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后的体育馆,比昨天更像一个把所有东西都吞进去之后还没来得及消化的巨大怪物。
舞台侧边堆着木框、布景板、灯架、折叠椅、纸箱、颜料桶,还有不知道谁放在角落的一袋橘子。那袋橘子非常突兀。它用一种“我只是水果,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姿态躺在那里,和旁边写着“镜中通道右侧备用”的木板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共存关系。
由纪盯着那袋橘子看了三秒。
“谁把橘子放在舞台道具旁边?”
演剧部一个一年级女生小心举手。
“是、是休息用的……”
由纪沉痛地闭上眼。
“舞台上最可怕的不是失误,是有人让橘子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构图里。”
芝理惠子抱着剧本站在旁边,忍笑忍得肩膀微微发抖。
“池田同学,橘子不会上台。”
“你以为视觉灾难会提前向你提交出演申请吗?”由纪冷冷地说,“灾难往往就是这样,以水果、胶带、亮片、错误裙摆的形式潜伏在人类身边。”
“那我把它拿走。”
“请立刻。”
那袋橘子被迅速转移。
由纪终于觉得体育馆空气中的犯罪浓度下降了百分之三。
可惜,还远远不够。
“所以,”他转过身,看向围在舞台边的一群演剧部成员和本班同学,“我再说一次。我拒绝临时、粗糙、没有经过完整造型设计的登台。那是对观众视网膜的犯罪。”
“池田同学不要害羞啦!”
“只是走位而已!”
“戴面具的话谁都认不出来!”
“对啊,你昨天不是已经改剧本了吗?”
“你们为什么会把‘我修改了事故现场’理解成‘我愿意住进事故现场’?”由纪脸色冰冷,“人类语言沟通真的已经退化到这种程度了吗?”
同学们完全没有受到打击。
因为由纪这张脸实在太有欺骗性。
哪怕他说出“我要把你们全部作为审美反面教材做成展板”这种话,只要他微微抬着下巴,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又带着那种高傲到近乎漂亮的弧度,旁人就很容易误判为——啊,他害羞了。
这非常不公平。
美貌有时会成为语言暴力的天然消音器。
由纪觉得自己作为语言艺术家的尊严正在遭受迫害。
芝理惠子向前一步,替他挡开过于热情的起哄声。
“大家先安静一下。”
她一开口,演剧部的人立刻安静了许多。芝理惠子在舞台上惯于成为中心,即便穿着练习服,额前夹着两个固定刘海的小黑夹,也仍然有一种能让空气自动排列整齐的气场。
她看向由纪,声音比平时放轻了一点。
“这个角色不是女角,也不是男角。‘镜中人’只是引导观众进入《镜中的旅途》主题的人。观众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也不需要把他归到哪一边。”
由纪没有说话。
芝理惠子继续说:“服装可以由你自己设计。动作也按照昨天你改过的版本来。不开口,不摘面具,只在镜框前停顿、转身,然后带女主角走向展区。”
“不分性别”这几个字,像一枚小小的钉子,轻轻钉在了由纪心口某个柔软又麻烦的位置。
他很讨厌这种感觉。
因为这不是被逼迫。
如果是被逼迫,他就可以优雅地拒绝,顺便用三句毒舌把对方钉回地板里。
可芝理惠子没有逼他。
她只是把一扇门推开,然后站在门边,问他要不要看一眼里面。
这就很卑鄙了。
温柔有时候比强迫更难对付。
由纪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的剧本。
纸页边缘被他昨天写下的修改痕迹弄得有点乱。“没有答案也可以继续走”那一行字还在,黑色水笔的笔迹略微用力,像写字的人当时也不怎么冷静。
真是可恶。
自己写的句子,回过头来刺自己,简直是文学界的家庭暴力。
“池田同学。”
水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由纪抬头。
黑川水面站在舞台下,手里抱着排班夹板。她大概是从班级筹备现场赶过来的,制服外套袖口沾了一点白色粉笔灰,眼镜后的眼神非常认真。
“登台会增加被高槻同学和其他人联想的风险。”
空气安静了一下。
这句话非常水面。
直接。准确。没有包装。像把一根线放在桌面上,告诉你:这里会绊倒人。
由纪知道她不是反对。
她只是在把风险摆出来。
水面不会用“你不要去”这种话替他做决定。但她也不会因为气氛热烈,就假装危险不存在。
这就是她笨拙又可靠的地方。
下一秒,望从另一侧开口。
“可是戴面具的话,也可以成为一次安全的试水。”
植田望今天带来了一袋备用花材和几卷装饰带,银色长发被她用发夹松松固定在身后。她站在舞台边,声音柔和得像不会伤人的丝线。
“如果由纪同学想确认自己能不能站在‘小雪’和‘池田由纪’之间的位置上,舞台反而比现实安全。因为观众知道那是表演。”
水面看向了她。
镜片后方的眼睛没有动摇,像一只刚刚把误差值标记在表格边缘的铅笔。
“表演也会被记住。”
她说。
声音并不大,却很清楚。像粉笔在黑板上画下一条直线,细,白,无法假装没有看见。
望轻轻点头。
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把怀里的装饰带往上托了托。银色长发从肩头滑下一缕,在舞台灯还没有完全打开的半明半暗里,像一条柔软的线。
“所以才需要边界。”
“边界不等于安全。”
水面说得很快。
那不是否定谁的语气,而是她一贯的、像检查螺丝有没有拧紧一样的认真。只要还有一个可能会松脱的地方,她就一定会指出来。哪怕那颗螺丝长在别人的心上。
望看着她,眼神仍旧温和。
“可是如果一次也不尝试,就不会知道边界在哪里。”
两个人的声音都不高。
没有争吵,没有火药味,甚至连演剧部那群原本准备起哄的人都因为气氛微妙而闭上了嘴。空气里只剩下舞台木板被人踩过后残留的轻响,和远处有人搬道具时压低的抱怨声。
可由纪却觉得,自己面前仿佛有两条线正在被慢慢拉开。
一条线细而笔直,带着黑川水面式的冷静,严肃地告诉他:这里危险,往前一步也许会摔倒,也许会被看见,也许会再也不能把事情收回原处。
另一条线柔软而明亮,像植田望手里的缎带,轻轻绕过他的手腕,告诉他:可以先试试看,不用马上抵达哪里,只要确认脚下有没有能落脚的石头。
一个说,小心。
一个说,可以。
一个把他留在岸边,认真地替他计算水流速度和落水概率;一个则指着水面上隐约露出的石块,告诉他如果愿意,也许能一步一步走过去。
由纪站在中间,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荒谬的错觉。
他的人生最近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场复杂系统实验。
黑川水面负责风险控制。
植田望负责可行性分析。
演剧部负责提供不可预测变量。
而他本人——池田由纪,二八年华,容貌优秀,审美正常,原本应当像一件被精心陈列在玻璃柜里的工艺品那样,安静、昂贵、远离尘世喧嚣——现在却负责被放在实验台中央,接受各方角度严谨又温柔的观测。
这太过分了。
作为美少年,他本来只想负责漂亮。
“你们两个,”由纪抱起手臂,像是刚刚在世界和平会议上发现了阴谋文件,语气沉痛得几乎能滴下雨来,“是不是已经私下成立了‘如何合理管理池田由纪委员会’?”
