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空教室里,有一种非常不适合青春期的安静。
窗户半开着,十一月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远处操场上传来足球部男生的喊声,还有不知道哪个班在试放学院祭用的音乐,廉价电子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一只没睡醒的塑料鸟。
由纪坐在靠窗的桌子上。
不是坐椅子。
是坐桌子。
因为池田由纪认为,在面对人生重大危机时,坐在椅子上会显得太像被审问,而坐在桌子上至少还有一点审判世界的余裕。
他的膝盖上放着文件夹。
文件夹里夹着海报草稿、预算表、儿玉写得像神秘宗教仪式说明书一样的视觉概念草案,以及最里面那封白色信封。
信封封面上,端端正正写着——
给小雪小姐。
由纪盯着那几个字。
盯了三分钟。
然后他说:“这东西比化学小测还沉重。”
水面坐在他左前方,背脊挺得很直。她的眼镜片反着一点窗光,看不清眼神,但由纪知道她在看自己。
望坐在另一边,手边放着一本小小的记事本和钢笔。她今天连钢笔的位置都摆得端正,仿佛只要把文具摆整齐,世界上的麻烦就会自动进入可管理范围。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世界上的麻烦不会因为植田望把钢笔摆成四十五度角就自己排队。尤其是高槻亘这种足球部热血大型犬,他只会把麻烦叼过来,还一脸期待地摇尾巴。
由纪用两根手指夹起信封。
白色,普通,文具店十枚装。
没有香味。
没有贴纸。
没有任何少女漫画里“恋爱信件”的粉红色气氛。
可它就是沉。
沉得像里面塞了一个完整的高槻亘,外加一颗不会读空气的真心。
“我现在宣布,”由纪说,“人类文明发展到今天,最大的错误就是发明了手写信。短信至少还能已读不回,手写信会在物理层面占据你的空间,像一块道德年糕一样黏在文件夹里。”
水面安静地看着他。
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软软落下。
“你可以不看。”她说。
由纪转过头。
水面的语气还是平平的,像一杯没有加糖的温水。可是由纪知道,那不是冷。她只是把担心折得很整齐,放在声音最里面。
“如果现在看会难受,就退回给高槻同学。”水面说,“告诉他,匿名模特不接受私人信件。”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系上一个结。
“这不是逃避。是边界。”
由纪捏着信封边缘的手指微微停住。
白色纸封在他指尖下轻得不像话,却又重得仿佛里面塞着一整颗不会转弯的心。
望把视线从记事本上抬起来。
动作很轻。轻到像怕惊动那只停在由纪指尖上的白色纸鸟。
“也可以先保留。”她说。
钢笔的笔帽被她用指腹按住,微微滚了一下,又被端正地停回原位。
“不拆开,也不退回。先当作匿名留言暂存。”望的声音不高,却像把尺子放在桌面上,慢慢量出一条不会刺痛人的线,“等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回应。”
空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吹动窗帘。布料鼓起,又垂下,像一口没有叹完的气。
水面看了望一眼。
望也看向水面。
由纪本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比如空气突然噼里啪啦地冒出电火花。比如两个人背后同时升起“由纪处理委员会临时对策本部”的巨大招牌。比如水面用冷静得可怕的声音说“保留会增加风险”,望则把钢笔一横说“过度切断会留下遗憾”,然后他这个当事人被迫坐在桌子上,像一只等待判决的橘子。
可是都没有。
没有雷电。
没有背景花。
也没有谁用“我才是最懂你的人”这种可怕台词把十一月的午休变成深夜档连续剧。
只有很安静的两个人。
水面说,可以拒绝。
望说,可以暂存。
她们给出的答案并不相同。
可是没有人站起来。
没有人伸手过来拿走那封信。
没有人替他决定“看”或者“不看”。
更没有人说出那句最温柔也最危险的话——“我帮你。”
由纪低下头。
