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怎么样?”
“嗯……”
“现金和汇票都可以,如果需要贷款的话,也有……”
“首领大人怎么看?”
“啊?我?”
蹼熊皮和香料之类的货物在这里很抢手,最终在多个商会总计卖出了四百余枚金币的高价。
如果不是泊莉什穿透了整张蹼熊皮、留下了两个无法忽视的大洞,它的价格还能再翻上三成左右。
采买食物,留下了五十枚金币作为备用——其实是被蜥蜴人们强行塞到手里的——剩下的一百多枚金币,可以在诺森镇的郊外支付一座带田园的宅邸……的首付。
大部分蜥蜴人都留在冒险者协会的临时安置点——用来疏散群众抵御天灾和暂时堆放货物的地方——只有普莱特、梧桐、加伦尔和蜥蜴人长老搭乘铁堡号,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从所有能挑选的田宅中选择一座。
那些大多是王国北方贵族的越冬地,平时会雇佣一些仆人来看管和打扫。从去年开始,在女王的带领下、对曾是魔界的地区展开开拓行动以后,这些彻底闲下来的宅邸就开始对外出售。
运用了王国的建筑技术,大理石外墙,擦得净亮的大落地窗,修剪得十分整齐的庭院……
只要支付一千五百枚金币就能拥有。不包含仆人。
“就算能分三十年付清,刨去首付以外,每个月都要支付将近五枚金币的欠款……”普莱特摸着下巴,“即使是我,都觉得颇有压力呢。”
“我们蜥蜴人,”加伦尔看着普莱特,“不是很轻易就能找到工作?然后……”
“即便如此,这片地区的平均月收入应该在……五十到六十枚银币,大概。”普莱特打断道,“蜥蜴人的工价在此基础上加三成,就算是一枚金币,但也别忘了你们还要吃饭,以及生活用品……”
“唔。”
看到加伦尔的神色变得十分凝重,普莱特只好看向那名负责田宅代售的亚人:“有没有比这里更便宜的田宅了?”
“再往西一点的区域可能也有,但都是大差不差的价格。”那名圆头圆脑的半龙人摊开手,“不过这里还附加了七垄半的茶田,稍微修整一下,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比起让他们做那种事,不如包出去划算些……”
“每年四月还有……”
加伦尔看着首领和那半龙人的交谈,不知怎的,突然有种被束缚住的感觉。
语言,对蜥蜴人来说,只是表达情感和动作的途径之一,即使不用语言,他们的尾巴和手指,也足够囊括所有他们需要表达的事。
但现在,看着用语言迸发出难以想象的信息密度,那些文字,那些读音,虽然都能听懂,但都像夏季的飓风和暴雨,敲打着自己那本就转得不快的脑仁……
“就没有更加轻松的、让族人们活下去的方式了吗?”加伦尔抬起手,低声道,“族人们……不可能像首领这样,无论面对谁,都……唔。”
“知足吧,加伦尔,这可比在沼泽地的生活好很多啊。”蜥蜴人长老用拐杖敲了他一下。
“长老……”
在普莱特清空铁堡号上不必要的货物时,给了蜥蜴人们一笔钱,让他们去集市上买点自己需要的东西。
蜥蜴人长老知道如何和人类商人贸易,甚至还会讨价还价,所以在这几天,她把自己打扮得像是来这里旅游的游客……大草帽戴在头上,身上披着一条红黑相间的坎肩,还戴着一副不知道从哪买的专门给蜥蜴人打造的老花镜。
之前的蜥蜴人们,只穿用芦苇芯编织的遮羞布,但到现在,也大多换上了一些称得上是衣服的东西。
三十多尾蜥蜴人玩了命地消费,总共也才花了一枚多的金币。
“若不是离开族群,谁会知道,这世界上还存在着比坚屋更加豪华的居所……”长老看着面前的四层宅邸,刚刚还跟着一起上楼去看,“每个族人都能有自己的松软床铺……天哪,要是李扎德也在的话,他一定会……”
“看来老人家很满意啊。”那半龙人搓着手走上前来,看着加伦尔,“普莱特先生和我们老板有交情,所以中介费砍掉了一大部分——换作其他人的话,是绝对拿不到这个价格的哦?”
