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用确认无误,那么我就把货物收下了。”
“嗯,拜托你了。”
付出了十五枚银币的费用,普莱特把铁堡号“卖”掉了。
当然并不是真正的卖掉,从这里开始到南方的港口,就会开始经历大量的关卡——包括通行费和运输货物的税金,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但如果通过商会寄售,只要支付一部分手续费,就能利用商会从王国讨来的特权,免除掉一路上的税金,将货物运输到目的地。
至于普莱特要怎么前往目的地……
“明明自己有车却要搭顺风车。”泊莉什的声音在腰间传出,“要保持这个姿态好久……”
“每年到这个时候,各个城镇的关税就会逐步提高……虽然这种办法的落地税以及保管费之类的,总计算下来还是要比亲自开车过去要便宜不少。”普莱特挠了挠头,“在城市之间活动不得不面临的问题,而且,橡胶季就快到了嘛。”
“啊,原来是因为这个。”梧桐拍了一下手。
“什么?”
“我还在疑惑那些蜥蜴人为什么突然决定要买下房子了。”梧桐指指身后,“应该是接到了割橡胶的委托吧?”
“唔……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早些时候,普莱特单独去了一趟冒险者协会,和蜥蜴人们道别。
他们大约凌晨四点就起来了,不过,几个蜥蜴人和长老,以及加伦尔似乎整夜未眠。
据说,他们向冒险者协会的管理员打听了一下近期的,或者说,这个区域“最挣钱的委托”,得到的答复是去割橡胶。
蜥蜴人因为强壮、连尾巴都能用来搬运货物,在地势不平又潮湿的博纳恩树林中,也能像平地一般行动自如,所以会拿得比其他种族稍微多一些。
割橡胶本来就不是什么复杂的行动,经过简单培训,连不到一岁的小蜥蜴人都能上手。
“我想让他们去上学。去学习人类的事情。”加伦尔郑重地说道。
所以一整晚,他们讨论的都是怎么让那七个蜥蜴人孩子进入教授人类知识的学校。
因为经过计算,哪怕买下那栋总价一千五百金币的田宅,只要族群所有人都参与冒险者的活动,即使最开始很困难,再后面的日子里,也能达到收支平衡甚至颇有盈余。
于是,加伦尔提出要让七个孩子都变得像李扎德那样,精通人类社会的知识。并且,坚屋部落之后出生的孩子也要这么做。
但允许这个年龄段、还允许亚人孩子的,最后只能选择聘请人类教师去宅子里做家教了。
“……大叔在想什么?”
“啊,没事。”普莱特才意识到自己愣神了,“其实,我在想,精神层面的东西,应该也能通过某种手段继承下去吧。”
“突然冷不丁说什么呢?”
“没事,中午想吃啥?”
伴随着每年六月份开始的橡胶季,还有从二月份至今的、到五月份结束的春季沿海捕捞季,从偏内地城市赶往海边做渔民和水手的人会三五成群,雇佣足够强大的冒险者来通过各个限制行进的关卡……
拿到B-级冒险者证明的普莱特,搭车不仅不用花钱,还能拿到一笔辛苦费。
毕竟那些强壮的渔民根本不需要他或者泊莉什来保护。
“不回旅馆了吗?”
“哎呀,饶了他们吧。”普莱特长叹一口气,“他们要养四个孩子呢。”
“养孩子……我们会打扰到他们吗?”泊莉什有些困惑,“大叔你和那个……前骑士团长聊得很开心吧?”
“不是那种事,泊莉什小姐。”梧桐拉低了帽子,“那个啊……就是说,你想,他们都有四个孩子了,一定……”
“怎么感觉……我们三个的理解完全没在一个意思上。”
正说着,两人带着一把剑,走进了商会街区的一家餐馆。
到了南方的区域,能端出来的,大多都是极具地方特色和时令的食物。
至于味道……肯定是要比生烤淡水鱼要好吃得多的。
“这是……秋林瓜?”
