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祭筹备进入高峰的时候,学校会变成一种很奇怪的生物。
平时它是校舍、走廊、教室、黑板、值日表和午休铃声的集合体。到了这个时期,它就会长出纸板做的翅膀、胶带构成的血管、预算表一样薄而脆弱的胃,以及无数张喊着“这个也顺便做一下吧”的嘴。
非常可怕。
尤其是那张嘴,通常长在班级同学脸上。
“池田!这个菜单板的字你看一下!”
“池田,窗帘这样挂可以吗?”
“池田同学,制服围裙的褶皱是不是有点怪?”
“池田——”
“不准用召唤便利工具人的语气叫我!”
由纪站在教室中央,手里拿着一卷缎带,脸上写满了对人类文明的失望。
他今天已经连续纠正了三次领结角度,两次桌布垂坠长度,一次咖啡厅入口花环色彩比例,以及七次“复古不是把东西做旧就完事”的基础常识。
他的美貌在发光。
他的耐心在掉粉。
他的灵魂正在对着学院祭执行表发出细小而高贵的悲鸣。
教室里到处都是材料。纸箱堆在后门旁边,像一群被遗弃的褐色方块动物。窗边挂着试用的蕾丝帘,阳光透进来时,倒是有一点咖啡厅的气氛。只是旁边地上散落着剪坏的纸花、胶带头和不知道谁吃剩的面包包装袋,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像优雅贵妇突然被迫住进体育仓库。
由纪看着那只面包包装袋。
它非常碍眼。
它以一种低俗、油腻、毫无责任感的姿态躺在地上。
“谁把面包袋扔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
由纪微笑。
教室气温下降了两度。
“如果三秒内无人认领,我会把它作为学院祭咖啡厅的吉祥物命名为‘没有审美的罪’,然后挂在门口。”
“对不起是我的!”
一个男生立刻冲出来捡走了包装袋。
很好。
人类在恐惧面前仍然具有进化可能。
由纪刚想继续检查制服,教室后方忽然传来很低的说话声。
“黑川同学真的好死板啊。”
“嗯……排班表改一下也没关系吧?她每个时间段都算得太细了。”
“而且预算也卡得很紧。明明学院祭就是要开心一点。”
“她说话也太直了,好像我们都很不负责一样。”
声音不大。
甚至不能算恶意。
只是那种青春期女孩子们聚在一起,带着一点抱怨、一点委屈、一点“我不是讨厌她啦只是她真的很难相处”的低声议论。
可是由纪听见了。
当然,水面也听见了。
黑川水面站在讲台旁边,手里夹着排班表和预算清单。纸张被她整理得很齐,边角一毫米也没有歪出来,像一排被训练过的白色士兵。她的背挺得很直,直得让人怀疑她的脊椎是不是也被列进了执行委员会的管理项目里。
窗外有人在试麦克风,扩音器发出“喂、喂”的杂音。教室里剪刀咔嚓一声,胶带被拉开的声音又黏又长。那些小小的抱怨混在里面,本来应该像纸屑一样飘过去,落在谁也不会在意的角落。
可是它们没有。
它们落在水面手里的那张排班表上。
她正在写“十三点至十四点三十分”的值班人员,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真的只有一下。
短得像雨滴碰到水面时最轻的那圈涟漪,若是不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
然后她重新动笔,把剩下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写完。
没有回头。
没有解释“预算不够所以不能乱买”。
没有说“排班不细的话到时候会有人很辛苦”。
没有用她那种过于冷静、过于正确、正确到让人有点想逃跑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懒散和任性一条一条钉在黑板上。
她只是低着头,镜片映着窗边的光,表情平静得像一张还没有被写坏的白纸。
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由纪的手指轻轻捏住缎带边缘。
缎带是深红色的,触感柔软,价格合理,色调优雅,是他在布料店从一堆“看了会让眼睛报警”的廉价亮片材料中拯救出来的高级战士。此刻它在由纪手里发出轻微的皱声。
他很想走过去。
非常想。
