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作者:主格菲尔 更新时间:2026/6/22 17:40:21 字数:9969

“越看越像我认识的人。”

高槻亘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空气很明显地僵了一下。

那不是漫画里夸张到会出现“咔嚓”裂纹的僵硬,也不是恐怖电影里灯管开始闪烁的那种僵硬。

而是更加现实、更加麻烦、更加青春期的僵硬。

像是有人在便利店买布丁时,突然发现最后一个焦糖布丁被前面的人拿走了。

不至于世界毁灭。

但心灵会短暂失去语言能力。

由纪的心脏在胸腔里跳了一下。

非常不优雅。

非常不符合他本人对自己“随时随地保持高级美少年仪态”的基本要求。

他甚至觉得,如果心脏也有审美评分,那么刚才那一下大概只能拿三分。剩下七分扣在节奏混乱、音量过大、毫无艺术感。

水面站在他左侧,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可是由纪知道她听见了。

望站在右侧,银色长发垂在肩前,淡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亘,也没有说话。

可是由纪知道她也听见了。

芝理惠子抱着文件,站在白色灯光的边缘。她像舞台侧幕旁等待入场的演员,表情温和,眼神却清醒得可怕。

儿玉睦双手按着海报边缘,眼镜后的眼睛微微亮着。

不。

你不要亮。

由纪在心里冷静地对他说。

这个时候亮起来的艺术家,通常都会说出一些“啊,原来如此,现实与图像的边界开始重叠了”之类足以让当事人当场灭口的危险台词。

请你作为一支铅笔,保持文具应有的沉默。

亘还站在海报前。

他看着那张《镜中的旅途》,眉头皱得很认真。

真的很认真。

认真到由纪甚至有点想把他额头上的皱纹抚平。

不是温柔。

是怕他再继续思考下去,把自己的秘密从青春期杂物堆里挖出来,举过头顶大喊“我找到了”。

亘的视线从海报里的背影滑到镜中的半张脸,又慢慢移向由纪。

那一瞬间,由纪觉得走廊的灯光非常多余。

为什么学校要装灯?

人类真的需要在夜晚把彼此照得这么清楚吗?

黑暗不好吗?

朦胧不好吗?

让青春期少年少女们在适度模糊的世界里互相误解、互相成长不好吗?

为什么一定要亮得像审讯室?

亘看着由纪。

“这个背影……”他慢慢说,“刚才我觉得像小雪。”

由纪的指尖微微收紧。

然后亘停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

短到如果是平时,由纪大概只会用来决定今天晚饭味噌汤里要不要加豆腐。

可是现在,那一小段停顿像一根细针,从空气里慢慢扎下来。

亘又说:“可是,也有一点像你。”

走廊里,彻底安静了。

远处教室里有人在用胶带粘纸板,发出刺啦一声。

那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没礼貌。

由纪听见自己的呼吸。

听见窗外操场上的哨声远远散开。

听见水面非常轻地吸了一口气。

听见望手指碰到文件纸边的细微声音。

听见儿玉似乎想开口,又在芝理惠子的眼神下把话吞了回去。

很好。

至少这个世界上还存在能用眼神制止艺术灾害的人。

亘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造成了怎样的地质变动。

他只是很困惑地看着由纪。

像一只大型犬终于发现镜子里的狗和自己动作同步,于是开始怀疑宇宙结构。

“由纪,你看这个肩膀和站姿——”

不能让他说完。

绝对不能。

让高槻亘描述“站姿”的危险程度,大概相当于让儿玉睦自由描述“锁骨”。

前者会凭足球部队友的记忆把你扒到骨架,后者会凭美术部的执念把你画到灵魂。

由纪抬起下巴。

非常优雅。

非常冷艳。

非常像马上要宣布某个国家审美法令修改的王族。

“高槻亘。”

“嗯?”

由纪用一种怜悯全人类审美贫困的声音说:

“你终于承认了啊。”

亘愣住。“承认什么?”

“承认我的背影拥有让人性别混乱的艺术价值。”

“啊?”