白色信封躺在他手里,普通得要命。文具店十枚装,边角有一点点被文件夹压出的痕迹,封口贴得很平整。怎么看都只是一封信。
可是它现在像一块小小的、没有声音的石头,压在他的掌心。
他忽然觉得,这比两个人冲上来把信抢走还要麻烦得多。
因为如果被抢走,他就可以大声抱怨。
可以说“喂喂喂你们这是侵犯匿名模特基本人权”。
可以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顺理成章地躲到一边,顺便在心里给高槻亘和人类手写信制度各记一笔。
被保护的时候,人是很容易缩进壳里的。
反正有人替你挡着。
反正有人替你判断疼不疼。
反正只要闭上眼睛,就能装作自己没有站在选择面前。
可是被尊重不一样。
被尊重的时候,逃跑路线会一条一条消失。
没有人推他。
没有人拉他。
没有人替他打开门,也没有人替他关上门。
门就在那里。
钥匙也在他手里。
由纪盯着信封,喉咙里那句玩笑话滚了两圈,最后没能顺利逃出来。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
原来被允许自己决定,也是一件这么让人想哭着报警的事情。
“你们两个……”由纪皱着眉,“不要摆出这种‘我们不会替你决定但会坐在这里看你挣扎’的成熟表情。非常影响本美少年的心理稳定。”
水面眨了眨眼,认真得像在回答期末考试的简答题。
“我没有露出表情。”
望弯起眼睛,笑意轻轻的,像把午后的阳光折了一角放在桌上。
“我也只是坐着而已。”
“就是这个‘而已’最可怕!”由纪立刻控诉,“你们知道吗?真正恐怖的不是怒吼,也不是拍桌子,而是两个优秀女生安安静静地坐在面前,用‘我们尊重你’的眼神进行精神围观。杀伤力约等于班主任突然叫全名。”
他说得义正词严,仿佛下一秒就要向学生会提交《关于禁止温柔凝视的紧急提案》。
可是那封白色信封仍旧被他捏在手里。
没有塞回文件夹。
也没有丢到桌上。
只是被他用指尖轻轻夹着,像一只还没决定要不要飞走的纸鸟。
窗外的风又吹进来。
信封边缘轻轻抖了一下。
由纪盯着那行字。
给小雪小姐。
他忽然很想纠正高槻亘。
不要叫小姐。
听起来像什么神秘洋馆里坐在窗边喝红茶的病弱美少女。小雪没有住洋馆,住在池田由纪的衣柜、化妆包、相馆灯光和一堆不能说出口的心事里。她会因为假发没梳顺而暴躁,会因为唇釉色号不对而皱眉,会在卸妆时露出半张属于由纪的脸。
可是亘不知道。
所以他才会这么认真地写下“小雪小姐”。
由纪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拆了。”
水面点头。
望没有说话,只把记事本轻轻合上,像是把所有备用方案都暂时收起来。
由纪用指甲沿着信封封口慢慢划开。
胶水粘得不算牢,但他还是拆得很小心。小心到他自己都觉得不爽。
一张折成三折的信纸被抽出来。
信纸是横线纸。
高槻亘的字比由纪想象中整齐。
只是整齐得有点笨拙,每个字都像是被他按在纸上用力站好。
由纪展开信纸。
第一行写着:
小雪小姐:
由纪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突然写信给你,真的很抱歉。】
【我不知道这样会不会让你困扰。如果会的话,对不起。你不用回信,也不用见我。】
【我只是想说谢谢。】
字很直。
语气也很直。
直得不像信,像高槻亘本人站在纸里,双手贴着裤缝,认真到有点傻地鞠躬。
由纪往下看。
【以前有一次,我在河堤旁边坐着。那天练习赛输了。其实不是很重要的比赛,别人都说没关系,可是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很没用。】
【我一直觉得,只要跑得够快,只要比别人更努力,就一定能追上什么。可是那天我怎么跑都追不上。】
【你那时候对我说,足球不是全部。】
【但是你也说,奔跑时的我没有错。】
由纪的指尖停住。
空教室里,钟表的秒针咔哒咔哒地响。
他明明知道那句话。
因为那句话就是他说的。
可是从亘的笔迹里读出来时,那句话变得陌生又沉重。
像一件曾经随手披在别人肩上的外套,过了很久之后,对方郑重地洗干净、叠好、捧回来还给他,还说“谢谢你,那天我不冷了”。
由纪继续看。
【我后来还是觉得难过,但第二天又去训练了。不是因为我觉得必须赢,而是因为我想再跑一次。】
【所以谢谢你。】