“学名是叫这个吗?这里的人们一般叫它面包果。”普莱特用勺子挖出一块带着芝士、稍加烤制的瓜的内瓤,填进嘴里,“别看只是瓜,还挺扛饿的呢。”
“两位,要不要来点特色的椰糊?”
深色皮肤的本地服务员小姐,端着木质的餐盘,从普莱特和梧桐的桌边经过。
这是南方地区人们的特征,和沙漠住民很像,身上缠着丝质的衣物,额头用颜料和网状的银首饰遮盖住,画着偏金色系的妆容。
眼角点着几枚碎钻。这种东西本不值钱,但在她四周环顾时,那些亮闪闪的东西总能让人的目光被吸引住。
盘子上摆着的,是一只巨大的木桶,里面放着白色的液体、勺子和冰块。另外还有几个小桶,应该是调料一类的东西。
这商业街外部的建筑大多是木质的,颇有南国的气息,但这里距离大海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也是因为这家餐厅是某个著名的沿海商会的分店,所以被装潢成和总部店铺风格相近的样子。
店里还挂着一些海蓝色的魔法石。能让人感受到一丝海风的气息,希望只是错觉。
除此之外,来这里吃饭的人,都是些和南国搭不上边际的本地人。
普莱特正是看上了这点。
“我就算了,我不喜欢太甜的东西。”普莱特摆摆手,“梧桐呢?”
“嗯?是饮料吗?”梧桐略感好奇地半站起身,朝那木桶里望进去,“……椰汁?”
“是椰糊。”普莱特看向服务员,“那就来一份吧,正常糖。”
“多谢惠顾!”
桌上摆着芝士烤面包果,服务员小姐以最不占地方却又能保证东西不会一股脑全都掉在地上的程度把盘子摆在桌子上,熟练地拿出玻璃杯,往里面装了两大勺带冰块的白色液体。
里面似乎还混杂着些许颗粒和块状的物质。
随后,她又抄起小勺子,在那些小木桶里,盛出坚果碎、饼干碎以及红的绿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配料,把玻璃杯彻底装满。
“多少钱?”
“十五铜币哦。”
“给你。”
“好,请慢用。”
付了钱,普莱特看向梧桐,却看到她直勾勾地盯着那杯白色的液体,又有些紧张地瞥了普莱特一眼。
“怎么了?”普莱特挑挑眼眉,“既然你没喝过,就尝尝吧,今天我请客——冰块化了就不好喝了。”
“感觉这里面……包含了我知晓的化学物质的一半以上。”梧桐抿着嘴,眉头微皱,“这东西,真能咽下肚子去吗?”
“哎,放轻松。”普莱特摆摆手,“不喜欢喝就剩下,反正只是十五个铜币。”
“……唔。”
原本打算趁普莱特喝的时候顺带品尝一下这奇妙的饮料,结果完全忘了说出自己想要喝的这件事的泊莉什,站在桌子旁边,有些紧张地盯着梧桐。
周围的人实在太多。虽然普莱特也说过了,她暴露身份这种事完全不需要在意,但她还是会在周围有很多人的时候选择沉默。
因为人只有两种,知道她存在的,和不知道她存在的。
知道她存在的又一定认识普莱特,所以……
“呜哇——咳、咳咳。”
“你没事吧?”
“没、没事。”梧桐抬起一只手,“只是……哈……这……我竟一时无法分辨出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成分组成的……”
普莱特有些困惑:“你不是南洋洲人吗?”
“那怎么了?”她捂着喉咙,“咳……”
“据说这东西是南洋洲的特产啊。”普莱特摊开手。
“啥……绝对不可能!”梧桐连忙摇头,一脸正色道,“就算我离开家很久,也不可能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突然变成……”
“这么一说我也好奇了啊。”泊莉什的声音忽然响起,“大叔能喝一口吗?”