由纪抱起手臂,长长叹了一口气。

“真是没办法。人的美丽达到某种层次以后,就会突破性别、年龄、季节、预算与体育馆地板蜡味的限制。你会产生这种错觉,我不怪你。毕竟高槻同学平时主要接触的是足球、草坪和汗臭味,突然面对高级人体美学,脑神经一时过载也是正常现象。”

亘张着嘴。

走廊里有人噗地笑出了声。

先是某个班级负责搬箱子的男生。

接着是隔壁班女生。

然后连一直努力保持严肃的学生会学姐都低头咳了一声。

儿玉睦很认真地点头:“确实,池田的背影轮廓具有中性张力。”

由纪立刻转头瞪他。

“你不要在这个时候把我的胡说八道升格成学术意见!”

芝理惠子终于笑了出来。

她的笑声不大,像舞台铃轻轻响了一下。

“不过池田同学刚才那句话很适合写进宣传语。”

“不准写。”由纪立刻说,“学院祭不是我的个人美貌纪念馆。”

望微笑着补刀:“如果是的话,预算会很难看。”

水面认真点头:“而且动线压力会增加。”

由纪转头看她们。

“你们两个为什么已经开始评估可行性了?请不要把我的自恋当作企划案。”

亘终于被周围的笑声带偏了。

他抓了抓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什么啊,我只是说像而已。由纪你也太夸张了。”

“这叫危机公关。”

“哪里危机了?”

“你刚才差点让我的背影尊严受到低水平比较。”

“背影还有尊严吗?”

“当然有。高质量背影应该受到社会保护。”

“哦……”

亘认真点头。

他竟然真的点头了。

由纪一瞬间觉得自己赢得很不体面。

就像用高级数学骗过了不会乘法的小学生。

不。

高槻亘不是小学生。

他只是把所有复杂问题都踢成直线的人类。

班级同学的笑声还在走廊里散开。新版海报被重新卷起,儿玉把它抱进怀里,表情像抱着刚出生的黑蝶幼虫。学生会的人继续讨论明天布展的材料,隔壁班代表急匆匆跑去找胶带,芝理惠子也被演剧部的人叫走。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刚才那根差点勒紧喉咙的线,好像被由纪用一串过度自恋的发言暂时松开了。

只是暂时。

亘也被足球部的人喊走。

他离开前还回头看了海报一眼,又看了由纪一眼。

那一眼没有刚才那么锋利。

却像一颗没有完全熄灭的小火星,落进了由纪心里某个堆满旧纸的角落。

麻烦。

非常麻烦。

由纪抱着文件夹,决定立刻回教室收拾东西,然后回家做护肤、吃饭、洗澡、把今天所有人类关系泡进浴缸里溶解掉。

可是他刚迈出一步,左边就传来了水面的声音。

“池田同学。”

紧接着,右边又传来了望的声音。

“由纪同学。”

由纪的脚尖停在半空。

一秒。

两秒。

然后他像一台被迫重启、但内心极其不情愿的精密仪器,非常缓慢、非常优雅、非常带着“我已经预感到麻烦但我仍然要保持美貌”的尊严回过头。

水面站得笔直。

那种笔直不是普通的笔直,而是值日生检查黑板槽粉笔灰时才会拥有的、绝不放过任何细节的笔直。她眼镜后的眼睛清澈、认真、没有一丝杂质,清澈到让人觉得自己如果撒谎,谎言会当场在空气里滑倒。

望则站在另一边,笑容温和。

银发在走廊灯下轻轻泛着光,像一条漂亮的丝带。问题在于,那不是普通丝带,而是会在你试图逃走时忽然变成高级缎面捕虫网的那种丝带。

由纪沉默了两秒。

他觉得自己现在非常像一只被左右夹击的高贵猫科动物。

“我现在可以选择装作没听见吗?”

水面毫不犹豫:“不可以。”

望也笑着说:“恐怕不行呢。”

两边都没有破绽。

可恶。

一个是正面突击型正论兵器,一个是微笑包围型柔软陷阱。

这是什么?学生会走廊版夹心饼干吗?而且被夹在中间的还是拥有艺术价值的美少年本人。

由纪深吸一口气,抬起下巴。

“你们这是非法限制美少年自由移动权。”

水面认真地纠正:“只是想谈话。”

望温柔地补充:“而且是必要谈话。”

“必要到需要左右夹击?”