“唔……唔。”加伦尔竟被这矮了他三分之一的小东西的快语速逼得连连后退,只能向普莱特投去求助的眼光,“首领……”
“决定只能你来做,这座宅邸将会是你们族人未来的家。”普莱特耸耸肩,“至于他说的优惠什么的,你就当没听到就好了。”
“可是……价钱……”
“以他们的寿命来看,几乎等同于要给这座宅子打工一辈子。”梧桐站在普莱特身后,幽幽地说道。
“不用那么早下定论,我们还有很多条路可以选。”普莱特拍了一下加伦尔的肩膀,坚硬得像是块石头,“去城里租房,或者去比这里更偏远的乡下,虽然我也不知道到底哪种方式更适合你们,但你们肯定要一处居所,才能思考接下来的事情。”
“嗯……”加伦尔沉思片刻,“……我想回去和族人们商量商量。”
于是众人打道回府。
……
等到车子驶回冒险者协会时,天已经黑了。
把加伦尔和长老,以及那名半龙人职员放下,普莱特开起车,沿着诺森镇的机车路,往旅馆赶去。
“他们……会买那座宅子吗?”泊莉什的声音,从方向盘侧面的小屏幕背部传出,“要还三十年债耶。”
“放心吧,他们肯定会买的。”普莱特笑了笑,“长老的眼神都直了,只是在我们面前没发作而已。”
梧桐叹了口气:“唉,老人啊。”
“不过……一个月五枚金币的债务,对他们三十多条……呃,三十多……”
“尾。”
“三十多尾蜥蜴人来说,应该也不算太难吧?”泊莉什微微歪头,“去做冒险者的收入可能都要比这个多了……”
“冒险者的收入终究还是不稳定的。”梧桐捏着自己手里的C级牧师的冒险者卡片,翻转着,忽然坐直身体,看向普莱特,“你也是冒险者吧?你从冒险者协会的收入……”
“虽然是冒险者,但我基本不接委托的。”普莱特举起手,“我就是单纯想找个吃饭便宜的地方……”
“可你是B级冒险者了吧?”
“……B-级。”普莱特叹了口气,“因为被卷入了太多事,再加上有不少冒险者给我申报了……后勤支援绩效还是什么东西,所以等级变得这么高了……”
“他们没给你发奖金什么的吗?”
“……免除年度管理费算发钱吗?”
“那可是B-级诶!算上只有寥寥数人的A+级,只剩……一二三四……五级就到满级了吧?”
“哈,A+级啊……”普莱特忽然叹了口气。
“呃?”
“我以前也有个A+级冒险者的客户。”
普莱特转动方向盘,车子沿着街口拐过去。
这条街上都是树胶工房,还没被魔导器械全部替换掉,四周弥漫着浓烈的硫磺气息。
城里的住所离这里很近,但很少有人住,想必就是因为这恼人的气息……以及那些令人短命的传闻。
“她叫诺兰·西维亚。”普莱特缓缓道,“勇者候补。”
泊莉什愣了一下:“勇者?她也是蜥蜴人?”
“不是蜥蜴人,是人类。”普莱特哧笑一声,“在泊莉什成为勇者之前,她就是勇者的候补。”
“大叔……”泊莉什忽然有些不安,“她……还好吗?”
“如果她还好那我干嘛要说她。”普莱特摆摆手。
“A+级冒险者?”梧桐愣了一下,“除了魔龙以外几乎没有存在能构成威胁吧?怎么回事?”
