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看越像我认识的人。”
高槻亘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空气很明显地僵了一下。
那不是漫画里夸张到会出现“咔嚓”裂纹的僵硬,也不是恐怖电影里灯管开始闪烁的那种僵硬。
而是更加现实、更加麻烦、更加青春期的僵硬。
像是有人在便利店买布丁时,突然发现最后一个焦糖布丁被前面的人拿走了。
不至于世界毁灭。
但心灵会短暂失去语言能力。
由纪的心脏在胸腔里跳了一下。
非常不优雅。
非常不符合他本人对自己“随时随地保持高级美少年仪态”的基本要求。
他甚至觉得,如果心脏也有审美评分,那么刚才那一下大概只能拿三分。剩下七分扣在节奏混乱、音量过大、毫无艺术感。
水面站在他左侧,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可是由纪知道她听见了。
望站在右侧,银色长发垂在肩前,淡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亘,也没有说话。
可是由纪知道她也听见了。
芝理惠子抱着文件,站在白色灯光的边缘。她像舞台侧幕旁等待入场的演员,表情温和,眼神却清醒得可怕。
儿玉睦双手按着海报边缘,眼镜后的眼睛微微亮着。
不。
你不要亮。
由纪在心里冷静地对他说。
这个时候亮起来的艺术家,通常都会说出一些“啊,原来如此,现实与图像的边界开始重叠了”之类足以让当事人当场灭口的危险台词。
请你作为一支铅笔,保持文具应有的沉默。
亘还站在海报前。
他看着那张《镜中的旅途》,眉头皱得很认真。
真的很认真。
认真到由纪甚至有点想把他额头上的皱纹抚平。
不是温柔。
是怕他再继续思考下去,把自己的秘密从青春期杂物堆里挖出来,举过头顶大喊“我找到了”。
亘的视线从海报里的背影滑到镜中的半张脸,又慢慢移向由纪。
那一瞬间,由纪觉得走廊的灯光非常多余。
为什么学校要装灯?
人类真的需要在夜晚把彼此照得这么清楚吗?
黑暗不好吗?
朦胧不好吗?
让青春期少年少女们在适度模糊的世界里互相误解、互相成长不好吗?
为什么一定要亮得像审讯室?
亘看着由纪。
“这个背影……”他慢慢说,“刚才我觉得像小雪。”
由纪的指尖微微收紧。
然后亘停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
短到如果是平时,由纪大概只会用来决定今天晚饭味噌汤里要不要加豆腐。
可是现在,那一小段停顿像一根细针,从空气里慢慢扎下来。
亘又说:“可是,也有一点像你。”
走廊里,彻底安静了。
远处教室里有人在用胶带粘纸板,发出刺啦一声。
那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没礼貌。
由纪听见自己的呼吸。
听见窗外操场上的哨声远远散开。
听见水面非常轻地吸了一口气。
听见望手指碰到文件纸边的细微声音。
听见儿玉似乎想开口,又在芝理惠子的眼神下把话吞了回去。
很好。
至少这个世界上还存在能用眼神制止艺术灾害的人。
亘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造成了怎样的地质变动。
他只是很困惑地看着由纪。
像一只大型犬终于发现镜子里的狗和自己动作同步,于是开始怀疑宇宙结构。
“由纪,你看这个肩膀和站姿——”
不能让他说完。
绝对不能。
让高槻亘描述“站姿”的危险程度,大概相当于让儿玉睦自由描述“锁骨”。
前者会凭足球部队友的记忆把你扒到骨架,后者会凭美术部的执念把你画到灵魂。
由纪抬起下巴。
非常优雅。
非常冷艳。
非常像马上要宣布某个国家审美法令修改的王族。
“高槻亘。”
“嗯?”
由纪用一种怜悯全人类审美贫困的声音说:
“你终于承认了啊。”
亘愣住。“承认什么?”
“承认我的背影拥有让人性别混乱的艺术价值。”
“啊?”