水面立刻抬眼,认真得像在订正考卷上的错别字。
“没有。”
停顿半秒。
“至少我没有收到成立通知。”
“不要把问题变成组织流程!”
望在旁边轻轻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总有一种把空气熨平的柔软感,可说出口的话却很不客气。
“如果真的成立的话,名称不会这么长。正式文件会很难排版。”
“重点是这个吗!”
芝理惠子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由纪立刻把视线刺过去。
“你也不要露出那种舞台监督在路边捡到一台全自动美少年搬运机的表情。”
“不是捡到。”芝理惠子非常迅速地纠正,“是诚恳邀请。”
“而且不是免费。”她又补了一句,眼睛亮晶晶的,“学院祭结束后请你吃蛋糕。”
由纪的表情,在非常短暂、非常细微、非常不应该被任何人发现的一瞬间,动了一下。
那是人类灵魂被奶油轻轻敲门的声音。
水面看向他。
望也看向他。
两个视线像左右夹击的探照灯,把他那一点点动摇照得无处遁形。
由纪立刻恢复冷静,甚至还把下巴抬高了几毫米。
“我不是会被蛋糕收买的肤浅人类。”
芝理惠子认真思考了三秒。
“那再加红茶?”
“剧本和动线表拿来。”
“池田同学!”
“我只是审查!”由纪提高声音,耳尖可疑地红了一点,“你们不要误解!我绝对不是因为蛋糕和红茶,也不是因为这个角色听起来似乎、也许、勉强有一点点审美上的可能性。”
他伸出手,像国王赐予臣民觐见的资格。
“是否出演,要看它有没有资格承受我的存在。”
演剧部众人再次发出压抑的欢呼。
“太好了!”
“镜中人有救了!”
“池田同学愿意了!”
“我说了只是审查!你们耳朵是装饰用的吗?”
没有人听。
由纪感到非常悲哀。
美少年的拒绝在集体期待面前,脆弱得像一条被错误熨烫的蕾丝边。
他只好把所有愤怒转化为专业。
“剧本。”
芝理惠子立刻递上。
“动线图。”
导演学长双手奉上。
“灯光表。”
灯光负责人慌忙翻文件夹。
“服装材料清单。”
服装负责人举起一叠布料样本,眼神虔诚得像向神明献祭。
由纪把这些东西一一接过来,站在舞台边翻看。
一旦开始工作,他的气场就变了。
刚才还在用毒舌把世界戳得千疮百孔的少年,忽然安静下来。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剧本、动线、布料,指尖在纸面上停顿,像在触碰一件尚未成形的衣服。
他先划掉结尾“摘下面具一半”的设定。
“这里不行。”
芝理惠子凑过来。
“因为危险?”
“因为丑。”
“……”
“当然也危险。”由纪补充,“半摘面具不是随便把脸露出一半就叫美学。那样只会像感冒时口罩戴歪了。”
旁边有人低头憋笑。
由纪继续写。
铅笔尖在剧本边缘沙沙移动,像一只高傲的小动物踩过纸面。舞台上的灰尘在灯光里慢悠悠地飘,排练室明明乱得像刚被台风温柔地拜访过,偏偏他一低头,周围的人就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结尾改成手指触碰镜面,然后转身离开。”
由纪在纸上画了一道细线,又在旁边补了两个字。
“不要给观众答案。这个角色不是谜底,是通道。”
芝理惠子像接住了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轻轻重复:“不是谜底,是通道……”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法非常危险,像舞台监督发现了预算之外的奇迹,又像饿了三天的人看见刚出炉的可颂。
“这个很好!”
“当然。”由纪合上笔帽,表情冷淡得仿佛刚才说出金句的人不是他,“我的随手修改,对你们来说已经属于文化遗产级别。请怀着敬畏之心记录。”
水面在旁边低声说:“文化遗产不能随便移动。”
由纪抬起头。
空气静止了半秒。
“黑川同学,”他眯起眼睛,“你最近吐槽能力是不是在成长?”
水面很认真地想了想。她连思考的时候都端正得像在解一道会影响世界命运的数学题。
“可能是被污染了。”
“请不要把我说得像水质问题。”
望终于没忍住,站在一旁笑得肩膀微微发抖。她银色的发丝从发夹边滑下来一缕,随着笑意轻轻晃动,像落在春水上的月光。由纪看见了,觉得这间排练室里果然到处都是会破坏他威严的存在。
他决定继续工作。工作使美少年冷静。也使周围的人闭嘴。
由纪重新低头去看动线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箭头、圈圈和备注混在一起,看起来像一群迷路的蚂蚁正在举行学院祭前的紧急会议。
“这里停半拍。”
他用笔尖点了点舞台中央靠近镜框的位置。
“不要一上来就走。观众需要先看到镜中人看见镜子,然后才是他决定穿过它。动作太快的话,就像赶着去食堂抢限量布丁。”
导演学长连忙记笔记,点头点得像被风吹动的向日葵。
“明白!停半拍!不能像抢布丁!”
“后半句不用写。”
“已经写了!”
“划掉。”
“是!”
