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哈……”
拉车的队伍已经扩张到十尾，沉重的淤泥裹挟在四对轮胎上，铁堡号在以一个令人大汗淋漓的速度前行。
普莱特已经换上了薄背心、扇着扇子、跟在车子后面行走，汗水顺着他的头发、胡子和裤带，滴在沼泽之中。
仿佛一夜便到了夏季，四月的沼泽地。
“休、休息一会吧。”
“呼啊……”
普莱特绕到车前，看着东倒西歪的蜥蜴人。
蜥蜴人的孩子们走下车来，把水壶递给他们的父母、亲属、已故的朋友的父母。
里面装着泊莉什用铁堡号上的回流装置冷却过的淡盐水，每个接过水壶的蜥蜴人，都要猛猛灌上好几口。
最后，只剩下一点点的水壶，传递到了队伍最前端的勇者加伦尔手中。
“……从没经历过如此炎热的夏季啊。”
“这种天气……只能说还好，比南洋洲的苦夏比起来要轻松得多。”
梧桐和长老也下了车。梧桐穿着雨靴，上衣只有一件黑色的贴身薄衣，在车上吹足了冰魔法制造的风，她的身边也凉凉的。
蜥蜴人长老之前拄着的拐杖，被普莱特用一杆垂叠木打造的全新拐杖替代，后者又轻又硬，很适合行动不便的老人携带。
“唉……要是早半个月出发，就不会赶上这种事。”普莱特挠挠头，“给养的情况怎么样？”
“足够了，水还能撑到明天下午，食物……”梧桐沉思着，“说实话，我都有些担心这趟南下的旅途，会不会破坏掉沿途的一些生态系统……”
“嗯？”
“拿到金属长枪的蜥蜴人们打猎的效率太高了，打回来的东西根本吃不完。”
“吃不完的可以腌制起来，拿到南方的市场上去卖，不过，还是叫他们注意点吧。”普莱特苦笑道，忽然看到那高大的蜥蜴人朝他走来，“……怎么了，加伦尔？”
“首领。”加伦尔腋下夹着着空了的水壶，走向铁堡号，“这样的旅途还有多久？”
“啊啊，快了快了。”普莱特摆摆手，“已经热成这样了，就算今年比去年热，也差不多到了南方的……博纳恩树生长的范围了吧。”
“博纳恩树？”
“就是生产橡胶的树木。”普莱特指指铁堡号的轮胎，“橡胶就是这种黑漆漆，结实而富有弹性的东西。”
“原来如此。”加伦尔点点头，“若不是这趟旅途，这种事我一生都不会知道。”
沼泽地的蜥蜴人的平均寿命只有十年左右，极个别族群的长者能活到十五到二十甚至三十岁，而离开了沼泽地、进入人类社会的蜥蜴人，平均寿命能达到六十岁左右。
坚屋部落族群的长老，那名雌性蜥蜴人，已经有四十七岁高龄了，与她坚持多年的禁欲、健康饮食与卫生习惯有很大关系。
至于加伦尔……
“你才五岁，话别说得那么绝对。”普莱特敲了一下他坚硬的胸肌，他比普莱特还要高半米左右，“带领你的族人离开沼泽地，开启新的生活，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等着你去了解嘞。”
“嗯，我明白。”他郑重地点了下头。
今天是普莱特踏入沼泽地的第十五天，原本计划十天穿过沼泽地，因为天气突然变得炎热，再加上两天暴雨无法前行，一天因为遭遇了其他部落的袭击而失去了七名族人……
直到现在，旅途只剩下了不到五分之一。
今天早上，泊莉什的灵体顺着旗杆——祭遐买来的那根，没扔——爬到透明壁限制的顶端，看到了远方的博纳恩树林，普莱特才在地图上找到了众人所处的方位。
比原计划的路径更加靠西，穿过博纳恩树林，就到了人类居住的区域。实际上在博纳恩树林里也有以割橡胶为生的人们的村落，但普莱特打算让蜥蜴人们绕开它们，直接去最近的有冒险者协会的城市。
