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刚刚就想问，为什么这个点出发？”
不知是午饭还是下午茶一般的进食结束后，普莱特和梧桐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儿，就回到了冒险者协会。
虽然也可以跟着更可靠的商会商队前往下个城市，但如果想让普莱特的B-级冒险者证明起到作用的话，还是要在这里发布聘用委托。
不过完全没有必要把个人信息贴到信息墙上，已经有一大堆晒黑的渔民模样的人在大厅里等候了。
和其中几个看起来还算老实的人简单交换了一下情报，普莱特决定和他们一起行动。
实际上，本就没有太多大型魔物的南方地区，最危险的道路也只限制到了B级冒险者，普莱特的B-级执照，足以穿过大部分道路。
对方提供了一辆空马车，一匹斑角马，不带粮食。
“因为这段路要走一天一夜，比起临近终点时过夜，还是提前过夜更安全一些。”普莱特驾着马车，梧桐坐在后面的车斗里，“值夜也不用我们担心。”
“所以，他们都是渔民？”
“不完全是，也有晒盐工和一名瓦匠——雨季快到了，沿海地区会有人需要这种匠人的。”
“原来那些奇形怪状的工具是用来干这个的。”泊莉什的声音从腰间传出，“我就说用来捕鱼也太奇怪了。”
“捕鱼都是随当地渔船出去拉网，或者去远海地区用叉枪猎鱼群……我们不是在矮人国也接到过这种委托吗？”普莱特挥动缰绳，“那个像攻城锤一样的大家伙，其实是鱼叉枪的击针。”
“矮人国？矮人国为什么需要那个……”
“因为他们的地下水脉吧。”梧桐扶着车斗的前沿，拉拉帽子，“古代挖空的山，形成了巨大的水系，在那里生长的鱼，有的个头还挺大的。”
“不愧是学者，见多识广。”
“……只是恰巧看到过那方面的资料。”
从诺森镇出发，队伍要先沿着商路向南，然后再在古哨镇向东行进。
古哨镇在几百年前作为抵御魔界的前哨，和兰尼奥顿类似，有很多锻造和魔导工坊的遗址，只不过它没能发展起来，是少有的被废弃的城镇。
不过说是它被废弃，但也没彻底化为一片废墟。因为城镇的规模很大，里面的个别建筑物还能住人，但当下住进去的，都是些通缉犯，或者强盗土匪之类的人，相传里面会定期开设黑市……
行进路线虽然会绕开那里，但也正是因为最近距离那座无法无天的城镇只有五公里，这条道路才会限制最低有一名C级以上冒险者同行。
“差不多就到这里吧！”
太阳落下山去，周围的光被两侧的山丘阻挡。
斑角马是一种力气很大，但在黑暗之中就完全不敢动弹的、很久之前就驯化的牲畜，擅长拉着沉重的货物爬山。这里的地势起伏，遍地丘陵。
队伍的领头人发出了停止的指令之后，四辆车都停下来，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他们在准备晚饭……我们吃什么？”梧桐转身望向车斗里的行李，少得可怜，“下午买的面包吗？”
“虽然约定好他们不提供食物，但渔民的炖菜也是不能错过的美味啊。”普莱特跳下车来，“我去给他们帮忙，等下讨碗菜来——干吃面包也太没劲了。”
普莱特把泊莉什摘下，交到梧桐手中，撸起袖子，走向那些渔民。
“我来帮你们搬东西！”
“啊啊，帮大忙了。”
渔民们虽然带的食物不多，但种类相当丰富。
即使最贫穷的渔民，平日里的餐桌上也不会少于四种菜色，而且一定有汤。
但现在在外出旅行，渔民们会像他们在海上一样，做一锅什么都有的、营养丰富的炖菜，虽然每家的口味都不一样，但毫无疑问的，都很美味。
咸肉干、油亮的火腿、虾干、早上刚买来的蔬菜、豆干、腐竹、泡发的干菌菇、还有蔬菜和粉条，以及只是掀开盖子就能把人香到流口水的香料……光是装食材的箱子，就能把篝火团团围住。
他们是用小瓶装的魔力液和火魔法纸来点燃篝火的，这种方式比煤油和干草安全又高效。
“匠人先生他……无论在哪里，都能和人们打成一片。”梧桐望着普莱特的身影，低声道。
“嗯？”
“我就完全不行……见到陌生人，我下意识只想逃走。”梧桐摘下帽子，放在腿上。这顶帽子她从林地出发就一直戴着。
“因为大叔是商人，要经常和陌生人打交道，或许是习惯了吧？”泊莉什的声音，在她帽子下面传出，“哎哎，要是铁堡号还在的话，我也能帮上忙的。”
“哈哈……”梧桐苦笑，“你很了解他。”
“嗯，毕竟已经一起旅行这么久了。”泊莉什回应道，“有的时候借助一点点并感，大抵能猜出大叔想要说什么怪话。”
“怪话？他不是很正经吗？”
“……原来梧桐小姐是这么看他的啊。”
“嗯？”梧桐眉头微皱，“不是吗？”
“嘛，他也算不上是‘不正经’。”泊莉什笑道，“只是……哎，既然梧桐小姐这么看他的话，我就不说些平时会让他抢走陨铁的话了。”
“你这么说我会更好奇的耶！”
“你也很在意他的事吗？”
“嗯？”梧桐愣了一下，“……什么叫‘也’？”
“至少就我所知，被大叔诓骗然后试图让他留下、却被抛弃的女孩子已经有两个了哦。”泊莉什故作神秘地说道，“你不是信一郎的未婚妻吗？”
“呜哇……他竟然是那种人吗？”
“大叔是那种人哦。”泊莉什说道，“所以为了你着想，还是……”
