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纪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高槻亘发来的那张海报草稿照片歪歪斜斜,角落还拍进了一截走廊公告栏的金属边框。
画面中央,是儿玉睦画下的“镜中的人”。
线条是黑的。
不是那种干脆利落、充满自信的黑,而是像铅笔尖在纸面上停顿过好几次,终于下定决心似的黑。细细的,微微发颤,却又在某些地方倔强地压深了痕迹。
一面镜子立在那里。
镜面没有被仔细涂满,只留着大片空白。可正因为空白,反而像真的有一层看不见的光停在纸上,冷冷地,把人和人之间的距离照了出来。
镜前站着一个背影。
长发垂下来,落在肩后。发梢没有画得很整齐,几缕线轻轻散开,像刚刚从风里走出来,也像刚刚把什么秘密藏进了脖颈后面。
肩很细。
细到让人觉得,只要有人从身后叫她一声,她就会轻轻抖一下。可她偏偏没有回头。那条脊背挺得很安静,安静得近乎固执。
她像是正要回头。
又像是永远不会回头。
半侧的轮廓停在最暧昧的地方,连睫毛都没有画出来,却让人无端觉得,那双眼睛一定已经在镜子里睁开了。她没有看向画外的人,也没有看向画里的自己。
她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被看见”和“还没有被看见”之间。
明明只是一张草稿,明明连脸都没有画出来,却像在屏幕里呼吸一样,安静、暧昧、危险。
由纪的指尖还沾着洗碗后的水汽。
水龙头被他重新打开了一点,哗啦啦地响着。水流砸在洗碗槽边缘,飞起很细的水花。正常情况下,池田由纪会立刻评价这种水声毫无节奏感,甚至会对水珠溅到袖口这件事进行三十秒的美学审判。
可是现在,他只是站在那里。
盯着那句——
【你认识她吗?】
认识。
太认识了。
认识到每天早上刷牙时都能在镜子里看见她的一部分。
认识到衣柜里藏着她的裙子,抽屉里放着她用过的发夹,相馆的灯光曾经把她照得像某种不该存在于现实里的幻觉。
认识到她的名字是由纪亲手取的。
认识到她温柔的时候、沉默的时候、垂下眼睫的时候,所有呼吸都来自池田由纪这具身体。
认识到如果现在回答“认识”,那句话的重量会像整柜高级布料倒下来一样,直接把他的脊背压断。
由纪看着屏幕。
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拇指慢慢敲字。
【你半夜对着海报背影发情报,足球部训练量是不是太少了。】
发送。
三秒后。
手机震动。
【不是开玩笑。】
由纪的心脏轻轻一沉。
亘很少这样秒回还不接吐槽。
高槻亘这种人,正常情况下如果被他说“训练量太少”,应该会立刻反驳“我们今天跑了二十圈!”或者“你这个退出足球部的人没资格说我!”再或者直接发来一个热血到让人胃疼的握拳表情。
可是他没有。
下一条消息接着跳出来。
【我真的觉得那个背影像小雪。】
由纪盯着“小雪”两个字。
厨房里的灯很亮。亮得过分。白色灯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两个字照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清楚。
亘又发来一条。
【如果你认识她,我想向她道谢。】
由纪原本已经准备好的第二句敷衍停在输入框里。
“道谢”。
这两个字像一颗没有重量的小石子,落进他心里某个很深的地方。
没有响声。
但水面开始晃。
高槻亘喜欢小雪。
这件事由纪并不是不知道。
或者说,他早就知道得不能再知道了。
那个热血笨蛋在提到小雪时,眼睛会变亮,声音会变直,整个人像被阳光晒过的运动毛巾一样散发出一种毫无防备的干净气息。由纪对此一向采取“装作没看见并顺便嘲笑对方审美终于到达最低合格线”的方式处理。
因为那样比较容易。
把亘的喜欢当成对漂亮女生的憧憬。
当成青春期男高中生对神秘美少女的正常反应。
当成足球部笨蛋被美貌击中的简单事故。
那样的话,小雪只要继续站在远处就好。
像橱窗里的照片。
像杂志预告里的背影。
像一场不会回应的梦。
可是“道谢”不是梦。
“道谢”意味着那天真的发生过什么。
意味着亘不是只记住了小雪的脸。
由纪的脑海里,忽然浮起一个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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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天气,比现在要暖一点。
不是热。还不到会让衬衫黏在背上、让人忍不住抱怨“夏天这种东西到底是谁发明的”的程度。只是风里已经有了柔软的温度,像刚洗过的毛巾晒到半干,被人轻轻搭在肩膀上。
河堤边的草被风一层一层压低,伏下去,又不服气似的慢慢抬起来。夕阳从跑道尽头斜斜地铺过来,把塑胶跑道染成橙色,把球门的白网照得像快要融化。远处有几个一年级还在收拾训练用的标志盘,哨声已经停了,足球场却残留着一股汗水、泥土、青草和失败混在一起的味道。
高槻亘就坐在自动贩卖机旁边。
他手里捏着一瓶运动饮料。瓶身外面凝着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滑下来,滴到膝盖上。他却一直没有拧开。
这件事很不高槻亘。