想以一种既不失礼节、又足够锋利的微笑,像用银质甜点叉切开过熟蛋糕那样,把那几个女生的自尊心一层一层剖开;想用优雅得近乎残酷的措辞告诉她们,所谓“开心一点”的学院祭,并不是预算表会在夜里自己长出钱来,也不是排班表会因为大家的青春闪闪发亮就自动填满空缺。
他甚至已经在脑内拟好了第一句。
“如果你们觉得黑川同学太死板,不如先向人类社会证明一下自己拥有基本的执行能力。”
完美。
非常完美。
既有礼貌,又能杀人。
说不定还可以顺便让她们在未来三年里,只要看见表格、听见预算、闻到咖啡豆的香味,就会想起今天这个阳光明媚、胶带乱飞、审美摇摇欲坠的下午,并在灵魂深处小声忏悔:啊,我们当年真是太不懂事了。
可是由纪没有动。
他的鞋尖在地板上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水面的笔尖又落了下去。
那支笔很细,黑色笔杆,笔帽上贴着一小块写着名字的标签。她握笔的姿势端正得像教科书插图,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却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刚才被那几句话碰到的地方,像是已经被她用看不见的橡皮擦擦掉了。她只是低下眼,把那一栏从头到尾重新核算了一遍。
十三点到十四点三十分。
人数。
轮换。
休息时间。
采购余款。
每一个数字都被她重新确认,像把散落的纽扣一颗一颗捡回原来的小盒子里。
她没有停下。
没有转身。
没有给自己辩解。
也没有把委屈摊开来给别人看。
由纪看着她的侧脸。镜片边缘沾着一点窗外的光,白得有些刺眼。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到近乎固执,仿佛只要把手里的事情做完,世界上那些黏糊糊、轻飘飘、没有形状的恶意,就会被整齐地夹进文件夹,贴上标签,然后不再成为问题。
他的指尖捏紧了缎带。
深红色的布料在手里皱起一道细小的褶,像谁偷偷咬住了嘴唇。
这时,他忽然想起望之前说过的话。
让别人看见她是对的。
不是替她把所有风都挡掉。
由纪闭了闭眼。
那句话真讨厌。
讨厌得像一杯没有加糖的黑咖啡,苦得理直气壮,苦得让人无法反驳。
他明明比较擅长把所有碍眼的东西一扫而空。垃圾袋也好,歪掉的蕾丝也好,没有审美的领结也好,或者那些用“我只是随便说说”来包装自己怠惰的人也好。只要他开口,就能把场面整理得干干净净。
可是这一次,不可以。
至少,不应该只是这样。
由纪慢慢呼出一口气,像把胸口那团漂亮又危险的火焰压回去。
可恶。
成长真麻烦。
如果人生可以永远停留在“我负责漂亮和毒舌,世界负责被我征服”的阶段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学会忍耐、判断、等待时机?这对美少年太苛刻了。美少年本来就要承受比普通人更多的镜子压力。
“池田同学?”
水面抬起头,看着他。
她大概察觉了他的视线。
由纪立刻把缎带往肩上一搭,冷冷地说:“我在思考这条缎带是否配得上我的手腕。”
水面眨了一下眼。
“那和预算有关吗?”
“审美和预算是人类文明的双翼。”
“那请不要把双翼缠在脖子上。”
由纪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刚才无意识把缎带绕了两圈,差点把自己装饰成一份高级礼物。
他沉默一秒,面无表情地把缎带解下来。
“这是造型测试。”
水面看着他。
“嗯。”
不要用这种明显不相信却决定放过他的声音回答。
非常伤害尊严。
当天放学前的筹备会议,气氛比平时更乱。
班长把执行表贴在黑板上,班级里的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桌面堆着材料和草稿。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教室灯亮着,白光落在一张张疲惫又兴奋的脸上。
“那就按照黑川同学的排班表执行……”
“不好意思。”
一个女生举起手,声音有点犹豫。
“我觉得午后高峰那段,我们接待组是不是人太少了?还有厨房组那边,黑川同学安排得太死,如果有人想换班的话……”
水面的视线从表格上抬起来。
她没有说话。
另一个男生也挠头说:“预算也是啊。装饰材料再加一点不行吗?现在看起来还有点空。”
“对啊,反正学院祭一年一次。”
“稍微超一点应该没关系吧?”