由纪抱起手臂,长长叹了一口气。
“真是没办法。人的美丽达到某种层次以后,就会突破性别、年龄、季节、预算与体育馆地板蜡味的限制。你会产生这种错觉,我不怪你。毕竟高槻同学平时主要接触的是足球、草坪和汗臭味,突然面对高级人体美学,脑神经一时过载也是正常现象。”
亘张着嘴。
走廊里有人噗地笑出了声。
先是某个班级负责搬箱子的男生。
接着是隔壁班女生。
然后连一直努力保持严肃的学生会学姐都低头咳了一声。
儿玉睦很认真地点头:“确实,池田的背影轮廓具有中性张力。”
由纪立刻转头瞪他。
“你不要在这个时候把我的胡说八道升格成学术意见!”
芝理惠子终于笑了出来。
她的笑声不大,像舞台铃轻轻响了一下。
“不过池田同学刚才那句话很适合写进宣传语。”
“不准写。”由纪立刻说,“学院祭不是我的个人美貌纪念馆。”
望微笑着补刀:“如果是的话,预算会很难看。”
水面认真点头:“而且动线压力会增加。”
由纪转头看她们。
“你们两个为什么已经开始评估可行性了?请不要把我的自恋当作企划案。”
亘终于被周围的笑声带偏了。
他抓了抓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什么啊,我只是说像而已。由纪你也太夸张了。”
“这叫危机公关。”
“哪里危机了?”
“你刚才差点让我的背影尊严受到低水平比较。”
“背影还有尊严吗?”
“当然有。高质量背影应该受到社会保护。”
“哦……”
亘认真点头。
他竟然真的点头了。
由纪一瞬间觉得自己赢得很不体面。
就像用高级数学骗过了不会乘法的小学生。
不。
高槻亘不是小学生。
他只是把所有复杂问题都踢成直线的人类。
班级同学的笑声还在走廊里散开。新版海报被重新卷起,儿玉把它抱进怀里,表情像抱着刚出生的黑蝶幼虫。学生会的人继续讨论明天布展的材料,隔壁班代表急匆匆跑去找胶带,芝理惠子也被演剧部的人叫走。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刚才那根差点勒紧喉咙的线,好像被由纪用一串过度自恋的发言暂时松开了。
只是暂时。
亘也被足球部的人喊走。
他离开前还回头看了海报一眼,又看了由纪一眼。
那一眼没有刚才那么锋利。
却像一颗没有完全熄灭的小火星,落进了由纪心里某个堆满旧纸的角落。
麻烦。
非常麻烦。
由纪抱着文件夹,决定立刻回教室收拾东西,然后回家做护肤、吃饭、洗澡、把今天所有人类关系泡进浴缸里溶解掉。
可是他刚迈出一步,左边就传来了水面的声音。
“池田同学。”
紧接着,右边又传来了望的声音。
“由纪同学。”
由纪的脚尖停在半空。
一秒。
两秒。
然后他像一台被迫重启、但内心极其不情愿的精密仪器,非常缓慢、非常优雅、非常带着“我已经预感到麻烦但我仍然要保持美貌”的尊严回过头。
水面站得笔直。
那种笔直不是普通的笔直,而是值日生检查黑板槽粉笔灰时才会拥有的、绝不放过任何细节的笔直。她眼镜后的眼睛清澈、认真、没有一丝杂质,清澈到让人觉得自己如果撒谎,谎言会当场在空气里滑倒。
望则站在另一边,笑容温和。
银发在走廊灯下轻轻泛着光,像一条漂亮的丝带。问题在于,那不是普通丝带,而是会在你试图逃走时忽然变成高级缎面捕虫网的那种丝带。
由纪沉默了两秒。
他觉得自己现在非常像一只被左右夹击的高贵猫科动物。
“我现在可以选择装作没听见吗?”
水面毫不犹豫:“不可以。”
望也笑着说:“恐怕不行呢。”
两边都没有破绽。
可恶。
一个是正面突击型正论兵器,一个是微笑包围型柔软陷阱。
这是什么?学生会走廊版夹心饼干吗?而且被夹在中间的还是拥有艺术价值的美少年本人。
由纪深吸一口气,抬起下巴。
“你们这是非法限制美少年自由移动权。”
水面认真地纠正:“只是想谈话。”
望温柔地补充:“而且是必要谈话。”
“必要到需要左右夹击?”
