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照相馆的门铃,今天也发出了非常不懂人心的声音。
叮铃。
清脆、轻快、毫无负担。
仿佛它完全不知道,推门进来的池田由纪,正背着一个叫做《途中之人》的艺术炸弹,一个叫做高槻亘的热血地雷,一个叫做匿名留言箱的青春灾害处理装置,以及一颗快要被学院祭、照片、朋友、女装人格和预算表同时揉成抹茶团子的心。
由纪站在门口,冷着脸看向那只门铃。
“你今天很开心嘛。”
门铃当然没有回答。
因为门铃没有罪。
真正有罪的是坐在柜台后面,一边喝咖啡一边抬头看他的樱井佐知子。
“哎呀。”
佐知子今天穿着一件灰紫色针织衫,颜色温柔得像傍晚最后一口蓝莓奶油。金色的大波浪卷发松松地搭在肩上,明明只是坐在柜台后喝咖啡,却硬是喝出了“这个世界的麻烦都很可爱”的从容气场。
她抬起眼。
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一道漂亮的弧线。
那表情,简直就像一只成年猫在纸箱里发现了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小猫。
非常危险。
而且是那种会一边舔爪子一边拆穿你人生秘密的危险。
“欢迎回来,”佐知子笑眯眯地说,“我们家最麻烦的美少年。”
由纪面无表情地反手关上门。
叮铃一声。
门铃像个不懂气氛的笨蛋,替这句欢迎词鼓了掌。
由纪深吸一口气。
“请不要把‘我们家’和‘最麻烦’放在同一个句子里。”他说,“这是对语法、伦理以及本美少年名誉权的三重犯罪。”
佐知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把咖啡杯放回碟子里,托着下巴,上上下下地看了他两秒。
两秒。
非常漫长的两秒。
长到由纪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贴着“今天也被青春殴打过”的标签。
然后,佐知子笑了。
“哎呀,你最近的脸色,看起来像被三个青春期女生轮流审判过呢。”
由纪的脚步当场钉在地板上。
相馆里忽然安静下来。
柜台后的佐知子依旧笑眯眯的,金色卷发在灯光下闪着柔软的光。
由纪则用一种“如果世界上存在无罪推定制度,请立刻适用于我”的眼神看着她。
暗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的青山静男眼神微妙。
小山邦彦正在擦镜头,手上动作一顿,眼镜片闪过一道不祥的光。
由纪缓缓吸了一口气。
“三个?”
佐知子用手指点着下巴。
“黑川同学,植田同学,小左。”
“森居是初中生。严格意义上不属于青春期女生审判委员会高中部。”
“那就两个高中部,一个初中部。”
“不要给别人的人生危机成立跨校组织!”
佐知子笑得肩膀发抖。
青山静男从暗房门口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他今天依旧穿得像一个随时准备因为灵感而冲进雨里的摄影师,衬衫袖口卷得乱七八糟,头发也像被思想炸过一次。
“你来了。”
“我没来。”由纪说,“刚才进门的是我被学院祭压榨后的残影。本体已经在昨晚被预算表和青春信件合谋杀害。”
小山抬起头。
“那残影先生,麻烦坐下。死者生前还有一份展位说明需要确认。”
“店长你最近越来越像人了,但是说话还是很不像人。”
“多谢夸奖。”
“不是夸奖。”
小山把擦好的镜头放进盒子里,语气和平时一样轻松,却没有开玩笑地看着由纪。
“先坐吧。今天不是催你,是确认。”
确认。
这个词比“决定”温柔一点。
但也更狡猾。
决定像刀,啪地一下切开。确认像一只手,把已经摆在面前的东西轻轻推近一点,问你——你真的看见了吗?
由纪把书包放下,坐到接待区的沙发上。
沙发还是那张旧沙发。
靠背微微凹下去,扶手有一点磨损,坐下去时会发出很轻的声音。以前他穿婚纱,被小山和佐知子半哄半骗地推到镜头前之后,也曾经坐在这里拆假睫毛,抱怨人生被成年人破坏了纯洁性。
现在想想,人生这种东西,大概从那时候起就已经被他们用粉底刷刷歪了。
青山把文件放到茶几上。
文件第一页写着:
学院祭艺术区联动展位企划
《镜中的旅途》
由纪盯着标题。
黑色字体很普通。
没有儿玉那种会在字里长出蝴蝶的神秘气质,也没有望那种连标点都仿佛受过礼仪教育的端正感。
可是那几个字落在纸上,像一面很小的镜子。
镜中的旅途。
不是镜中的人。
不是镜中的小雪。
也不是镜中的池田由纪。
只是旅途。
还没有到达哪里,也不急着被谁命名的途中。
青山在对面坐下,指尖敲了敲文件。
“展位由三部分组成。”
由纪抬眼。
青山说:“第一部分,儿玉睦的海报与视觉草稿。主题从最初的‘镜中的人’调整为‘镜中的旅途’。”
由纪嘴角抽了一下。
“儿玉那个锁骨恐怖分子终于从人体局部执念上升到哲学领域了吗?”