【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记得我。你可能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话。可是我一直记得。】
【如果这封信让你困扰,真的对不起。】
【我只是想告诉你,那天的话,我没有忘记。】
最后署名:
高槻亘。
没有多余的装饰。
没有告白。
没有“我喜欢你”。
没有“请和我见面”。
只有谢谢。
由纪读完后,很久没有说话。
他坐在桌沿,手里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阳光从窗边落下来,照在纸面上,横线变得很淡,像快要融化。
小雪不只是自己的逃避。
这句话忽然从他心里浮上来。
非常讨厌。
非常不讲理。
非常没有经过允许。
可是它就是浮上来了。
小雪曾经是他亲手扣上的一枚纽扣。
亮晶晶的,漂亮的,位置恰到好处,只要扣上,就能把池田由纪那些乱七八糟的部分全部遮住。比如越来越低沉、偶尔会在句尾劈开的声音。比如镜子里不肯听话的骨节和肩线。比如明明只是普通男高中生却总在某些瞬间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不合身制服里的难堪。
小雪是漂亮的外壳。
是逃生门。
是他用粉底、假发、睫毛夹和一支颜色过分温柔的唇釉,拼出来的“理想女性”。
是只要站在灯光里,就能让池田由纪暂时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的梦。
可是,对高槻亘来说,小雪不是梦。
不是玻璃橱窗里被灯光照得闪闪发亮的人偶,也不是由纪心血来潮时拿来藏身的名字。
她是某个傍晚,河堤边风很大,夕阳把草坡染成一片金色时,停下脚步的人。
是没有笑他,也没有随便安慰他说“下次加油”的人。
是看着垂头丧气、鞋尖沾着泥、像一只淋湿大型犬的高槻亘,对他说“奔跑时的你没有错”的人。
是让他在第二天清晨,重新系紧鞋带,重新冲进操场的人。
由纪盯着信纸,忽然觉得喉咙里像卡了一颗没嚼碎的糖。甜味很淡,边缘却硌得人生疼。
他以前实在太狡猾了。
狡猾得像把别人的伞借来挡雨,雨停以后却理所当然地想把伞收进自己柜子里。狡猾得像以为只要卸掉眼线,摘下假发,洗掉唇上的颜色,小雪所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给过的温柔,也能一起顺着洗手台的水流消失。
可是并不是那样。
温柔这种东西,最麻烦了。
它不像睫毛膏,不能用卸妆油慢慢揉开。也不像假发,梳乱了还能重新打理。更不像衣服,穿上就是小雪,脱下就是池田由纪。
温柔一旦给出去,就会擅自留在别人那里。
它会躲在某个人的胸口,躲过许多个平平无奇的早晨和训练后的黄昏,躲过输掉比赛时闷热的空气,躲过球鞋踩在跑道上的声音。
然后,在由纪完全没有准备好的某一天,冒出细小的芽。
长成一封字迹认真得有点笨拙的信。
被一双同样认真得过分的手递过来。
重新落回他的掌心。
由纪垂着眼,像一只把自己悄悄折起来的纸鹤。
水面看着他,没有问“你还好吗”。
那种问题太轻了,轻得像便利店打折区最后一盒草莓牛奶,贴着半价标签,却不知道该不该拿起来。
她只是说:
“你可以不回应他。”
由纪的睫毛小小地颤了一下。
像窗边停着的蝴蝶,忽然被风碰到了翅膀。
水面的声音很轻,却笔直得不可思议。
“但不要假装这件事不存在。”
由纪抬起眼,看向她。
黑川水面真的是一种很可怕的生物。
不是会在夜里从衣柜里爬出来的那种可怕,也不是数学小测突然发下来、第一题就看不懂的那种可怕。
她的可怕,是那种——明明手里端着热茶,却能用最平静的表情告诉你:“你家屋顶正在漏水哦。”然后还会补上一句:“现在不修的话,榻榻米会发霉。”
她不会绕弯。
不会把苦药藏进布丁里。
不会在你面前撒一层闪闪发亮的糖粉,再温柔地说“来,张嘴”。
她会直接把药片放在你手心里。
然后看着你。
非常认真地告诉你:这是药。不吃也可以。但是,它就在这里。
由纪盯着她看了两秒,终于扯了扯嘴角。
“黑川同学,你知道吗?如果语言有棱角,你刚才那句话已经把桌面划出痕了。”
水面闻言,十分认真地低下头。
她看了一眼桌面。
又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
“没有。”
由纪差点从桌沿上滑下去。
“这是比喻!比喻啊!”