然后全员注册为冒险者。
因为冒险者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就能拿到的、能够表示他们身份和无害性的证明，对蜥蜴人这个种族来说，只要能讲通用语，就能注册为冒险者，而无需像人类一样有年龄的限制。
也算是对梧桐“如何区分亚人和魔物”的论断的强力反击。
“等把你们全族人都搞成冒险者，我们就走了。”普莱特把车上的蜥蜴人递过来的盐水壶交给加伦尔，“把蹼熊的毛皮和那些你们打到的猎物都换成钱，应该能帮你们找一座可以住下所有人的田宅，怎么和商人打交道，就姑且都交给长老来做就好了。”
“可是，首领……”加伦尔眉头微皱——蜥蜴人想要控制这块肌肉，可是需要不少的练习——“您离开了以后，我们怎么办？”
“这就需要你们自己摸索了。”普莱特摊开手，“以在沼泽地做猎人为生，还是运用你们的武力，去做护卫或者开拓团，都取决于你们自己。”
“虽然说是在利用，结果把他们的后路想得挺周到的嘛。”梧桐站在普莱特侧后方，“口嫌体正直。”
“口嫌……什么？”普莱特看向她，“其实我对南洋洲语还……”
“没什么，外面好热，我要上车上凉快会儿。”
梧桐遛上车去，普莱特和加伦尔对视一眼，普莱特有些无奈地苦笑着耸耸肩，然后也走上车去。
……
“呼啊……活过来了。”
“哇啊！大叔，你的鞋……！”
“啊啊，抱歉……”
一屁股坐在冰凉的铁砧上，吹着四面八方吹过来的冷气，普莱特非常舒适地滩成了一大张。
角落处，那些蜥蜴人孩童和几个受伤的蜥蜴人都聚在那里。
屏幕上的泊莉什，刚刚还在跟那些小蜥蜴人讲她的冒险故事，那些小蜥蜴人看到普莱特上车，就躲了起来。
她有些不悦地用机械臂抓着扫把，清理着车上普莱特带进来的泥脚印。
“梧桐小姐都知道上车的时候要换另一双鞋，大叔你……”
梧桐在驾驶舱里探出头来：“别为难他啦，他可是在车下跟了十几公里呢。”
“只是在走路耶，大叔……”
“以他的重量，要是一直窝在车上吹空调，十五个蜥蜴人去拉车都不够。”
“……怎么感觉被骂了。”普莱特虽然眼睛都没睁开，表情却有些苦涩。
“两百五十磅的大块头。”泊莉什似乎还在生气，“下次不换鞋，不许上车！我会把你从窗口扔出去……”
“别。”普莱特伸出手来，“相信我，那样搞脏的地方更多。”
“抬下脚。”
“喔。”
泊莉什清理完铁堡号上的泥脚印，把清扫工具丢到箱子里，从架子上取下锅子。
包括那些蜥蜴人孩子在内的所有能喘气的东西都紧张了起来。
“今天我又想起一道以前哈洛尔教给我的……”
“别！不要！那个，就，那个啥，你歇着吧！”
原本还瘫成一片的普莱特突然跳起，把锅子从泊莉什的机械臂中夺走，藏到身后。
没来得及冲上来的梧桐和那些蜥蜴人们都舒了一口气。
“……我一上午什么都没做诶。”屏幕里的泊莉什眉头微皱，“相信我，我要做一种很适合当午餐的甜点，正好材料也……”
“那，那个，不必了，我要减肥。”普莱特把手伸向机械臂，“好意我心领了，你就……你就帮着蜥蜴人们把腌鱼和蹼熊肉热热就行了。”
“唔……好吧。”
泊莉什自从跟祭遐学会怎么做菜，她的某些天才的成分就把油门踩到了死。
说实话，她做出的那些料理，某种意义上也是超越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理解的存在，如果冒险者协会的战斗力是以烹饪水平来算的话，她绝对能拿到世界第一。虽然她本来就是世界第一。