“因为池田同学刚才的逃跑姿势很明显。”
“那不是逃跑。那叫审美上合理的撤退。”
水面眨了一下眼。
望笑意更深。
由纪闭上眼。
很好。
他听见了。
命运那只没礼貌的手,正在他的日程表上用红笔写下四个大字——
强制更新。
而且还是无法跳过、无法关闭、无法稍后提醒的那一种。
地点,被换到了空教室。
刚才开会用的桌子还没完全收拾好,桌面上残留着几张废纸、一卷透明胶、半杯不知道是谁遗弃的茶,以及由纪极其嫌弃但不得不承认很有用的执行表。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操场上的灯光像一片远处的白雾,足球部的喊声偶尔传上来。
由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双臂抱在胸前,脸上写着“本人即将进行防御性发言,请无关人员撤离”。
水面坐在他对面。
望坐在斜侧。
这个位置非常糟糕。
像审问。
不对。
水面不会审问,她只会用事实把你温柔地钉在墙上。
望也不会审问,她只会提前准备好软垫,让你被钉上去的时候姿势优雅一点。
由纪决定先发制人。
“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
水面看着他。“你刚才手指一直在用力。”
由纪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还按着文件夹边缘。
纸板已经被捏出一点细微的弯曲。
可恶。
手指这个器官真是完全不懂主人的尊严。
望轻声说:“你转移话题太快了。”
“我本来就是反应快的人。请不要把天赋说成破绽。”
水面说:“高槻同学已经不只是觉得海报像小雪。”
由纪的嘴角动了一下。
水面没有绕弯。
她就是这样。
不会在你面前铺一层漂亮的布,再把刀放上来。
她会直接告诉你:这里有刀,会痛,但你需要看见。
“他开始把小雪和你放在同一个认知框里了。”
空教室里安静下来。
走廊尽头传来纸箱被拖动的声音。
由纪盯着桌面上的透明胶。
透明胶外圈反射着灯光,亮得像一只没用的小月亮。
望接着说:“而且他不是故意试探你。他没有恶意,所以更难处理。”
由纪低声说:“我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烦躁。
不是对她们。
是对自己。
因为他真的知道。
亘不是在调查,不是在揭穿,不是在逼迫。
他只是凭着记忆、直觉、感谢和一点迟钝到可怕的真心,慢慢靠近一个他以为需要被感谢的人。
如果亘是坏人,由纪可以把他一脚踢出人生舞台。
如果亘是八卦的人,由纪可以用毒舌把他喷成走廊盆栽。
如果亘只是喜欢“漂亮的小雪”,由纪甚至可以轻松地鄙视他审美浅薄。
可是亘不是。
亘记得小雪说过的话。
记得那个时候自己的无助。
记得有人告诉他,足球不是全部,但奔跑的自己没有错。
那不是假话。
那是由纪借着小雪的样子,说出口的真话。
正因为是真话,才更讨厌。
由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抓到一半又立刻停住。
不能乱抓。
发型可以乱,心情可以乱,人生可以乱,但头发不能随便乱。
这是最后的底线。
“我知道他没有恶意。”由纪说,“所以我才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水面安静地看着他。
“可以不说全部。”
由纪抬眼。
水面说:“不想说全部,也可以先说一部分。”
望轻轻点头:“比如先承认你认识匿名模特,但不说明关系。告诉他对方不想被追问,也不希望见面。这样比完全否认更稳。”
由纪没有立刻说话。
这个方案很合理。
非常合理。
合理到简直像望会提出的方案。
不撒太大的谎,不暴露核心,给亘一个可以接受的边界,也给由纪自己留出时间。
可是——
“那也是新的谎。”由纪说。
望微微一怔。
水面也看着他。
由纪靠回椅背,抬头望着天花板。
空教室的日光灯有一小块灰尘。灰尘挂在那里,像某种过度努力却仍然不被打扫值日生看见的人生真相。
“我不是说不能隐瞒。”由纪慢慢说,“我现在当然不可能冲到高槻面前说‘你好,你感谢的温柔神秘美少女其实是你初中足球部队友,并且她的护肤品开销比你的球鞋还复杂’。”
望眨了眨眼。
水面低声说:“他可能会混乱。”
“他会当场变成足球部未解之谜。”
由纪垂下眼,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可是我不想为了圆旧谎,立刻缝一个新谎上去。谎话就像给旧衣服打补丁。刚开始只是遮一个小洞,后来补丁盖补丁,颜色不合,线头乱飞,最后整件衣服变成灾难设计,还不如一开始承认这衣服已经烂了。”
水面没有说话。
望也没有说话。
空教室里忽然安静得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只有窗外运动社团的吆喝声远远飘进来,像另一部热血青春作品不小心串了台。
由纪说完,自己先皱起眉。
“……刚才那个比喻是不是有点好?”