教室里开始出现附和声。
那声音像小虫子一样,一点一点啃着会议的边缘。
水面握着笔。
她的嘴唇微微抿紧。
由纪坐在窗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他站了起来。
椅子脚摩擦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教室安静了一点。
由纪拿起水面的排班表。
水面微微一怔,看向他。
由纪没有看她,而是径直走到黑板前,把表格用磁铁贴上去。
“既然大家如此热爱‘稍微改一下’这种听起来像温柔请求、实际等同于把地基抽掉一块的行为,那么我们现在来做一个非常简单的模拟。”
他拿起粉笔。
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几条线。
“学院祭第一天下午一点到三点,是客流高峰。根据去年同类企划平均客流、我们班位置、宣传海报吸引力、以及本人不可避免造成的美貌聚集效应——”
“最后那个是什么数据啊!”
“现实数据。”
由纪头也不回。
“这段时间预计同时排队人数二十五到三十五,店内座位周转十到十五分钟一次。接待组如果少一人,入座引导延迟。厨房组如果被临时换班,新人不熟悉流程,出餐延迟。出餐延迟导致客人滞留,滞留导致入口拥堵,入口拥堵导致走廊动线崩溃。”
他说着,在黑板上画了一个非常可怕的箭头循环。
接待不足。
出餐延迟。
客流堆积。
投诉增加。
班级死亡。
最后四个字写得尤其漂亮。
漂亮到让人感到恐惧。
“不要随便把班级写死啊!”
“我这是艺术化表达。”由纪说,“现实只会更丑。”
他又拿起另一张预算表。
“至于装饰材料。现在预算里预留了应急成本。灯带坏了要换,杯子碎了要补,临时增加冰块、纸巾、垃圾袋都要钱。你们以为学院祭是靠爱与青春运转的吗?不,它靠胶带、零钱、备用电池和黑川同学这种令人敬畏的表格怪物运转。”
水面抬起头。
表格怪物。
这个词听起来一点也不像称赞。
可是由纪说的时候,语气非常理直气壮,仿佛这是某种高级称号。
教室里没人笑。
因为他们已经被黑板上那个“班级死亡”震住了。
由纪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所以,不按她的排班会怎么样?咖啡厅高峰期人手崩盘。预算随便加会怎么样?后半场连补充纸杯的钱都要靠班长卖艺。你们当然可以选择开心地超支,然后一起在学院祭第二天表演‘复古咖啡厅破产实录’。”
班长脸色发白:“不要安排这种节目。”
“那就按表执行。”
由纪转头,看向刚才提出意见的几个同学。
他的语气不重。
甚至没有骂人。
但越是这样,反而越让人坐直。
“黑川同学不是扫兴。她是在防止你们把兴致做成事故现场。”
教室安静了几秒。
那个最先抱怨的女生低下头,脸颊有点红。
“……对不起,黑川同学。我刚才说得太随便了。”
另一个女生也小声说:“抱歉。我们没有认真看数据。”
水面站在讲台旁边,握着笔。
她看着她们。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头。
“以后按表执行。”
就这样。
没有“没关系”。
没有“我也有说得不好的地方”。
没有社交性微笑。
只有一条干净、笔直、像尺子一样的回复。
教室里瞬间又有一点僵。
由纪扶住额头。
“黑川同学。”
水面看向他。
由纪痛苦地说:“你连接受道歉都像在验收工程。”
教室里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笑了出来。
紧绷的空气一下子松开。
水面愣住,似乎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对。
“可是……以后确实要按表执行。”
“我知道你说的是事实。”由纪叹气,“但人类社会偶尔需要一点柔软包装。比如‘谢谢你们理解,之后一起努力’之类。”
水面认真想了想。
然后看向那几个女生。
“谢谢你们理解。之后一起努力。”
语气依旧像在念校规。
但已经很努力了。
那几个女生反而笑了。
“嗯,一起努力。”
“黑川同学,明天我会按时来的。”
水面点头。
“请提前五分钟。”
“……好严格!”