“因为池田同学刚才的逃跑姿势很明显。”

“那不是逃跑。那叫审美上合理的撤退。”

水面眨了一下眼。

望笑意更深。

由纪闭上眼。

很好。

他听见了。

命运那只没礼貌的手,正在他的日程表上用红笔写下四个大字——

强制更新。

而且还是无法跳过、无法关闭、无法稍后提醒的那一种。

地点,被换到了空教室。

刚才开会用的桌子还没完全收拾好,桌面上残留着几张废纸、一卷透明胶、半杯不知道是谁遗弃的茶,以及由纪极其嫌弃但不得不承认很有用的执行表。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操场上的灯光像一片远处的白雾,足球部的喊声偶尔传上来。

由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双臂抱在胸前,脸上写着“本人即将进行防御性发言,请无关人员撤离”。

水面坐在他对面。

望坐在斜侧。

这个位置非常糟糕。

像审问。

不对。

水面不会审问,她只会用事实把你温柔地钉在墙上。

望也不会审问,她只会提前准备好软垫,让你被钉上去的时候姿势优雅一点。

由纪决定先发制人。

“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

水面看着他。“你刚才手指一直在用力。”

由纪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还按着文件夹边缘。

纸板已经被捏出一点细微的弯曲。

可恶。

手指这个器官真是完全不懂主人的尊严。

望轻声说:“你转移话题太快了。”

“我本来就是反应快的人。请不要把天赋说成破绽。”

水面说:“高槻同学已经不只是觉得海报像小雪。”

由纪的嘴角动了一下。

水面没有绕弯。

她就是这样。

不会在你面前铺一层漂亮的布,再把刀放上来。

她会直接告诉你:这里有刀,会痛,但你需要看见。

“他开始把小雪和你放在同一个认知框里了。”

空教室里安静下来。

走廊尽头传来纸箱被拖动的声音。

由纪盯着桌面上的透明胶。

透明胶外圈反射着灯光,亮得像一只没用的小月亮。

望接着说:“而且他不是故意试探你。他没有恶意,所以更难处理。”

由纪低声说:“我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烦躁。

不是对她们。

是对自己。

因为他真的知道。

亘不是在调查,不是在揭穿,不是在逼迫。

他只是凭着记忆、直觉、感谢和一点迟钝到可怕的真心,慢慢靠近一个他以为需要被感谢的人。

如果亘是坏人,由纪可以把他一脚踢出人生舞台。

如果亘是八卦的人,由纪可以用毒舌把他喷成走廊盆栽。

如果亘只是喜欢“漂亮的小雪”,由纪甚至可以轻松地鄙视他审美浅薄。

可是亘不是。

亘记得小雪说过的话。

记得那个时候自己的无助。

记得有人告诉他,足球不是全部,但奔跑的自己没有错。

那不是假话。

那是由纪借着小雪的样子,说出口的真话。

正因为是真话,才更讨厌。

由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抓到一半又立刻停住。

不能乱抓。

发型可以乱,心情可以乱,人生可以乱,但头发不能随便乱。

这是最后的底线。

“我知道他没有恶意。”由纪说,“所以我才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水面安静地看着他。

“可以不说全部。”

由纪抬眼。

水面说:“不想说全部,也可以先说一部分。”

望轻轻点头:“比如先承认你认识匿名模特,但不说明关系。告诉他对方不想被追问,也不希望见面。这样比完全否认更稳。”

由纪没有立刻说话。

这个方案很合理。

非常合理。

合理到简直像望会提出的方案。

不撒太大的谎,不暴露核心,给亘一个可以接受的边界,也给由纪自己留出时间。

可是——

“那也是新的谎。”由纪说。

望微微一怔。

水面也看着他。

由纪靠回椅背,抬头望着天花板。

空教室的日光灯有一小块灰尘。灰尘挂在那里,像某种过度努力却仍然不被打扫值日生看见的人生真相。

“我不是说不能隐瞒。”由纪慢慢说,“我现在当然不可能冲到高槻面前说‘你好,你感谢的温柔神秘美少女其实是你初中足球部队友,并且她的护肤品开销比你的球鞋还复杂’。”

