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辟啪作响，围着的蜥蜴人跳着舞蹈，由族群中的长者、雌性烧着那些刚刚从河里打出来的鱼。
有了产自林地的调味料，这种香味足以将方圆数里内的蜥蜴人全引过来。
刚刚入春的茅草地很干，一不小心就可能点起根本无法扑灭的大火——因此蜥蜴人们花了半个小时，才把隔离带挖出。
普莱特就坐在木椅子上，盯着眼前的火苗还有烤鱼的几名蜥蜴人……不远处的梧桐，正在实地考察蜥蜴人们的身体构造。
她说她惦记研究研究某个蜥蜴人同事的身体惦记了很久，但碍于身份一直没有下手。
变温动物的鳞片凉凉的，摸上去很舒服。她说。
“首领，请。”
“……别叫我首领。”
“可您现在……就是我们的首领。”
长老把第一串烤好的鱼递给普莱特。
蜥蜴人们很擅长在溪流中捕鱼，对他们来说，看到水面上的环境，就能一眼看出这里有没有鱼、有多少鱼。
白天的赶路，总共前进了七十多公里，因为这些蜥蜴人在沼泽地里几乎只需要考虑铁堡号会不会掉进河里，向着一个方向，能够一直持续到晚饭的时间。
据说到夜间，蜥蜴人也能前行，但毕竟现在整个族群都跟着，而那些蜥蜴人的小孩在晚上需要休息……所以普莱特让他们只行进到下午三点左右，然后就地狩猎、扎营。
铁堡号上有相当多的可以供给他们拿去打猎的东西，除了那二十把长矛——当然现在考虑这个问题已经没什么意义了——还有鱼枪、长弓。
蜥蜴人们即使远离自己的家乡，也能很快地找到猎物，这是可在他们骨子里的天赋。
“嗯……熟透了。”普莱特点点头，看着那烤得十分完美的花白鱼肉，“可以吃了。”
“开宴！”
“喔吼！！”
在加伦尔的一声令下，还在嬉戏打闹的族人们，一口气围到了那些篝火旁，拔出地上扎着的直棘杆，把整条鱼连鱼带刺一起吞了下去。
只靠打猎就能生存下去，沼泽地的资源丰富到难以想象……但正因为是沼泽地，除了蜥蜴人，几乎没有人能开发这里。
即使是孩童，也要坚持一口吞下鱼——这是他们蜥蜴人的习惯，因为在平时，这种鱼都是生着就吃下去了。
生食的鲜甜也别有一番风味。
但不是普莱特想要的。
“这个时候难免会让人想到……在林地考察的日子。”梧桐回到了普莱特的火堆旁，坐在另一只凳子上，手里拿着不知道谁给她的烤鱼，“不过那时候用的是精灵魔法伪造的篝火。”
“我上次跟着这么多人一起野营，还是在王国四处游学的时候。”普莱特抓着穿着鱼肉的直棘杆，啃了一口，“后来就是我和泊莉什两人……”
“为了省钱不去住旅店，结果经常被半夜到访的家伙吵醒呢。”泊莉什的声音在腰间幽幽地响起。
“这不是有你在嘛。”普莱特笑道。
“还好意思说呢！有多少次大叔睡得死得根本叫不醒，直到被不死族咬一口才……”
“哎哎……别说那些。”
“噗噗——原来这么强壮的匠人先生也被脏东西咬过啊。”
“嗯？”普莱特看向梧桐，“也？”
“哎……那是在王国的事，好几年了。”梧桐抱着膝盖，即使坐在板凳上，也要双脚离地，看着升向空中的烟雾。
七年前，梧桐十一岁时，就背起行囊，随商队踏上了去往王国求学的道路。
王国的东海岸，琳琅满目的灯塔和驳船，成了她对王国的第一印象——商业大国，有着来自全世界的商品和新奇物件。
“蓝德镇，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港口。”
“啊，那个镇子上也有我的客户来着……”
“谁问你了。”泊莉什打断道，“梧桐小姐你继续说。”