“这是必要的。”
由纪站在黑板前,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奇怪的轻。
不算幸福。
也不算安心。
更像是看见一颗总是自己撞墙的笨拙星星,终于被别人注意到它不是石头,而是在发光。
只是发光方式比较像白炽灯,亮得人睁不开眼。
会议结束后,教室里的同学陆续离开。
纸箱被收好,黑板擦干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由纪去后门整理剩下的布料时,听见走廊另一侧传来望的声音。
“黑川同学。”
由纪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本来没有偷听的兴趣。
真的没有。
只是布料就在这里,走廊就在旁边,耳朵作为人体器官又不能主动下班。这不是偷听,是声波擅自侵犯美少年领地。
水面站在储物柜旁边。
她抱着那块夹板的姿势很端正。
端正到仿佛只要有人说一句“今天可以稍微随便一点吧”,夹板就会立刻发出警报,弹出三张修正表和一份责任追究书。
望站在她面前。
银色长发被走廊灯柔柔地镀了一层光,发尾落在肩侧,像刚从月亮上剪下来的一小段。她的表情也很柔和,柔和得几乎不像刚才那个能在三句话之内让赞助商心甘情愿掏钱的人。
“刚才,”望说,“由纪同学没有替你发火。”
水面低头看着夹板上的表格。
表格当然不会回答她。
但水面看它的样子,像是在确认某个严肃的事实:第三组明天下午两点二十分开始休息,十五分钟后归位。世界可以混乱,表格不行。
“嗯。”
她只应了一声。
望没有立刻继续说话。
走廊尽头有同学搬着纸箱跑过去,箱子里大概装着装饰用的假花,哗啦哗啦响得像一群过度兴奋的塑料水母。有人在楼梯口喊“胶带呢——”,另一个声音回答“被美术组绑架了——”。学院祭前夜的学校,连空气里都飘着一点胶水、粉笔灰和青春过度燃烧后的热气。
望等那些声音远了一点,才继续开口。
“他让大家看见,你是对的。”
水面的手指,在夹板边缘轻轻收紧。
很轻很轻。
如果不是望看得足够仔细,大概会以为那只是灯影晃了一下。
水面没有马上回答。
她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点细小的影子。平时她说“按表执行”的时候,声音总是像裁纸刀一样干净利落,咔嚓一下,偏差全部切掉。可是现在,她好像把那把裁纸刀收进抽屉里了,只剩下一点安静的、没有被人碰过的心情。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
这三个字很轻。
轻得不像是在承认胜利。
也不像是在逞强。
更像是一滴水落在纸面上,先是小小的一点,随后慢慢渗开,终于让人发现,原来那张看起来平整得过分的纸,也会被浸湿。
望微微笑了笑。
“我以前遇到这种事,可能会更快替人解决。”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拨开落到肩前的一缕头发。那动作很自然,也很漂亮,漂亮到如果由纪在场,大概会在心里给出“这就是校园传说级别的优等生光环,凡人请勿直视”的评价。
“把赞助拉来,把流程整理好,把反对意见先处理掉。这样效率很高。”
水面抬起头看她。
望的笑容仍然温和,却不像平时那样毫无破绽。
有一点点苦味。
像咖啡厅试做时不小心少放了糖的拿铁,外表还是很美,喝下去才发现舌尖会微微发涩。
“但现在想想,”望说,“那样有时候会让对方失去被看见的机会。”
走廊灯安静地亮着。
储物柜里不知道哪里传来“咔”的一声,大概是某个柜门没有关紧,被夜风轻轻推了一下。这个声音出现得非常不合时宜,又非常像学校会做的事——在别人快要说出重要台词的时候,突然用金属噪音提醒大家:这里不是舞台,是堆满拖把和备用海报的现实世界。
水面沉默了一会儿。
她似乎在认真思考望的话。
不是敷衍地思考。
也不是为了找出漏洞而思考。
而是像在检查一份新的排班表:这里可以,这里有风险,这里需要备注,最后一栏写上“可执行”。
然后她说:“你现在也很快。”
望眨了一下眼。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少见。