“第二部分。”青山完全无视他的吐槽,“我的摄影作品《途中之人》。也就是那张半妆半素的照片。”
佐知子端着咖啡凑过来。
“非常好看哦。好看到我每次看都想给你的另一边脸补妆。”
“请控制你的职业病。”
“做不到呢。”
“不要用这么可爱的语气承认犯罪预备。”
青山继续说:“第三部分,学生留言与匿名肖像反馈。可以是观展感想,也可以是关于‘镜子’‘角色’‘途中’这些主题的短句。学校方面希望能让它更像学生参与型展位。”
他翻到第二页。
上面画着简单的展位平面图。
左侧是儿玉海报区。中间是《途中之人》。右侧是留言墙和留言箱。动线从入口绕过海报,再到照片,最后经过留言区离开。
由纪看着那张小小的平面图,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的秘密被画成了路线。
从海报的背影,到照片里的半张脸,再到一张张不知谁会写下的留言。
一个人藏起来的东西,竟然能被整理成展位。
这件事本身就很荒唐。
荒唐得像把一只正在逃跑的猫标本做成校内展览,还在旁边贴上“请勿喂食”的牌子。
小山把一杯热茶放到由纪面前。
“匿名模特的标注,我们建议只写‘途中之人’。”
由纪看着茶杯里浮起的热气。
“连‘匿名模特A’都不写?”
“那太像犯罪纪录片。”佐知子说。
“‘不明美少女X’呢?”由纪问。
“那像深夜综艺。”青山说。
“‘小山照相馆最高杰作’?”
小山平静地说:“那会被你砸店。”
“你知道就好。”
小山笑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搭在膝盖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由纪。”
他很少这样叫他。
不是“池田”,也不是“残影先生”,更不是“我们店最麻烦的员工”。
是由纪。
由纪捧着茶杯,没有抬头。
小山说:“我再说一次。展出与否,由你决定。”
相馆里安静下来。
窗外商店街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有自行车铃声,有小孩说想吃可乐饼,有隔壁花店老板娘和客人聊天的声音。世界非常平常。平常得有点过分。
小山继续说:“照片是好照片。青山会想展出,我理解。佐知子会觉得有趣,我也理解。学校那边觉得适合学院祭主题,我更理解。”
青山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反驳。
小山看着由纪。
“可是你的脸不是商品。你不是为了相馆、为了摄影师、为了学校主题而存在的素材。”
由纪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收紧。
热茶温度透过陶瓷传过来。
有点烫。
“店长。”他说,“你今天难得像人到让我有点不适。”
小山推了推眼镜。
“那我收回?”
“已经说出口的话请承担责任。”
佐知子在旁边撑着脸,眼神温柔了一点。
青山低头看文件,像是在假装自己没有听见,可他的手指在纸边停了很久。
由纪垂着眼。
他当然知道小山不是他的监护人。
不是亲人。
不是老师。
更不是能替他决定人生方向的什么伟大成年人。
这个男人甚至是导致他女装人生正式开幕的元凶之一。
若不是当初姐姐未纪爽约,若不是小山把他按去化妆,若不是那件婚纱、那盏灯、那张照片——
也许小雪不会出现。
也许池田由纪的人生会少掉一大半麻烦。
可是,也许也会少掉很多现在他无法放手的东西。
所以由纪很讨厌这种成熟的大人。
平时看起来不正经,关键时刻却突然把门打开,对他说——走不走,你自己决定。
非常讨厌。
讨厌到让人胸口发热。
“我又没说不展。”由纪小声说。
佐知子立刻竖起耳朵。
“哦?”
由纪抬头瞪她。
“不要露出猫听见罐头声的表情。”
“可是你刚才那句话就是罐头声。”
“樱井小姐,人类社会不是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而运转的。”
“偶尔满足一下也不会坏掉嘛。”
“会。首先坏掉的是我的胃。”
青山把第三页推过来。
“这里是匿名方案。照片旁边不写真实姓名,不写小雪,不写池田由纪。只写作品名、摄影者名、以及‘被摄者匿名’。”
由纪扫了一眼。
“摄影者名还是要写青山静男?”
“当然。”
“真好啊。摄影师可以光明正大写名字,被拍的人像潜伏在敌后的间谍。”
青山认真想了想。
“那我也匿名?”
“不要。”由纪立刻说,“你匿名了,别人还以为这张照片是天上掉下来的,会更恐怖。”
佐知子笑出声。
小山问:“你有什么条件?”