能把肉做出蔬菜的口感，把干粮做成粥，把馅饼做成让魔物都能思乡的造型……每个不信邪想要挑战她料理的蜥蜴人，都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更加明确的认知，以及无视年龄的童年阴影。
白天吃她一口饭，晚上做梦都要吓醒。
……
“总算……哎哟！”
蜥蜴人们东倒西歪地倒在树林里。
三五成群地靠着博纳恩树，那些树上大多用金属丝固定着皮质的碗，里面装着发黄的树胶。
此刻已到了黄昏，沼泽边缘的几公里，走了整整一个下午。
好在最后一点水，没有在中午被“浪费”掉，这些蜥蜴人们还有得喝。
“哎，等到镇上一定要找个工房洗一下车子。”
普莱特把靴子脱到一旁，穿回自己的板拖，扶着铁堡号的大门，目光停留在那几处凹陷的地方。
每个都是遭遇了沼泽地的危险魔物……和顶级掠食者，战斗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因为有泊莉什在，自己受到了很好的保护，但即便如此，蜥蜴人的队伍出发时有五十九尾，现如今……只剩下了不到四十尾。
蜥蜴人没有大办殡葬的习惯，所以那些同族的尸体，大多丢到了附近的沼泽地和水洼中，用不了多久，就会重新进入生态的循环。
九个蜥蜴人的孩子还都十分健康，也比出发的时候大了好几圈。
“首领大人。”长老走上前来，拄着拐杖，“我们，穿过了沼泽。”
“我知道，之后的路就不用拖着车子走了。”普莱特敲敲铁堡号，“再走几公里，就到商联最北端的城市……生产橡胶的诺森镇了。”
“您之前说的，要在冒险者协会……”
“不用那么着急，蜥蜴人的手续办得很快。”普莱特摆摆手，“今天就在这里休息吧，大伙都累了。”
“明白了。”
一直呆在车上的伤病号，这时也都陆续下了车，蜥蜴人们惊人的恢复速度会让他们在最多一周之内完全恢复健康，再加上梧桐的临时处理……
“哎哟……终于不用再打打杀杀嘞。”
“辛苦了。”
梧桐下车来，把泊莉什递给普莱特。
这种抵达终点的喜悦，她觉得有必要要让泊莉什象征性地站在一起……
虽然泊莉什的灵体也一直跟在普莱特身边就是了。
“一路上也辛苦你了，泊莉什小姐。”普莱特接过泊莉什时，有意避开了剑柄。
“呜哇……有必要说这么见外的话吗。”泊莉什的声音在剑柄处响起。
“不不不，把别人的好意当成普通和理所应当，这才是最错误的事。”普莱特摆摆手，看到那大块头走上来，“怎么了？”
加伦尔把枪立到一侧，身后的蜥蜴人们，都把目光投向了这边。
也许是他们选出了发言人吧，打算说点什么？
“族人们……想用剩下的食物开一次宴会。”加伦尔开口道，“作为告别沼泽地的纪念。”
“我倒是无所谓，梧桐，”普莱特看向身后，“食物和水还够吗？”
“你把我当什么啦。”梧桐捶了普莱特一下，有些不悦地把脸别过去，“食物的话还够……水还有最后一点点。”
“那只能明天早上渴着往诺森镇赶了。”普莱特对加伦尔说道，“没问题的话，就准备支篝火吧——我知道你们喜欢烤肉。”
“耶！！”加伦尔身后的蜥蜴人们都跳了起来，仿佛刚才累得东倒西歪的样子是装出来的。
蜥蜴人在沼泽地很少吃到熟食，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沼泽地中能点起明火的地方实在太少了。