像是优等生翻开试卷,发现最后一道题不是应用题,而是“请写下朋友的优点”,于是笔尖罕见地停在半空。
水面又补充:“但好一点。”
走廊安静了一秒。
非常完整的一秒。
连远处找胶带的同学都像被命运捂住了嘴。
然后望轻轻笑了。
不是那种完美的、可以贴在学生会宣传栏上的笑。
而是更放松一点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高兴,还有一点“我居然被黑川同学这样夸了”的笑。
“谢谢。这个评价很黑川同学。”
水面认真地说:“是称赞。”
“我知道。”
“如果不明确说明,有可能被误解。”
“嗯,我没有误解。”
“那就好。”
望笑意更深了些。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和以前有一点不一样。
以前她们站在一起的时候,像两把都磨得很亮的尺子。谁都笔直,谁都准确,谁都不肯随便让出一毫米。看起来平静,实际上中间绷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稍微一碰,就会发出紧张的嗡鸣。
现在那根线还在。
只是它不再像是用来拔河的绳子。
更像是临时搭在两边栏杆上的固定索。虽然还很细,虽然风一吹还是会晃,可是至少,它已经能让人试着往前走一步了。
水面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夹板。
纸张边角被她整理得很整齐,每一页都夹在正确的位置。她的指尖停在最上面那张排班表上,像按住某个尚未公开却已经决定好的约定。
“规则我来做。”
望点头。
“我来让规则被接受。”
水面看着她。
“你擅长这个。”
“你也擅长必要的部分。”
“嗯。”
水面应得很平静。
但这一次,那声“嗯”不像句号。
更像是某种小小的印章。
啪。
盖在两个人共同完成的、还没写完的计划书上。
由纪终于忍不住从教室门口探出头。
“请问两位优秀系统已经完成接口协议了吗?”
水面和望同时看向他。
由纪抱着一叠布料,表情沉痛。
“我刚才听见了非常可怕的对话。一个负责规则,一个负责让规则被接受。那我是什么?夹在两套优秀系统中间,被迫高速运行的美貌处理器吗?”
望微笑:“由纪同学是核心素材。”
水面认真说:“也是风险变量。”
“为什么你们一个把我当布料,一个把我当灾害?”
“因为你很重要。”
“因为你会突然做奇怪的事。”
两人几乎同时说。
由纪沉默。
然后他把布料往肩上一扛。
“很好。被重要地当成灾害,听起来就是我的人生。”
望笑了。
水面的嘴角也非常轻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池田同学。”
由纪回过头。
芝理惠子站在灯光下面,穿着演剧部的练习服,长发扎了起来,额前还带着一点汗。她一手抱着剧本,一手夹着几块布料,看起来像是刚从舞台侧幕里退场,还没来得及把“我是戏剧人物”的气场收回去。
“你现在有空吗?”
由纪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
不是面对强敌的严肃。
是一个人类在便利店门口被陌生人递传单,并且传单上写着“请帮忙搬三箱矿泉水”时的严肃。
“如果是搬东西,我拒绝。”他说,“我的手腕今天已经被低水平缎带折磨到对世界失去信任了,不接受追加伤害。”
“不是搬东西。”芝理惠子笑了笑,“只是想请你去演剧部看一下短节目排练。舞台展示要和艺术区主题联动,中间需要一个过场。服装和站位……稍微有点问题。”
由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种事应该找服装负责人和导演。”
“找过了。”芝理惠子叹了口气,语气非常诚恳,“可是裙摆比例很怪。灯光一打,女主角转身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窗帘吞掉了。”
由纪的睫毛,极轻地抖了一下。
裙摆比例很怪。
被窗帘吞掉。
这不是求助。
这是犯罪现场的报警电话。
水面安静地看向他。
望也安静地看向他。
由纪闭上眼,像是在和自己心中那个尚且热爱和平的灵魂告别。
“不去。”
他说得很冷酷。
三秒后,他睁开眼。
“在哪里?”