由纪把文件合上。
这个动作很轻。
但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逃避。
至少这一次不是。
他把文件放回茶几上,抬起眼。
“第一,不标注小雪。”
青山点头。
“可以。”
“第二,不标注池田由纪。”
小山点头。
“当然。”
“第三。”由纪停了一下。
热茶的香气浮在空气里,像一层薄薄的雾。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允许拍摄作品特写上传公开平台。”
佐知子眨了眨眼。
青山的表情第一次认真地沉下去。
小山没有立刻说话。
由纪继续道:“不是不让人看。既然展出,就不能假装没人看。但我不想让它离开展区,被别人拿着手机转来转去,配上乱七八糟的文字,变成谁都可以消费的东西。”
他说完后,自己也有点意外。
这句话竟然没有用玩笑包起来。
没有“本美少年的肖像权非常昂贵”。
没有“想拍我至少先付护肤费”。
没有“未经允许传播我的脸会遭到审美诅咒”。
只是很普通地说了出来。
我不想。
青山看着他,指尖慢慢敲了两下桌面。
“前两项我能直接答应。第三项需要学校配合。”
“我知道。”
“艺术区虽然可以贴提示,但学院祭人多,完全禁止拍摄很难。”
“我知道。”
“如果有人偷偷拍——”
“所以要规则。”由纪说。
青山停住。
由纪看着文件上的展位图。
“不保证没人违规,不代表不该设边界。至少要让想遵守的人知道怎么做,让不遵守的人知道自己是在越线。”
小山的眼神变得很柔和。
佐知子轻轻晃着咖啡杯。
“哎呀。”
由纪警觉地看她。
“干嘛。”
佐知子笑眯眯地说:“你刚才很帅哦。”
由纪立刻后仰。
“请不要突然袭击未成年人的自尊心。”
“是真的。”
“更可怕了!”
小山问:“要我们和学校沟通?”
由纪沉默了一秒。
脑子里很自然地浮出水面的脸。
如果告诉水面,她大概会立刻列出校规、肖像权、执行风险、提示牌尺寸,甚至可能连巡视路线都准备好。
望也会做得很好。
她会把话说得温柔又无法拒绝,会让学生会和执行委员会觉得“这本来就是应该做的”,还会顺便准备两套备用方案。
她们都很可靠。
可靠到有时候由纪只要往她们身后一躲,就可以假装自己只是一只需要被搬运到安全处的精致花瓶。
可是昨天空教室里,那封信还放在文件夹里。
亘的字,水面的声音,望合上的记事本。
还有小左那句——如果很难说,就先告诉对方你现在说不了。
虽然那句话此刻还没出现,但由纪已经隐约明白,有些门,别人不能替他推开。
他抬起头。
“不用。我回学校自己谈。”
青山看他。
“你?”
“你这个疑问句非常失礼。”
“不是不信。”青山说,“只是觉得你会嫌麻烦。”
“我当然嫌麻烦。”由纪冷笑,“人生中百分之九十的灾难都来自别人不嫌麻烦。”
佐知子托腮:“那剩下百分之十呢?”
“来自我太美。”
小山点头。
“这倒是很像你。”
“不要用那种‘病情稳定’的语气认可我。”
由纪拿起文件。
纸张边缘在他指尖下有点硬。
“我自己去谈。小雪相关的规则……不能总让别人替我说。”
相馆里再次安静了一瞬。
这一次,没有人笑他。
所以由纪只好自己补上一句。
“当然,如果执行委员会胆敢发表低质量意见,本美少年会把他们的学院祭审美权当场没收。”
佐知子鼓掌。
“这才是我们家由纪。”
“都说了不要我们家。”
青山把文件袋递给他。
“展区图、照片尺寸、作品说明初稿都在里面。需要修改就发给我。”
由纪接过。
“你最好别写什么‘在性别、身份与自我之间摇摆的纤细灵魂’这种让人想把摄影师埋进暗房的说明。”
青山沉默了两秒。
由纪眯起眼。
“你写了?”
“删掉了。”
“你竟然真的写过!”
佐知子笑到差点把咖啡洒出来。
小山站起身,去柜台拿了一袋饼干塞给由纪。
“路上吃。谈判前补充糖分。”
由纪低头看那袋饼干。
普通的奶油饼干。
相馆附近老店卖的那种,包装很土,味道却很好。
他把饼干塞进书包。
“店长。”
“嗯?”