“啊?我吗?”
“对啊。”
“你要共感的话,找梧桐不就好了?”普莱特拿起桌上的干净勺子,“……我就尝一点点。”
“你都喝掉吧。”梧桐把椰浆推到普莱特面前,“我不可能再碰这东西一次了。”
泊莉什非常娴熟地坐在普莱特身上,和他的身体完全重合。
因为梧桐身材过于娇小,并感时感受到的不是情感被传递过来,而是自己的情感被吸走……
换句话说,她喜欢被丰富情感包围的感觉。
大概。
“呜哇!”
“怎、怎么了?”普莱特被泊莉什的尖叫吓得差点把勺子扔出去。
“这……这也太……”
“对吧对吧!”梧桐一副找到同伴的样子,兴奋地捏着拳头,“就是那个!”
“什么啊?”普莱特一头雾水,看着手里的勺子,“反正我是不太喜欢这个……”
“就那个……就……”泊莉什支支吾吾的,“……无法形容的味道啊。”
“无法形容的味道呢!”梧桐连连点头。
“什么无法形容啊。”普莱特皱起眉头,“这不就是……”
“什么?”
“就是……”
“你说啊。”
梧桐满脸兴奋地盯着普莱特,仿佛正在等他说出什么话来。
泊莉什的灵体也差不多相同的表情,等着普莱特说出那句话……
被盯着的普莱特也感觉有些不自在,恍惚间,他又把目光投向手中的勺子。
“有点忘了,再来一口。”
“哎呀——”
在喝下三勺椰浆过后,普莱特眉头紧锁,才最终开口道。
“无法形容的味道。”普莱特耸耸肩。
“耶!”梧桐朝空气击掌,虽然看不到她。
“嘛,倒也不是完全无法形容,只是它……味道丰富到根本确定不了主基调。”普莱特摆摆手,“如果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致死量的糖,外加一点坚果碎,一点用糖腌渍的无味瓜果,还有海盐,以及冰块的混合物。”
“诶?”
“我姑且还是对自己的舌头有点自信的。”普莱特端着那玻璃杯,“其余的味道,都是其他的调料、香料以及……柠檬皮。”
“这位客人猜对了哦。”刚刚那名服务员又从桌边经过,把食物和饮料放到旁边的桌子上,然后继续说道,“里面的确加了柠檬皮调香,不过,里面的颗粒物,不是什么用糖腌渍的无味瓜果,而是用椰汁发酵而来的食物——名叫椰果。”
“啊,是椰果啊。”梧桐忽然一拍手,“乳酸菌发酵的……不对,应该是自然菌群的……”
普莱特眉头微皱:“是酸奶的一种吗?”
“对……也不对,反正,它没什么味道就是了。”
“果然,这东西应该作为饭后甜点。”泊莉什忽然开口道。
“什么?”梧桐瞪大了眼,“你哪里觉得它应该作为……”
“至少它超级甜。”
“唔。”
除了芝士烤面包果,普莱特还点了一盘烤蛇藤。
将名为蛇藤的植物剖开、烤制到微微出水,再涂上相当成分的香料。
它有种淡淡的甜味,同时,完全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带来了一股直冲鼻子根部的清爽感,将芝士面包果的咸腻一扫而空。
本来普莱特还想点一盆水果汤,结果看到梧桐已经撑得有些走形,就放弃了,转而选择要了一份炸香蕉,一边走一边吃。
这顿饭总共花了一枚银币多一点。
“如果每天都这个样子吃的话,我就不用回家了。”梧桐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悲叹道,“我要胖到连我妈都不认识我了。”
“哪有那么夸张。”普莱特摆摆手,忽然愣了一下,“啊,梧桐小姐离开家已经十多年,变化这么大,还能一眼认出你的话,那才是不可能的事。”
“……你虽然说得没错但感觉这句话挺别扭的。”
“话说回来,大叔离开家多久了?”泊莉什忽然说道,“我记得,大叔你也是很小就跟着匠人师傅外出工作……”
“你算嘛,今年我四十一岁,我是十五岁从家里……”
“四十一岁!?”梧桐瞪大了眼,“你这家伙……不是,匠人先生已经四十一岁了吗!?”