由纪又把视线移到下一段。
“这里转身角度不要太大。肩线留下,脸藏住。”
他说着,自己微微侧过身示范。披在肩上的布料被他随手一拨,竟然就有了某种说不清的弧度。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舞台上却像忽然多出一扇半开的门。
服装负责人当场捂住胸口。
“……原来披肩可以这样活着。”
“披肩本来就是活着的。”由纪看都没看她,“只是有些人把它当成桌布使用。”
服装负责人被刺中膝盖,但表情幸福。
灯光负责人小心翼翼举手:“那、那光呢?”
由纪抬眼看向舞台上方。
“主光偏暖。侧光不要把面具边缘打得太硬。这个角色不是恐怖片里的不明人士,也不是半夜出现在便利店监控里的可疑顾客。”
“是!”
灯光负责人飞快在表格上改数字,手忙脚乱,却满脸得到神谕般的庄严。
“还有音乐。”
由纪翻到下一页,眉头轻轻一皱。
“进场前不要用太满的鼓点。过度煽情是舞台的油腻。观众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先被你们的配乐按进酱汁里了。”
音乐负责人默默把“强烈鼓点逐渐推进”圈掉,改成了“留白”。
水面看着那一行字,轻声说:“留白比较安全。”
“这次不是安全问题,是审美问题。”
望笑着补充:“不过两边刚好重合。”
“请不要把我的审美拿去做风险评估。”由纪说。
话虽然这么说,他手里的笔却没有停。
一条、两条、三条。
指令像细细的针脚,落进剧本和动线之间。原本散在舞台上的东西——靠墙的镜框,卷起边的黑色地胶,临时缝了一半的披肩,灯架上贴歪的编号纸,还有每个人因为赶工而乱成一团的紧张——都在他的声音里被一点点拉直、熨平、缝合。
镜中人该停在哪里。
灯光该在什么时候软下来。
脚步声要轻到什么程度。
披肩的边缘该怎样掠过手背。
面具不能完全遮死,也不能随便露出答案。
所有东西慢慢有了方向。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由纪的笔尖出发,穿过舞台,穿过镜框,穿过每个屏住呼吸的人,最后轻轻系在尚未开始的那场演出上。
这时候,美术部的儿玉睦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他抱着一本速写本,眼镜反光,整个人散发着“我发现了可以画的东西”的危险气息。
“池田。”
由纪警觉回头。
“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听说镜中人需要面具。”儿玉推了推眼镜,“我可以帮忙画纹样。”
由纪盯着他。
“你先把速写本打开给我检查。”
儿玉沉默一秒。
“为什么?”
“因为你的艺术热情经常和锁骨犯罪纠缠不清。”
“这是偏见。”
“这是基于长期观察得出的科学结论。”
儿玉严肃地打开速写本。
第一页是黑蝶。
第二页是黑蝶。
第三页还是黑蝶。
第四页,黑蝶旁边有一条非常明显的颈线和锁骨。
由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儿玉推眼镜。
“这是结构研究。”
“这是供述证据。”
“面具上可以用黑蝶纹样。蝶翼从左眼外侧延伸到颧骨——”
“不准把你的锁骨爱好投射到面具上。”
“我没有。”
“那为什么蝶翼线条往下延伸到颈侧?”
“那是生命的流动感。”
“那是你的人格漏洞。”
芝理惠子扶着剧本笑到蹲下。
水面非常认真地看了看儿玉的草图。
“构图本身不错。但是池田同学说得对,线条会引导视线向颈部。”
儿玉受到打击。
望温柔补刀:“如果想突出‘旅途’,或许可以让蝶纹停在面具边缘,不落到身体上。”
儿玉低头修改。
“……我知道了。”
由纪满意点头。
“很好。艺术家终于从锁骨深渊里伸出了一只手。”
“我迟早会证明锁骨是人类文明的重要主题。”
“那一天到来之前,请你先做一个不会让主角报警的面具。”
于是面具方案定了下来。
半遮。
覆盖右半张脸,从额角到鼻梁,再到右颊。左眼露出,嘴唇露出。黑色底,灰银色细线勾出破碎的镜面纹,左侧边缘停着一只不完整的黑蝶,蝶翼像还没有展开,也像正在从镜子里飞出来。
不是美丽的少女面具。
也不是英俊的少年面具。
它只是一张遮住答案的脸。
由纪盯着草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可以。”
儿玉松了口气。
“你居然没有骂。”
“因为这次像人类做出来的东西。”
“谢谢你非常有限的称赞。”
“请珍惜。”
接下来是试装。
服装负责人搬来了几件备用外套、长裤、衬衫和披肩。由纪只看了一眼,就从那堆衣服里精准抽出最能用的几件。
中性长外套,长度到膝上,黑灰色,肩线稍微收窄,能让身形看起来清瘦但不柔弱。
窄身长裤,深色,避免舞台灯下腿部线条过于轻浮。
内搭白衬衫,领口不系满,保留一点呼吸感,但绝不能低到让儿玉产生多余灵感。
一条深红色可拆卸披肩,布料轻,走动时会在身后留下线条,却不会像斗篷那样把人变成逃离古堡的中二贵族。
“披肩固定点放在左肩。”由纪说,“右侧由面具压住,左侧用布料平衡。走位时左转,披肩才会有弧线。”
服装负责人记到手快冒烟。
“裤脚?”
“收窄,不要堆。堆在脚踝只会显得角色刚从洗衣机里逃出来。”
“鞋子呢?”
“黑色短靴。不要亮面。舞台不是皮鞋广告。”
“手套?”