“你今天的人类含量有点超标。”由纪把书包带往肩上一甩,表情严肃得像在指出世界末日的前兆,“我很不适应。”
小山笑了笑。
“那下次调回去。”
“请维持在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安全范围内。”
“知道了。”
佐知子在后面懒洋洋地朝他挥手,手指晃得像在送什么即将远征的小动物。
“加油哦,被三个青春期女生审判过的少年。”
由纪已经把门拉开一半。
门铃叮铃一声,清脆得过分。
他停住,回过头,冷冷地纠正:“首先,严格来说那不是审判。”
佐知子挑起眉毛。
由纪抬起下巴,像是站在法庭中央宣布最终判决。
“那是被三套不同风格、不同接口、但同样高规格的人生辅助系统同时围观。”
佐知子噗地笑出声。
小山也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由纪立刻皱眉。
“不要笑。你们根本不知道那种压力有多大。每一句话都像被自动保存、云端备份、附带情绪分析。”
“听起来很可靠嘛。”
“可靠到可怕就是灾难的另一种名字。”
他说完,像是为了防止自己再被温柔的空气黏住,果断迈出门外。
门铃在身后又轻轻响了一下。
商店街的风迎面吹来,带着面包店甜甜的香气、远处自行车铃的声音,还有一点点秋天快要开始的味道。
由纪把文件袋抱紧了些,哼了一声。
“……真麻烦。”
可是他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点。
十一月的空气已经开始有冬天的边缘,吹在脸上时会让皮肤轻轻发紧。由纪下意识摸了摸脸,确认没有干燥到需要立刻报警,才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书包里,展位文件沉甸甸的。
但好像没有昨天那封信那么沉。
也许是因为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回到学校时,放学后的走廊已经被学院祭前特有的混乱占领。
有人抱着纸箱奔跑。
有人拿着竹竿和胶带争论如何让装饰物不在开幕前自杀。
隔壁班传来电钻声、笑声和疑似班主任崩溃的声音。
由纪站在一年级走廊入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学校真是可怕的地方。
它会把青春、胶带、预算不足和不成熟的善意混合在一起,做成一种名叫“学院祭”的巨大咖喱。
然后让所有人边吃边说“好青春啊”。
执行小组的临时会议在空教室。
水面已经到了,面前摆着预算表和排班表。她看到由纪进来,视线先落到他书包上,又很快移回他的脸。
“相馆那边怎么样?”
“没有被卖掉。”
水面认真点头。
“那就好。”
由纪噎了一下。
“黑川同学,你为什么像真的担心我被按斤卖掉?”
“因为你经常说自己很贵。”
“那是比喻!”
望坐在窗边,正在和学生会发消息。听见声音,她抬起头,微笑。
“欢迎回来。文件拿到了?”
“拿到了。”由纪把文件袋放到桌上,“贵族危机管理公司和预算风纪委员会暂时不要出手。”
望眨了眨眼。
水面也看着他。
由纪清了清嗓子。
“今天我自己说。”
水面的眼神动了一下。
很轻。
像水面上落下一片树叶,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已经被她收进眼底。
望没有多问,只把手机放下。
“嗯。”
执行小组陆续到齐。
除了本班几名负责人,还有艺术区学生会负责的学姐、隔壁班两个展位代表、儿玉、芝理惠子。
亘本来不在这个会议范围内,但由于足球部训练场和艺术区志愿安排有关,他晚一点会过来确认巡逻路线。
这个消息由纪暂时假装没有听见。
因为人类如果把所有地雷都同时看见,会失去走路的勇气。
会议先讨论了展位布置、入口动线和材料借用。
由纪一直抱着手臂坐着。
水面偶尔看他一眼。
望偶尔看他一眼。
芝理惠子也偶尔看他一眼。
儿玉则一直在看他的肩线。
由纪终于忍无可忍。
“儿玉,你的视线像一支有犯罪倾向的铅笔。”
儿玉推了推眼镜。
“我在观察‘途中’的轮廓。”
“请观察墙壁。墙壁也很途中。它正在从涂料走向剥落。”
会议桌边有人笑出来。
学生会学姐翻着资料,说:“接下来是艺术区联动展位的特殊要求。池田同学?”