“怎么,不相信吗?”
“呃,不……”梧桐扶着额头,“你继续。”
“简而言之,我是十五岁那年秋天开始跟师傅出远门,在那之前一直在家乡学习。”普莱特摸着下巴上的胡子,“铁堡号是我二十一岁,呃不,二十三岁的时候买下来的。”
“所以大叔你……已经在外面旅行了十八年了?”
“确实诶。”普莱特摸着下巴,看着天空,“丝毫没注意过,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你不想家吗?”梧桐低声问道。
“嗯?会吧。”普莱特点点头,“离开这么久,大概会想的吧。”
“这是什么话啊。”梧桐眉头微皱,“什么叫大概会想?”
“你不是说铁堡号吗?”普莱特有些困惑,“无论如何,我们都要一星期才能再……”
“我是说你家啦,你在王国的家啦。”梧桐戳着普莱特的后腰,“把车子当成家,你也是有够奇怪的。”
“大叔是这样的呢。”
“嗯?我没说过吗?”普莱特看向腰间,“我以为我说过了,我爹妈的事。”
“完全没说过!”
“连泊莉什小姐都不知道的话,我就更……”
“也不是什么值得一说的事……”普莱特挠了挠头,“我爹妈都是农民来的。”
然后,沉默在三个人之中停留数秒。
“……然后呢?”
“什么然后?”普莱特有些困惑。
“不……一般这种介绍的开头,”梧桐挥着手,“会突然讲到他们遭遇了什么,或者……”
“啊,没那么复杂,我的三个哥哥继承家产,现在还在做农民,两个姐姐嫁出去了,我是家里最小的那个。”普莱特一手叉腰,一边摆手,“所以没人会在乎我去干了什么。”
“我倒不觉得,你像幺弟什么的。”梧桐上下打量着普莱特,“你完全就像个长子嘛。”
“……常有人这么说。”普莱特耸耸肩,“所以,我应该是被保护过头了。”
“被那五个哥哥姐姐?”
“我小时候经常生病,所以他们会用更多的精力来照顾我。”普莱特低声道,“所以我逃出来……应该也是为了不让他们再担心,或者说,不想成为他们的累赘。”
梧桐眉头微皱:“家人可不是那么冷漠的存在啊……你有给他们写信吗?”
“以前还写,最近几年就……”普莱特挠了挠头,“不,主要是,我在世界各地旅行的话,就算给他们写了信,我也收不到回信啊。”
“也对哦。”
“所以后来就不写了。”普莱特双手抱胸,自我认同一般地点了点头,“不过,等到事情结束以后,我确实想回家去看看。”
“大叔的老家在哪呢?”
“啊,不算很远……现在来看是挺远的,就在王都东边一点的村子。”普莱特看向街道的东侧,一排晾晒场的大门和竹制的篱笆,“有麦田和一座果园的就是我家了。”
“诶——真好啊。”
“有啥好的?冬天冷得要死,夏天又热得浑身难受,那种见不到水的地方,一连干旱的话,还要顶着太阳去汲水……”
“我家可是被魔界吞并了哦?”泊莉什轻松地说出了了不得的事情,“对爸爸妈妈的印象也很模糊……只有哈洛尔告诉我,他们是很强的战士,只不过后来失联了。”
“唔。”
“不过也没关系啦,比我还惨的人在这片大地上随处可见。”泊莉什看到普莱特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连忙打了个哈哈,“我可是勇者啊,这种小事都走不出来的话,还……”
“某种意义上,我们很像。”梧桐忽然说道。
“嗯?”
“抛弃家人的这方面。”
“是褒义吗?”
“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