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作者:主格菲尔 更新时间:2026/6/21 18:30:02 字数:12889

小山照相馆的门铃,今天也发出了非常不懂人心的声音。

叮铃。

清脆、轻快、毫无负担。

仿佛它完全不知道,推门进来的池田由纪,正背着一个叫做《途中之人》的艺术炸弹,一个叫做高槻亘的热血地雷,一个叫做匿名留言箱的青春灾害处理装置,以及一颗快要被学院祭、照片、朋友、女装人格和预算表同时揉成抹茶团子的心。

由纪站在门口,冷着脸看向那只门铃。

“你今天很开心嘛。”

门铃当然没有回答。

因为门铃没有罪。

真正有罪的是坐在柜台后面,一边喝咖啡一边抬头看他的樱井佐知子。

“哎呀。”

佐知子今天穿着一件灰紫色针织衫,颜色温柔得像傍晚最后一口蓝莓奶油。金色的大波浪卷发松松地搭在肩上,明明只是坐在柜台后喝咖啡,却硬是喝出了“这个世界的麻烦都很可爱”的从容气场。

她抬起眼。

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一道漂亮的弧线。

那表情,简直就像一只成年猫在纸箱里发现了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小猫。

非常危险。

而且是那种会一边舔爪子一边拆穿你人生秘密的危险。

“欢迎回来,”佐知子笑眯眯地说,“我们家最麻烦的美少年。”

由纪面无表情地反手关上门。

叮铃一声。

门铃像个不懂气氛的笨蛋,替这句欢迎词鼓了掌。

由纪深吸一口气。

“请不要把‘我们家’和‘最麻烦’放在同一个句子里。”他说,“这是对语法、伦理以及本美少年名誉权的三重犯罪。”

佐知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把咖啡杯放回碟子里,托着下巴,上上下下地看了他两秒。

两秒。

非常漫长的两秒。

长到由纪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贴着“今天也被青春殴打过”的标签。

然后,佐知子笑了。

“哎呀,你最近的脸色,看起来像被三个青春期女生轮流审判过呢。”

由纪的脚步当场钉在地板上。

相馆里忽然安静下来。

柜台后的佐知子依旧笑眯眯的,金色卷发在灯光下闪着柔软的光。

由纪则用一种“如果世界上存在无罪推定制度,请立刻适用于我”的眼神看着她。

暗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的青山静男眼神微妙。

小山邦彦正在擦镜头,手上动作一顿,眼镜片闪过一道不祥的光。

由纪缓缓吸了一口气。

“三个?”

佐知子用手指点着下巴。

“黑川同学,植田同学,小左。”

“森居是初中生。严格意义上不属于青春期女生审判委员会高中部。”

“那就两个高中部,一个初中部。”

“不要给别人的人生危机成立跨校组织!”

佐知子笑得肩膀发抖。

青山静男从暗房门口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他今天依旧穿得像一个随时准备因为灵感而冲进雨里的摄影师,衬衫袖口卷得乱七八糟,头发也像被思想炸过一次。

“你来了。”

“我没来。”由纪说,“刚才进门的是我被学院祭压榨后的残影。本体已经在昨晚被预算表和青春信件合谋杀害。”

小山抬起头。

“那残影先生,麻烦坐下。死者生前还有一份展位说明需要确认。”

“店长你最近越来越像人了,但是说话还是很不像人。”

“多谢夸奖。”

“不是夸奖。”

小山把擦好的镜头放进盒子里,语气和平时一样轻松,却没有开玩笑地看着由纪。

“先坐吧。今天不是催你,是确认。”

确认。

这个词比“决定”温柔一点。

但也更狡猾。

决定像刀,啪地一下切开。确认像一只手,把已经摆在面前的东西轻轻推近一点,问你——你真的看见了吗?

由纪把书包放下,坐到接待区的沙发上。

沙发还是那张旧沙发。

靠背微微凹下去,扶手有一点磨损,坐下去时会发出很轻的声音。以前他穿婚纱,被小山和佐知子半哄半骗地推到镜头前之后,也曾经坐在这里拆假睫毛,抱怨人生被成年人破坏了纯洁性。

现在想想,人生这种东西,大概从那时候起就已经被他们用粉底刷刷歪了。

青山把文件放到茶几上。

文件第一页写着:

学院祭艺术区联动展位企划

《镜中的旅途》

由纪盯着标题。

黑色字体很普通。

没有儿玉那种会在字里长出蝴蝶的神秘气质,也没有望那种连标点都仿佛受过礼仪教育的端正感。

可是那几个字落在纸上,像一面很小的镜子。

镜中的旅途。

不是镜中的人。

不是镜中的小雪。

也不是镜中的池田由纪。

只是旅途。

还没有到达哪里,也不急着被谁命名的途中。

青山在对面坐下,指尖敲了敲文件。

“展位由三部分组成。”

由纪抬眼。

青山说:“第一部分,儿玉睦的海报与视觉草稿。主题从最初的‘镜中的人’调整为‘镜中的旅途’。”

由纪嘴角抽了一下。

“儿玉那个锁骨恐怖分子终于从人体局部执念上升到哲学领域了吗?”