由纪想了想。
“右手半指手套。触碰镜面时露出指尖。”
芝理惠子看着他,忽然说:“你已经在想最后那个动作了。”
由纪停了一下。
然后冷冷道:“我是为了整体协调。”
芝理惠子笑着点头。
“嗯,整体协调。”
不要用这种看透一切又不拆穿的语气。
演剧部真可怕。
足球部至少只会喊“再跑十圈”。
试衣间是体育馆侧边临时隔出来的小房间,用两块移动隔板和一条帘子组成。简陋得令人心碎。由纪进去前,认真检查了帘子的垂坠角度,并对“用这个空间完成造型是对服装的侮辱”发表了长达三十秒的演讲。
三十秒后,他还是进去了。
帘子拉上。
外面的人莫名安静下来。
水面站在离帘子不远的地方,手指捏着夹板边缘。望则拿着披肩备用扣,安静地等着。芝理惠子抱着剧本,眼神像等开幕的观众。
由纪在帘子里面换衣服。
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有人用指尖拨了一下纸页。那种声音本来不该让人紧张,可体育馆里偏偏安静得过分,于是每一点细小动静都被放大了。
扣子一颗一颗扣上。
不是很急。
也不是很慢。
仿佛里面的人正在和每一颗扣子进行一场极其严肃、并且绝不允许旁人插嘴的谈判。
然后是靴子落地的声音。
咚。
很短,很稳。
像舞台在确认:好,你站上来了。
披肩被抖开时,空气里响起轻微的布料滑动声。深红色的那一片大概在帘子后面展开了,像夜里突然被风吹醒的花。面具还没有戴上。隔着帘子,隐约能看见由纪的手影垂在身侧,指间握着那张半成品的脸。
没有人催他。
连芝理惠子都没有说话。
望拿着备用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边缘。水面站得很直,可她捏住夹板的手指稍微用力,指节白了一点。儿玉本来想探头,被由纪隔着帘子一句“你敢把头伸过来,我就把你的审美埋进操场沙坑”钉在了原地。
于是大家继续等待。
几分钟后,帘子被拉开了。
由纪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体育馆里的声音像被谁随手按下暂停键。
脚步声没有了。
翻剧本的纸声没有了。
连远处排球部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球落地声,好像也不合时宜地停在了半空。
不是因为他像小雪。
当然不像。
小雪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是白色的裙摆,是垂下来的长发,是温柔得几乎不真实的眼睛,是站在那里就会让人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误闯了某个只允许梦进入的地方。
也不是因为他像平时那个池田由纪。
平时的池田由纪,是会把“你今天的搭配像被便利店灯光诅咒过”这种话说得理直气壮的人。是明明长了一张可以安静欺骗世界的脸,却偏要用嘴把所有幻想亲手敲碎的人。是自恋、毒舌、挑剔,并且在别人反驳之前已经用美貌和逻辑同时把对方砸晕的人。
可是现在,他站在两者之间。
黑灰色的长外套压住了他身上过分容易飘起来的东西。肩线收得很利落,让他的背影看起来清瘦,却不单薄。窄身长裤把少年特有的线条拉出来,不夸张,不卖弄,只是干净地站在那里。黑色短靴踩在地板上,没有亮面反光,也没有多余装饰,像一句被削去枝叶后留下来的短句。
深红色披肩固定在左肩,垂下来的时候并不张扬。它不像斗篷,不像礼服,也不像谁故意加上的华丽借口。它只是一小片被夜色压住的花瓣,顺着他的肩线安静落下,随着他呼吸时细微地动了一下。
白衬衫的领口没有系到最上面。
只露出一点点阴影。
非常危险的一点点。
儿玉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由纪立刻冷冷扫过去。
儿玉立刻低头,假装自己在研究地板纹理。人类在求生方面果然拥有惊人的进化速度。
可是那一点阴影确实在那里。
没有刻意往“漂亮的女孩子”那边滑过去,也没有用力往“英俊的男孩子”那里靠拢。它没有给任何人一个可以安心贴上去的标签。它只是让人突然意识到——池田由纪的身体原本就不是为了方便别人理解才存在的。
他没有穿裙子。
没有戴假发。
没有小雪那种近乎神性的温柔微笑。
他的头发还是原来的长度,眼神也还是原来的眼神。嘴角微微抿着,像在忍耐“你们最好不要发表愚蠢感想”这句话。右手拿着面具,指尖搭在黑色边缘上,灰银色的镜纹被灯光擦过,像碎掉的月亮。
可是,他的漂亮依然在那里。
不再躲在裙摆后面。
不再借用“小雪”这个名字。
不再用温柔、可爱、梦幻、女装、角色扮演这些安全的词把自己包起来。
那份漂亮就那样站在体育馆的灯下。
肩膀绷得有一点紧。
下巴抬得有一点倔。
眼睛里带着一点锋利,像一把还没完全出鞘的刀。
又有一点不知所措。
因为它终于没有披着别人的影子出现,也没有把自己伪装成谁能立刻明白的东西。
它站在那里。
被所有人看见。
有点紧张。
有点孤单。
有点像随时会说出非常讨厌的话来保护自己。
但是没有消失。
由纪被众人看得不自在,立刻抬起下巴。
“看够了吗?再看收费。我的试装时间不是公共文化资源。”
没人立刻接话。
水面看着他。
她的镜片映着体育馆的灯,眼睛却没有被挡住。那双总是清醒、总是认真、总是像要把世界的错误一条条订正的眼睛,此刻竟然有一瞬间失神。
由纪注意到了。
当然会注意到。
他不是那种会在别人视线里迟钝到被围观三分钟还以为大家都在看墙上时钟的人。更何况,那道视线来自黑川水面。
黑川水面的视线和平常不一样。
平常的她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点“请把问题按顺序提交”的严肃感。像学生会文件夹里被夹得笔直的A4纸,边角都不会翘起来。她看预算,看场地,看摊位布置,看那些把“临时”两个字当成免死金牌的男生时,眼神都是同一种——冷静,准确,必要时可以一刀切掉多余部分。
可是现在,她看着由纪。
没有立刻记录。没有立刻判断。没有立刻把他归类到某个表格的某一栏里。
只是看着。
由纪被那样的眼神看得肩膀里像钻进了一根细小的刺。
不疼。
但无法忽视。
“黑川同学?”
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还要平稳一点。很好。池田由纪的声带今天也在正常营业,没有因为区区一个学生会副会长的凝视就擅自罢工。
水面眨了一下眼。
那一下很轻,像是冬天窗玻璃上的雾气被指尖擦开了一小块。她的意识终于从某个只有她自己去过的地方被叫回来,镜片后的眼睛重新聚焦。
“嗯。”
“嗯?”