空气里出现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沉默。
由纪立刻抬起下巴,试图用尊严把刚才那三秒缝起来。
“不要误会。我只是去阻止一场视觉犯罪。”他冷冷地说,“作为拥有正常审美的人类,这是社会责任。和我本人完全没有关系。”
芝理惠子的笑容变得更深了。
“嗯,那就拜托你了,社会责任先生。”
“不要给我起这种听起来像地区宣传海报的称号。”
水面认真地点头。
“很适合。”
望微笑着说:“而且容易被大家接受。”
由纪抱紧布料,表情沉痛。
“你们两个刚刚才建立合作关系,第一件事就是联合迫害我吗?”
没人否认。
于是由纪更加沉痛地转身,跟着芝理惠子往演剧部走去。
背影看起来非常不情愿。
脚步却一点也不慢。
演剧部排练地点在体育馆侧边的小舞台。
学院祭期间,这里会作为几个班级和社团短节目的临时演出区。现在台上堆着道具、灯架和几面做成镜框形状的木板,背景布还没挂好,空气里有木屑、汗水和灰尘的味道。
演剧部的人正在排练。
女主角穿着一条浅灰色长裙,外面披着深蓝色斗篷,站在镜框前转身。灯光一打,裙摆确实膨胀得像一只失控水母。
由纪只看了一眼,就捂住了眼睛。
“停。”
芝理惠子立刻拍手:“先停一下。”
台上的女生愣住。
由纪放下手,脸色凝重得像医生准备宣布病情。
“这不是裙子。”
服装负责人紧张:“那是什么?”
“这是布料对人体线条发动的叛乱。”
演剧部众人:“……”
由纪走上台,绕着女主角看了一圈。
“裙摆长度多了四厘米。不要小看四厘米,四厘米足够毁掉一个转身。斗篷颜色太沉,压住上半身,灯光从左前方打会让肩线消失。还有这个腰带——”
他伸手捏起那条宽腰带。
“是谁选择了它?”
一个男生小心翼翼举手。
由纪看向他。
男生立刻放下手。
“我明白了,对不起。”
“你还什么都没明白。”
由纪叹气。
他让女主角脱下斗篷,换成稍短的披肩,又把腰带位置上移,拆掉裙摆内侧多余的一层硬纱。然后他走到灯光位,指挥人把侧光调低一点,主光偏暖半档。
“再转一次。”
女主角站到镜框前。
音乐响起。
她转身。
这一次裙摆没有吞掉她,而是在脚边轻轻展开,像一朵刚刚打开的花。披肩随着动作划出弧线,腰线被灯光托出来,整个人的轮廓忽然清晰了。
台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演剧部有人小声说:“哇……”
芝理惠子站在舞台边,眼神亮起来。
“果然。”
由纪抱起手臂,表情冷艳。
“这不是果然。这是基础。你们之前那个版本如果上台,观众会以为女主角被舞台布景谋杀。”
女主角忍不住笑了。
服装负责人一边记笔记一边点头,态度虔诚得像在听神谕。
由纪又调整了几个站位。
“这里不要正对观众。半侧身。镜框主题不是让你们像拍证件照一样排队。”
“转身后停半拍,不要急着走。角色需要让观众看到她在犹豫。”
“旁白从右侧进,别挡光。你挡住的是灯吗?不,你挡住的是女主角好不容易被救回来的脸。”
芝理惠子一直在旁边看着。
她的视线很安静。
不像亘那种凭直觉撞上来的目光,也不像儿玉那种想把人拆成线条和轮廓的眼神。
芝理惠子的眼神更像舞台上的追光。
不会立刻逼近。
但你只要站在里面,就知道自己正在被看见。
排练重新走了一遍后,效果明显好了很多。
演剧部的人纷纷道谢。
由纪下台时,芝理惠子递给他一瓶水。
“辛苦了。”
“我不是为你们辛苦。”由纪接过水,“我是为被拯救的观众视网膜辛苦。”
“池田同学。”
“嗯?”
芝理惠子看着他,半开玩笑地说:“你真的没有站过舞台吗?”