“第二部分。”青山完全无视他的吐槽,“我的摄影作品《途中之人》。也就是那张半妆半素的照片。”

佐知子端着咖啡凑过来。

“非常好看哦。好看到我每次看都想给你的另一边脸补妆。”

“请控制你的职业病。”

“做不到呢。”

“不要用这么可爱的语气承认犯罪预备。”

青山继续说:“第三部分,学生留言与匿名肖像反馈。可以是观展感想,也可以是关于‘镜子’‘角色’‘途中’这些主题的短句。学校方面希望能让它更像学生参与型展位。”

他翻到第二页。

上面画着简单的展位平面图。

左侧是儿玉海报区。中间是《途中之人》。右侧是留言墙和留言箱。动线从入口绕过海报,再到照片,最后经过留言区离开。

由纪看着那张小小的平面图,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的秘密被画成了路线。

从海报的背影,到照片里的半张脸,再到一张张不知谁会写下的留言。

一个人藏起来的东西,竟然能被整理成展位。

这件事本身就很荒唐。

荒唐得像把一只正在逃跑的猫标本做成校内展览,还在旁边贴上“请勿喂食”的牌子。

小山把一杯热茶放到由纪面前。

“匿名模特的标注,我们建议只写‘途中之人’。”

由纪看着茶杯里浮起的热气。

“连‘匿名模特A’都不写?”

“那太像犯罪纪录片。”佐知子说。

“‘不明美少女X’呢?”由纪问。

“那像深夜综艺。”青山说。

“‘小山照相馆最高杰作’?”

小山平静地说:“那会被你砸店。”

“你知道就好。”

小山笑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搭在膝盖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由纪。”

他很少这样叫他。

不是“池田”,也不是“残影先生”,更不是“我们店最麻烦的员工”。

是由纪。

由纪捧着茶杯,没有抬头。

小山说:“我再说一次。展出与否,由你决定。”

相馆里安静下来。

窗外商店街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有自行车铃声,有小孩说想吃可乐饼,有隔壁花店老板娘和客人聊天的声音。世界非常平常。平常得有点过分。

小山继续说:“照片是好照片。青山会想展出,我理解。佐知子会觉得有趣,我也理解。学校那边觉得适合学院祭主题,我更理解。”

青山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反驳。

小山看着由纪。

“可是你的脸不是商品。你不是为了相馆、为了摄影师、为了学校主题而存在的素材。”

由纪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收紧。

热茶温度透过陶瓷传过来。

有点烫。

“店长。”他说,“你今天难得像人到让我有点不适。”

小山推了推眼镜。

“那我收回?”

“已经说出口的话请承担责任。”

佐知子在旁边撑着脸,眼神温柔了一点。

青山低头看文件,像是在假装自己没有听见,可他的手指在纸边停了很久。

由纪垂着眼。

他当然知道小山不是他的监护人。

不是亲人。

不是老师。

更不是能替他决定人生方向的什么伟大成年人。

这个男人甚至是导致他女装人生正式开幕的元凶之一。

若不是当初姐姐未纪爽约,若不是小山把他按去化妆,若不是那件婚纱、那盏灯、那张照片——

也许小雪不会出现。

也许池田由纪的人生会少掉一大半麻烦。

可是,也许也会少掉很多现在他无法放手的东西。

所以由纪很讨厌这种成熟的大人。

平时看起来不正经,关键时刻却突然把门打开,对他说——走不走,你自己决定。

非常讨厌。

讨厌到让人胸口发热。

“我又没说不展。”由纪小声说。

佐知子立刻竖起耳朵。

“哦?”

由纪抬头瞪她。

“不要露出猫听见罐头声的表情。”

“可是你刚才那句话就是罐头声。”

“樱井小姐,人类社会不是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而运转的。”

“偶尔满足一下也不会坏掉嘛。”

“会。首先坏掉的是我的胃。”

青山把第三页推过来。

“这里是匿名方案。照片旁边不写真实姓名,不写小雪,不写池田由纪。只写作品名、摄影者名、以及‘被摄者匿名’。”

由纪扫了一眼。

“摄影者名还是要写青山静男?”

“当然。”

“真好啊。摄影师可以光明正大写名字,被拍的人像潜伏在敌后的间谍。”

青山认真想了想。

“那我也匿名?”

“不要。”由纪立刻说,“你匿名了,别人还以为这张照片是天上掉下来的,会更恐怖。”

佐知子笑出声。

小山问:“你有什么条件?”