望眨了眨眼。

水面低声说:“他可能会混乱。”

“他会当场变成足球部未解之谜。”

由纪垂下眼,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可是我不想为了圆旧谎,立刻缝一个新谎上去。谎话就像给旧衣服打补丁。刚开始只是遮一个小洞,后来补丁盖补丁,颜色不合,线头乱飞,最后整件衣服变成灾难设计,还不如一开始承认这衣服已经烂了。”

水面没有说话。

望也没有说话。

空教室里忽然安静得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只有窗外运动社团的吆喝声远远飘进来,像另一部热血青春作品不小心串了台。

由纪说完,自己先皱起眉。

“……刚才那个比喻是不是有点好?”

望眨了眨眼。

由纪一脸严肃地抱起手臂。

“可恶。我居然又在痛苦中展现了过人的语言美感。人生真是不公平,连烦恼都要被我的才华镶边。”

望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那笑声很小,像铅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却让空气松快了不少。

水面没有笑得那么明显。

可是她看着由纪的眼神,慢慢变柔和了。

“那就不编复杂的。”水面说。

由纪抬眼看她。

水面坐得很端正,语气也很端正,像是在把一颗不好吞下去的糖放到他手心里。

“只说能说的部分。”

由纪没有立刻接话。

水面继续说:“不想说,就说现在说不了。这个不是说谎。”

那句话很普通。

普通到如果写在道德课本上,大概会被全班同学集体无视;如果贴在走廊公告栏上,旁边一定会有人画一只长了胡子的兔子。

可是由纪心里某个拧得很紧的地方,却像被人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不疼。

只是有点痒。

还有一点,讨厌地想要松开。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嗡。

那声音明明很小,却像有人在空教室正中央敲了一下三角铁。

三个人同时看向由纪的口袋。

由纪的眉毛先一步皱了起来,像已经预感到人生又要把一个麻烦包成礼物塞给他。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

显示的是:小左。

不是文字。

是语音。

由纪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那种变化非常明显。刚才还在跟人生、谎言和衣服补丁进行哲学搏斗的脸,瞬间变成了“家里小动物突然发来求救信号”的监护人表情。

“小左?”

水面也坐直了一点。

望没有出声,只是把视线落在手机上,安静得像在等一只怕人的鸟自己飞近。

由纪点开语音。

扬声器里传出小左的声音。

有一点沙哑。

但很精神。

像初冬早晨刚从自动贩卖机里掉出来的橘子汽水,罐身冰凉,气泡却还在努力噼啪作响。

“小纪,我已经回家啦。膝盖没有那么痛了,爸爸也有盯着我擦药,所以你不准再发二十条‘有没有好好冰敷’。再发的话,我就把你拉黑五分钟。”

由纪当场皱起眉。

“她竟然威胁我。”

而且是五分钟。

这个时间长度微妙得令人火大。太短,显得像小学生放狠话;太长,又足以让由纪在五分钟内脑内排演三十七种悲剧展开。非常恶毒。小左这孩子,已经学会用最少的时间制造最大的心理伤害了。

语音还在继续。

“今天老师找那几个人谈过了。她们明天会在班会上再说一次。我……我没有躲开加贺见,也没有躲开班上的人。虽然还是有点怕,可是我有自己说话。”

她停了一下。

那边传来很轻的布料摩擦声,大概是换了个坐姿。那声音轻得像猫爪踩过棉被,却让空教室里的三个人都不自觉安静下来。

然后,小左笑了一声。

很小。

但确实是在笑。

“小栖今天也没有乱来哦。她看起来很想把人埋进花坛,但是忍住了。我们两个都有进步。”

由纪的嘴角刚要松动,就听见小左用一种非常郑重、非常乖巧、也非常狡猾的声音补上最后一句。

“小纪也要有进步。”

由纪盯着手机。

盯得非常认真。

认真到仿佛下一秒就能从那块黑掉的屏幕里盯出一张人生说明书,标题还必须写着《面对麻烦时高中生也能看懂的温柔版》。

“为什么初二生已经开始对高中生进行人生指导了?”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被便利店微波炉热过头的饭团海苔。