正常的高槻亘应该在比赛结束后三秒钟内仰头灌掉半瓶饮料,接着大喊“可恶!下次一定要赢!”然后像热血漫画里被画错时代的男主角一样,把空瓶捏得咔啦作响。再不济,也该去拉着队友复盘到所有人都想把他塞进球袋里。
可是那天,他只是低着头。
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乱糟糟地贴在皮肤上。球袜上沾着草屑,鞋带有一边松开了,他却没有发现。肩膀不像平时那样张开,而是微微塌着。明明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坐在自动贩卖机投下的影子里,忽然显得比旁边那排冰冷的饮料按钮还要安静。
那天他输了一场练习赛。
并不是什么正式比赛。
没有观众,没有横幅,没有能让人热血沸腾的校名对决,也没有漫画里那种“输了就全国大赛无望”的夸张设定。只是放学后的一场练习赛,甚至第二天大概就会被大部分人忘掉。
至少,在旁人看来是这样。
但高槻亘这种生物,麻烦就麻烦在这里。
他会把“不重要”三个字当成某种侮辱。
他会认真到让人想揪住他的领口摇晃,大声告诉他:“喂,笨蛋,那只是练习赛!练习赛!不是决定地球存亡的宇宙杯决赛!”
他把每一次冲刺都当成必须抵达的终点,把每一次传球都当成不能辜负的信任,把每一次射门都当成证明自己还能继续往前的机会。
所以输了以后,他没有哭。
也没有发火。
他只是安静下来。
安静得不像高槻亘。
那种安静,比哭出来还要糟糕。
小雪就是在那个时候路过的。
不。
这么说太像命运了。
而池田由纪一向讨厌这种廉价得像便利店打折甜点一样的命运感。
准确来说,是池田由纪穿着小雪的裙子,戴着小雪的假发,踩着一双走路时必须比平时更小心的鞋,从那条河堤边经过。
裙摆被风轻轻掀起一点,又落回膝侧。假发的发尾擦过颈侧,有一点痒。耳垂上的小饰品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响。那一天的小雪,穿着浅色的外套,像傍晚光线里偶然飘过的一片云。温柔、干净、无害,漂亮得仿佛不是从池田由纪这副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
她走过去的时候,亘抬了一下头。
那只是一瞬间。
少年红着眼眶,表情狼狈得让人简直想把他的脸按进运动毛巾里,命令他不准再用这种大型犬被雨淋湿一样的眼神看人。
他没有认出由纪。
当然没有。
如果认出来了,世界大概会当场裂开一道缝,把池田由纪和他那套过于精致的女装全部吞进去。又或者亘会以一种热血笨蛋特有的真诚音量喊出“池田你为什么穿成这样”,然后由纪就不得不立刻离开这个星球。
但他没有。
他看见的,只是小雪。
那个他曾经在相馆灯光下见过、在街角橱窗里见过、在某些偶然又不可思议的瞬间里见过的女孩子。
小雪停下脚步。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坐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少年,看见他手里那瓶一直没有打开的运动饮料,看见他膝盖上干掉的泥点,看见他用力抿住、却还是泄露出一点点难过的嘴角。
池田由纪本来应该说点别的。
比如:“输了就去练习,坐在这里发霉能让比分倒退吗?”
比如:“你刚才最后那脚射门角度蠢得像闭着眼睛踢便利店饭团。”
比如:“把鞋带系好,难过也要有最低限度的仪容管理。”
这些话才是池田由纪会说的。
锋利、刻薄、正确得让人很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可是那天,站在那里的人是小雪。
于是她垂下眼。
声音也变得很轻,像风掠过河面时留下的一点波纹。
“足球不是全部。”
亘的手指动了一下。
瓶身上的水珠被他捏碎,顺着指缝流下去。
小雪看着他,继续说:
“可是奔跑时的你,也没有错。”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由纪自己都在心里微微愣了一下。
太温柔了。
温柔得简直不像话。
温柔得好像她真的相信,人就算输掉一场比赛、跌倒在一条橙色的跑道尽头,也依然可以不被否定。
小雪弯起一点唇角。
那不是鼓励人立刻站起来的笑。
也不是漂亮女生为了维持形象而贴在脸上的笑。
只是很轻,很浅,好像把某个快要碎掉的东西暂时托住了。
“如果今天很难过,就好好难过。”
她说。
“明天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跑。”
亘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一点。
不是夸张的、能让人立刻拿纸巾冲过去的那种红。只是眼尾泛着热,瞳孔里映着夕阳和小雪的影子,亮得有些狼狈。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不是球,不是失败,也不是胜负,而是某句终于绕过他那颗迟钝又笔直的脑袋,轻轻落进心里的话。
由纪忽然有点后悔。
因为小雪总是这样。
她能把别人接住。
用那种柔软得近乎作弊的方式,在别人摔下去之前伸出手。她不责备,不嘲笑,也不把“振作一点”这种廉价标语塞进别人嘴里。她只是站在那里,让对方觉得,啊,原来现在这样也可以。原来难过不是失败的附属品。原来被看见的时候,不一定会被审判。
而池田由纪不行。
池田由纪只会在别人摔倒前大喊:“你的摔倒姿势太丑了,重来!”