由纪站起来。
椅子脚轻轻擦过地面。
声音不大,却让他莫名觉得自己像是站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不是舞台。
也不是照片前。
只是空教室的会议桌边。
可桌上那份文件,让他无法再假装这只是别人的事。
他把展位说明递过去。
“《镜中的旅途》展位会包含匿名摄影作品。相馆和摄影师都同意匿名展出,但是有几个参观规则需要执行委员会配合。”
学姐看了看文件。
“匿名模特不标注真实姓名,这个没问题。”
“还有禁止拍摄展品特写上传公开平台。”
话一出口,教室里立刻出现了微妙的空气。
像有人在热汤里丢了一块冰。
隔壁班男生皱眉。
“这个会不会太麻烦了?学院祭大家都会拍照吧。”
另一个人也说:“艺术区又不是商业展。要巡视提醒吗?人手不够啊。”
有人小声嘀咕:“匿名模特又不是什么明星……”
这句话不重。
甚至没有恶意。
只是很普通、很随口、很青春期地从嘴边掉出来。
由纪本来以为自己会立刻发火。
比如把那人从审美层面痛骂到人生尽头。
比如说“你这种发言体现了人类对肖像权理解的贫瘠”。
比如威胁他如果再乱说,就让他穿荧光绿围裙站在咖啡厅门口反省到闭幕。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看向那个人。
对方被他的视线看得一愣。
由纪问:“如果是你不想被拍的照片,你希望别人怎么做?”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那人张了张嘴。
“我……当然希望别人别乱拍。”
“那就一样。”
由纪把文件翻到照片尺寸那一页。
“匿名不是耍神秘,也不是为了装成明星。只是因为被拍的人愿意让作品被看见,不代表愿意让自己的脸被带出展区、被上传、被保存、被别人放大讨论。”
他说得很慢。
因为他不想让声音抖。
“你们可以觉得麻烦。但麻烦不等于不需要。”
水面这时站起来。
她把一张整理好的纸放到桌上。
很好。
池田由纪刚刚宣布“今天我自己说”。
黑川水面就已经准备好了资料。
由纪在心里默默捂脸。
这不是插手。
这是黑川同学式的“我不会替你打架,但我会在你开口后递给你一把标注清楚使用说明的锤子”。
水面说:“学院祭虽是校内活动,但作品照片涉及肖像权和隐私权。尤其展品来自外部相馆合作,如果发生未经允许传播,责任会落到执行组和学校管理方。”
学姐的表情认真了一点。
水面继续道:“禁止拍摄特写不是禁止所有拍照。可以允许拍摄展区整体、入口布置、留言墙,但明确不能拍摄摄影作品正面细节。提示牌、巡逻提醒、展位负责人说明,都可以降低风险。”
望接着把一张小卡片推过去。
“提示牌文字我拟了一版。”
由纪看过去。
纸上写着:
本展尊重匿名参与者与创作者意愿。
欢迎记录观展感受,请勿拍摄展品特写或上传公开平台。
留言请投入留言箱,工作人员将统一整理。
感谢你一起保护“途中之人”的边界。
由纪盯着最后一句。
保护“途中之人”的边界。
他忽然觉得有点羞耻。
又有点想把这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芝理惠子也开口了。
“演剧部那边也经常遇到类似问题。”她说,“有些人觉得站上舞台就等于可以被随便拍、随便评价,但其实不是。表演者愿意被看见,不代表愿意被没有边界地消费。”
她看向由纪,眼神很坦然。
“展示也是一样吧。”
由纪没有移开视线。
他忽然觉得芝理惠子这个人真的很危险。
不是亘那种一边摇尾巴一边把真相撞破的危险。
也不是望过去那种执念过热的危险。
芝理惠子会把他放在“角色”和“舞台”的语言里,然后用非常自然的方式说出他不敢说的话。
这很危险。
也很让人安心。
儿玉举手。
“我也同意。”
由纪看他。
“你最好不是因为觉得‘禁止拍摄’能增加作品神秘感。”
儿玉严肃道:“也是原因之一。”
“给我把之一切掉。”
儿玉又说:“但主要是因为,边界本身会成为作品结构的一部分。无法被完全捕获的东西,才有途中感。”
教室里有一半人听懂了,一半人眼神漂移。
由纪决定暂时承认他说得像人。
讨论持续了十几分钟。
最后,执行小组通过了规则。
允许拍摄展区整体,不允许拍摄摄影作品特写。展位设置提示牌,由志愿者在高峰期提醒。留言箱放在出口旁,由负责人统一管理。若发现有人上传特写,学生会负责联系删除。
学姐在记录本上写下决定。
“那就这样。池田同学,你作为班级视觉负责人,也参与艺术区联动展位管理,可以吗?”
由纪抬起下巴。
“当然可以。毕竟如果没有本美少年,这个展位会失去百分之八十的美学秩序。”
水面小声说:“百分比没有依据。”
望微笑:“但气势很充分。”
由纪转头。
“你们两个不要一个负责拆台一个负责铺地毯!”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走廊灯一盏盏亮着,纸箱和海报靠在墙边,空气里有胶水、粉笔和便利店热可可的味道。
由纪抱着文件走出空教室。
他表面上非常得意。
比如刚才某个不懂肖像权的同学已经被他说得像晒干的海带。
比如学生会学姐最终点头时,他非常清晰地感受到了规则诞生的快感。
比如望的提示牌文字确实优雅到让人想给它配一个小相框。
比如水面那份资料精准得像她早就在大脑里开好了危机处理表格。
可是走廊风从窗缝里吹来时,由纪忽然有一点冷。
因为他明白。
刚才那张会议桌上,被公开讨论的不是某个匿名模特。
不是一张普通照片。
而是“小雪相关的边界”。
第一次。
他没有在水面背后,没有躲进望的方案里,没有用相馆的大人当挡板。
他把那条线放到了众人面前。
然后说:
不要越过来。
这件事比想象中更累。
累得他想立刻吃两个布丁。
“由纪!”