望眨了眨眼。
由纪一脸严肃地抱起手臂。
“可恶。我居然又在痛苦中展现了过人的语言美感。人生真是不公平,连烦恼都要被我的才华镶边。”
望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那笑声很小,像铅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却让空气松快了不少。
水面没有笑得那么明显。
可是她看着由纪的眼神,慢慢变柔和了。
“那就不编复杂的。”水面说。
由纪抬眼看她。
水面坐得很端正,语气也很端正,像是在把一颗不好吞下去的糖放到他手心里。
“只说能说的部分。”
由纪没有立刻接话。
水面继续说:“不想说,就说现在说不了。这个不是说谎。”
那句话很普通。
普通到如果写在道德课本上,大概会被全班同学集体无视;如果贴在走廊公告栏上,旁边一定会有人画一只长了胡子的兔子。
可是由纪心里某个拧得很紧的地方,却像被人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不疼。
只是有点痒。
还有一点,讨厌地想要松开。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嗡。
那声音明明很小,却像有人在空教室正中央敲了一下三角铁。
三个人同时看向由纪的口袋。
由纪的眉毛先一步皱了起来,像已经预感到人生又要把一个麻烦包成礼物塞给他。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
显示的是:小左。
不是文字。
是语音。
由纪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那种变化非常明显。刚才还在跟人生、谎言和衣服补丁进行哲学搏斗的脸,瞬间变成了“家里小动物突然发来求救信号”的监护人表情。
“小左?”
水面也坐直了一点。
望没有出声,只是把视线落在手机上,安静得像在等一只怕人的鸟自己飞近。
由纪点开语音。
扬声器里传出小左的声音。
有一点沙哑。
但很精神。
像初冬早晨刚从自动贩卖机里掉出来的橘子汽水,罐身冰凉,气泡却还在努力噼啪作响。
“小纪,我已经回家啦。膝盖没有那么痛了,爸爸也有盯着我擦药,所以你不准再发二十条‘有没有好好冰敷’。再发的话,我就把你拉黑五分钟。”
由纪当场皱起眉。
“她竟然威胁我。”
而且是五分钟。
这个时间长度微妙得令人火大。太短,显得像小学生放狠话;太长,又足以让由纪在五分钟内脑内排演三十七种悲剧展开。非常恶毒。小左这孩子,已经学会用最少的时间制造最大的心理伤害了。
语音还在继续。
“今天老师找那几个人谈过了。她们明天会在班会上再说一次。我……我没有躲开加贺见,也没有躲开班上的人。虽然还是有点怕,可是我有自己说话。”
她停了一下。
那边传来很轻的布料摩擦声,大概是换了个坐姿。那声音轻得像猫爪踩过棉被,却让空教室里的三个人都不自觉安静下来。
然后,小左笑了一声。
很小。
但确实是在笑。
“小栖今天也没有乱来哦。她看起来很想把人埋进花坛,但是忍住了。我们两个都有进步。”
由纪的嘴角刚要松动,就听见小左用一种非常郑重、非常乖巧、也非常狡猾的声音补上最后一句。
“小纪也要有进步。”
由纪盯着手机。
盯得非常认真。
认真到仿佛下一秒就能从那块黑掉的屏幕里盯出一张人生说明书,标题还必须写着《面对麻烦时高中生也能看懂的温柔版》。
“为什么初二生已经开始对高中生进行人生指导了?”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被便利店微波炉热过头的饭团海苔。
水面很平静地回答:“因为她成长了。”
“不要用这种班主任看见毕业典礼的语气说话。”由纪瞪她,“这样会显得我输得很完整。”
望轻轻把视线挪开,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大概是在笑。可恶,连望都站在成长那边。这个世界已经被初中生占领了。
语音的最后,小左的声音又轻了一点。
像把一颗糖放进掌心时,故意不让包装纸发出声音。
“小纪,如果很难说,就先告诉对方你现在说不了。这个不算逃跑。”
由纪的呼吸忽然停住了。
不是被谁用力抓住喉咙的那种停。
而是走在路上,突然有一片很小的樱花花瓣落到睫毛上,于是连眨眼都忘记了的那种停。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空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远远传来的社团喊声。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击球,有人大声喊着“再来一次”。那些声音热热闹闹,像另一个不认识烦恼的世界。