这并不是他不温柔。
大概。
也许。
可能。
只是他的温柔长得太像攻击性武器,包装起来也只会变成“高级讽刺礼盒套装”。递出去以前,对方很可能已经先被盒角砸晕。
所以那天,池田由纪躲在小雪的壳里。
让小雪去说那些他自己说不出口的话。
让小雪去看着亘。
让小雪去把那个坐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明明输了比赛却像失去了某个更重要东西的笨蛋,从夕阳里轻轻扶起来。
亘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用力到像是在向什么宣誓。
然后,他终于拧开了那瓶运动饮料。
瓶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那声音很小,却在傍晚的风里显得格外清楚。像某个被卡住的地方,终于松动了一点。
后来,亘没有再提过那天。
一次也没有。
他还是照常训练,照常大喊,照常用那种让人牙酸的热血语气说“下次一定会赢”。他会在午休时买炒面面包,会在走廊里被老师训斥不要奔跑,会在由纪嘲讽他“你的脑子是不是和足球一起被踢飞了”的时候认真反驳“足球不会飞到那么远”。
一切都恢复原样。
所以由纪也就非常方便地假装,那天的事已经被河堤上的风吹走了。
吹进草叶里。
吹进夕阳里。
吹进自动贩卖机底下那些没人会去捡的硬币旁边。
反正不重要。
反正只是偶然。
反正小雪对很多人都说过温柔的话,而池田由纪也不可能一一负责那些话后来落到哪里。
他是这样想的。
非常合理。
非常冷静。
非常池田由纪。
可是原来没有。
原来那句话没有被吹走。
它留在了高槻亘那里。
像一粒小小的种子,被那个热血得近乎笨拙的少年捡起来,很认真地埋进心里。也许他还笨手笨脚地给它浇水,给它晒太阳,在别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偷偷蹲下来确认它有没有发芽。
由纪盯着手机屏幕上“我想向她道谢”那几个字。
厨房里的水声还在哗啦啦地响。
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听见了很久以前那瓶运动饮料被拧开的声音。
咔哒。
很轻。
却清楚得让人没办法假装没有听见。
由纪的喉咙有点发紧。
这太麻烦了。
如果亘只是因为小雪漂亮而喜欢小雪,由纪完全可以用一百二十种方式嘲笑他肤浅。
可是如果亘记住的是那天的温柔。
那就不一样了。
那不是能用“你眼光不错但注定失败”这种毒舌轻易打发掉的东西。
那是小雪曾经真的给予过别人的东西。
也是由纪不能随手否认的东西。
客厅里传来未纪的声音。
“由纪——碗洗完了吗?”
由纪像被抓到偷吃高级甜点的猫一样,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滑进洗碗槽。
他立刻把手机倒扣在料理台上。
动作之快,堪比发现粉底液瓶盖没拧紧时的紧急救援。
“洗、洗完了!”
“那水为什么还在响?”
“这是我对餐具进行最终灵魂净化!”
“关掉。”
“未纪姐你真是不懂仪式感。”
由纪伸手关掉水龙头。
厨房瞬间安静下来。
安静得手机背面贴在料理台上的细微震动都显得像地震预警。
未纪走到厨房门口,双手抱臂。
她穿着居家针织衫,头发随意夹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明明是刚下班不久的疲惫状态,却依然有一种“如果现在有人敢欺负我弟弟就会被她用拖鞋打进人生反省阶段”的压迫感。
她看了一眼料理台上倒扣的手机。
又看了一眼由纪。
由纪立刻挺直背。
“干嘛?”
未纪眯起眼。
“你表情很怪。”
“我一直都美得很怪。”
“不是那个怪。”
“那是哪种怪?请不要随便对天生丽质进行无根据分类。”
未纪无视他的防御,视线落在手机上。
“水面又发消息了?”
由纪立刻反驳:“为什么你默认我的人生危机都来自黑川同学!”
未纪平静地说:“因为最近概率很高。”
“黑川同学不是人生危机,是人生预算审核机关。”
“那望?”
“望是贵族式危机管理公司。”
“小左?”
“小左是历史文物手帕保管风险。”
未纪点头。
“所以现在是谁?”