由纪立刻挑眉。
他最讨厌这种一个音节就试图结束人生重大审判的态度。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是通过?是不通过?还是我的美貌让你的语言系统短暂宕机?如果是第三种,建议你立刻坐下,深呼吸,毕竟我不负责学生会干部因审美冲击造成的工伤。”
旁边有人像是差点笑出来,又立刻把声音吞回去。大概是被由纪眼角的余光割到了。
水面没有笑。
她看着他。
体育馆的灯光落在她的镜片上,形成一层薄薄的白色反光。可是由纪知道,她不是在看衣服的剪裁,不是在看披肩的位置,也不是在计算舞台灯下灰银色面具的反射效果。
她在看更麻烦的东西。
比布料、预算、排练表都麻烦。
“不是小雪。”
她说。
声音很轻。
轻到像一枚回形针落在文件上。没有多余的重量,却清楚地发出一声。
由纪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他拿着面具的手本来很稳。黑色边缘抵着指腹,灰银色的镜纹在灯下亮得有些刺眼。可是那一瞬间,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一点,指甲几乎要压进掌心。
不是小雪。
这句话真奇怪。
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明明他没有穿裙子,没有戴假发,没有露出那个被所有人称赞过的柔软微笑。明明今天站在这里的,是池田由纪。
可是水面说出来的时候,却像把某个透明的东西从他身上轻轻拿开了。
没有撕扯。
没有否定。
只是拿开。
水面继续说:“也不是平时的池田同学。”
由纪抿住嘴角。
很好。那他是什么?体育馆限定神秘物种?文化祭预算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如果黑川水面下一句敢说“很新鲜”,他就立刻把这套衣服列入禁止学生会靠近三米以内的保护对象名单。
可是水面没有立刻说下去。
她像是在认真寻找词语。
这对黑川水面来说,大概是一件相当令人困扰的事。
数字不会这样为难她。预算少了多少,写出来就行。排班重叠几个人,调开就行。舞台道具晚到十分钟,打电话催,写备用方案,必要时亲自去搬。
世界如果全都能拆成表格、流程、风险等级和应对措施,那黑川水面一定可以活得非常坚强,甚至有点可怕。
可是眼前这个人不行。
站在灯光下的由纪不行。
他不能被写成“男生角色”,也不能被写成“女生角色”。不能归类成“小雪的替代”,也不能塞回“平时那个毒舌自恋的池田同学”里面。那些标签像尺寸不合的衣服,硬套上去只会显得滑稽又残忍。
他就那样站着。
黑灰色长外套压住了少年身体里过分锋利又过分轻盈的部分,深红色披肩在左肩安静垂落。白衬衫领口露出的阴影并不多,却像一道小小的门缝,里面藏着谁都不能随便窥探的东西。
漂亮。
但不是为了被称作漂亮而存在。
危险。
但不是为了伤害谁才锋利。
像一个一直被别人推到各种位置上的人,忽然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影子,说——不,这里由我决定。
水面终于开口。
“像你在自己决定要站在哪里。”
由纪喉咙一紧。
糟糕。
非常糟糕。
比儿玉用那种不知死活的眼神盯着他领口还糟糕。比服装组把披肩颜色拿成粉红色还糟糕。比文化祭当天音响忽然播放校歌重混版还糟糕。
黑川水面这种人,平时明明连一句“谢谢大家的配合,接下来也请一起努力”都能说得像在宣读避难手册。她不擅长软绵绵的安慰,也不擅长把气氛弄得温暖感人。她的温柔总是硬邦邦的,像便利店里被放冷的饭团,包装纸上还贴着“请于今日食用”的标签。
可是偏偏。
偏偏这种人一旦说中什么,就准得令人恼火。
准得像一枚从很远地方飞来的箭,没有华丽的羽毛,没有夸张的声响,甚至在命中之前都没有让人察觉。
然后,啪。
正中心脏。
由纪移开视线。
不能再看她。
再看下去的话,他可能会露出一些不适合在体育馆公开展示的表情。比如动摇。比如高兴。比如那种“其实我刚才有一点点被救到了”的愚蠢表情。
那太可怕了。
池田由纪的人设会当场崩塌,碎片会铺满整个体育馆,扫起来还要麻烦后勤组。
所以他抬起下巴,故作冷淡地哼了一声。
“评价过于抽象。下次请附带参考图。”
顿了顿,他又像是为了把刚才那一点狼狈彻底踩扁似的,补上一句。
“最好是全彩印刷。黑白的配不上我。”
望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小步。
鞋底在体育馆的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几乎立刻就被远处篮球落地的声音吞掉了。可由纪还是听见了。那声音像一枚小小的钉子,把空气钉在了原地。
她停在不远不近的位置。
银色的长发顺着肩侧垂下来,灯光落在发梢上,像被月亮悄悄碰过。淡金色的眼睛望着他,里面没有平时那种急着确认什么的慌张,也没有把现实和幻想拼命重叠起来时才会出现的湿润光泽。
只是安静。
非常安静。
过去,望看着小雪的时候,眼神总有一点不讲道理。
像是在看某个被世界遗忘、却偏偏被她捡到的奇迹。像是只要眨一下眼,那个人就会从眼前消失,所以她必须用全部的认真、全部的憧憬、全部小心翼翼的喜欢,把“小雪”牢牢地映在眼睛里。
而她看池田由纪的时候,又总会多出一道看不见的薄膜。
那道薄膜很轻,却很麻烦。
像在由纪身后寻找另一个影子。像在确认那份柔软是不是还藏在这个毒舌、任性、会用一百种方式把人噎死的男生身体里。像是害怕自己喜欢过的东西,被现实拆开以后,会露出她无法承认的形状。
由纪讨厌那种眼神。
不,也许不能说讨厌。
那种眼神偏偏不是恶意。它软弱,笨拙,擅自期待,又擅自害怕。像一只湿漉漉的小动物,蹲在他心口最碍事的位置,让他连踢开都显得很坏。
所以才麻烦。
所以才让人火大。
可是今天不一样。
望没有说“像小雪”。
没有说“很适合小雪”。
也没有用那种仿佛只要看得足够认真,就能从他身上剥下一层“小雪”的眼神看他。
她只是看着由纪。
看着这个穿着黑灰色长外套、左肩垂着深红披肩、嘴角明明已经绷得快要抽筋却还在努力维持高贵冷淡表情的池田由纪。
然后,轻轻地说:
“很像你。”
由纪愣住了。
是真的愣住了。
不是为了制造戏剧效果的停顿,也不是“哼,凡人终于理解我的美貌了吗”那种预备吐槽前的蓄力。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像被人从插座上拔掉了电源,连平时二十四小时高速运转的讽刺生成装置都发出一声可怜的哀鸣后彻底罢工。
体育馆远处传来篮球落地的声音。
咚。
咚。
咚。
一下,又一下。
隔着空旷的场地传过来,像谁把心跳装进了橡胶球里,再故意让它在地板上弹给他听。
由纪张了张嘴。
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非常严重。
池田由纪无法吐槽,这件事本身已经足以列入文化祭紧急事态处理手册。按照危险等级划分,至少也该是橙色预警。毕竟语言艺术家的沉默,通常意味着灵魂在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遭遇了突发交通事故,而且肇事车辆还非常礼貌地停下来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更可怕的是,他真的有一点不好。
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水面那种精准到令人讨厌的箭。
望的话更像一只迟钝又温暖的手,摸索了很久,终于没有抓错地方。没有抓住小雪,没有抓住幻想,没有抓住她自己曾经不肯放开的梦。
而是抓住了他。
池田由纪。
这名字忽然变得很重,又有点烫。
望看见他的表情,像是终于确认自己的话确实传达到了,于是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夸张,也不闪闪发亮。
只是嘴角轻轻弯起,眼神却很认真。
“我是说真的。”
由纪终于回过神来。
回神的方式非常狼狈,像一只差点掉进水里的猫,硬是在最后一秒用爪子扒住岸边,然后立刻假装自己只是想检查一下池塘水质。
他抬起下巴,试图把刚才那几秒的空白全部塞进衣领里藏好。
“你们今天是商量好了吗?”