由纪把文件合上。

这个动作很轻。

但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逃避。

至少这一次不是。

他把文件放回茶几上,抬起眼。

“第一,不标注小雪。”

青山点头。

“可以。”

“第二,不标注池田由纪。”

小山点头。

“当然。”

“第三。”由纪停了一下。

热茶的香气浮在空气里,像一层薄薄的雾。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允许拍摄作品特写上传公开平台。”

佐知子眨了眨眼。

青山的表情第一次认真地沉下去。

小山没有立刻说话。

由纪继续道:“不是不让人看。既然展出,就不能假装没人看。但我不想让它离开展区,被别人拿着手机转来转去,配上乱七八糟的文字,变成谁都可以消费的东西。”

他说完后,自己也有点意外。

这句话竟然没有用玩笑包起来。

没有“本美少年的肖像权非常昂贵”。

没有“想拍我至少先付护肤费”。

没有“未经允许传播我的脸会遭到审美诅咒”。

只是很普通地说了出来。

我不想。

青山看着他,指尖慢慢敲了两下桌面。

“前两项我能直接答应。第三项需要学校配合。”

“我知道。”

“艺术区虽然可以贴提示,但学院祭人多,完全禁止拍摄很难。”

“我知道。”

“如果有人偷偷拍——”

“所以要规则。”由纪说。

青山停住。

由纪看着文件上的展位图。

“不保证没人违规,不代表不该设边界。至少要让想遵守的人知道怎么做,让不遵守的人知道自己是在越线。”

小山的眼神变得很柔和。

佐知子轻轻晃着咖啡杯。

“哎呀。”

由纪警觉地看她。

“干嘛。”

佐知子笑眯眯地说:“你刚才很帅哦。”

由纪立刻后仰。

“请不要突然袭击未成年人的自尊心。”

“是真的。”

“更可怕了!”

小山问:“要我们和学校沟通?”

由纪沉默了一秒。

脑子里很自然地浮出水面的脸。

如果告诉水面,她大概会立刻列出校规、肖像权、执行风险、提示牌尺寸,甚至可能连巡视路线都准备好。

望也会做得很好。

她会把话说得温柔又无法拒绝,会让学生会和执行委员会觉得“这本来就是应该做的”,还会顺便准备两套备用方案。

她们都很可靠。

可靠到有时候由纪只要往她们身后一躲,就可以假装自己只是一只需要被搬运到安全处的精致花瓶。

可是昨天空教室里,那封信还放在文件夹里。

亘的字,水面的声音,望合上的记事本。

还有小左那句——如果很难说,就先告诉对方你现在说不了。

虽然那句话此刻还没出现,但由纪已经隐约明白,有些门,别人不能替他推开。

他抬起头。

“不用。我回学校自己谈。”

青山看他。

“你?”

“你这个疑问句非常失礼。”

“不是不信。”青山说,“只是觉得你会嫌麻烦。”

“我当然嫌麻烦。”由纪冷笑,“人生中百分之九十的灾难都来自别人不嫌麻烦。”

佐知子托腮:“那剩下百分之十呢?”

“来自我太美。”

小山点头。

“这倒是很像你。”

“不要用那种‘病情稳定’的语气认可我。”

由纪拿起文件。

纸张边缘在他指尖下有点硬。

“我自己去谈。小雪相关的规则……不能总让别人替我说。”

相馆里再次安静了一瞬。

这一次,没有人笑他。

所以由纪只好自己补上一句。

“当然,如果执行委员会胆敢发表低质量意见,本美少年会把他们的学院祭审美权当场没收。”

佐知子鼓掌。

“这才是我们家由纪。”

“都说了不要我们家。”

青山把文件袋递给他。

“展区图、照片尺寸、作品说明初稿都在里面。需要修改就发给我。”

由纪接过。

“你最好别写什么‘在性别、身份与自我之间摇摆的纤细灵魂’这种让人想把摄影师埋进暗房的说明。”

青山沉默了两秒。

由纪眯起眼。

“你写了?”

“删掉了。”

“你竟然真的写过!”

佐知子笑到差点把咖啡洒出来。

小山站起身,去柜台拿了一袋饼干塞给由纪。

“路上吃。谈判前补充糖分。”

由纪低头看那袋饼干。

普通的奶油饼干。

相馆附近老店卖的那种,包装很土,味道却很好。

他把饼干塞进书包。

“店长。”

“嗯?”