水面很平静地回答:“因为她成长了。”

“不要用这种班主任看见毕业典礼的语气说话。”由纪瞪她,“这样会显得我输得很完整。”

望轻轻把视线挪开,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大概是在笑。可恶,连望都站在成长那边。这个世界已经被初中生占领了。

语音的最后,小左的声音又轻了一点。

像把一颗糖放进掌心时,故意不让包装纸发出声音。

“小纪,如果很难说,就先告诉对方你现在说不了。这个不算逃跑。”

由纪的呼吸忽然停住了。

不是被谁用力抓住喉咙的那种停。

而是走在路上,突然有一片很小的樱花花瓣落到睫毛上,于是连眨眼都忘记了的那种停。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空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远远传来的社团喊声。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击球,有人大声喊着“再来一次”。那些声音热热闹闹,像另一个不认识烦恼的世界。

小左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亘站在海报前说了什么,不知道由纪被水面和望留在这间空教室里,不知道他刚才还在把“坦白”和“隐瞒”揉成一团,像揉一张怎么也丢不掉的废纸。

她只是用那种带着一点逞强、一点乖巧、还有一点让人想敲她额头的声音,说了很简单的一句话。

如果很难说,就先告诉对方你现在说不了。

这个不算逃跑。

明明是初二生。

明明膝盖还贴着药。

明明刚才还威胁要把他拉黑五分钟。

由纪低头看着手机,半晌后,像投降一样轻轻叹了口气。

“……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啊。”

望温柔地说:“感觉如何?”

“非常不甘心。我要从她下次数学题里找回尊严。”

水面却问:“有帮助吗?”

由纪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

椅子脚在地上发出轻响。

“我去找高槻。”

水面也站起来。“现在?”

“现在。”由纪把文件夹夹在手臂下,“不告诉他全部。不编新的设定。不让他继续用热血直觉到处撞墙。”

望问:“你要怎么说?”

由纪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他没有回头。

“就说我知道一点匿名模特的事。但是对方不想被追问。如果他真的想道谢,就把话留在留言箱里。”

水面轻声问:“如果他问你是不是认识她?”

由纪停了一下。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落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那就说——算认识。”

他说完,自己先皱眉。

“这个说法真暧昧。暧昧到让我想给它加一条披肩。”

望笑了。

水面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由纪,说:“我陪你去?”

由纪摇头。

“这次不用。”

水面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望也安静下来。

由纪打开门,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如果我被热血笨蛋气死,请把我的护肤品按使用顺序陪葬。不要让未纪乱放。”

水面认真说:“不会让你死。”

望微笑:“护肤品我会帮忙整理。”

“你们重点错了!”

他说完,走出空教室。

操场边的空气比走廊冷。

十一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冬天的预告,风从校舍阴影里穿过来,带着草坪、泥土和汗水的味道。

由纪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足球部还在加练。

球场灯光很亮,白色的光洒在绿色草坪上,少年们奔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有人喊传球,有人骂了一句,又很快笑起来。球被踢出去,滚过草地,发出沉闷又熟悉的声音。

由纪站在场边,忽然有点恍惚。

以前他也站在里面。

初中时。

那时候亘比现在矮一点,但已经很能跑。由纪自己也能跑,而且跑得很好。风从耳边过去,队友的喊声在身后,球门越来越近,身体像被某种简单又清楚的规则推动着往前。

只要跑。

只要追球。

只要射门。

那时世界还没有这么复杂。

至少看上去没有。

后来身体开始变得讨厌。

骨节拉长,声音变低,肌肉变硬,伤口会留下痕迹。训练后的汗味、擦伤、膝盖上的淤青、夏天晒黑的手臂,全都像在提醒他:你正在变成一个越来越无法成为小雪的人。

所以他退出了。

当然,他给出的理由是——不想晒黑,不想长肌肉,不想让高级比例被足球这种粗暴运动破坏。

这些都是真话。

只是没有说完而已。

“由纪!”

亘的声音从球场上传来。

由纪抬头。

亘正踩着足球,朝他挥手。汗水顺着他的侧脸滑下来,训练服贴在宽阔的肩膀上。他站在灯光里,像一株完全不知道阴影为何物的向日葵。

不。

向日葵不会踢球。

算了。

比喻失败也是人生的一部分。

亘把球踢给队友,跑到场边。

“你怎么来了?”