望轻轻笑了。
那笑声轻得要命,像有人拿银匙在瓷杯边上“叮”地碰了一下。明明只是一下,却让人觉得这间屋子里连空气都端正地坐好了。
“如果要让这件事确实存在,”她说,“又不让它像放学后的足球部一样一路冲到走廊尽头,把花瓶、值日表和无辜路人全部撞飞——”
由纪抬起头看她。
望已经重新翻开了记事本,笔尖停在纸面上,姿势优雅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签署某个跨国条约。
“可以设置匿名留言箱。”
很好。
贵族式危机管理公司,今日也在没有人委托的情况下,擅自开张了。
“艺术区那边,可以放一个统一留言箱。”望说着,像是在宣布[今天的红茶请配司康]一样自然,“对象不是某一位模特,而是整个‘镜中的旅途’展位。所有留言都由展示负责人先整理,必要的时候再转交。个人信息不公开,不安排见面,也不接受‘请务必让我和某某单独联系’这种热血到会把墙撞出洞的要求。”
她的钢笔在纸上沙沙地跑起来。
明明只是写规则,那支笔却像穿着小皮鞋在纸面上跳舞。由纪忍不住想,如果规则也有气质,那望写出来的规则大概会端着茶杯,坐姿端正,还会礼貌地把失控的青春恋爱脑请出会场。
“展位说明可以写——”望微微偏头,继续道,“本展尊重匿名创作者与匿名参与者,不接受身份追问。留言仅作为作品反馈保存。”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
“简单来说就是:可以夸,可以感想,可以哭着写三页纸说自己被感动了。但是不可以拿着放大镜追查‘你到底是谁’。”
由纪默默举手。
“那如果有人写‘请问那位模特的发色是真的吗’呢?”
望抬眼看他,表情平静。
“归类为作品反馈。”
“如果写‘我觉得她像我命运中的人’呢?”
“归类为情绪过量,暂缓处理。”
水面点点头,认真得像在旁听一场关于世界和平的会议。
“需要明确禁止要求见面。”
“可以加上。”望写下去,“禁止附带联系方式,或者附带后由负责人涂去。”
由纪盯着她们两个。
一个负责把门关上。
一个负责在门口铺地毯。
非常合理。
非常高效。
非常让人没有反驳余地。
“植田同学。”由纪说,“你真的很擅长把人生危机整理成贵族下午茶流程。第一步准备茶具,第二步摆放点心,第三步优雅地阻止灾难进门。”
望抬起眼,微笑。
“如果能让你轻松一点,我愿意负责茶具。”
水面看了望一眼。
由纪立刻竖起手指。
“停。不要在茶具领域展开竞争。我的人生已经没有空间容纳两套高规格服务体系。”
水面移开视线。
“我没有竞争。”
望温和地说:“我只是补充方案。”
“你们每次都这么说。”由纪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但现场气氛已经像两家高级百货同时宣布本美少年是年度限定橱窗。”
水面沉默了两秒。
“那你接受方案吗?”
由纪低头看着信封。
过了一会儿,他说:“接受。”
然后又非常不甘心地补充:“暂定接受。不要露出成功说服我的表情。尤其是植田同学,你现在嘴角上扬了两毫米。”
望立刻把嘴角放平。
“抱歉。”
“不要真的调整!这样显得我很小气!”