由纪:“……”
糟糕。
池田由纪发现自己刚才过于顺畅地把身边所有人都归类成危机形态,导致现在已经没有逃生路线。
这就是语言能力过强带来的反噬。
人类应该适当保持沉默。
尤其是在姐姐面前。
未纪没有继续逼问。
她只是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他。
“如果是朋友的事,就不要用漂亮话糊弄太久。”
由纪的手指一顿。
未纪的语气很随意。
随意到像是在说“明天记得倒垃圾”。
可是那句话却精准地穿过了他刚搭起来的全部防御。
由纪皱起眉。
“我从不糊弄。”
“哦。”
“我只是进行高级语言美容。”
“那就是糊弄前还涂了粉底。”
“未纪姐,你对语言艺术的理解贫乏得令人担忧。”
未纪走进厨房,把他刚洗完的盘子拿起来检查。
“盘子洗得还行。”
“请不要突然把成长主题降级成家务评分。”
“成长本来就包括洗碗。”
由纪一脸嫌弃。
“人生教育如果总是从厨房开始,未免太寒酸了。”
未纪把盘子放回架子上。
“那你以后少在厨房露出快要被人生追债的表情。”
由纪没有说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
料理台上,倒扣的黑色手机轻轻动了一下。
未纪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她只是说:“由纪。”
“嗯?”
“你可以不马上说实话。”
由纪抬眼。
未纪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一点。
“但不要一直用玩笑把别人挡在外面。尤其是对方不是想伤害你的时候。”
由纪沉默。
未纪说完,像是觉得自己刚才讲了太多正经话,非常不适应,于是立刻补充:
“当然,如果对方是想伤害你,就先通知我。我负责把他的人生整理成不可燃垃圾。”
“这才是我熟悉的未纪姐。”
“快睡。明天上学。”
“我还没进行夜间护肤。”
“那就带着你的人生危机一起敷面膜。”
未纪转身走回客厅。
由纪站在厨房里,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机翻过来。
亘没有再发很多条。
只有一条。
【如果不方便就算了。但如果你真的认识她,能不能帮我告诉她,我只是想谢谢她。】
由纪看着那句话。
厨房灯光依旧很亮。
可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那光照不到手机屏幕后面那个名字。
小雪。
那个名字被亘非常认真地放在心里。
而由纪却一直把它藏在自己的影子里。
由纪用拇指敲了几下,又删掉。
敲了几下,又删掉。
最后,他只回了一句。
【明天再说。热血笨蛋也需要睡眠维持脑功能。】
亘秒回。
【哦!晚安!】
几秒后又补一句。
【谢谢。】
由纪盯着“谢谢”两个字。
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
仰头看着厨房天花板。
“……麻烦死了。”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再打开水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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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由纪到学校时,走廊里的空气还带着一点清晨的冷味。
十一月的学校有一种非常微妙的气息。
教室窗户因为温差起了薄薄的雾,走廊尽头的公告栏贴满学院祭宣传纸,几个早到的学生抱着纸箱从楼梯口跑过去,里面装着彩带、胶带、颜料、看起来很便宜但被宣传成“复古装饰”的塑料假花。
由纪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严厉评价那些假花的颜色。
太艳。
太廉价。
如果它们敢出现在本班咖啡厅入口,他会让它们明白什么叫审美意义上的处刑。
他刚走到班门口。
一道人影从旁边猛地站起来。
“由纪!”
由纪脚步一停。
高槻亘。
高大的少年站在一年级教室门口,短寸头,宽肩膀,运动包斜挎在身上,手里还拿着一张打印纸。
眼睛亮得像发现失踪前锋。
由纪的第一反应是转身。
不是逃跑。
池田由纪不逃跑。
这叫战略性撤离,以保护自身美貌与心理稳定。
然而他刚转过半个肩膀,就看见教室里,黑川水面正坐在座位上,抬头看向他。
镜片后的眼睛安静、清醒、直接。
那道视线没有说话。
但意思非常明显。
不可以逃。
由纪:“……”
黑川同学最近越来越像人生监控摄像头了。
而且精度过高。
亘已经大步走过来,把打印纸举到他面前。
“由纪!你看!”
由纪低头。
那是昨晚那张海报草稿的局部打印。
打印质量一般,线条有点糊,纸张边缘还被亘折出了一道痕迹。
但是那个背影仍然在那里。
长发,肩线,镜面前的停顿。
由纪感觉后颈微微发凉。
他抬起眼,用非常嫌弃的语气说:
“你一大早堵在别人班门口,就为了让我看一张打印质量低到会让打印机自己辞职的纸?”
亘完全没有被打击。
“这个背影,真的很像小雪吧?”