非常不幸。
热血地雷拥有精准定位功能。
由纪刚走到楼梯口,高槻亘就从走廊另一头跑了过来。
他穿着足球部训练服,肩上搭着毛巾,额头还有一点汗。短寸头在灯光下显得特别精神,整个人像一只刚刚从操场冲进教学楼的大型犬。
而且是嘴里叼着新麻烦的大型犬。
由纪瞬间后退半步。
“高槻同学,学校走廊禁止大型犬奔跑。”
亘停下脚步,喘了口气。
“我不是犬!”
“那请解释你为什么一脸‘我捡到球了快夸我’的表情。”
“没有吧!”
“有。”
亘抓抓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散发何等可怕的善意。
“我听说艺术区会有匿名留言箱。”
由纪心里咯噔一声。
水面从后面走出来。
望也跟着停住脚步。
芝理惠子抱着文件,从另一侧经过,听见“小雪”两个字之前就已经敏锐地慢下了脚步。
亘眼睛亮亮的。
“那我能不能再写一封正式一点的?”
由纪差点当场把文件夹捏成折扇。
“你是准备给匿名模特开粉丝俱乐部吗?”
亘愣住。
“不是粉丝俱乐部啦!”
“那是什么?高槻亘与神秘匿名模特心灵交流协会?年费多少?会刊用足球部复印机印吗?”
“都不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写?”
亘认真想了想。
这个“认真想了想”让由纪更加绝望。
因为高槻亘的思考不像普通人思考。
普通人思考会有犹豫、包装、迂回、察言观色。
高槻亘思考就像足球被用力踢出去。
啪。
直线。
没有空气阻力。
“我之前那封有点乱。”亘说,“如果真的会放留言箱,我想写得更正式一点。不是要见她,也不是追问,只是觉得……如果她会看到的话,我想让她知道我是真的感谢。”
由纪嘴唇动了动。
很想骂他。
很想说“你这个热血笨蛋不要把真心写得像入部申请”。
可是骂不出来。
因为亘没有错。
正因为没有错,所以才更麻烦。
水面看着由纪,没有插话。
望也没有立刻提供方案。
她们都在等他。
由纪把文件夹抱紧,露出一副高贵冷艳到可以直接挂进美术馆的表情。
“写可以。”
亘眼睛一亮。
“真的?”
“但是。”由纪竖起手指,“不能写联系方式,不能要求见面,不能写‘请一定回复我’,不能把自己感动得像在给毕业纪念册投稿。字数控制,情绪适量,标点正常。尤其不许连续使用三个以上感叹号,那是文字界的噪音污染。”
亘认真点头。
“明白!”
“你真的明白了吗?为什么我看见你的眼睛里写着‘虽然不懂但先点头’?”
“我会好好写的!”
“这句话通常意味着灾难即将以工整字迹发生。”
亘笑了起来。
他笑得太坦荡。
坦荡到由纪只能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侧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茅伸子抱着足球部的资料,站在走廊的白光里。
她不是突然出现的那种人。
不是像高槻亘一样,带着汗味和脚步声,轰隆隆地从世界另一头冲过来,把所有人的心脏都当作操场边的铁门随便撞响。茅伸子出现的时候,总是轻得像一枚书签,被谁悄悄夹进了今天这一页。
栗色的齐肩短发垂在脸侧,发梢微微向里弯。她个子小,校服外套的袖口看起来总是有一点点长,露出的手指却用力抱着那叠资料。
抱得太紧了。
那不是在抱纸。
那像是抱着一面马上要被风吹走的小旗。又像是抱着一句还没有说出口、却已经快要碎掉的话。
由纪看见她的瞬间,心里先是“啊”了一声。
不是嘴巴发出的“啊”。
是心脏某个角落被人用指尖按住后,发出的那种没有声音的“啊”。
她刚才应该听见了。
不,肯定听见了。
“匿名模特”。
“感谢”。
“写信”。
还有高槻亘那种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把别人胸口踩得咯吱作响的、清澈到近乎残酷的认真语气。
由纪忽然觉得,走廊里的空气变得很薄。
薄得像便利店布丁上面那层透明塑料膜。看上去没什么,手指一戳就会破,破了以后甜味和难堪都会一起流出来。
亘也终于注意到了她。
“茅?你怎么来了?”