踏上王国的土地，并不是她学术生涯的开端。
几乎从未踏出过家乡的她，拿着一封介绍信，拜在某个很早之前就前往王国的同乡门下，就做了一年半的花匠。
只是每天早上把花搬到街道上让它们晒太阳，记住每盆花的种类和价格，以及如何浇灌和施肥……成了她当时的日常工作。
当然，做花匠只是为了能得到在阁楼上的住处，还有一点点薪水——凭借那点薪水，她买来了有关魔法的书籍自学。
在她十三岁的那年，写了一篇名为《魔法阵构筑中的节奏与习惯》的论文，寄给了当地的魔法学会，最终到了魔法学院某个教授的手上。
没过多久，那名教授就来拜访这位“民间魔法学家”，了解了她的身世之后，破例招收她进入了魔法学院系统性地学习魔法。
“听说魔法学院只招八岁以下并且有魔法天赋的学生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
“梧桐小姐……从很久以前就想做魔法师了吗？”
“嗯？不……怎么说呢……”她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局促，“因为那时候有个……嗯……故事……”
“魔法少女萝普安？”
“哎……？”
“嗯？当时还挺火的童话故事，不是吗？”泊莉什说道，“其实那是亦舒编出来、让人们……尤其是小孩子们对魔法感兴趣的……”
“泊莉什小姐！”梧桐猛地抬起手来，“那种事情……不要那么轻易就说出来啊……”
“唔。”
她不是天才，只是纯粹的努力派。
虽然几乎没有提出过让人眼前一亮的论断，但只要交给她的事情，绝对会被办得漂漂亮亮，毫无遗漏。
她在魔法学院的支部啃了半年的书，基本把现代魔法理论的基础与拓展吃了个透。
但是有一天，那名教授突然告诉她，那些记录在图书馆里的魔法，已经是连老爷爷级别的魔法师都不会再用的落后魔法了。
如果真正要探求魔法的本质，或者说，魔法之于人类的真正的意义，还应该去往真正在钻研魔法的地方——魔法的发源地，世界树的脚下，森都莫里希拉。
王国的魔法学院中进行的，只是为了让人能简单了解魔法、变成魔法方面的工作者或者冒险者的基础教育，因此，王国的魔法学院只招收八岁以下的孩童，并在他们十四到十八岁之间毕业离校。
于是，在她十五岁那年，拿着老教授的介绍信，踏上了去往莫里希拉的旅途。
“那位教授应该好几年前就退休了，叫库塞尔·希德玛隆。”梧桐低声道，“他把我从花店带出来，又把我送到了莫里希拉……我在莫里希拉的时候也时常给他写信，不过，那时候能写的东西不多……他退休的第二年还去莫里希拉看我。”
“遇到了一位好人啊。”普莱特摸着下巴，“能辨识人才的人。”
“我明白，所以后来也有很多他的学生，现在在梧桐学会……唔，准确来说，是‘没有梧桐的梧桐学会’做研究员。”
在去往莫里希拉的路上，她选择了一条没什么危险却很荒凉的路线，聘请了两名B-级冒险者作为护卫，只要能消灭路上的不死族和拖尸鬼就足够了。
那是距今四年前。
“啊。”
“看来泊莉什小姐还记得那件事。”
“嗯？嗯？？”普莱特一头雾水地在二者之间扫视。
“原来你是那时候的……幸存者。”
“是的。”
那条路线经过了一处未被发现的魔物地穴。
魔物地穴，包括哥布林的巢穴在内，是一系列能够以据点为基础、繁衍并增加数量的魔物巢穴的统称，根据魔物的数量与消灭难度，有着与魔物的等级划分类似的辨别方式。
这座突然出现在王国某处的魔物地穴，是大量B级魔物食尸虫、以及作为其寄生物的不死族的孽生地。