走廊里有几个同学看过来。
由纪脸上的笑容差点僵住。
小雪。
这个名字出现在学校走廊里,比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更危险。
手机至少能倒扣。
走廊不能。
由纪压低声音。
“高槻,你对一个海报背影投入如此高浓度情感,足球部知道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亘皱起眉,难得认真得没有被吐槽带偏。
“你是不是认识画这个海报的人?能不能帮我问一下,这个模特是不是小雪?”
由纪表面上维持着“你真是个没救的热血笨蛋”的冷笑。
内心已经拉响了红色警报。
警报内容如下:
高槻亘发现海报背影疑似小雪。
高槻亘要求接触绘画者。
高槻亘要求确认模特身份。
高槻亘单纯无恶意但杀伤力巨大。
高槻亘危险等级:足球部专用大型犬突然学会开门。
由纪吸了一口气。
“首先,儿玉睦画画经常参考空气、梦境、以及他本人扭曲到需要心理咨询的锁骨审美。其次,一个背影不能说明任何事情。再次,你把一张草稿打印出来到处追问,已经非常接近学院祭前期怪谈。”
“我参考的是背影结构,不是锁骨。”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严肃的声音。
由纪转头。
儿玉睦正抱着几张素描纸经过,鼻梁上架着眼镜,神情认真得像正在出席艺术伦理委员会。
由纪:“你为什么总是在这种时候出现?”
儿玉推了推眼镜。
“因为我的名字被不正当使用了。”
“你对‘不正当’的判断标准为什么只在锁骨相关领域启动?”
儿玉没有回答由纪,而是看向亘手里的打印纸。
“这张图还没定稿。肩线和头发流向都要调整。”
亘立刻上前一步。
“儿玉!这个模特是谁?”
儿玉眨了眨眼。
“模特?”
由纪的后背瞬间绷紧。
水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教室门口。
她没有插话,只是站在那里。
望还没有到。
非常不妙。
没有贵族式危机管理公司,现场只剩下预算审核机关和一个锁骨艺术家。
由纪决定先发制人。
“他没有模特。他是那种看见一根树枝都能画出三页设定的人。你不要用正常人逻辑要求美术部。”
儿玉思考了一下。
“严格来说,有参考。”
由纪:“……”
池田由纪现在想把儿玉睦连同他的素描纸一起塞进美术部储物柜里。
亘眼睛一亮。
“参考谁?”
儿玉看向由纪。
由纪用眼神发出死亡讯号。
内容:你敢说出不该说的字,我就让乃木东子知道你昨天画了三页她投篮时的肩颈线条。
儿玉似乎接收到了某种来自艺术之外的压迫。
他停顿了一下,说:
“参考了班级主题、复古咖啡厅的视觉方向,还有一些照片氛围。”
亘立刻问:“照片?”
由纪迅速接上。
“学院祭资料照片。室内装潢、旧杂志、昭和风咖啡厅那种东西。你以为美术创作是从虚空里长出来的吗?虽然儿玉有时候确实像虚空里长出来的锁骨妖怪。”
儿玉认真纠正:“不是妖怪。”
“那是什么?”
“观察者。”
“更可怕了。”
亘看着他们一来一回,眉头皱得更深。
他没有怀疑由纪。
这才是最糟糕的地方。
如果亘怀疑他,由纪可以反击,可以嘲讽,可以用一整套漂亮得像舞台剧台词的语言把对方绕晕。
可是亘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
“由纪。”
“干嘛?”
“如果你真的认识她,能不能告诉她,我不是奇怪的人。”
由纪的呼吸停了一下。
亘抓着那张打印纸。
因为用力,纸角微微弯曲。
他的表情不是恋爱漫画里那种闪闪发光的告白少年。
更像是一个笨拙的人终于找到可能传达感谢的入口,却害怕自己吓到对方。
“我只是想谢谢她。”
走廊的声音忽然远了一点。
学生经过的脚步声,教室里椅子拖动的声音,远处有人喊“谁拿了胶带”的声音,都像被一层薄膜隔开。
由纪看着亘。
那一瞬间,他差点说不出任何玩笑话。
因为亘没有错。
亘只是想谢谢一个曾经在他低落时对他说过温柔话的人。
而那个人确实存在过。
不管她是不是由纪的逃避。
不管她是不是由纪化妆后创造出的理想女性。
对亘来说,小雪曾经真实地站在那里。
真实地接住过他。
所以现在,由纪没有资格用一句“你认错人了”把那件事擦掉。
水面忽然开口。
“高槻同学。”
她的声音很平。
也很硬。
像一把没有包上布的尺子,直接横在空气里。
“学院祭海报属于班级企划。模特相关信息暂时不公开。为了避免外部打扰,请不要继续询问。”
亘愣住。
“呃……我不是想打扰……”
水面看着他。
“但追问本身可能构成打扰。”
走廊里空气又紧了一点。
由纪在心里扶额。
黑川同学。
非常感谢你的保护。
但是你现在的语气像是在宣读《匿名模特保护法》第三条,高槻亘这种热血犬科生物会直接被吓到耳朵贴平。
亘果然有些慌。
“抱歉,我真的不是……”
“高槻同学。”
另一道柔和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植田望走了过来。
银色长发垂在背后,校服整理得毫无破绽。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步伐不快,却很稳。淡金琥珀色的眼睛扫过现场,只用一瞬间就大概理解了状况。
由纪甚至能感觉到她脑内的文件夹自动打开:
事件名称:高槻亘对小雪相关海报产生追问。
风险等级:中高。
现场人员:池田由纪、水面、儿玉、亘。
处理方向:降低对立感,建立替代路径。
望走到水面旁边,微微一笑。
“黑川同学说的不是责备你。只是匿名展示需要尊重本人意愿。”
她看向亘。
“如果高槻同学只是想表达感谢,可以写成留言。我们会转交给相关负责人。”
亘眨了眨眼。
“留言?”
