。
“伤得重吗?”
“擦伤。膝盖、手肘、掌心。没有骨折,也没有需要缝合。”
未纪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一点。
可她还是沉默。
然后拿起手机,走到阳台那边打电话。
由纪没有跟过去。
他只是把书包放下,走进厨房,看见锅里温着味噌汤,旁边还有煎好的鲑鱼和一小碟菠菜。
未纪这种人很可怕。
嘴上可以说“你又不是小学生,自己解决晚饭”,但锅永远会温着。
由纪盯着那锅汤。
忽然觉得今天很多事情都像这锅汤。
不是沸腾的。
也不是冷掉的。
只是有人一直在看着火。
未纪打完电话回来,表情比刚才平静了一点。
“佑介说小左已经回家了。她洗完澡会早点睡。”
“嗯。”
“学校会处理?”
“嗯。”
“你没有闹事?”
由纪立刻抬头。
“未纪姐,请你不要用这种‘我弟弟是校园危险物品’的语气。”
未纪面无表情。
“你不是吗?”
“我是美貌生命体。”
“会爆炸的美貌生命体。”
由纪被精准击中。
未纪走到餐桌旁坐下。
“小左不是永远的小孩。”
由纪刚想把汤盛出来,手停在半空。
未纪看着他。
“你也不是。”
由纪沉默了一下。
然后非常用力地把汤勺放进锅里。
“我当然不是。我是成熟的美貌生命体。”
未纪盯着他看了两秒。
“成熟的美貌生命体,去洗碗。”
“我还没吃饭!”
“吃完洗。”
“你刚才那句话的重点原来是家务分配吗?”
“成长从洗碗开始。”
“这种成长路线太寒酸了!至少应该从巴黎高级定制开始!”
“那你先从厨房水槽高级定制开始。”
由纪一边抱怨,一边坐下吃饭。
味噌汤很热。
鲑鱼煎得刚好。
菠菜有一点酱油香。
未纪没有再问太多。
她只是坐在对面,看着电视里完全不好笑的综艺节目偶尔发出一声“嗯”。
由纪吃着吃着,忽然说:
“未纪姐。”
“嗯?”
“小左今天自己说出来了。”
未纪看向他。
由纪低头夹鱼。
“她说她不是我的东西。也不是加贺见的东西。她说她想自己说。”
未纪安静了一会儿。
“是吗。”
“嗯。”
“那很好。”
由纪抬眼。
未纪的表情有一点复杂。
像是高兴,又像是寂寞。
由纪忽然想到,未纪也许比他更早知道这件事。
知道孩子会长大。
知道被保护的人有一天会转过身,说“让我自己来”。
知道这不是背叛。
只是生命往前走。
未纪拿起筷子,夹了一点菠菜放到由纪碗里。
“你也要学。”
由纪看着那根菠菜。
“为什么人生道理总是伴随绿色蔬菜出现?”
“因为你维生素不足。”
“我美貌不允许营养学反驳。”
“你的美貌现在去洗碗。”
吃完饭后,由纪果然被赶去洗碗。
厨房水声哗啦啦响。
碗盘上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细小的虹色。
由纪站在水槽前,袖子挽到手肘上,露出细白的手腕。他洗碗洗得很认真。因为池田由纪认为,连碗都洗不干净的人不配谈论蕾丝层次。
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
由纪擦干手,拿起来。
是小左。
【今天谢谢你听我说完。】
由纪看着那行字。
水声还没关,哗啦哗啦地冲着盘子边缘。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松了一点。
然后回复。
【下次受伤请提前预约,我好安排登场方式。】
几秒后。
【小纪笨蛋。】
由纪笑了。
非常轻。
泡沫沾在他手背上,他也没有立刻擦掉。
过了一会儿,小左又发来一条。
【手帕我放在枕头旁边了。不会和足球袜一起洗。】
由纪回复:
【这关系到人类文明存续,请务必遵守。】
小左发了一个愤怒小狗的贴图。
由纪看着那个贴图,又笑了一下。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水面。
她发来一份文件截图。
学院祭预算修正版。
胶带、布料、桌布、一次性杯、装饰灯、备用延长线、宣传纸张。
每一项都列得整整齐齐,数字精确得像要拿去参加全国预算表大赛。
由纪往下滑。
最后一行不是预算。
是水面的文字。
【照片的事,不急。你可以先处理今天的心情。】
由纪的手指停住。
厨房水声还在响。
盘子上的泡沫已经快被冲干净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黑川水面就是这样。
不会说“我会一直陪着你”这种像恋爱漫画封面标语一样的话。
也不会说“你很辛苦吧”这种柔软到让人立刻想投降的话。
她只会把预算表发来。
在最后一行,用非常平静的方式告诉他——
不用马上决定。
不用今天就勇敢。
不用把所有事情都整理成可以展示给别人看的样子。
先处理你的心情。
由纪低头,额前的黑发垂下来一点。
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于是立刻抬头看天花板。
这是厨房灯光太亮。
绝对不是别的原因。
成熟的美貌生命体不会在洗碗时被预算表感动。
这不符合美学。
他还没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
望。
【我明天会把展示区匿名方案重新整理。不是催你,只是让你有选择。】
下面还附了一张简单的构想图。
艺术区入口位置、照片摆放高度、匿名说明文字、参观动线、可能被熟人注意到的风险点,以及应对方案。
最后还有一句。
【如果你最后决定不展出,也没关系。方案可以保留到你想用的时候。】
由纪看着两条消息。
一条说,不急。
一条说,有选择。
水面像一只手,按住他不要因为不安向前摔倒。
望像另一只手,把可能的路一条一条铺到他面前,但不推他走。
小左说,谢谢你听我说完。
未纪说,小左不是永远的小孩,你也不是。
佑介说,能忍住不替她做决定,已经很难了。
由纪把手机放到旁边。
水龙头还开着。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身边的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托住他。
不是把他变成小雪。
也不是把他拖回池田由纪应该有的样子。
只是托住他。
让他可以站在中间。
站在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半妆半素的地方。
途中之人。
由纪关掉水。
厨房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水滴从盘子边缘落下去的声音。
滴答。
滴答。
手机又震了一下。
由纪本来以为是水面或者望的追加说明,拿起来一看,整个人瞬间僵住。
高槻亘。
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像是从走廊里偷拍的,角度有点歪。画面里是学院祭海报草稿的一角。
纸上有儿玉睦画的“镜中的人”。
黑色线条勾出一个站在镜前的背影。
长发。
细肩。
半侧的轮廓。
明明还只是草稿,却已经有一种奇异的暧昧感。
像要走向谁,又像要从镜子里离开。
亘的消息跟在下面。
【由纪,这个背影真的好像她。】
下一条。
【你认识她吗?】
厨房里,水声已经停了。
可由纪却觉得耳朵里还残留着哗啦啦的声音。
像某种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顺着管道,一点一点流到了脚边。
他盯着屏幕。
指尖还带着洗碗后微凉的水汽。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深褐色的眼睛里。
很亮。
也很近。
由纪没有立刻回复。
客厅里,未纪问:
“由纪,碗洗完了吗?”
由纪站在厨房里。
海报草稿上的背影安静地看着他。
亘的那句“你认识她吗”停在屏幕中央。
像一颗球。
从很远的过去滚过来。
停在他的脚边。
由纪低声说:
“……麻烦来了。”
然后他伸手,把水龙头又打开了一点。
哗啦。
水声重新响起。
可是这一次,怎么也盖不住手机屏幕上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