水面轻轻眨了一下眼。
由纪把信封夹回文件夹里,夹在《镜中的旅途》草案旁边。
纸张合上的声音很轻。
可是由纪知道,某个东西已经被放进去了。
不是藏起来。
是被承认了。
下午的课结束后,班级筹备会准时变成灾难现场。
一年级教室被桌椅和纸箱占领。黑板上写着大大的“复古咖啡厅筹备进度”,下面贴着菜单草稿、排班表、预算表、服装方案、宣传照构图,以及某位男生用红笔写的“池田站门口=营业额提升”这种非常失礼且逻辑过于粗暴的公式。
由纪站在黑板前,面无表情。
他看着那行字。
看了三秒。
然后缓缓开口。
“是谁。”
教室里瞬间安静。
“是谁把我这张经过天赐、后天维护、每日护肤和高度自律共同完成的脸,降格成了招财猫?”
后排男生里有人干笑。
“不是啦,池田。你站门口真的很有用啊。”
另一个男生立刻附和:“对啊!宣传照也让你拍吧。你站在那里比招牌有用。”
由纪微笑。
那是非常漂亮的微笑。
漂亮到水面在旁边默默把预算表放下。
望也轻轻合上了文件夹。
她们都知道。
池田由纪露出这种笑时,代表有人即将被审美意义上的火山灰掩埋。
“宣传照?”由纪问。
“嗯!你看这个构图!”
男生把一张草稿纸举起来。
草稿上画着由纪站在咖啡厅门口,两边是穿围裙的同学,背景有彩带、假花、巨大菜单牌和不知道为什么存在的爱心。
由纪接过。
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然后深吸一口气。
“很好。”
男生眼睛一亮。
“真的?”
“很好。”由纪说,“这张草稿完美展现了人类在没有审美教育情况下能抵达的深渊。”
教室里有人噗嗤笑出来。
男生不服:“有那么差吗?”
由纪把草稿转向大家。
“首先,构图中心混乱。其次,背景元素过多。再次,彩带和假花同时出现,等于在视觉上宣布本班咖啡厅由廉价婚庆公司赞助。最后,这个爱心是什么?我们是复古咖啡厅,不是商店街情人节抽奖会。”
“但是热闹一点比较吸引人吧?”
“热闹和吵闹不是同义词。”由纪冷冷地说,“灯光没有层次,服装没有统一色调,道具没有年代感,菜单字体现代到像便利店新商品告示。你们所谓的宣传照,拍出来只会让客人怀疑我们提供的是速溶咖啡和人生遗憾。”
男生被他说得脸有点红。
“池田你也只是嘴上厉害吧。”
空气停了一下。
水面抬起头。
望的眼神也微微变了。
芝理惠子坐在窗边,原本正在整理演剧部借来的道具,听到这句话后也停下动作,看向由纪。
由纪慢慢转头。
“嘴上厉害?”
他的声音轻得可怕。
男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踩到了什么奇怪的雷,但少年人的自尊已经把他推到半路,暂时无法掉头。
“不是,我是说……你讲得很专业,但实际做起来又不一定……”
由纪放下草稿。
“好。”
他转身走到教室后方的物资堆里。
翻出一块深褐色桌布。
又拿起一条米色缎带。
最后从纸箱里拽出一件旧围裙。
那件围裙是某个同学从家里带来的,白色,布料偏硬,腰线松垮,前面还有一个非常不复古的卡通熊口袋。
由纪盯着那个熊。
“这个熊先处以视觉流放。”
他拿起剪刀。
全班倒吸一口气。
“喂!那是佐藤家的围裙!”
佐藤立刻举手:“没关系!我妈说不要了!”