由纪拧瓶盖的手停了一瞬。
非常短。
短到旁人未必会注意。
可芝理惠子注意到了。
由纪心里发出警报。
演剧部。
女主角。
观察力。
危险等级上升。
他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水,用极其自然、极其浮夸、极其“我本人就是答案”的语气说:“我的人生本身就是舞台。可惜观众审美参差不齐,经常无法理解主演的高贵。”
芝理惠子笑了。
“是吗?”
“当然。每天早上起床照镜子都是开幕式。”
“那还真是盛大的日常。”
“请怀着敬意想象。”
旁边有演剧部成员忍不住笑出声。
气氛变轻了。
可是芝理惠子没有被完全带偏。
她只是把剧本抱在胸前,声音放低了一点。
“不过,你看角色的方式不像外行。”
由纪看着她。
“什么意思?”
“你刚才不是只在改衣服。”芝理惠子说,“你一直在说‘她为什么站在那里’、‘她为什么停半拍’。你是在给角色找理由。”
由纪没有说话。
体育馆里有人搬道具,木板碰撞发出空空的响声。远处篮球社还在练习,球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来。
芝理惠子微微歪头。
“池田同学,你很懂‘被看见’这件事。”
由纪的指尖捏紧了水瓶。
亘的危险是直线型。
他会问:她是谁?你认识她吗?为什么像你?
芝理惠子的危险不是这样。
她不会追着问。
她只会站在舞台边,看一眼你的走位、停顿、肩膀、呼吸,然后说出一句让你无处可躲的话。
由纪忽然觉得,演剧部比足球部可怕。
足球至少还有越位规则。
舞台没有。
“你想太多了。”由纪把水瓶放下,“我只是讨厌丑东西。”
芝理惠子看着他,没有拆穿。
“嗯。就当是这样。”
不要“就当”。
这两个字很危险。
由纪决定立刻撤退。
“既然视觉事故已经被处理,本人要回去维护咖啡厅文明了。”
“等一下。”
芝理惠子叫住他。
由纪回头时,发现演剧部几个人正聚在一起低声商量。服装负责人脸色有点为难,负责导演的学长拿着排程表,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
芝理惠子转身走过去,听了几句,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然后她回头看向由纪。
不只是她。
演剧部几个人也一起看向由纪。
那种目光非常不妙。
像一群人同时发现了房间中央有一只刚好尺寸合适、刚好颜色漂亮、刚好还会自己说话的道具。
由纪后退半步。
“我先声明,我不搬镜框。”
芝理惠子走回来,脸上带着一点歉意,也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期待。
“短节目里原本有一个‘镜中人’的引导角色。”
由纪眼角一跳。
“听起来就很麻烦。”
“只需要在开场和结尾走位,不需要台词。负责的同学刚才发烧,明天可能来不了。”
“不。”
“戴面具。”
“不。”
“服装可以你自己设计。”
由纪沉默。
芝理惠子非常准确地停顿了一下。
“主题和《镜中的旅途》联动。角色不分性别,只是引导观众走进镜中。”
由纪继续沉默。
演剧部众人屏住呼吸。
水面和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体育馆入口。
大概是担心由纪被演剧部吞掉,所以来接他。
结果一来就听见了最糟糕的部分。
水面的脸色微微变了。
望的眼睛也轻轻眯起。
芝理惠子看着由纪,声音放得很轻。
“池田同学,可以吗?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再想办法。”
所有人都看着他。
由纪站在舞台边,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得地板泛白。
镜框道具靠在一旁,未完成的背景布垂着,像某个还没说出口的问题。
不分性别。
戴面具。
只需要走位。
镜中人。
由纪觉得自己的人生真的很会挑时间。
昨天还在操场边跟亘说“匿名模特不想被打扰”。
今天就被推到了舞台边。
这叫什么?
命运的售后服务差到离谱。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起下巴。
“我拒绝临时、粗糙、没有经过完整造型设计的登台。那是对观众视网膜的犯罪。”
演剧部众人脸色一暗。
水面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没有完全松。
望安静地看着由纪。
下一秒,由纪冷冷补充:
“所以剧本、动线、灯光表、服装材料,全部拿来给我看。”
芝理惠子的眼睛亮了。
“也就是说?”