“是。”望说,“不要求见面,不追问身份,只留下你想传达的话。这样对双方都比较安全。”
水面看了望一眼。
她没有反驳。
由纪看着她们两个站在自己前面,一个像直线拉起边界,一个像弧线把边界包上柔软的布。
非常可靠。
也非常让人胃疼。
因为亘认真地点了头。
“我明白了。”
由纪心里咯噔一下。
亘说:“那我写留言。这样就不会给她添麻烦了吧?”
不。
由纪在心里大喊。
这不是解除危机。
这是把危机从走廊追问升级成纸质文书留档。
小雪即将被正式纳入学院祭留言管理系统。
这听起来像某种行政灾难。
亘却像终于找到了正确做法一样,表情放松了一点。
“谢谢你们。我会好好写的。”
由纪嘴角抽动。
“你写之前最好先经过语文老师审查。你那种热血笨蛋式表达很容易变成‘感谢你让我重新奔跑’之类的运动饮料广告词。”
亘认真思考。
“那样不好吗?”
“不好。太直。阅读者会被你的直线思维撞伤。”
儿玉忽然说:“但是作为海报宣传语,‘重新奔跑’有画面感。”
由纪看向他。
“闭嘴,锁骨观察者。”
儿玉沉默了一秒。
“我认为你对艺术家的称呼越来越不稳定。”
这时,上课预备铃响了。
走廊里的学生开始加快脚步。
亘把打印纸收起来,对由纪说:
“那我午休或者放学给你。”
“给我干嘛?”
“你不是认识相关负责人吗?”
由纪:“……”
他什么时候承认了?
不对。
他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否认到足够坚决。
这就是高槻亘的可怕之处。
他不会用恶意逼近你。
他只是相信你。
相信到让你找不到把他推开的理由。
亘挥了挥手,跑回隔壁班。
“那拜托了!”
由纪站在原地,觉得自己被一只大型犬叼来了一颗炸弹,而且对方还以为那是球。
水面低声说:“抱歉。刚才语气太硬了。”
由纪看向她。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手指轻轻抓着文件边缘,指节有一点发白。
望也看向由纪。
“我提出留言,是因为当时不提供替代方案,高槻同学可能会继续追问。”
“我知道。”
由纪叹气。
“你们两个不用露出像联合把我推进学院祭行政地狱的表情。”
水面认真说:“我没有露出那种表情。”
望微笑:“我也没有。”
由纪冷笑。
“你们一个是‘我刚才是不是伤到人了’的表情,一个是‘方案有效但可能产生副作用’的表情。请不要低估本美少年的观察能力。”
水面沉默。
望的笑意微微淡了一点。
由纪移开视线。
“总之,先上课。”
他刚准备进教室,余光忽然扫到走廊另一边。
一个小个子的女生站在那里。
栗色齐肩短发。
手里抱着一叠足球部资料。
茅伸子。
她站的位置不远不近,应该刚好能听见亘说“小雪”的部分。
她的表情很安静。
太安静了。
平时伸子给人的印象像温温软软的小动物。说话声音轻,做事细致,站在亘旁边时总是很自然地替他整理忘拿的东西、提醒训练时间、递水、收资料。
可是现在,她抱着那叠资料的手指收得很紧。
纸张边缘被压出了一点弯折。
她没有看由纪。
也没有看水面和望。
她只是低下头,把资料抱得更紧一点,然后转身走了。
由纪的胸口轻轻沉了一下。
啊。
原来麻烦不是一条线。
是网。
小雪被亘记住。
亘追着小雪的影子。
伸子看着亘追。
而自己站在中间,明明什么都没有公开,却已经让什么东西开始歪掉。
这太糟糕了。
比廉价蕾丝配荧光粉缎带还糟糕。
上午的课,由纪几乎没有听进去。
这并不代表他学习态度恶劣。
池田由纪认为,人在面对身份危机、青春误会、学院祭筹备、匿名照片展出、以及高槻亘手写留言预告这五重攻击时,数学老师依然要求他关注二次函数,未免过于残酷。
二次函数至少应该学会读空气。
午休时,他们在空教室集合。
成员是由纪、水面、望、儿玉。
空教室靠近美术室,窗外有一棵已经开始掉叶子的银杏。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桌面照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
儿玉把海报草稿摊在桌上。
这次不是亘那张歪掉的打印版,而是原稿。
线条更清楚。
那个背影也更危险。
由纪抱着手臂站在桌边,表情严肃得像在审判一件不合格高级定制。
“说吧,儿玉睦。你对本班造成的潜在身份灾害有什么遗言?”