由纪没有理会。他把围裙平铺在桌上,动作快得惊人。剪掉多余的口袋,折出腰线,用缎带压住边缘,把桌布裁下一条做成咖啡色半身围裙的外层,再把米色缎带从腰部穿过,调整比例。
他的手指很细,动作却稳。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
布料在他手下像突然听懂了人话。
三分钟后。
一件完全不同的制服样式出现在桌上。
白衬衫搭配深褐色半围裙,腰线被米色缎带收得干净,围裙下摆微微展开,既有复古咖啡厅的端正,又不至于像廉价女仆装。缎带没有做成夸张蝴蝶结,而是在侧腰垂下一点,让整体多了柔和的动线。
由纪把它拎起来。
教室里安静了。
刚才不服的男生张了张嘴。
“……这不是挺好看的吗。”
“不是挺好看。”由纪纠正,“是你们刚才那团灾难被我从审美事故现场抢救出来后,终于具备了最低限度的人类文明。”
芝理惠子第一个鼓掌。
清脆的掌声在教室里响起。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围裙的下摆。
“这个版型很好。”她说,“舞台灯打上去不会显得厚重,近距离接待客人时也有细节。腰线收得高一点,身材比例会变好,男女都能穿。”
她抬起头看向由纪。
“池田同学。”
由纪的肩膀几乎不可察觉地绷了一下。
芝理惠子眨了眨眼,像是在舞台灯下确认一件道具是否终于找到了正确的位置,然后很认真地说:
“你很厉害。”
由纪立刻把脸别到一边。
“这是常识。”
“不是常识哦。”芝理惠子笑起来,“这是眼光。”
由纪的耳尖微微红了。
当然,只有一点点。大概只有坐在窗边、阳光刚好、并且有着演剧部级观察力的人才会发现。
班里很快开始窃窃私语。
“真的比刚才好多了。”
“深褐色意外地很高级耶。”
“统一穿的话,好像真的会变成咖啡厅。”
“宣传照如果用这个,感觉能赢。”
“赢什么?”
“不知道,但总之会赢。”
刚才那个男生抓了抓头,表情像是把自尊心和歉意一起塞进了口袋,结果口袋太小,鼓鼓囊囊地露出来。
“池田……抱歉。我刚才说得太冲了。”
由纪冷哼一声。
“知道就好。语言也是需要排班管理的,不要让舌头擅自加班。”
男生愣了一秒,随即苦笑。
“那服装方案就按你这个?”
由纪抬起下巴,仿佛刚才那三分钟不是临时改造围裙,而是拯救了一个濒临灭绝的文明。
“当然。不然难道按你们那个便利店婚庆抽奖风?”
教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有人拍桌子,有人捂着肚子,连水面都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刚才还像被拉紧的细线一样的空气,啪地一下松开了。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午后的暖意,掀动桌上那条米色缎带。
它安安静静地垂在那里。
像是突然之间,班里的咖啡厅真的有了开张的样子。
水面站在黑板旁,重新拿起预算表。
“如果按照这个方案,布料和缎带成本会增加。”她说,“每人增加大约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日元。还要考虑备用件和清洗。”
刚才还兴奋的几个同学立刻露出为难表情。
“又是预算啊……”
“黑川同学好严格。”
“感觉每次气氛好起来她就……”
声音不大。
但教室不大。
所以足够听见。
水面的手指在预算表边缘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
由纪却抬头了。
“你们刚才说什么?”
那几个同学瞬间闭嘴。
由纪把改好的围裙放在讲台上,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预算表旁边画了一条线。
“听好了。预算不是敌人。”
他写下“布料”“缎带”“备用”“装饰”“损耗”。
“预算是防止你们把审美做成事故现场的安全栏。”
粉笔在黑板上敲得啪啪响。
“没有预算,你们会买到荧光粉缎带。没有预算,你们会为了省钱使用皱得像被人生打过的旧桌布。没有预算,你们会把塑料假花插满入口,还觉得自己很有创意。”
有人小声说:“塑料假花也没那么差吧……”
由纪猛地看过去。
那人立刻缩回去。
由纪继续说:“黑川同学不是扫兴。她是在防止这个班级在学院祭当天变成一间会让客人产生视觉创伤的咖啡厅。”
水面抬起眼。
由纪没有看她,只盯着全班。
“美学不是随便堆东西。预算、动线、材料、清洗、人员排班,全部都是美学的一部分。连骨架都没有的美,只是穿着漂亮衣服的烂泥。”
教室再次安静下来。
望这时轻轻开口。
“赞助物资那边,我可以协调一部分基础布料和装饰材料。”她说,“如果确定采用池田同学的方案,我会重新调整赞助清单。但最终支出和采购数量,需要由黑川同学确认。”
她看向水面。
“可以吗?”