最有“烹饪”痕迹的食物，就是用草木灰、盐和调料熟成的鱼肉，这三样素材都要从外面买来。
但普莱特有可以烘干木材的炉子，还有打火纸，以及支篝火用的大铜盘……
夜幕降临前，篝火便支了起来。
“首领，请。”
虽然蜥蜴人的规矩不多，但第一口食物由首领吃下、并宣布宴会开始，是雷打不动的守则。
虽然只有十五天的旅途，为了犒劳拉车的蜥蜴人，每隔一两天就要办一次宴会，打倒重伤了同伴的魔物、旅途过半、赶走袭击的蜥蜴人强盗……
蜥蜴人们如果食物够多，是很乐意去举办宴会的。
“……嗯，有点夹生。”普莱特皱着眉头，嚼着那剩下的鱼肉，“不过对你们来说应该没什么问题，开宴！”
蜥蜴人们把车上几乎所有剩下的食物都搬了下来。
因为平时在拉车，熟制的步骤又很繁琐，这些鱼肉和蹼熊肉，都是泊莉什一个人搞出来的。
当然用的是普莱特的高炉。
那高炉经过矮人们的改造，可以自由调整火力的大小，经过长时间低温烤制的鱼肉，散发着独有的醇香。
蹼熊虽然是熊，但血缘上更接近鳄鱼，它的肉吃起来，也是更加软嫩的鱼肉口感，但如同大部分大型食肉动物，它的肉也有股奇怪的味道，只能用大量来自林地的香料来遮掩。
明明是泥泞的沼泽地，水却只能省着喝……因为没有污染的淡水源大多被蜥蜴人部落或者凶猛的野兽所控制，普莱特车上那套小小的蒸馏装置几乎成了水的唯一补充来源，却连他自己的份都不够。
梧桐用火魔法和水魔法也能处理一部分泥水，但不知为何，蜥蜴人们都很拒绝喝这种水——他们说这种水里有股奇怪的味道。
说不定是混在泥水里的蜥蜴人脚气。谁知道呢。
“给。”
“这是……酒吗？”
“研究那套蒸馏装置的时候做出来的，精灵魔法能让食物快速发酵。”
吃光了食物的罐头瓶，里面装着清冽的酒水。
梧桐手里也拿着差不多一样的东西，坐在板凳上，看着眼前的篝火。
篝火四周摆满了烧烤的肉串，是刚刚几个蜥蜴人刚穿好、插在土里的。
“嗯……”普莱特抿了一口酒，眉头拧到了一起，“度数这么高？”
“用水果和粮食一起发酵成的，我特意留了中端的蒸馏液……”梧桐也把酒凑到嘴边，“不过我不是专业的酒匠，里面混了点要命的酒头也说不定哦？”
“这下明天早上怕是要头疼了。”
一边吃着肉串，一边喝着私酿酒，看着蜥蜴人们热闹地蹦蹦跳跳，孩子们在人群中穿行……
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旅途终于到了终点，普莱特感觉自己全身都软塌塌的。
仿佛下一秒就要昏过去……
“别睡，要睡去车上睡。”
忽然间变得清醒，普莱特望向腰间。
醉意被「共感」所分担。
普莱特捂着膝盖，站起身来。
蜥蜴人们都吃饱喝足了，东倒西歪地趴在篝火周围，孩子们也聚在一起睡着。
梧桐在身旁，把脸埋到膝盖间，睡得很沉。
“就拜托你照顾蜥蜴人了。”
普莱特扛起睡死过去的梧桐，走向铁堡号。
登上车，把泊莉什挂在墙上，然后一头倒在那大铁砧上。
泊莉什的灵体站在原地，把脚抬起，那困意才离开脑海。
随后，她操纵六条机械臂，把普莱特和梧桐抬起、在地板上铺好被褥，让他俩头顶头睡在一起。
用制冷魔法把车子里的温度调到适宜，不会太热也不会感冒，她就钻进驾驶室，顺着窗户翻上车顶。
东边的天空，已开始渐渐发白。
今天又是个好天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