由纪面无表情:“来确认你有没有在足球场草坪里把脑袋晾干。”

亘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还没那么快啦。”

“至少你有自知之明。”

亘拿毛巾擦了擦汗,忽然把脚边的球轻轻踩住。

这个动作让由纪愣了一下。

太熟了。

初中时,亘每次想叫他一起练传球,都会这样踩住球,然后抬头喊:

“由纪,一起踢!”

果然。

亘看着他,眼睛亮起来。

“要不要踢一下?就一脚。”

由纪沉默了。

风吹过围巾边缘,发梢蹭到脸颊,有点痒。

他看着那颗球。

白黑相间,边缘有一点磨损,沾着草屑。

只是一颗球。

却像一只不讲道理的时间机器。

由纪移开视线,冷冷地说:“不要。本美少年今天穿的是不适合运动的鞋。”

亘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普通皮鞋吗?”

“高级普通皮鞋。”

“有什么区别?”

“价格和尊严。”

亘笑了笑。

然后他说:“你退出足球以后,我有时候觉得挺可惜的。”

由纪的指尖在围巾边缘停住。

“可惜什么?可惜足球部失去了一个能让对手因美貌分心的战略兵器吗?”

亘认真想了想:“也有一点。”

“不要承认这种奇怪战术。”

“但主要是你跑得真的很好。”

由纪皱眉。

他本能地想用玩笑盖过去。

于是他说:“那当然。我的腿部线条本来就拥有极高艺术价值。不过足球训练会导致肌肉过度发展、晒黑、擦伤、比例破坏,以及不可控的汗味灾害。为了维护未来女装——不,未来美学事业的完整性,我做出了英明决定。”

差点说漏嘴。

由纪心里暗骂自己。

幸好亘没有注意到那个断掉的词。

他只是看着由纪。

很认真。

认真得由纪有点不舒服。

“我知道你一直这么说。”

亘说。

“可是……我觉得不全是。”

由纪没有说话。

球场上的喊声远远传来,有人射门,球撞上网,发出一声闷响。

亘低头看着脚下的球,用脚尖轻轻拨了一下。

“以前我以为你只是任性。想漂亮,不想晒黑,不想受伤。所以就走了。”

由纪抬起眼,语气轻飘飘的。

“你现在终于理解美少年维护自我的艰辛了吗?”

亘没有笑。

“可是今天看见那张海报,我忽然想起来。你那时候有一阵子,训练完会很不开心。”

由纪的呼吸微微停住。

“不是累那种。”亘笨拙地说,“你会一直看自己的手臂,有时候也看膝盖上的伤。别人说没什么,男生受点伤很正常,你就会变得很烦。”

由纪低声说:“你记性什么时候变好了?”

“关于足球的事,我记性一直还可以。”

“这和足球有什么关系?”

亘看着他。

“因为那时候你在球场上。”

由纪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这太危险。

比亘问“小雪是谁”还危险。

因为“小雪是谁”至少可以靠化妆、假名、匿名模特、相馆来阻挡。

可是“你那时候是不是很难受”这种问题,像从旧队友手里传来的球,绕过所有挡板,滚到他脚边。

亘说:“我有时候觉得,你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由纪整个人安静下来。

夜风从操场上吹过。

足球部的灯光落在亘脸上,也落在由纪的鞋尖。

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这句话不是对小雪说的。

不是对婚纱照里的他,不是对红裙背影,不是对半妆半素的《途中之人》。

是对池田由纪说的。

对那个穿着足球服、膝盖带伤、声音开始变低、因为自己的身体变化而烦躁,却还在球场上奔跑的他。

由纪的嘴唇动了动。

他本来可以说很多话。

比如“那当然,我无论跑步、走路、站立还是坐着吃布丁都很好看”。

比如“你现在才发现,足球部失去我是体育界损失”。

比如“请不要突然夸奖本美少年,会造成生态失衡”。

可是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

最后他说:

“高槻。”

亘抬头。“嗯?”