他的声音比预想中低了一点,于是他立刻皱起眉,追加了足以保护自尊心的毒液。
“轮流用这种奇怪的话攻击我。怎么,文化祭新企划?《池田由纪精神防线破坏挑战赛》?奖品是什么,我本人亲笔签名的受害报告书吗?”
水面立刻摇了摇头。
不是那种为了配合气氛、随便摆一摆的摇头。她的发梢轻轻晃了一下,眼镜后的目光却笔直得有些固执,像是如果现在不把这件事钉牢,下一秒就会被由纪那张嘴歪曲成足以刊登在校内报头版的阴谋论。
“没有商量。”她认真地说。
望弯起眼睛,笑得像偷偷把糖塞进口袋的小孩:“如果商量过,可能会更有效。”
“已经很有效了!我差点失去反击能力!”
芝理惠子在旁边拍手。
“很好。这个状态可以直接上台。”
“不要把我的动摇当成表演素材!”
“可是很真实。”
“真实也不能未经本人同意使用!”
气氛终于松开。
演剧部开始围着他调整衣角、确认袖长、试披肩固定。儿玉拿着半成品面具过来,比在自己比赛前还严肃。
“试戴。”
由纪接过面具。
面具触感很轻,边缘被打磨得很细。黑蝶纹样停在右眼外侧,像一只即将飞起却还没决定方向的蝶。
他把面具扣上。
世界少了一半。
右侧视野被遮住,灯光从左眼涌进来。呼吸声变得比平时明显,自己的心跳也变得讨厌地清楚。
由纪的视线,慢慢落到那只镜框道具上。
说是镜框,其实里面并没有真正的镜子。大概是因为预算、时间、以及演剧部那种“反正观众席那么远看不出来”的可怕现实主义,框中只临时贴了一块银灰色的反光板。
反光板表面并不平整,边缘还有一点没有压实的皱褶。体育馆顶灯落上去,被揉成细碎的白色斑点,像谁把月光撕碎以后随手撒在了那里。
里面映出一个模糊的池田由纪。
不,严格来说,是一个不太愿意承认自己是池田由纪的东西。
黑灰色长外套的轮廓被拉得有些歪。深红披肩像一团沉默的火,压在左肩。面具遮住半张脸,黑蝶纹样停在右眼外侧,仿佛只要他稍微眨一下眼,那只蝶就会厌倦人类社会,扑棱着翅膀逃进灯光里。
露出来的那半张脸,苍白、冷静、嘴角紧绷,像是随时准备对全世界发表一篇三千字以上的讽刺演讲。
被遮住的那半张脸,则安静得过分。
安静到几乎不像他。
由纪盯着那块反光板。
里面的人也盯着他。
半张脸被藏起来。
半张脸暴露在光下。
这配置实在太犯规了。就像有人擅自把他的人生拆成两栏,一栏写着“池田由纪”,另一栏写着“其他所有他不想被看见的东西”,然后还贴心地用黑色面具挡住最麻烦的部分,假装这样就能让故事变得优雅而神秘。
可是,并不是那样。
不是小雪。
那个曾经被想象、被误会、被温柔地呼唤过的名字,不在这里。
她不在这块廉价反光板里。
不在黑蝶面具后面。
不在深红披肩垂下的阴影里。
可是,也不是平时那个池田由纪。
不是那个只要有人靠近就立刻竖起语言尖刺、用冷笑把空气切成薄片、把所有动摇都包装成高傲与讽刺的家伙。
镜框里的他,看起来像是两者之间某个奇怪的停靠站。
列车尚未抵达终点,站牌上的字也还没有完全亮起。乘客站在月台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票,不知道下一站该下车,还是继续往前走。
由纪忽然想起青山那张照片。
《途中之人》。
当时他还觉得这个标题非常像摄影社成员会取出来的那种标题——意义深远,听起来高级,具体解释起来却足够让人怀疑对方是不是只是没想好名字。总之,是那种会被他用三句话嘲讽到体无完肤的类型。
可是现在,他竟然有点明白了。
途中并不是模糊。
也不是半成品。
更不是因为不够完整,所以只能可怜兮兮地被摆在路中央,等待谁来替他决定形状。
途中只是还在走。
还没有抵达。
还没有结束。
脚下的路也许乱七八糟,前方的灯也许忽明忽暗,甚至连自己究竟要走成什么样子,都还没有完全弄清楚。
可是,那并不丢人。
至少此刻,镜框里那个半遮半露、既不像小雪也不像由纪、又偏偏全部都是他的家伙,确实还站在那里。
没有逃走。
也没有回头。
只是安静地,笨拙地,继续在途中。
“池田同学。”
芝理惠子的声音把他从反光板里拉回来。
“我们走一次位。”
由纪点头。
“音乐呢?”