水面微微一怔。
望的语气很自然。
不是抢夺主导权。
也不是施舍。
而是把自己的部分接上水面的部分。
像一块拼图终于找到了正确位置。
水面沉默了一下。
然后低声说:“谢谢。”
声音很小。
可是望听见了。
她轻轻笑了。
“不客气。”
由纪站在两人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两套优秀系统包围的可怜用户。
一个系统负责告诉你“错误,请重新输入”。
另一个系统负责温柔地给你弹出“是否需要帮助”。
而他本人只想优雅地关闭所有弹窗。
“你们两个,”由纪说,“合作的时候不要散发这种令人安心的气氛。会让我误以为人生其实可以被管理。”
水面认真说:“很多事情可以。”
望补充:“不能管理的部分,也可以提前准备缓冲。”
“够了。”由纪捂住额头,“我不想在放学后听见人生规划讲座。”
芝理惠子站在旁边,笑了一会儿,忽然说:“池田同学。”
“干嘛?”
“会议后可以留一下吗?”
由纪警觉地看她。
“如果是想让我加入演剧部,我拒绝。我的美貌已经承担了过多社会责任。”
芝理惠子笑着摇头。
“不是。只是想问你一点服装的事。”
会议继续推进。
复古咖啡厅的制服方案暂定通过。
水面重新核算预算。
望把赞助清单分成“可替代”“必须采购”“可借用”三类。
由纪负责审判所有妄图进入咖啡厅的塑料假花。
儿玉在角落默默画新版海报,被由纪警告不要让背影肩线变得过于有故事性。
儿玉回答:“肩线本来就有故事。”
由纪说:“你的锁骨也迟早会有法律问题。”
教室里再次笑起来。
傍晚时,筹备会终于结束。
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里只剩下还没收完的布料、几把椅子、黑板上密密麻麻的计划,以及窗外一点渐暗的天色。
由纪正在把那件临时改造的样品叠好,芝理惠子走到他身边。
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作为演剧部经常站在舞台中央的人,她靠近别人时并不会给人压迫感,反而有种很自然的明亮。
“刚才那个围裙。”芝理惠子说,“你不是只是在让它变好看。”
由纪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服装不变好看难道要变成数学题吗?”
芝理惠子没有被带偏。
“你刚才不像在做衣服。”
她看着桌上的样品,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像在给角色找站上舞台的理由。”
由纪抬起眼。
窗外的光落在芝理惠子的侧脸上。她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好奇,也不是试探,更像是在观察一场排练里角色刚刚露出的真实情绪。
由纪的心里轻轻一紧。
演剧部的人真麻烦。
她们不一定会像亘那样直线冲过来问“是不是小雪”。
也不会像儿玉那样用艺术家的语气说“你是中间状态”。
她们会看站姿。
看停顿。
看一个人是怎么把布料披到别人身上。
看他有没有把“角色”当成可以呼吸的人。
由纪把样品折好,语气懒洋洋地说:“芝同学,你这种发言很危险。听起来像下一秒就要把我拐进舞台剧排练室。”
芝理惠子笑了。
“如果我真的邀请呢?”
“我会以保护校园审美多样性为由拒绝。”
“那我先不邀请。”
“你看,你果然有阴谋。”
芝理惠子没有否认,只是看着他。
“池田同学,你很懂‘被看见’这件事吧?”