“你今天的人类含量有点超标。”由纪把书包带往肩上一甩,表情严肃得像在指出世界末日的前兆,“我很不适应。”

小山笑了笑。

“那下次调回去。”

“请维持在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安全范围内。”

“知道了。”

佐知子在后面懒洋洋地朝他挥手,手指晃得像在送什么即将远征的小动物。

“加油哦,被三个青春期女生审判过的少年。”

由纪已经把门拉开一半。

门铃叮铃一声,清脆得过分。

他停住,回过头,冷冷地纠正:“首先,严格来说那不是审判。”

佐知子挑起眉毛。

由纪抬起下巴,像是站在法庭中央宣布最终判决。

“那是被三套不同风格、不同接口、但同样高规格的人生辅助系统同时围观。”

佐知子噗地笑出声。

小山也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由纪立刻皱眉。

“不要笑。你们根本不知道那种压力有多大。每一句话都像被自动保存、云端备份、附带情绪分析。”

“听起来很可靠嘛。”

“可靠到可怕就是灾难的另一种名字。”

他说完,像是为了防止自己再被温柔的空气黏住,果断迈出门外。

门铃在身后又轻轻响了一下。

商店街的风迎面吹来,带着面包店甜甜的香气、远处自行车铃的声音,还有一点点秋天快要开始的味道。

由纪把文件袋抱紧了些,哼了一声。

“……真麻烦。”

可是他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点。

十一月的空气已经开始有冬天的边缘,吹在脸上时会让皮肤轻轻发紧。由纪下意识摸了摸脸,确认没有干燥到需要立刻报警,才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书包里,展位文件沉甸甸的。

但好像没有昨天那封信那么沉。

也许是因为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回到学校时,放学后的走廊已经被学院祭前特有的混乱占领。

有人抱着纸箱奔跑。

有人拿着竹竿和胶带争论如何让装饰物不在开幕前自杀。

隔壁班传来电钻声、笑声和疑似班主任崩溃的声音。

由纪站在一年级走廊入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学校真是可怕的地方。

它会把青春、胶带、预算不足和不成熟的善意混合在一起,做成一种名叫“学院祭”的巨大咖喱。

然后让所有人边吃边说“好青春啊”。

执行小组的临时会议在空教室。

水面已经到了,面前摆着预算表和排班表。她看到由纪进来,视线先落到他书包上,又很快移回他的脸。

“相馆那边怎么样?”

“没有被卖掉。”

水面认真点头。

“那就好。”

由纪噎了一下。

“黑川同学,你为什么像真的担心我被按斤卖掉?”

“因为你经常说自己很贵。”

“那是比喻!”

望坐在窗边,正在和学生会发消息。听见声音,她抬起头,微笑。

“欢迎回来。文件拿到了?”

“拿到了。”由纪把文件袋放到桌上,“贵族危机管理公司和预算风纪委员会暂时不要出手。”

望眨了眨眼。

水面也看着他。

由纪清了清嗓子。

“今天我自己说。”

水面的眼神动了一下。

很轻。

像水面上落下一片树叶,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已经被她收进眼底。

望没有多问,只把手机放下。

“嗯。”

执行小组陆续到齐。

除了本班几名负责人,还有艺术区学生会负责的学姐、隔壁班两个展位代表、儿玉、芝理惠子。

亘本来不在这个会议范围内,但由于足球部训练场和艺术区志愿安排有关,他晚一点会过来确认巡逻路线。

这个消息由纪暂时假装没有听见。

因为人类如果把所有地雷都同时看见,会失去走路的勇气。

会议先讨论了展位布置、入口动线和材料借用。

由纪一直抱着手臂坐着。

水面偶尔看他一眼。

望偶尔看他一眼。

芝理惠子也偶尔看他一眼。

儿玉则一直在看他的肩线。

由纪终于忍无可忍。

“儿玉,你的视线像一支有犯罪倾向的铅笔。”

儿玉推了推眼镜。

“我在观察‘途中’的轮廓。”

“请观察墙壁。墙壁也很途中。它正在从涂料走向剥落。”

会议桌边有人笑出来。

学生会学姐翻着资料,说:“接下来是艺术区联动展位的特殊要求。池田同学?”

由纪站起来。

椅子脚轻轻擦过地面。

声音不大,却让他莫名觉得自己像是站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不是舞台。

也不是照片前。

只是空教室的会议桌边。

可桌上那份文件,让他无法再假装这只是别人的事。

他把展位说明递过去。

“《镜中的旅途》展位会包含匿名摄影作品。相馆和摄影师都同意匿名展出,但是有几个参观规则需要执行委员会配合。”

学姐看了看文件。

“匿名模特不标注真实姓名,这个没问题。”

“还有禁止拍摄展品特写上传公开平台。”

话一出口,教室里立刻出现了微妙的空气。

像有人在热汤里丢了一块冰。

隔壁班男生皱眉。

“这个会不会太麻烦了?学院祭大家都会拍照吧。”

另一个人也说:“艺术区又不是商业展。要巡视提醒吗?人手不够啊。”

有人小声嘀咕:“匿名模特又不是什么明星……”