“还没最终确定,先用临时音源。”
“如果临时音源太丑,我会立刻停止呼吸以示抗议。”
“那我们会努力抢救你。”
排练开始。
灯光压低。
舞台前方只留一束暖白色的光。镜框立在中央,女主角站在右侧,芝理惠子负责旁白。由纪站在入口阴影里,披肩垂在身后,面具遮住半张脸。
音乐响起。
还可以。
没有丑到需要死亡。
由纪迈出第一步。
短靴踩在舞台地板上,声音很轻。他按照自己设计的动线走到镜框前,停半拍,侧身,手指抬起,仿佛触碰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芝理惠子的旁白响起。
“旅途中,有些人走向镜子,不是为了寻找答案。”
由纪转身。
披肩在身后划出一道深红色的弧。
台下有人轻轻吸气。
他听见了。
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比大脑更早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看见。
不是作为小雪。
不是作为班级里的便利审美工具。
不是作为被亘追问的秘密。
而是作为这个站在镜前、没有台词、也没有答案的人。
他本该继续走。
可是就在这时,体育馆入口传来脚步声。
由纪的左眼余光扫过去。
高槻亘站在那里。
短寸头,运动外套,肩膀宽得像体育馆门框突然多了一堵墙。他手里拿着足球部的资料袋,大概只是路过,或者来确认学院祭当天体育部志愿安排。
可他停住了。
视线落在舞台上。
落在戴着半遮面具、披着深红披肩的由纪身上。
由纪的脚步乱了半拍。
非常细微。
别人也许看不出来。
但芝理惠子看出来了。
水面看出来了。
望也看出来了。
亘没有认出他。
至少没有立刻认出。
他的表情不是“发现秘密”的震惊,而是某种被熟悉感绊住的茫然。他站在门口,像足球场上忽然看见一条本该传出的球路,却说不清为什么心里先动了一下。
由纪强行把步子接上。
女主角走过来。
他抬手,引导她穿过镜框。
披肩差点挂到道具边缘。
可恶。
这就是心理动摇导致的视觉风险。
他绝对不允许自己在亘面前因为披肩失败。
由纪稳住手腕,借着转身动作把披肩带回正确弧线。最终停在镜框另一侧,手指碰向反光板,然后转身离开。
音乐停。
舞台安静了一秒。
然后芝理惠子拍手。
“很好。”
由纪摘下面具,第一句话是:
“披肩固定点还要往后移两厘米。刚才差点发生布料叛乱。”
演剧部众人:“……”
芝理惠子笑着说:“我以为你会先说刚才走位乱了。”
由纪脸色不变。
“专业人士会优先处理更具公共危害性的部分。”
“高槻同学来了。”水面低声说。
“我知道。”
由纪把面具拿在手里,指尖有点发紧。
亘这时已经走近了几步。
“由纪?”
由纪心脏一跳。
但表面依然高贵冷艳。
“你为什么用一种在动物园发现会踢球的孔雀的语气叫我?”
亘挠了挠头。
“因为刚才那个……是你?”
“是我的审美牺牲品。”
“哦。”
亘看着他手里的面具,又看了看舞台。
“我刚刚差点没认出来。”
“那说明面具终于发挥了基本职业道德。”
亘笑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问。
没有说像小雪。
没有说背影很熟。
只是看着由纪,像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比他说出来更糟糕。
由纪宁愿亘像以前那样直线冲过来问“你认识她吗”,那样他至少可以用语言踢回去。可现在亘开始停顿,开始观察,开始不把所有疑惑立刻说出口。
热血笨蛋的成长,简直是对世界秩序的破坏。
“我还有志愿安排要交。”亘晃了晃资料袋,“路过而已。”
“那就继续路过。不要在这里阻碍高贵艺术的施工。”
“嗯。”
亘转身离开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舞台。
然后他说:“刚才挺好看的。”
由纪立刻皱眉。
“‘挺’这个字非常失礼。请重新组织语言。”
亘笑了。
“很适合你。”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亘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
由纪也愣了一下。
水面和望同时安静。
亘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有点微妙的话,耳朵微红,赶紧摆手。
“不是奇怪的意思!就是……怎么说,像你会做的事。”
由纪想骂他。
想说“你对我的理解已经浅薄到用‘挺好看’概括了吗”。
想说“不要随便评价美貌,你还没有取得相应资格”。
想说很多。
可最后他只是冷哼一声。
“你的词汇量贫瘠得令人担忧。”
亘松了口气似的笑起来。
“那我走了。”
他真的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体育馆外。
由纪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面具,觉得自己的心脏像刚刚被人用足球轻轻踢了一下。
不痛。
但位置很准。
芝理惠子没有立刻追问。
她只是走到由纪身边,拿过披肩固定点看了看。
“这里确实要往后移两厘米。”
由纪看她。
“你就只说这个?”
芝理惠子抬头,笑了一下。
“你希望我问什么?”
“……没有。”
“那我就不问。”
她低头重新别好披肩扣,语气平静。
“池田同学,舞台上最怕的不是被看见。”
由纪没有说话。
芝理惠子把扣子别好,指尖离开布料。
“是自己先否定自己。”
体育馆里响着远处收拾道具的声音。
有人在搬镜框。
有人在试灯。
有人笑着问橘子去哪了。
那些声音明明很吵,可芝理惠子这句话却像一根很细的线,从所有声音里穿过来,落到由纪手心。
他低头看着面具。
黑蝶的翅膀停在边缘。
没有飞出去。
也没有退回去。
“演剧部的人都这么喜欢说危险的话吗?”由纪低声说。
芝理惠子笑。
“职业习惯。”
“请克制。会给一般美少年造成心理负担。”
“那你要退出吗?”
由纪抬起下巴。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退出?”
芝理惠子眼睛亮了。
“也就是说正式出演?”