一出现便被标记为A+级魔物地穴，在毁灭了邻近的四个村庄之后，由勇者小队火速驰往镇压。
即便如此，包括九百余名平民，一百七十名当地骑士团成员，以及勇者小队的十四名王国圣骑士失去了性命，地穴才勉强被镇压，而后又花了三个多月，才被净化并封印。
被在那之前逃出的魔物袭击而受伤、致残的人不计其数，直到今天，附近的城镇依然在对那座地穴的残余魔物进行悬赏。
“……抱歉，我……”
“没关系的，至少我不是那种会抱怨你来晚了的人。”梧桐笑着摆了摆手，“而且那样的场景……说实话，我也不是没见过。”
“……诶？”
“我可是南洋洲人啊。”她微笑道。
在难民营休养了不到半个月，梧桐就随着当时的一个大商会的车，在被敲诈了一笔不小的保护费的前提下，继续前往莫里希拉……在矮人国时，又被卷入了商会的战争，还差点被抓做了奴隶。
可能在当时，高杉家已经和妻岛信一郎有了约定，有妻岛之姓的她才没有被为难，也没有被透露太多情报……当时的她，只觉得自己在矮人国的遭遇，比装死、被压在真的尸体下面、被大群魔物踩踏而过还恐怖。
之后继续随商队向西……然后又在林地里转了大半年，才抵达莫里希拉。
或许是世界树在了解她，又或许是裘伦……
“现在想起那张脸就来气。”梧桐猛地把直棘杆插在泥地里，紧咬着牙关，“自己能全身而退，就玩了命地给别人找麻烦……”
“哎呀好了——你记着他，到最后烦的还是你自己。”普莱特摆摆手，递出另一串烤鱼，“再来点儿不？”
梧桐迟疑片刻，才伸出手：“……谢谢。”
“即使魔龙被消灭了，魔物……还在威胁着人们的生存啊。”普莱特岔开腿，双手放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就没有它们被彻底消灭的一天吗？”
梧桐沉默片刻，回应到：“也许有，但很难。”
“嗯？”
“魔物和亚人的分界线并不清晰，会不会攻击人，还是有没有理智……都不能作为判定他们是魔物还是亚人的标准。”梧桐一边小口啃着鱼，一边说道，“语言不通的话，对方做的事在某种意义上也会变得无法理喻，就像这些蜥蜴人，一定会有人把他们看作魔物的——无论是人类，还是其他亚人。”
“重、重要的是看他们会不会使用魔素吧？”泊莉什开口道，“分辨魔物其实还……”
“哥布林可不会利用魔素，它们的生态和生活习性和野猪差不多。”梧桐瞥了普莱特腰间的泊莉什一眼，“而泊莉什小姐，你是魔素构成的，那我就能说，泊莉什小姐是魔物了吗？”
“……我不是魔物啦！”
“如果在别人眼里，你就是魔物，无论你怎么辩解，他们都不会听的。”梧桐耸耸肩，“更何况，有时人类和亚人内部的矛盾，带来的破坏比魔物还要大。”
“……呃？”
“现在跟泊莉什小姐讲这些还有点早了。”普莱特笑着摆摆手，咬下一大块鱼肉，“她跟我们可不一样。”
“什么啊？”泊莉什的声音有些不快，“……什么意思啊？”
“没事，别太在意那个。”普莱特把吃光的鱼骨头和直棘杆丢到一旁的水洼里，“我也不喜欢掺和那些，所以我才踏上了自己的道路。”
梧桐忽然会心一笑，看向普莱特：“我们都是逃走的人——我们有路可逃。”
“这么说也没错。”普莱特点点头。
“能不能说点我也能听明白的话啊。”泊莉什悲叹道，“感觉我现在……唔。”
“嗯？怎么了？”
“大叔，有情况。”
泊莉什的预警，往往都很准确。
但这次，是蜥蜴人们率先做出了反应。