由纪看着球场,没有看他。

“匿名模特不想被打扰。”

亘愣了一下。

由纪继续说:“如果你真的想道谢,就把话留在留言箱。不要追着问她是谁,也不要试图见她。”

亘沉默了。

他的手指抓着毛巾,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她……不想见我吗?”

由纪心里被轻轻刺了一下。

他很想说不是。

不是不想。

只是不能。

只是害怕。

只是你感谢的那个人,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存在。

可是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所以由纪只是说:“不是每份感谢都需要当面送到。有人能看见你的话,就够了。”

亘低下头,看着脚下那颗球。

过了很久,他点头。

“我知道了。”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追问。

也没有像大型犬一样继续往前冲。

他只是有点失落地站在那里,肩膀都低了一点。

由纪忽然觉得高槻亘这种人很不公平。

明明长得那么高,失落起来却像一只被雨淋湿后还努力摇尾巴的狗。

“那你……”亘抬起头,“你真的认识她?”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由纪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风吹过操场边的树,树叶发出细碎的声音。

他想起空教室里水面的眼睛。

想起望说“不说明关系”。

想起小左那句“现在说不了也不算逃跑”。

想起《途中之人》旁边那条被大家一起守住的边界。

由纪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

“算认识。”

亘看着他。

这个回答很短。

短到没有给他太多信息。

也长到足够让他们之间的空气改变一点点。

亘没有继续逼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帮我告诉她。”

由纪的手指收紧。

亘认真地说:“她不用怕。我不会乱说,也不会去找她。如果她不想被人知道,我就不问了。”

由纪看着他。

亘的眼睛里没有怀疑。

或者说,也许有一点困惑,有一点想知道,有一点无法放下。

但他把那些东西都按住了。

用他并不擅长的方式。

笨拙,却真诚。

由纪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你先把留言写得像人类文明产物再说。”

亘眨眨眼。

由纪立刻恢复冷脸:“不准连续使用感叹号。不准写‘请保重身体’写三遍。不准把感谢写成赛前宣言。不准在结尾画足球。”

亘震惊:“你怎么知道我想画?”

“因为你的脑回路窄得可以当足球门柱使用。”

亘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刚才轻一点。

“我会好好写的。”

“你的‘好好’需要第三方审核。”

“那由纪你帮我看?”

“我为什么要成为热血笨蛋情感作文批改老师?”

“因为你认识她啊。”

由纪被堵住。

非常讨厌。

他说“算认识”,结果立刻承担了中间人的行政工作。

人生就是这样卑鄙。

“拿来再说。”由纪转身,“如果内容太蠢,我会退回重写。”

“好!”

“还有,不要现在去找茅伸子。”

亘的笑容顿了一下。

由纪没有回头。

“等你想清楚自己要说什么。不是‘我不知道哪里错了但对不起’那种。那种道歉就像没有放盐的味噌汤,表面是汤,本质是热水犯罪。”

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嗯。我会想清楚。”

由纪抬手挥了挥,算是告别。

他沿着操场边往校舍走。

夜风有点冷。

可是他的脸有点热。

真麻烦。

高槻亘真麻烦。

小雪真麻烦。

池田由纪更麻烦。

麻烦到他决定今晚回家一定要吃两个布丁。

不,三个。

这是合理补偿。

身后,亘没有立刻回到球场。

他站在原地,看着由纪离开的背影。

那背影被操场灯光拉长,黑发在风里轻轻晃,围巾边缘贴着肩线。不是海报里的披肩,不是照片里的半妆半素,不是红裙背影。

只是池田由纪。

只是一个嘴很坏、脸很好看、走路都像在嫌弃世界审美不足的朋友。

可是——

亘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足球,又抬头看向由纪。

他很轻很轻地说:

“可是为什么……”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点。

“你们给人的感觉这么像。”

由纪没有听见。

或者说,就算听见了,他也会假装没听见。

他走进校舍灯光里,背影消失在门口。

操场上,哨声再次响起。

学院祭前夜的学校依旧混乱、明亮、吵闹。

而那张名为《镜中的旅途》的海报,被儿玉小心地卷好,等待明天被挂上墙。

像某个答案还没有说出口。

却已经开始拥有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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