“她用细剑,就那个礼仪细剑……就是以她的佩剑为原型的。”普莱特说道,“精准而优雅的刺击,无法捉摸的剑法……她的剑法只能用‘美’来形容。”
“咕唔。”泊莉什抿住嘴唇,“只会火力全开的我真是抱歉了啊。”
“她是被人陷害的。”普莱特的表情有些冷漠,“被王国的那些武器贩子。”
“啊,我懂了。”梧桐又坐起身来,“因为她消灭了太多魔物,世界变得和平,于是武器卖不出去……她就被报复了?”
“利用魔物的危机,提高一定范围地区的武器价格,好赚得盆满钵满……”普莱特又打死方向盘,车子拐进另一个小巷,“她就是那个牺牲品。”
“唔?”
“她没有固定的队伍,无论何时接委托都是在冒险者协会临时招募队友——她有她自己的美学。”普莱特说道,“于是那些商人发布了一条委托,指名她去,又雇了几个雇佣兵伪装成冒险者加入她的队伍,在她不注意的时候给予她致命打击。”
“呜哇……这也太坏了吧。”泊莉什咬着手指,“那些商人……”
“后来这事捅到国王那去了,也就有了后来的制式武器。”普莱特把车子停到了一条小巷的尽头,这里因为湿热的环境,屋子的正门都有离地半米的台阶垫起,“为了纪念她,以她的佩剑作为礼仪细剑的原型,流传至今。”
“又在跟人扯我的故事了?”
推开门走出来的,是戴着半边眼罩、拄着拐的中年女性。
一头银白色的卷发,左脚换成了金属的义肢,手里端着水壶,站在台阶的顶端。
“介绍一下,这是前A+级冒险者,诺兰·西维亚。”普莱特撑着窗户边缘,对梧桐说道,“西维亚小姐,这是南洋洲的妻岛梧桐,还有……屠龙勇者泊莉什小姐。”
“你又在跟奇奇怪怪的人一起旅行了啊。”诺兰把拐杖立到一侧,双手抱胸,脸上一副无奈的神情,“要是你师傅知道了,怕是又要骂你不务正业……”
“哎呀行了,他都死了快十年了,别提他了。”
普莱特把泊莉什从墙上取下,挂在腰间,下了车。
这开在巷子最深处的,什么招牌都没挂的,竟是一家旅店。
斜对角是一家酒吧,但酒吧的牌子已经饱经风霜、摇摇欲坠。
这条街到了下午两三点就晒不到太阳了,那些晾晒衣服的麻绳,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没预料到我会来吧?”普莱特叉着腰,看着诺兰。
“白吃白住的活能少得了你?”诺兰撇撇嘴,“来吧,进屋吧,刚煮好晚饭。”
“得嘞。”
诺兰拄着拐,转身打开旅馆的后门,走了进去。
普莱特刚踏上台阶,却被梧桐拉住了单衣。
“……怎么了?”
“我以为她死了耶!”她神色紧张,“刚刚那些话她没有听到吧?”
“啊啊,没事没事。”普莱特摆摆手,“她人挺大度的。”
走上台阶,迈进屋里,一张长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品。
一个高大的男人——比普莱特矮不了多少,但比他要瘦弱一些——系着围裙,端着盘子,从似乎是厨房的方向走来。
他看到普莱特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飞速放下盘子,冲了过来。
“哦你这该死的小东西,什么风把你刮来了?”他猛地捏住普莱特的肩膀,“快五年没见过了吧?”
“准确来说是七年——孩子们还好吗?”
“都好着呢,都好着呢。快坐,没吃呢吧?今天别走了,我去整点酒来,咱哥俩好好喝一顿……”
虽然是旅店,但只有二楼是客人的房间。一楼是诺兰·西维亚和她的丈夫达斯特·西维亚,以及他们的孩子的住所。
提前准备好的饭菜被装进一个个有些变形的金属饭盒,由旅店的侍从送到客人们的房间,完全不需要他们夫妻操心。
急忙解开围裙跑出去买酒,诺兰带着孩子们来到了客厅。
两个稍微大一些的女孩和一个似乎只有几岁的男孩,都有些怕生地看向普莱特和梧桐。
“……老大不在家吗?”普莱特落座,抬抬眼眉,“几年不见,也不知道……”
“出落成大姑娘啦。”诺兰微笑着,把孩子们赶到座位上,“去上魔法学校,到六月份才回来呢。”
“这样啊,以后会成魔法师吗?”