他还是那个语气。
坦率,明亮,毫无防备。
像是看见队友从储物柜旁边经过,于是自然地打招呼。完全没有察觉到,此刻自己正站在一座名为青春的火药库中央,手里还举着一根写着“我只是想表达感谢”的火柴。
伸子眨了一下眼。
很慢。
睫毛落下去,又抬起来。她努力露出平时那种温柔的笑容,嘴角弯得很小心,像怕用力过猛就会把自己脸上的什么东西弄坏。
“教练让我把下周练习赛的资料拿给你。”
声音也很轻。
轻得几乎要被走廊尽头传来的社团喧闹声吞掉。
“哦,谢谢!”
亘立刻伸手去接。
这就是高槻亘可怕的地方。
他说谢谢的时候,是真的谢谢。
他伸手的时候,也是真的只是想接资料。
他没有半点坏心。没有半点炫耀。没有半点故意。可世界上偏偏有些事情,最伤人的地方就在于它没有恶意。
资料的一角落进亘的手里。
伸子却没有立刻松开。
纸页被两个人一人一端地捏着,中间微微弯起,像一座承受不了重量的小桥。
由纪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收紧。
水面站在她身后,安静得像一滴没有落下的水。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眼,看向伸子。
望也停住了。
平时总能在三秒内把局面拆解成步骤一、步骤二、步骤三的望,这一次没有立刻拿出任何方案。她的表情变得很安静,像已经意识到,这不是能靠“建议”和“处理”轻轻盖过去的事情。
芝理惠子抱着文件站在不远处。
她没有走近。
但也没有离开。
那种距离恰到好处,近到能听见,远到不至于让人觉得被审判。学生会的人真可怕。连沉默都像盖过章的公文,整整齐齐地压在那里。
伸子看着亘。
她的手还没有松。
“高槻同学。”
“嗯?”
亘低头看她。
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阴影。
这让由纪忽然很想把高槻亘塞进足球部的器材筐里,再盖上十个训练背心,警告他在学会阅读空气之前不准出来。
可是来不及了。
伸子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很短,很小,像是从胸口破掉的地方临时借来的一点勇气。
然后她问:
“你真的那么喜欢小雪吗?”
走廊的灯光很白。
白得像冬天早晨结在窗上的霜。白得让所有暧昧的余地都缩成一条细线。白得让人无处可躲。
亘愣住了。
他那张总是往前冲的脸,第一次像被谁从正面按下了暂停键。
由纪也愣住了。
她原本准备好的三十七句讽刺、十二种转移话题的方法,以及一个紧急逃跑路线,全部在伸子那句话落地的瞬间噼里啪啦碎成了饼干渣。
水面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望的指尖停在文件边缘。
芝理惠子站在白光之外,沉默地看着他们。
那一刻,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叠练习赛资料,被两个人各捏着一边,轻轻颤了一下。
亘张了张嘴。
“我……”
他显然没有准备过这个问题。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想感谢小雪”“很在意小雪”“想知道她好不好”这些东西一直像训练后的汗水一样自然地存在,没有被他分类成喜欢、不喜欢、恋爱、憧憬、恩情。
他只是一直往前跑。
却没有发现身后有人跟着他的步子,一次次替他捡起掉下的毛巾、水壶和忘记拿的资料。
亘抓了抓头,眉头皱起来。
“我也说不清。”
伸子的手指轻轻收紧。
亘继续说:“喜欢……可能是喜欢吧。但不是那种……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很在意。她以前帮过我,我一直想跟她说谢谢。而且看到海报、看到那个背影,就觉得不能不管。”
不能不管。
这四个字落在走廊里。
由纪忽然觉得很冷。
伸子低下头。
她慢慢松开资料。
“这样啊。”
声音很轻。
轻到像一张纸落在地上。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努力。
努力到让人一眼就看出它快要碎掉。
“那……资料给你。我还要去整理器材。”
亘似乎终于察觉到不对。
“茅?”
“没事。”伸子摇头,抱着剩下的文件转身,“明天训练别迟到。”
她走得很快。
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资料,脸上第一次露出非常明显的不知所措。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由纪看着他。
很想说“是”。
很想说你这个笨蛋,当然说错了。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卡住了。
因为亘只是诚实。
伸子也只是喜欢他。
而“小雪”——
小雪是他。
由纪第一次非常清楚地看见,秘密不是只会困住自己。
它会像看不见的线,从他身上绕出去,缠到亘,缠到伸子,缠到水面和望,缠到小左,缠到所有在他身边认真生活的人。
不是因为谁恶意。
恰恰是因为大家都太真了。
真心得乱七八糟。
真心得让人无法用一句“这是我的问题”就把他们排除在外。
水面轻声说:“高槻同学,茅同学可能只是有点难过。”
亘看向她。
“为什么?”