孩子和老人都被聚在距离车子最近的火堆，也就是普莱特的身边，其余的蜥蜴人，不管是雄性还是雌性，都举起了武器——用那些刚刚还在叉鱼和砍倒枯木的铁器，围在外面。
“是巨食兽，巨食兽醒过来了。”加伦尔手里攥着普莱特的长枪，站在蜥蜴人圆阵的最前方，“首领，请带孩子们上车，我们会争取时间……”
“别说那么见外的话。”
普莱特站起身，抽出泊莉什，钻过蜥蜴人，站在了圆阵的最前端。
刚刚吃过晚饭，现在正好是活动活动消消食的最好机会。
“巨食兽……是蹼熊吧？”普莱特看着前方的芦苇地，里面传来了些许踩踏草杆的声音，“被鱼的味道吸引过来的。”
“诶？是熊吗？”泊莉什的声音在手心处传来，“那样的话……”
光芒闪过，泊莉什的剑身逐渐变长，最终定格为了一把约有五米长的长枪。
在和加伦尔的决斗中，就已经展示过这把武器能变形的特性，蜥蜴人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只是普莱特还有些困惑。
“为什么是长枪？”普莱特双手握住泊莉什的长柄，“长枪要有一定规模才……”
“熊很重，会笔直地冲过来，如果用短武器，会被它拍飞……”泊莉什低声道，“这里就相信我吧。”
“好。”
大约过了半分钟，一人多高的芦苇地中，突然探出一只满是杂草的熊头。
它的鼻子有很明显的伤痕，双眼反射着营火的光芒，近乎三米的身高，直立着，观察着蜥蜴人们，和站在最前面的普莱特。
“……这也太大了吧。”普莱特的嘴角微微抽动，“能行吗？”
“一定要站稳哦，大叔。”
“什么……”
突然，那头熊猛地越过芦苇丛，朝人群冲了过来。
正如泊莉什所说，它笔直地冲过来——像是一颗从山顶滚落的巨石，只要被蹭一下，就要断胳膊断腿的程度……
普莱特感觉自己的双脚，在泊莉什的力量下，不退反进。
半米长的宽刃矛尖，猛地刺向那胸的头顶……
“唔！”
“嘿呀！！”
像是被全速前进的机车猛地撞到，普莱特的身体就要像被哥布林王砸中那样倒飞出去……
然而，另一股力量，从背后涌来。
是蜥蜴人。
它们看到普莱特摆出架势的下一刹那，就立刻聚集在了普莱特身后。
它们坚硬且宽大的脚掌，能够在泥泞的沼泽地中深深扎入；密度比人类高数倍的肌肉，能让他们短时间爆发出更为强大的力量……
只凭肉体就能在凶恶的沼泽地中生存，这一种族的力量，并非常识所能简单概括……
“呜哇！”
即便被刺穿了头盖骨，蹼熊——脚掌间有薄薄的蹼来让他们在河流中更便捷地活动——本身的重量也并非一名大块头人类和几十名蜥蜴人能拦下的。
于是，以泊莉什为杠杆，普莱特和蜥蜴人都被顶飞了出去。
但那冲力，在尖锐的矛尖下被放大……
蹼熊撞开人群，然后猛地撞在铁堡号上，泊莉什一整根穿透了它的头骨、胸腔和盆骨，从尾部穿了出来。
另一端在铁堡号的黑金外壳上留下了个非常明显的凹坑。
“呜嗷……”
蹼熊倒在一旁，四肢蹬踏了几下，就不再动了。
被甩到四周的蜥蜴人们，互相搀扶着爬起来。
普莱特也摔了一身泥，脑袋还扎进了篝火里，把胡子烫卷了。
“这家伙……”
泊莉什靠把自己变成短剑，从蹼熊的身体中逃出，掉落在地上，然后被普莱特拾起。
“口感和鳄鱼差不多哦？”
“什……大叔连这东西都吃过吗！？”
“西边的蜥蜴人可是会把这玩意列作狩猎对象的。”普莱特把泊莉什身上粘的泥用外套擦干净，插回腰间，转身看向蜥蜴人，“你们……有谁会分解熊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