小左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亘站在海报前说了什么,不知道由纪被水面和望留在这间空教室里,不知道他刚才还在把“坦白”和“隐瞒”揉成一团,像揉一张怎么也丢不掉的废纸。
她只是用那种带着一点逞强、一点乖巧、还有一点让人想敲她额头的声音,说了很简单的一句话。
如果很难说,就先告诉对方你现在说不了。
这个不算逃跑。
明明是初二生。
明明膝盖还贴着药。
明明刚才还威胁要把他拉黑五分钟。
由纪低头看着手机,半晌后,像投降一样轻轻叹了口气。
“……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啊。”
望温柔地说:“感觉如何?”
“非常不甘心。我要从她下次数学题里找回尊严。”
水面却问:“有帮助吗?”
由纪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
椅子脚在地上发出轻响。
“我去找高槻。”
水面也站起来。“现在?”
“现在。”由纪把文件夹夹在手臂下,“不告诉他全部。不编新的设定。不让他继续用热血直觉到处撞墙。”
望问:“你要怎么说?”
由纪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他没有回头。
“就说我知道一点匿名模特的事。但是对方不想被追问。如果他真的想道谢,就把话留在留言箱里。”
水面轻声问:“如果他问你是不是认识她?”
由纪停了一下。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落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那就说——算认识。”
他说完,自己先皱眉。
“这个说法真暧昧。暧昧到让我想给它加一条披肩。”
望笑了。
水面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由纪,说:“我陪你去?”
由纪摇头。
“这次不用。”
水面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望也安静下来。
由纪打开门,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如果我被热血笨蛋气死,请把我的护肤品按使用顺序陪葬。不要让未纪乱放。”
水面认真说:“不会让你死。”
望微笑:“护肤品我会帮忙整理。”
“你们重点错了!”
他说完,走出空教室。
操场边的空气比走廊冷。
十一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冬天的预告,风从校舍阴影里穿过来,带着草坪、泥土和汗水的味道。
由纪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足球部还在加练。
球场灯光很亮,白色的光洒在绿色草坪上,少年们奔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有人喊传球,有人骂了一句,又很快笑起来。球被踢出去,滚过草地,发出沉闷又熟悉的声音。
由纪站在场边,忽然有点恍惚。
以前他也站在里面。
初中时。
那时候亘比现在矮一点,但已经很能跑。由纪自己也能跑,而且跑得很好。风从耳边过去,队友的喊声在身后,球门越来越近,身体像被某种简单又清楚的规则推动着往前。
只要跑。
只要追球。
只要射门。
那时世界还没有这么复杂。
至少看上去没有。
后来身体开始变得讨厌。
骨节拉长,声音变低,肌肉变硬,伤口会留下痕迹。训练后的汗味、擦伤、膝盖上的淤青、夏天晒黑的手臂,全都像在提醒他:你正在变成一个越来越无法成为小雪的人。
所以他退出了。
当然,他给出的理由是——不想晒黑,不想长肌肉,不想让高级比例被足球这种粗暴运动破坏。
这些都是真话。
只是没有说完而已。
“由纪!”
亘的声音从球场上传来。
由纪抬头。
亘正踩着足球,朝他挥手。汗水顺着他的侧脸滑下来,训练服贴在宽阔的肩膀上。他站在灯光里,像一株完全不知道阴影为何物的向日葵。
不。
向日葵不会踢球。
算了。
比喻失败也是人生的一部分。
亘把球踢给队友,跑到场边。
“你怎么来了?”