儿玉推了推眼镜。
“我不认为这是灾害。”
“很好,你选择了激怒审判长。”
水面坐在旁边,认真看着海报。
“这张图确实和之前草稿相比,更接近某种具体人物。”
望点头。
“不是完全写实,但氛围指向很强。高槻同学会联想到小雪并不奇怪。”
由纪看向儿玉。
儿玉沉默了片刻。
“我没有直接画小雪。”
由纪的心脏微微一动。
儿玉继续说:
“我画的是‘镜中的人’。最开始只是想表达复古咖啡厅和镜面主题。后来你们提到照片、匿名展出、途中之人,我看过一些氛围资料。”
他说着,看向由纪。
“池田,你最近给人的感觉变了。”
由纪皱眉。
“请不要用艺术家的语气说出听起来像恋爱告白的观察报告。”
儿玉没有被打断。
“以前你很明确。虽然也很麻烦,但明确。你是池田由纪,小雪是另一个方向。可是现在,你身上有一种中间状态。”
空教室安静下来。
水面看着由纪。
望也看着他。
儿玉低头看海报。
“我画的时候,想画那种中间状态。不是小雪,也不是平时的你。是从镜子里走出来,但还没决定要走向哪边的人。”
由纪没有说话。
他原本想吐槽。
比如“你终于承认本美少年已经超越性别成为艺术母题了吗”。
或者“不要擅自把我当成概念素材,我收费很贵”。
可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因为儿玉说的不是错的。
就算《途中之人》还没有展出。
就算小雪的名字还没有被写在学校任何正式文件上。
就算由纪仍然穿着男生校服,坐在一年级教室里,嘴上每天都在进行高级语言污染。
小雪的影子已经通过他,渗进了周围人的视线里。
水面看见了。
望看见了。
小左看见了。
相馆的人看见了。
现在,儿玉的画也看见了。
甚至亘只凭一个背影,就追了过来。
由纪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是藏起来就不存在。
一个人曾经以某种方式活过,就会留下痕迹。
小雪曾经温柔地接住过亘。
所以亘记住了她。
由纪曾经用小雪逃避自己。
所以别人也通过小雪看见了他。
他不能一边让小雪影响世界,一边要求所有人假装没有被影响。
那太狡猾了。
太不像话了。
太不美了。
由纪低头看着桌上的海报。
镜中的背影安静地站在那里。
像在等他开口。
过了一会儿,由纪说:
“我不能让别人替我挡到最后。”
水面抬起眼。
望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儿玉也看向他。
由纪皱着眉,像是很讨厌自己说出这么正经的话,于是立刻补充:
“当然,我不是说你们可以从现在开始全部下班。黑川同学的预算审核和植田同学的贵族方案都属于学院祭基础设施,儿玉的画虽然危险但还有最低限度审美价值。”
儿玉认真问:“最低限度?”
“你还想要多高评价?想让我给你的锁骨观察事业颁奖吗?”
儿玉思考。
“如果奖状设计得好,可以考虑。”
“滚。”
水面却没有笑。
她看着由纪,问:
“你打算怎么做?”
由纪沉默了一下。
“先不展出名字。”
“嗯。”
“不让亘接触所谓模特。”
“嗯。”
“如果他写留言……先收下。”
水面的视线很直。
“你会看吗?”
由纪别开脸。
“看情况。”
望轻声说:
“你可以不立刻回应。”
“我知道。”
由纪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但我不能把它当成垃圾丢掉。”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刺痛。
因为那不是纸。
那是亘认真记住小雪的证明。
也是小雪曾经真实存在于别人心里的证明。
望低下眼,像是理解了什么。
“那我会重新整理匿名留言方案。”
水面接着说:
“需要规则。留言由负责人统一管理,不公开,不允许要求见面,不允许追问个人信息。”
由纪看着她们两个。
一个马上开始设边界。
一个马上开始做方案。
非常可怕。
也非常可靠。
“你们两个,”由纪叹气,“为什么连青春烦恼都能处理得像项目推进?”
水面认真回答:“因为不处理会混乱。”
望微笑:“因为混乱会让你更累。”
由纪:“……”
这种时候被正面击中,实在非常不利于维持美少年尊严。
午休快结束时,儿玉收起海报。
“标题可能要改。”
由纪问:“改成什么?”