“我只是认为如果由别人上台,会毁掉我已经修正过的美学结构。”由纪冷冷地说,“为了防止人类文明倒退,我会亲自监督到最后。”
水面看着他。
望也看着他。
由纪别开脸。
“不要用那种‘他决定了’的表情看我。”
水面轻声说:“嗯。”
望微笑:“知道了。”
她们还是在看。
非常过分。
当天晚上,由纪回到家时,已经累得感觉自己的灵魂被胶带粘在了体育馆地板上。
玄关灯亮着。
未纪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居家针织衫,头发随便夹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桌上放着两杯热茶,还有一盘切好的苹果。
这本来应该是一幅温馨家庭画面。
如果未纪没有在由纪进门的瞬间抬头说:
“欢迎回来。脸色像刚被青春期围殴过。”
由纪脱鞋的动作停住。
“你对亲弟弟的第一句话为什么永远缺乏治愈力?”
“因为你通常不需要治愈,只需要被吐槽保持清醒。”
“我今天为学院祭牺牲了大量美貌能量。”
“哦,那先去倒垃圾。”
“听人说话!”
未纪笑了笑,放下杂志。
“吃饭前洗手。苹果要不要?”
由纪把书包放下,走进客厅。
他本来想直接回房间敷面膜,修复被舞台、亘、芝理惠子和两套优秀系统折磨过的精神状态。可是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手机里有试装照片。
是芝理惠子拍的。
照片里的他戴着半遮面具,站在镜框前,披肩垂在肩头。体育馆灯光不算完美,背景也还有些杂乱,但那个人确实站在那里。
由纪犹豫了一秒。
然后把手机递给未纪。
“看。”
未纪接过手机。
她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在看到照片后慢慢收了起来。
客厅安静下来。
电视里不知道哪个综艺节目传来夸张的笑声,但因为音量太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假热闹。
未纪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由纪开始不自在。
“干嘛?如果你要说我的披肩角度还可以,我允许你发表普通人级别的赞美。”
未纪没有笑。
她用拇指轻轻滑了一下屏幕,把照片放大。看面具,看肩线,看披肩,看露出的左眼。
然后她说:
“这次不像女装。”
由纪眉头立刻皱起来。
“什么意思?你是在质疑我的造型完成度吗?我告诉你,这套设计重点本来就不是女装,而是——”
“像你终于没有躲在裙子后面。”
由纪的声音停住。
未纪抬头看他。
她的眼神不像平时那样随意,也不像偶尔过度保护时那样强硬。更像很久以前,在由纪还小的时候,她半夜起来给发烧的弟弟换毛巾,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会认真确认他的额头有没有退热。
“由纪。”未纪说,“这张照片里的你,挺好的。”
由纪忽然觉得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
他讨厌这种感觉。
非常讨厌。
因为如果他现在稍微放松一点,可能会说出一些无法用毒舌回收的话。
于是他立刻抢回手机。
“当然好。也不看看是谁设计的。我只是为了班级企划牺牲美貌、时间、精神稳定,以及未来可能被不懂审美的观众误解的风险。”
未纪点头。
“嗯,伟大。”
“你的语气毫无敬意。”
“那伟大的池田由纪先生,可以顺便牺牲一下去倒垃圾吗?”
由纪沉默。
未纪微笑。
垃圾袋在玄关旁边静静等着他。
它非常现实。
比舞台现实。
比身份危机现实。
比“途中之人”现实。
由纪深吸一口气。
“我刚才明明正在经历人生层面的重要时刻。”
“垃圾明天早上会臭。”
“现实为什么总是在我升华时用生活垃圾攻击我?”
“因为你住在地球。”
由纪拎起垃圾袋,表情庄严得像准备把人类文明最后的审美火种送往寒冷北方。
“记住,未纪。今天倒掉的不是垃圾,是我被家庭剥削的青春。”
“回来洗手。”
“不要用这种毫无感动的语气送别英雄!”
五分钟后,英雄倒完垃圾回来了。
并且洗了手。
洗得很认真。
毕竟美貌管理不能因为情绪受到影响。
夜里,由纪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
青山发来消息。
【《途中之人》已经运到学校艺术区。明天放学后布展。】
下面还跟了一句。
【别逃。逃也没用,佐知子小姐会把你抓回来。】
由纪盯着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
这家照相馆到底为什么总是能在温情和恐吓之间找到最恶劣的平衡点?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高槻亘。
【由纪,我报名了学院祭当天艺术区志愿巡逻。】
由纪猛地坐起来。
被子滑到腰间。
房间里只有床头灯亮着,浅黄色的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一行字简直像命运用足球砸破窗户后留下的犯罪声明。
艺术区。
《途中之人》。
匿名留言箱。
学院祭当天。
亘。
由纪盯着屏幕,足足三秒没有呼吸。
然后他缓缓把手机倒扣在枕头上。
很好。
非常好。
照片和亘正式同场。
人生已经不是在给他安排舞台。
人生是在给他安排爆破现场。
由纪重新躺回床上,抬手盖住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从指缝里看向天花板,低声说:
“至少……面具不能丑。”
这句话说出来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由纪自己先笑了一下。
很轻。
像某个还没决定要不要承认害怕的人,先把一点点勇气藏进了玩笑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水面发来消息。
【明天布展,我会去。】
紧接着,望也发来。
【需要我准备展区动线图和备用提示牌吗?】
由纪看着两条消息。
心口那点被亘的消息撞出来的慌乱,慢慢落回去一点。
不是完全消失。
当然不会。
学院祭还没有开始,照片还没挂上墙,亘还在靠近,小雪的名字还像一枚细针藏在未来的布料里。
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站在那面镜子前。
由纪打字。
先回水面。
【来可以,不准用看灾害现场的眼神看我。】
水面很快回复。
【我会努力。】
努力什么啊。
由纪又回望。
【提示牌要高级,不准像禁止乱丢垃圾。】
望回复。
【明白。会做成“尊重作品边界”的版本。】
这两个人真的很可怕。
一个认真到让人想把她夹进文件夹保管。
一个周到到让人怀疑她家是不是有专门培养“如何优雅处理他人人生危机”的课程。
由纪把手机放到一边。
床头灯关掉。
房间陷入黑暗。
在闭上眼之前,他又想起了试装时镜框里那个半遮脸的自己。
不是小雪。
不是完全的由纪。
途中之人。
他在心里小声嘀咕:
明天如果灯光太丑,我绝对会生气。
然后,他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