“嗯……她说想做魔剑士呢。”
“哦哟,那不就跟泊莉什小姐一样吗。”普莱特看向腰间,“……泊莉什小姐?”
“泊莉什……是我想的那个泊莉什吗?”诺兰把碗筷分给孩子们,也递给普莱特和梧桐。
“对,呃……就是那个屠龙勇者……”普莱特快速地点了下头,“喂,泊莉什小姐,回句话啊……搞得我现在好像发疯了一样啊。”
“是谁一直在说要把我的存在对所有人保密的来着。”泊莉什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感觉所有人都要知道了。”
“剑……剑在说话?”诺兰瞪大了眼,“我没听错吧?”
“没有,她……呃……”普莱特思考着该如何解释,“种种原因吧,现在变成了一把剑,和我一起旅行。”
“这可真是……神奇喔。”
“我——回来啦!普莱特!我买了你最爱的咸肉干下酒菜!”
“喔吼,这你都记得。”
“喔哦……这位小姑娘是……”
“……妻岛梧桐。”她终于摘下了帽子,露出了小巧的脸庞和大大的圆眼镜,“初次见面。”
“既然来了都是客,孩儿他妈,把孩子们都叫出来……”
“你是在外面喝完了回来的,还是把眼睛落在厨房、瞎掉了吗?”
“哦?哦!原来都到齐了啊,那……来来来,都倒上,孩子们,今天苹果汁敞开喝,敬普莱特叔叔一杯!远道而来,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
“还真是热闹啊,那大叔。”
“嗯?”
酒宴过后,普莱特在诺兰的带领下,去往楼上的空房。梧桐单独住一间。
十五年前,在北方的边境城市,普莱特为诺兰打造过武器,就是那柄礼仪细剑的原型。
在这之前,她一直使用窄刃剑和绫枪,对魔物的“脉络”进行有效打击,虽然效率很高,但还不足以称得上是“优雅”。当时她的等级也只是A-级。
得到新的武器之后没过多久,便得到了“蔷薇剑士”、“勇者候补”之名,迅速成为A+级冒险者。
再后来,经过商人情报网得知她被陷害的事,和当地骑士团长达斯特·西维亚带兵火速前往驰援,打了那些雇佣兵一个措手不及。
即便如此,她还是失去了一条腿和右眼,也因此退出了冒险者的行列。
普莱特因为别的事踏上了旅途,留下达斯特照顾了她很久。两人心生情愫,再加上达斯特本来就是诺兰的追求者之一,随即结为夫妻。
当然,因为骑士团出动的缘故,这件事最终还是捅到了国王的耳朵里,遭到不少人、尤其是因为武器制式化而濒临破产的武器商人的仇恨——同时牵扯到许多贵族的利益——达斯特只能辞去骑士团长一职,和诺兰一同南下到了诺森镇,成为了一间小旅馆的经营者。
他们生了四个孩子。
后来普莱特也拜访过二人数次。她现在使用的义肢和拐杖,就是普莱特托做工匠的熟人打造的。
“毕竟和你一样,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的战士。”普莱特双手垫在脑后,脸颊微微泛红,“北方的战争,如果嗓门不大的话,恐怕连身边的人都听不清楚。”
“他是战士吗……完全没看出来。”
“毕竟退役都十多年了——我要是十多年不碰锻锤,你也不会相信我曾经是个铁匠的。”
“那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
“你做的一切事,我又不会忘掉。”
窗外,夏季的虫鸣如风铃般响起。
“……你生气了?”
“没有啊。我怎么会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