这句话不重。

甚至没有恶意。

只是很普通、很随口、很青春期地从嘴边掉出来。

由纪本来以为自己会立刻发火。

比如把那人从审美层面痛骂到人生尽头。

比如说“你这种发言体现了人类对肖像权理解的贫瘠”。

比如威胁他如果再乱说,就让他穿荧光绿围裙站在咖啡厅门口反省到闭幕。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看向那个人。

对方被他的视线看得一愣。

由纪问:“如果是你不想被拍的照片,你希望别人怎么做?”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那人张了张嘴。

“我……当然希望别人别乱拍。”

“那就一样。”

由纪把文件翻到照片尺寸那一页。

“匿名不是耍神秘,也不是为了装成明星。只是因为被拍的人愿意让作品被看见,不代表愿意让自己的脸被带出展区、被上传、被保存、被别人放大讨论。”

他说得很慢。

因为他不想让声音抖。

“你们可以觉得麻烦。但麻烦不等于不需要。”

水面这时站起来。

她把一张整理好的纸放到桌上。

很好。

池田由纪刚刚宣布“今天我自己说”。

黑川水面就已经准备好了资料。

由纪在心里默默捂脸。

这不是插手。

这是黑川同学式的“我不会替你打架,但我会在你开口后递给你一把标注清楚使用说明的锤子”。

水面说:“学院祭虽是校内活动,但作品照片涉及肖像权和隐私权。尤其展品来自外部相馆合作,如果发生未经允许传播,责任会落到执行组和学校管理方。”

学姐的表情认真了一点。

水面继续道:“禁止拍摄特写不是禁止所有拍照。可以允许拍摄展区整体、入口布置、留言墙,但明确不能拍摄摄影作品正面细节。提示牌、巡逻提醒、展位负责人说明,都可以降低风险。”

望接着把一张小卡片推过去。

“提示牌文字我拟了一版。”

由纪看过去。

纸上写着:

本展尊重匿名参与者与创作者意愿。

欢迎记录观展感受,请勿拍摄展品特写或上传公开平台。

留言请投入留言箱,工作人员将统一整理。

感谢你一起保护“途中之人”的边界。

由纪盯着最后一句。

保护“途中之人”的边界。

他忽然觉得有点羞耻。

又有点想把这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芝理惠子也开口了。

“演剧部那边也经常遇到类似问题。”她说,“有些人觉得站上舞台就等于可以被随便拍、随便评价,但其实不是。表演者愿意被看见,不代表愿意被没有边界地消费。”

她看向由纪,眼神很坦然。

“展示也是一样吧。”

由纪没有移开视线。

他忽然觉得芝理惠子这个人真的很危险。

不是亘那种一边摇尾巴一边把真相撞破的危险。

也不是望过去那种执念过热的危险。

芝理惠子会把他放在“角色”和“舞台”的语言里,然后用非常自然的方式说出他不敢说的话。

这很危险。

也很让人安心。

儿玉举手。

“我也同意。”

由纪看他。

“你最好不是因为觉得‘禁止拍摄’能增加作品神秘感。”

儿玉严肃道:“也是原因之一。”

“给我把之一切掉。”

儿玉又说:“但主要是因为,边界本身会成为作品结构的一部分。无法被完全捕获的东西,才有途中感。”

教室里有一半人听懂了,一半人眼神漂移。

由纪决定暂时承认他说得像人。

讨论持续了十几分钟。

最后,执行小组通过了规则。

允许拍摄展区整体,不允许拍摄摄影作品特写。展位设置提示牌,由志愿者在高峰期提醒。留言箱放在出口旁,由负责人统一管理。若发现有人上传特写,学生会负责联系删除。

学姐在记录本上写下决定。

“那就这样。池田同学,你作为班级视觉负责人,也参与艺术区联动展位管理,可以吗?”

由纪抬起下巴。

“当然可以。毕竟如果没有本美少年,这个展位会失去百分之八十的美学秩序。”

水面小声说:“百分比没有依据。”

望微笑:“但气势很充分。”

由纪转头。

“你们两个不要一个负责拆台一个负责铺地毯!”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走廊灯一盏盏亮着,纸箱和海报靠在墙边,空气里有胶水、粉笔和便利店热可可的味道。

由纪抱着文件走出空教室。

他表面上非常得意。

比如刚才某个不懂肖像权的同学已经被他说得像晒干的海带。

比如学生会学姐最终点头时,他非常清晰地感受到了规则诞生的快感。

比如望的提示牌文字确实优雅到让人想给它配一个小相框。

比如水面那份资料精准得像她早就在大脑里开好了危机处理表格。

可是走廊风从窗缝里吹来时,由纪忽然有一点冷。

因为他明白。

刚才那张会议桌上,被公开讨论的不是某个匿名模特。

不是一张普通照片。

而是“小雪相关的边界”。

第一次。

他没有在水面背后,没有躲进望的方案里,没有用相馆的大人当挡板。

他把那条线放到了众人面前。

然后说:

不要越过来。

这件事比想象中更累。

累得他想立刻吃两个布丁。

“由纪!”