由纪的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收紧。
这句话太近了。
近得像有人把手伸到镜子前,差一点碰到镜面里的影子。
他抬起下巴,露出惯常的骄傲表情。
“当然。毕竟本美少年每天都在被世界瞻仰。”
芝理惠子笑出声。
“嗯。那以后也请多指教。”
“我可不记得自己答应了什么。”
“只是服装和站位。”芝理惠子说,“暂时。”
由纪眯起眼。
“暂时这个词很危险。”
“舞台上的事情,很多都是从暂时开始的。”
她拿起自己的包,向他挥了挥手,离开教室。
由纪站在原地,看着门关上。
教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布料。
给角色找站上舞台的理由。
他忽然想起空教室里那封信。
想起亘写下的“奔跑时的我没有错”。
小雪站在别人面前时,也许也曾经给过别人一个继续站着、继续奔跑、继续明天再来的理由。
那么,池田由纪呢?
池田由纪能不能给自己一个理由?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由纪拿出来。
屏幕上显示发信人——青山静男。
【校方艺术区初审通过《途中之人》。】
由纪的心脏猛地一跳。
下一条消息很快跳出来。
【但如果要加入“镜中的旅途”联动展位,需要由你本人最终确认。】
【展出范围、说明文字、匿名方式,都可以再谈。】
【别逃太久。照片在等你。】
由纪盯着屏幕。
教室窗外,夕阳最后一点光沉下去。
黑板上还留着“镜中的旅途”几个字,是儿玉午休后顺手写上去的。粉笔字不算漂亮,却很清楚。
文件夹里,亘的信静静躺着。
桌上,改好的制服样品也安静地叠着。
艺术区。
匿名留言箱。
联动展位。
《途中之人》。
所有东西像一条条细线,从不同方向拉向同一个地方。
由纪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按亮手机,回了青山一句。
【知道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别用“照片在等你”这种文艺话术。听起来像摄影师快饿死了。】
青山秒回。
【我真的饿了。】
由纪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水面从走廊探进头来。
“池田同学,还没好吗?”
望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文件夹。
两个人都在等他。
由纪拿起桌上的样品和自己的文件夹。
“好了。”
他走向门口。
文件夹里有一封给小雪的信。
手机里有《途中之人》的确认消息。
教室外的走廊灯一盏盏亮起来,照着被彩带、纸箱、海报和各种青春笨拙努力占满的学校。
由纪走到水面和望身边,忽然说:
“先声明,我还没有决定。”
水面点头。
“嗯。”
望微笑。
“我们知道。”
“还有,”由纪抬起下巴,“如果真的要展,本美少年会亲自制定规则。谁敢乱拍、乱传、乱评价,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审美与法律的双重制裁。”
水面认真说:“需要校规依据。”
望说:“我可以准备执行流程。”
由纪看着她们。
然后叹气。
“你们两个真的一点都不可爱。”
水面沉默了一下。
“可是你刚才看起来放心了。”
由纪噎住。
望轻轻笑了。
由纪立刻转身往前走。
“没有!这是你们的错觉!本美少年只是因为今天消耗过大,需要立刻摄入糖分,否则会对低质量人生建议产生攻击性。”
水面跟上来。
“便利店有布丁。”
望也跟上来。
“蛋糕店的蒙布朗今天应该还有。”
由纪停住脚步。
“又来了。”他说,“你们为什么连糖分补给路线都要形成双方案竞争?”
水面说:“布丁比较近。”
望说:“蒙布朗比较好吃。”
由纪看着左边通往校门的走廊,又看着右边通往后门的小路。
人生果然永远有选择。
而且每个选择都带着热量、预算和情感风险。
他抱紧文件夹。
“先去便利店。”
水面微微一怔。
望眨了眨眼。
由纪立刻补充:“然后如果本美少年还没有被青春消耗殆尽,再去买蒙布朗。糖分不该被二选一,这才是文明社会。”
水面轻轻点头。
望笑着说:“很合理。”
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
窗外天色渐暗。
学院祭越来越近。
镜子里的影子,也越来越近。
由纪没有再低头看文件夹。
可是他能感觉到,那封信还在那里。
轻轻的。
沉沉的。
像小雪第一次从别人的心里,正式回到他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