由纪面无表情:“来确认你有没有在足球场草坪里把脑袋晾干。”
亘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还没那么快啦。”
“至少你有自知之明。”
亘拿毛巾擦了擦汗,忽然把脚边的球轻轻踩住。
这个动作让由纪愣了一下。
太熟了。
初中时,亘每次想叫他一起练传球,都会这样踩住球,然后抬头喊:
“由纪,一起踢!”
果然。
亘看着他,眼睛亮起来。
“要不要踢一下?就一脚。”
由纪沉默了。
风吹过围巾边缘,发梢蹭到脸颊,有点痒。
他看着那颗球。
白黑相间,边缘有一点磨损,沾着草屑。
只是一颗球。
却像一只不讲道理的时间机器。
由纪移开视线,冷冷地说:“不要。本美少年今天穿的是不适合运动的鞋。”
亘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普通皮鞋吗?”
“高级普通皮鞋。”
“有什么区别?”
“价格和尊严。”
亘笑了笑。
然后他说:“你退出足球以后,我有时候觉得挺可惜的。”
由纪的指尖在围巾边缘停住。
“可惜什么?可惜足球部失去了一个能让对手因美貌分心的战略兵器吗?”
亘认真想了想:“也有一点。”
“不要承认这种奇怪战术。”
“但主要是你跑得真的很好。”
由纪皱眉。
他本能地想用玩笑盖过去。
于是他说:“那当然。我的腿部线条本来就拥有极高艺术价值。不过足球训练会导致肌肉过度发展、晒黑、擦伤、比例破坏,以及不可控的汗味灾害。为了维护未来女装——不,未来美学事业的完整性,我做出了英明决定。”
差点说漏嘴。
由纪心里暗骂自己。
幸好亘没有注意到那个断掉的词。
他只是看着由纪。
很认真。
认真得由纪有点不舒服。
“我知道你一直这么说。”
亘说。
“可是……我觉得不全是。”
由纪没有说话。
球场上的喊声远远传来,有人射门,球撞上网,发出一声闷响。
亘低头看着脚下的球,用脚尖轻轻拨了一下。
“以前我以为你只是任性。想漂亮,不想晒黑,不想受伤。所以就走了。”
由纪抬起眼,语气轻飘飘的。
“你现在终于理解美少年维护自我的艰辛了吗?”
亘没有笑。
“可是今天看见那张海报,我忽然想起来。你那时候有一阵子,训练完会很不开心。”
由纪的呼吸微微停住。
“不是累那种。”亘笨拙地说,“你会一直看自己的手臂,有时候也看膝盖上的伤。别人说没什么,男生受点伤很正常,你就会变得很烦。”
由纪低声说:“你记性什么时候变好了?”
“关于足球的事,我记性一直还可以。”
“这和足球有什么关系?”
亘看着他。
“因为那时候你在球场上。”
由纪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这太危险。
比亘问“小雪是谁”还危险。
因为“小雪是谁”至少可以靠化妆、假名、匿名模特、相馆来阻挡。
可是“你那时候是不是很难受”这种问题,像从旧队友手里传来的球,绕过所有挡板,滚到他脚边。
亘说:“我有时候觉得,你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由纪整个人安静下来。
夜风从操场上吹过。
足球部的灯光落在亘脸上,也落在由纪的鞋尖。
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这句话不是对小雪说的。
不是对婚纱照里的他,不是对红裙背影,不是对半妆半素的《途中之人》。
是对池田由纪说的。
对那个穿着足球服、膝盖带伤、声音开始变低、因为自己的身体变化而烦躁,却还在球场上奔跑的他。
由纪的嘴唇动了动。
他本来可以说很多话。
比如“那当然,我无论跑步、走路、站立还是坐着吃布丁都很好看”。
比如“你现在才发现,足球部失去我是体育界损失”。
比如“请不要突然夸奖本美少年,会造成生态失衡”。
可是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
最后他说:
“高槻。”
亘抬头。“嗯?”