非常不幸。

热血地雷拥有精准定位功能。

由纪刚走到楼梯口,高槻亘就从走廊另一头跑了过来。

他穿着足球部训练服,肩上搭着毛巾,额头还有一点汗。短寸头在灯光下显得特别精神,整个人像一只刚刚从操场冲进教学楼的大型犬。

而且是嘴里叼着新麻烦的大型犬。

由纪瞬间后退半步。

“高槻同学,学校走廊禁止大型犬奔跑。”

亘停下脚步,喘了口气。

“我不是犬!”

“那请解释你为什么一脸‘我捡到球了快夸我’的表情。”

“没有吧!”

“有。”

亘抓抓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散发何等可怕的善意。

“我听说艺术区会有匿名留言箱。”

由纪心里咯噔一声。

水面从后面走出来。

望也跟着停住脚步。

芝理惠子抱着文件,从另一侧经过,听见“小雪”两个字之前就已经敏锐地慢下了脚步。

亘眼睛亮亮的。

“那我能不能再写一封正式一点的?”

由纪差点当场把文件夹捏成折扇。

“你是准备给匿名模特开粉丝俱乐部吗?”

亘愣住。

“不是粉丝俱乐部啦!”

“那是什么?高槻亘与神秘匿名模特心灵交流协会?年费多少?会刊用足球部复印机印吗?”

“都不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写?”

亘认真想了想。

这个“认真想了想”让由纪更加绝望。

因为高槻亘的思考不像普通人思考。

普通人思考会有犹豫、包装、迂回、察言观色。

高槻亘思考就像足球被用力踢出去。

啪。

直线。

没有空气阻力。

“我之前那封有点乱。”亘说,“如果真的会放留言箱,我想写得更正式一点。不是要见她,也不是追问,只是觉得……如果她会看到的话,我想让她知道我是真的感谢。”

由纪嘴唇动了动。

很想骂他。

很想说“你这个热血笨蛋不要把真心写得像入部申请”。

可是骂不出来。

因为亘没有错。

正因为没有错,所以才更麻烦。

水面看着由纪,没有插话。

望也没有立刻提供方案。

她们都在等他。

由纪把文件夹抱紧,露出一副高贵冷艳到可以直接挂进美术馆的表情。

“写可以。”

亘眼睛一亮。

“真的?”

“但是。”由纪竖起手指,“不能写联系方式,不能要求见面,不能写‘请一定回复我’,不能把自己感动得像在给毕业纪念册投稿。字数控制,情绪适量,标点正常。尤其不许连续使用三个以上感叹号,那是文字界的噪音污染。”

亘认真点头。

“明白!”

“你真的明白了吗?为什么我看见你的眼睛里写着‘虽然不懂但先点头’?”

“我会好好写的!”

“这句话通常意味着灾难即将以工整字迹发生。”

亘笑了起来。

他笑得太坦荡。

坦荡到由纪只能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侧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茅伸子抱着足球部的资料,站在走廊的白光里。

她不是突然出现的那种人。

不是像高槻亘一样,带着汗味和脚步声,轰隆隆地从世界另一头冲过来,把所有人的心脏都当作操场边的铁门随便撞响。茅伸子出现的时候,总是轻得像一枚书签,被谁悄悄夹进了今天这一页。

栗色的齐肩短发垂在脸侧,发梢微微向里弯。她个子小,校服外套的袖口看起来总是有一点点长,露出的手指却用力抱着那叠资料。

抱得太紧了。

那不是在抱纸。

那像是抱着一面马上要被风吹走的小旗。又像是抱着一句还没有说出口、却已经快要碎掉的话。

由纪看见她的瞬间,心里先是“啊”了一声。

不是嘴巴发出的“啊”。

是心脏某个角落被人用指尖按住后,发出的那种没有声音的“啊”。

她刚才应该听见了。

不,肯定听见了。

“匿名模特”。

“感谢”。

“写信”。

还有高槻亘那种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把别人胸口踩得咯吱作响的、清澈到近乎残酷的认真语气。

由纪忽然觉得,走廊里的空气变得很薄。

薄得像便利店布丁上面那层透明塑料膜。看上去没什么,手指一戳就会破,破了以后甜味和难堪都会一起流出来。

亘也终于注意到了她。

“茅?你怎么来了?”