“我只是审查。”由纪强调,“是否出演,要看这个角色有没有资格承受我的存在。”
演剧部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太好了!”
“池田同学愿意了!”
“镜中人有救了!”
“我说了只是审查!不要把我的审美责任偷换成出演承诺!”
没人听。
非常悲哀。
美少年的发言权在集体兴奋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被胶带粘错位置的海报。
水面走过来,神情认真。
“池田同学,登台会增加被高槻同学和其他人联想的风险。”
望也走到另一侧,语气柔和:“但戴面具的话,也可以成为一次安全的试水。决定权在你。”
由纪看着她们。
一个担心风险。
一个整理可能性。
水面负责边界,望负责选择。
这两套优秀系统已经开始自动运行。
由纪忽然很想叹气。
于是他叹了。
“你们真的很可怕。”
水面愣了一下。
望微微歪头。
由纪抱起手臂,看着舞台上那面未完成的镜框。
“一个让我看清不能乱冲,一个让我知道可以往哪里走。夹在你们中间,我迟早会进化成拥有高度自我管理能力的完美生物。”
水面认真说:“那是好事。”
望笑着说:“我很期待。”
“不要期待!那样我就失去了任性美少年的核心卖点!”
芝理惠子在旁边笑出了声。
由纪瞪她。
“你笑什么?剧本拿来。”
芝理惠子把剧本递给他。
由纪接过来,低头翻开。
灯光落在纸页上。
“镜中人”三个字写在角色表最下方。
无台词。
出场两次。
站在镜框前,引导女主角走向展区。
结尾时摘下面具一半,向观众鞠躬,然后退场。
由纪盯着那行字。
摘下面具一半?
不行。
太危险。
也太丑。
半摘不是这么半摘的。
“这里改掉。”他说。
芝理惠子立刻凑过来:“怎么改?”
由纪拿起笔,在剧本边缘写下几行字。
“不要摘面具。结尾只用手指碰一下镜面,然后转身离开。观众不需要看清脸,他们要看的是‘没有答案也可以继续走’。”
芝理惠子看着那行字,眼神渐渐亮起来。
“这个很好。”
由纪冷哼。
“当然。我随便写的东西都比你们认真想的有审美。”
“那服装呢?”
由纪抬头,看向挂在旁边的几件备用戏服。
裙子太明显。
男装太普通。
斗篷太装。
礼服太夸张。
他脑海里忽然浮现《途中之人》的照片。
半妆半素。
不是小雪。
也不是完全躲在平时的由纪后面。
途中。
还没有抵达。
也不是失败。
由纪把剧本合上。
“中性长外套。窄身长裤。半遮面具。披肩可拆卸,走位时能产生线条,但不能像窗帘。”
芝理惠子点头,飞快记下。
“颜色?”
“黑、灰、少量深红。不要亮片。谁敢拿亮片靠近这个角色,我会让他知道何为审美制裁。”
演剧部服装负责人立刻把手里的亮片布默默放远。
很好。
知错能改。
由纪看向水面和望。
“看什么?只是设计。”
水面看着他,轻声说:“嗯。”
望微笑:“只是设计。”
她们都没有拆穿他。
可这比拆穿更让人没办法。
由纪低头看着剧本边缘自己写下的那行字。
没有答案也可以继续走。
这句话有点好。
好到让他非常不爽。
为什么自己总是在麻烦时刻写出这种东西?
天才真的很辛苦。
体育馆外,夜色更深了。
学院祭前的学校依然吵闹。有人在走廊跑,有人搬着纸箱经过,有人喊胶带不够了,有人因为喷漆弄脏手而惨叫。
舞台上,镜框道具静静靠着墙。
像一扇还没有打开的门。
由纪站在门前,手里拿着剧本,觉得自己明明只是来纠正裙摆,结果被人生偷偷推到了台阶上。
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走上去。
但至少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转身逃跑。
这已经很可怕了。
可怕到他决定回家后必须敷一张高级面膜,安抚自己被成长折磨过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