由纪看着球场,没有看他。
“匿名模特不想被打扰。”
亘愣了一下。
由纪继续说:“如果你真的想道谢,就把话留在留言箱。不要追着问她是谁,也不要试图见她。”
亘沉默了。
他的手指抓着毛巾,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她……不想见我吗?”
由纪心里被轻轻刺了一下。
他很想说不是。
不是不想。
只是不能。
只是害怕。
只是你感谢的那个人,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存在。
可是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所以由纪只是说:“不是每份感谢都需要当面送到。有人能看见你的话,就够了。”
亘低下头,看着脚下那颗球。
过了很久,他点头。
“我知道了。”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追问。
也没有像大型犬一样继续往前冲。
他只是有点失落地站在那里,肩膀都低了一点。
由纪忽然觉得高槻亘这种人很不公平。
明明长得那么高,失落起来却像一只被雨淋湿后还努力摇尾巴的狗。
“那你……”亘抬起头,“你真的认识她?”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由纪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风吹过操场边的树,树叶发出细碎的声音。
他想起空教室里水面的眼睛。
想起望说“不说明关系”。
想起小左那句“现在说不了也不算逃跑”。
想起《途中之人》旁边那条被大家一起守住的边界。
由纪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
“算认识。”
亘看着他。
这个回答很短。
短到没有给他太多信息。
也长到足够让他们之间的空气改变一点点。
亘没有继续逼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帮我告诉她。”
由纪的手指收紧。
亘认真地说:“她不用怕。我不会乱说,也不会去找她。如果她不想被人知道,我就不问了。”
由纪看着他。
亘的眼睛里没有怀疑。
或者说,也许有一点困惑,有一点想知道,有一点无法放下。
但他把那些东西都按住了。
用他并不擅长的方式。
笨拙,却真诚。
由纪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你先把留言写得像人类文明产物再说。”
亘眨眨眼。
由纪立刻恢复冷脸:“不准连续使用感叹号。不准写‘请保重身体’写三遍。不准把感谢写成赛前宣言。不准在结尾画足球。”
亘震惊:“你怎么知道我想画?”
“因为你的脑回路窄得可以当足球门柱使用。”
亘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刚才轻一点。
“我会好好写的。”
“你的‘好好’需要第三方审核。”
“那由纪你帮我看?”
“我为什么要成为热血笨蛋情感作文批改老师?”
“因为你认识她啊。”
由纪被堵住。
非常讨厌。
他说“算认识”,结果立刻承担了中间人的行政工作。
人生就是这样卑鄙。
“拿来再说。”由纪转身,“如果内容太蠢,我会退回重写。”
“好!”
“还有,不要现在去找茅伸子。”
亘的笑容顿了一下。
由纪没有回头。
“等你想清楚自己要说什么。不是‘我不知道哪里错了但对不起’那种。那种道歉就像没有放盐的味噌汤,表面是汤,本质是热水犯罪。”
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嗯。我会想清楚。”
由纪抬手挥了挥,算是告别。
他沿着操场边往校舍走。
夜风有点冷。
可是他的脸有点热。
真麻烦。
高槻亘真麻烦。
小雪真麻烦。
池田由纪更麻烦。
麻烦到他决定今晚回家一定要吃两个布丁。
不,三个。
这是合理补偿。
身后,亘没有立刻回到球场。
他站在原地,看着由纪离开的背影。
那背影被操场灯光拉长,黑发在风里轻轻晃,围巾边缘贴着肩线。不是海报里的披肩,不是照片里的半妆半素,不是红裙背影。
只是池田由纪。
只是一个嘴很坏、脸很好看、走路都像在嫌弃世界审美不足的朋友。
可是——
亘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足球,又抬头看向由纪。
他很轻很轻地说:
“可是为什么……”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点。
“你们给人的感觉这么像。”
由纪没有听见。
或者说,就算听见了,他也会假装没听见。
他走进校舍灯光里,背影消失在门口。
操场上,哨声再次响起。
学院祭前夜的学校依旧混乱、明亮、吵闹。
而那张名为《镜中的旅途》的海报,被儿玉小心地卷好,等待明天被挂上墙。
像某个答案还没有说出口。
却已经开始拥有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