他还是那个语气。

坦率,明亮,毫无防备。

像是看见队友从储物柜旁边经过,于是自然地打招呼。完全没有察觉到,此刻自己正站在一座名为青春的火药库中央,手里还举着一根写着“我只是想表达感谢”的火柴。

伸子眨了一下眼。

很慢。

睫毛落下去,又抬起来。她努力露出平时那种温柔的笑容,嘴角弯得很小心,像怕用力过猛就会把自己脸上的什么东西弄坏。

“教练让我把下周练习赛的资料拿给你。”

声音也很轻。

轻得几乎要被走廊尽头传来的社团喧闹声吞掉。

“哦,谢谢!”

亘立刻伸手去接。

这就是高槻亘可怕的地方。

他说谢谢的时候,是真的谢谢。

他伸手的时候,也是真的只是想接资料。

他没有半点坏心。没有半点炫耀。没有半点故意。可世界上偏偏有些事情,最伤人的地方就在于它没有恶意。

资料的一角落进亘的手里。

伸子却没有立刻松开。

纸页被两个人一人一端地捏着,中间微微弯起,像一座承受不了重量的小桥。

由纪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收紧。

水面站在她身后,安静得像一滴没有落下的水。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眼,看向伸子。

望也停住了。

平时总能在三秒内把局面拆解成步骤一、步骤二、步骤三的望,这一次没有立刻拿出任何方案。她的表情变得很安静,像已经意识到,这不是能靠“建议”和“处理”轻轻盖过去的事情。

芝理惠子抱着文件站在不远处。

她没有走近。

但也没有离开。

那种距离恰到好处,近到能听见,远到不至于让人觉得被审判。学生会的人真可怕。连沉默都像盖过章的公文,整整齐齐地压在那里。

伸子看着亘。

她的手还没有松。

“高槻同学。”

“嗯?”

亘低头看她。

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阴影。

这让由纪忽然很想把高槻亘塞进足球部的器材筐里,再盖上十个训练背心,警告他在学会阅读空气之前不准出来。

可是来不及了。

伸子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很短,很小,像是从胸口破掉的地方临时借来的一点勇气。

然后她问:

“你真的那么喜欢小雪吗?”

走廊的灯光很白。

白得像冬天早晨结在窗上的霜。白得让所有暧昧的余地都缩成一条细线。白得让人无处可躲。

亘愣住了。

他那张总是往前冲的脸,第一次像被谁从正面按下了暂停键。

由纪也愣住了。

她原本准备好的三十七句讽刺、十二种转移话题的方法,以及一个紧急逃跑路线,全部在伸子那句话落地的瞬间噼里啪啦碎成了饼干渣。

水面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望的指尖停在文件边缘。

芝理惠子站在白光之外,沉默地看着他们。

那一刻,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叠练习赛资料,被两个人各捏着一边,轻轻颤了一下。

亘张了张嘴。

“我……”

他显然没有准备过这个问题。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想感谢小雪”“很在意小雪”“想知道她好不好”这些东西一直像训练后的汗水一样自然地存在,没有被他分类成喜欢、不喜欢、恋爱、憧憬、恩情。

他只是一直往前跑。

却没有发现身后有人跟着他的步子,一次次替他捡起掉下的毛巾、水壶和忘记拿的资料。

亘抓了抓头,眉头皱起来。

“我也说不清。”

伸子的手指轻轻收紧。

亘继续说:“喜欢……可能是喜欢吧。但不是那种……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很在意。她以前帮过我,我一直想跟她说谢谢。而且看到海报、看到那个背影,就觉得不能不管。”

不能不管。

这四个字落在走廊里。

由纪忽然觉得很冷。

伸子低下头。

她慢慢松开资料。

“这样啊。”

声音很轻。

轻到像一张纸落在地上。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努力。

努力到让人一眼就看出它快要碎掉。

“那……资料给你。我还要去整理器材。”

亘似乎终于察觉到不对。

“茅?”

“没事。”伸子摇头,抱着剩下的文件转身,“明天训练别迟到。”

她走得很快。

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资料,脸上第一次露出非常明显的不知所措。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由纪看着他。

很想说“是”。

很想说你这个笨蛋,当然说错了。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卡住了。

因为亘只是诚实。

伸子也只是喜欢他。

而“小雪”——

小雪是他。

由纪第一次非常清楚地看见,秘密不是只会困住自己。

它会像看不见的线,从他身上绕出去,缠到亘,缠到伸子,缠到水面和望,缠到小左,缠到所有在他身边认真生活的人。

不是因为谁恶意。

恰恰是因为大家都太真了。

真心得乱七八糟。

真心得让人无法用一句“这是我的问题”就把他们排除在外。

水面轻声说:“高槻同学,茅同学可能只是有点难过。”

亘看向她。

“为什么?”