儿玉看向海报上的镜面。
“镜中的旅途。”
由纪的心口微微一动。
水面也看向那张纸。
望轻声重复:
“镜中的旅途……”
儿玉点头。
“比‘镜中的人’更接近现在的主题。”
由纪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哼一声。
“勉强合格。”
儿玉说:“那就是很高评价。”
“不要擅自翻译我的美学语言。”
预备铃响了。
几个人离开空教室。
走廊上,学院祭筹备的喧闹又重新扑面而来。有人抱着纸箱跑过,有人争论咖啡厅菜单,有人把彩带缠在自己脖子上差点变成事故现场。
由纪走在最后。
他看着前方水面和望的背影。
水面的步伐直,望的步伐轻。
她们都没有回头催他。
只是走在他前面一点点,又没有远到让他追不上。
由纪忽然觉得,所谓被托住,大概就是这种距离。
不是被抱走。
也不是被推着往前。
只是有人在你犹豫时,替你把旁边的路灯点亮。
放学前,亘来了。
他出现在由纪班门口时,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
非常普通的信封。
文具店十枚装那种。
没有花纹。
没有香味。
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可它在亘手里,却像某种郑重到过分的东西。
由纪正在整理学院祭材料,看到他的一瞬间,胃部出现了不祥预感。
“你不会真的写了吧?”
亘点头。
“写了。”
“高槻,你的行动力如果用在期末考试上,老师会感动到流泪。”
“我写了三遍。”
“居然还打草稿?你对语文作文都没有这么认真过。”
亘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
“因为不想让她觉得困扰。”
由纪张了张嘴。
没能吐槽出来。
亘把信封递给他。
信封封面上,字迹端正得有点笨拙。
一笔一划,都像写的人用力过头。
上面写着——
给小雪小姐。
由纪伸手接过。
信封很轻。
纸很薄。
可落在掌心里的时候,像比整盒彩带、整摞预算表、整面镜子都要沉。
亘看着他。
“麻烦你了。”
由纪垂着眼,看着那行字。
给小雪小姐。
他忽然很想说,别写这种称呼。
小雪不是你想象里那么远的人。
她没有那么神秘。
没有那么完美。
她会卸妆,会累,会躲在厨房里看着手机发呆,会用毒舌掩饰心虚,会因为一句“道谢”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甚至就是站在你面前这个讨厌鬼。
可是他说不出口。
现在还说不出口。
由纪把信封收进文件夹里,动作小心得连他自己都讨厌。
“我会……转交。”
亘松了一口气。
“谢谢。”
又是谢谢。
今天这个词出现的频率过高。
再这样下去,池田由纪会对“谢谢”产生心理性过敏。
亘转身准备离开,又回头。
“由纪。”
“又干嘛?”
亘看着他,很认真地说:
“如果她不想回信,也没关系。”
由纪的手指收紧。
“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没有忘记。”
走廊尽头的夕阳斜斜照过来,把亘的肩膀照得很亮。
由纪站在教室门口,忽然觉得这个从初中起就只会向前跑的笨蛋,好像并不是完全没有细腻的地方。
只是他的细腻也很直。
直得让人躲不开。
“知道了。”由纪说。
亘笑了一下,挥手跑走。
由纪拿着信封,站了很久。
水面从教室里走出来,停在他身边。
望也跟着出来。
两个人都看见了那个信封。
没有人问他要不要拆。
也没有人问里面写了什么。
由纪低头看着信封上的字。
“给小雪小姐”。
小雪第一次在学校里收到一封信。
来自一个不知道真相的男性友人。
来自一个被她曾经温柔接住过的人。
由纪忽然明白,他没办法把它丢掉。
不只是因为亘。
也是因为小雪。
因为如果连他自己都把小雪留下的痕迹当成麻烦清理掉,那小雪就真的太可怜了。
而小雪不该只被当成麻烦。
由纪把信封夹进文件夹最里面。
动作很轻。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贯嫌弃的语气说:
“走吧。今天的学院祭筹备已经从美学战场升级为情感地雷区。本美少年需要糖分。”
水面点头。
“便利店有布丁。”
望微笑。
“我知道附近有一家蛋糕店,蒙布朗很不错。”
由纪看了看水面,又看了看望。
“你们两个不要在补给路线也开始竞争。”
水面认真说:“我没有竞争。”
望温和说:“我只是提供选择。”
由纪扶额。
“人生为什么永远有这么多选择。”
夕阳从走廊窗户照进来。
教室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有人在把失败的彩带重新卷起来。
学院祭一点点靠近。
镜子里的影子一点点变清楚。
由纪抱着文件夹,里面夹着海报草稿、预算表、匿名方案,还有那封写给小雪的信。
纸张很轻。
可他抱得很紧。
像抱着一个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打开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