水面沉默了一下。
由纪闭了闭眼。
救命。
高槻亘这个问题的杀伤力,比学院祭预算超支还大。
望温和地开口:“如果你一直在意一个她不了解的人,她会不安也很正常。”
亘怔住。
然后慢慢低下头。
“……这样啊。”
他看着手里的资料,像第一次发现这叠纸不是自己长腿跑来的。
“我之后找她道歉。”
由纪忍不住说:“不要现在冲过去。”
亘抬头:“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的表情写着‘我虽然不知道错在哪但我立刻道歉’,这会让伤害变成二次伤害。请先把你的脑袋从足球场草坪里拔出来,晾干,整理,再使用。”
亘很认真地点头。
“我知道了。”
由纪看着他,深感怀疑。
但至少亘没有立刻冲下楼。
这已经是人类文明的进步。
亘走后,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由纪抱着文件夹,靠在窗边。
窗外操场已经亮起灯,足球部的人影在远处跑动,球被踢出去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水面站在他身旁。
望站在另一边。
没有人说“这不是你的错”。
也没有人说“都是你的错”。
由纪盯着操场。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热血笨蛋的真诚,原来也是会伤人的。”
水面说:“是。”
望说:“但他不是故意的。”
“所以更难办。”
由纪把额头轻轻抵到窗玻璃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点。
“如果他是坏人就好了。”
水面看向他。
由纪闭着眼,说:“坏人很好处理。骂他,躲开他,反击他,让他在我的审美审判下灰飞烟灭。可高槻不是。他只是想说谢谢。”
望轻声说:“而你也不想否定那份谢谢。”
由纪没有回答。
因为回答就输了。
这时,儿玉从美术室方向跑了过来。
他手里抱着一卷大海报,眼镜微微滑下鼻梁,脸上带着一种艺术家完成可疑仪式后的庄严。
“池田。”
由纪抬起头。
“如果你怀里是新的犯罪证据,我建议你先自首。”
儿玉推了推眼镜。
“新版海报完成了。”
他把海报卷放到旁边长桌上,慢慢展开。
纸面铺开时,走廊灯光落了上去。
《镜中的旅途》。
标题被放在右下角。
没有夸张字体,也没有廉价闪光效果。儿玉用细而略带手写感的线条写出那几个字,像一条路从纸面上轻轻延伸出去。
画面中央,是镜框前的背影。
不是完全女性化的背影。
也不是普通男高中生的背影。
肩线比之前更清晰,腰身却被光影削得柔和。发丝的轮廓半长不短,像在长发与短发之间停住。镜中的倒影只露出半张脸,一边像被妆容照亮,另一边陷在淡淡的阴影里。
红裙的元素被削弱了。
取而代之的是披肩一样的布料,像裙摆,又像外套的一角。
黑蝶停在镜框边缘。
没有落在锁骨上。
由纪松了一口气。
“你终于没有让蝴蝶违法。”
儿玉严肃道:“我克制了。”
“这句话听起来更可怕。”
可是他没有移开视线。
因为这张海报——
太像了。
不是像小雪。
也不是像池田由纪。
而是像那个半妆半素、坐在相馆灯光下,脸上还有卸妆痕迹,却第一次没有完全逃走的人。
像《途中之人》。
像他。
水面看着海报,没有说话。
望轻轻吸了一口气。
芝理惠子不知何时走近,目光落在镜中那半张脸上,眼神一点点变深。
“这个……”她轻声说,“比上一版更像是在呼吸。”
儿玉点头。
“因为我把‘角色’改成了‘途中状态’。”
由纪转头。
“你们艺术系和演剧部能不能不要在走廊里开设危险哲学座谈。”
儿玉没有理他。
他看着由纪,认真道:“池田,你提供的照片氛围影响很大。”
“请不要说得像我给了你什么非法灵感。”
“合法的。”
“更讨厌了。”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亘本来已经走了。
可他大概把资料送回足球部后又折返,手里还拿着水壶,正从楼梯上来。
然后他看见了海报。
他的脚步停住。
走廊里的空气像被谁轻轻按下暂停键。
亘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展开在长桌上的新版海报。
灯光落在他脸上。
由纪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口非常不体面地跳了一下。
水面也注意到了。
望的手指微微收紧。
儿玉似乎还想说什么,被芝理惠子用眼神制止。
亘慢慢走近。
他看着海报上的背影。
看了很久。
久到由纪几乎想开口吐槽“你再看下去纸会害羞”。
可他没有说。
亘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不是兴奋。
不是单纯的惊喜。
而是一种困惑。
像他在操场上追着一颗球跑了很久,却忽然发现那颗球滚进了自己从没注意过的门里。
“奇怪。”
亘低声说。
由纪的指尖悄悄攥紧文件夹边缘。
亘抬起眼,看向海报里那个背影,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什么人。
“越看越像我认识的人。”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足球场传来一声哨响。
很短。
很亮。
像某个答案快要被吹出来之前,先划破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