水面沉默了一下。

由纪闭了闭眼。

救命。

高槻亘这个问题的杀伤力,比学院祭预算超支还大。

望温和地开口:“如果你一直在意一个她不了解的人,她会不安也很正常。”

亘怔住。

然后慢慢低下头。

“……这样啊。”

他看着手里的资料,像第一次发现这叠纸不是自己长腿跑来的。

“我之后找她道歉。”

由纪忍不住说:“不要现在冲过去。”

亘抬头:“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的表情写着‘我虽然不知道错在哪但我立刻道歉’,这会让伤害变成二次伤害。请先把你的脑袋从足球场草坪里拔出来,晾干,整理,再使用。”

亘很认真地点头。

“我知道了。”

由纪看着他,深感怀疑。

但至少亘没有立刻冲下楼。

这已经是人类文明的进步。

亘走后,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由纪抱着文件夹,靠在窗边。

窗外操场已经亮起灯,足球部的人影在远处跑动,球被踢出去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水面站在他身旁。

望站在另一边。

没有人说“这不是你的错”。

也没有人说“都是你的错”。

由纪盯着操场。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热血笨蛋的真诚,原来也是会伤人的。”

水面说:“是。”

望说:“但他不是故意的。”

“所以更难办。”

由纪把额头轻轻抵到窗玻璃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点。

“如果他是坏人就好了。”

水面看向他。

由纪闭着眼,说:“坏人很好处理。骂他,躲开他,反击他,让他在我的审美审判下灰飞烟灭。可高槻不是。他只是想说谢谢。”

望轻声说:“而你也不想否定那份谢谢。”

由纪没有回答。

因为回答就输了。

这时,儿玉从美术室方向跑了过来。

他手里抱着一卷大海报,眼镜微微滑下鼻梁,脸上带着一种艺术家完成可疑仪式后的庄严。

“池田。”

由纪抬起头。

“如果你怀里是新的犯罪证据,我建议你先自首。”

儿玉推了推眼镜。

“新版海报完成了。”

他把海报卷放到旁边长桌上,慢慢展开。

纸面铺开时,走廊灯光落了上去。

《镜中的旅途》。

标题被放在右下角。

没有夸张字体,也没有廉价闪光效果。儿玉用细而略带手写感的线条写出那几个字,像一条路从纸面上轻轻延伸出去。

画面中央,是镜框前的背影。

不是完全女性化的背影。

也不是普通男高中生的背影。

肩线比之前更清晰,腰身却被光影削得柔和。发丝的轮廓半长不短,像在长发与短发之间停住。镜中的倒影只露出半张脸,一边像被妆容照亮,另一边陷在淡淡的阴影里。

红裙的元素被削弱了。

取而代之的是披肩一样的布料,像裙摆,又像外套的一角。

黑蝶停在镜框边缘。

没有落在锁骨上。

由纪松了一口气。

“你终于没有让蝴蝶违法。”

儿玉严肃道:“我克制了。”

“这句话听起来更可怕。”

可是他没有移开视线。

因为这张海报——

太像了。

不是像小雪。

也不是像池田由纪。

而是像那个半妆半素、坐在相馆灯光下,脸上还有卸妆痕迹,却第一次没有完全逃走的人。

像《途中之人》。

像他。

水面看着海报,没有说话。

望轻轻吸了一口气。

芝理惠子不知何时走近,目光落在镜中那半张脸上,眼神一点点变深。

“这个……”她轻声说,“比上一版更像是在呼吸。”

儿玉点头。

“因为我把‘角色’改成了‘途中状态’。”

由纪转头。

“你们艺术系和演剧部能不能不要在走廊里开设危险哲学座谈。”

儿玉没有理他。

他看着由纪,认真道:“池田,你提供的照片氛围影响很大。”

“请不要说得像我给了你什么非法灵感。”

“合法的。”

“更讨厌了。”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亘本来已经走了。

可他大概把资料送回足球部后又折返,手里还拿着水壶,正从楼梯上来。

然后他看见了海报。

他的脚步停住。

走廊里的空气像被谁轻轻按下暂停键。

亘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展开在长桌上的新版海报。

灯光落在他脸上。

由纪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口非常不体面地跳了一下。

水面也注意到了。

望的手指微微收紧。

儿玉似乎还想说什么,被芝理惠子用眼神制止。

亘慢慢走近。

他看着海报上的背影。

看了很久。

久到由纪几乎想开口吐槽“你再看下去纸会害羞”。

可他没有说。

亘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不是兴奋。

不是单纯的惊喜。

而是一种困惑。

像他在操场上追着一颗球跑了很久,却忽然发现那颗球滚进了自己从没注意过的门里。

“奇怪。”

亘低声说。

由纪的指尖悄悄攥紧文件夹边缘。

亘抬起眼,看向海报里那个背影,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什么人。

“越看越像我认识的人。”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足球场传来一声哨响。

很短。

很亮。

像某个答案快要被吹出来之前,先划破了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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