“不过，仔细一想也对。”梧桐捏着下巴，盯着远处帮忙端起巨大的锅子的普莱特，“他的收入一定很高。”
“诶？”
“他不是说过，铁堡号是他二十三岁买下的吗？”梧桐坐直身子，竖起一根手指，“你知道像铁堡号那么大的机车，在十几年前大概要多少钱吗？”
“……多少？”
“应该在三百……不，四百金币以上。”梧桐双手抱胸，“而且里面还有锅炉结构，这种定制的机车价格更贵。”
“四百金币……嘛？”
“一家普通的农户，现在一年的收入也只有一枚金币左右。”梧桐点了点头，“十五岁学徒，二十三岁就能攒到四百金币……这样看来，他可是一棵相当耀眼的摇钱树啊。”
泊莉什有些支支吾吾：“可是他根本就没钱……”
“有没有钱，和他有没有挣钱的能力是两码事，也许他只是攒不下钱。”梧桐摆摆手，“不知道你说的那两个女孩子是不是看上了他的这点。”
“我想应该不是……”
“那还能是什么？难道……他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梧桐一脸兴奋地看向泊莉什。
“呜……”
泊莉什的灵体，就站在车子旁，靠着车子，咬着手指。
仙华她是知道的，她几乎全程参与其中——虽然只能在一边看着。
因为普莱特打造了大望远镜，他的手艺是她继续研究月亮祭坛还是什么东西不可或缺的助力……再加之，大叔还是她的初恋！连老板娘都向他递出了橄榄枝……
但他最终并没有留下。
而维尔拉提娅，泊莉什曾罕见地被抛弃在旅店，说是要和维尔拉提娅单独见面……她根本不知道那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她说想让普莱特留下、或者加入高杉家族的建议都被普莱特婉拒了。
这样看来，也许大叔真的只是一个满脑子只有打铁的喜欢哈比的酒鬼变态……
可为什么总感觉有种无名的危机感？
“啊，这还是头一次呢。”泊莉什忽然开口道。
“什么？”
“感觉被什么东西威胁了。”泊莉什认真地说道，“但却不知道是什么，也没有杀气。”
“呜哇……”梧桐忽然捏住了额头。
“……怎么了？梧桐小姐？你没事吧？”
“不……没事。”梧桐摆摆手，“变成剑以后，你的各种感官也缺失了吧。”
“诶？是这样没错……”
“所以，身为人类的三大欲望，你是不是都失去了？”
不远处，食物的烹饪似乎已经到了尾声。
南方的渔民很注重烹饪这件事，所以会提前很久开始准备，那些干货，好像是从早上开始泡发、只等到晚上做饭用的。
虽然有那么多食材，最后端出来的，却只有整整一大盆汤菜。
普莱特没带碗，借了他们的两只木碗，装了两碗菜，往自己的马车这边走来。
“久等了，南部炖菜……”
“……什么叫占有欲？”
“就是说，不愿意把匠人先生让给任何人的……”
“喂，你又在教给她什么东西？”
普莱特把炖菜放在马车的侧边，那里有一块可以伸出来的挂板，应该不是专门为了吃饭准备的。
面包已经凉了，普莱特把面包掰成碎块，泡进了炖菜。
“你也是，你就完全没想过泊莉什小姐的心情吗？”梧桐翻出车斗，站在地上，忽然意识到，那块桌板对她来说有点高，几乎到了她胸口的位置。
“嗯？”普莱特瞥向车里的泊莉什，“她……有说什么吗？”
“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啊？”梧桐用勺子的尾部戳了戳普莱特，“你这家伙要是去了南洋洲，怕是要被人骂死的。”
“不说出来怎么会知道啊？”
“你……算了。”梧桐似乎有种对牛弹琴的感觉，长叹一口气，白了个眼，“幸好是你们两个，随便换成别人，怕是每天都要吵架了。”
“别说那么多没用的了，吃饭，吃饭。”
“就知道吃！等到目的地你一定要跪下来给拉你的斑角马道谢！”
完全搞不清梧桐为什么在生气，普莱特只是在享受自己的炖菜。
不用猜，这时候泊莉什也在通过共感一起……
梧桐彻底放弃了，端起勺子，把那炖菜从桌板上端下来，舀了一勺，塞进嘴里。
浓郁的高汤，丝毫不亚于风鸣旅店那些半身人的料理，不过是完全两个不同的赛道。
如果说半身人料理是通过食材的高级和烹饪技术的精进来体现味道的深度，那么南部炖菜，就是互相交织为广度的拓展、放大了美味程度的食材的交响曲。
每一种食材，其味道都得到了完备却又不喧宾夺主的发挥，就连口感也经过了高度的调和……随便一种单拎出来就能熬成高汤的食材，现在混合在一起，鲜甜、咸香、爽脆、厚实、回味无穷，能在瞬间感悟到多重口味和口感，却又毫不冲突……
面包是多余的。
“可不能这么想。”似乎猜出了她想法的普莱特，忽然摆了摆手，“我帮忙做饭，才讨来了两碗菜，如果不吃面包的话，绝对吃不饱……”
“不要以你的标准来推测我啊。”梧桐端着那快和她脸一般大小的碗，瞥了普莱特一眼，“我完全够了。”
“那行吧。”
炖菜的分量很充实。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普莱特运用了他蹭饭时毫不留情的海底捞——那些大块的肉菜，被狠狠地盛进了他的碗里。
当然，他出的力气绝对配得上，不然那些渔民绝对会当场发火。
……
三下五除二结束了晚餐，普莱特端着空碗去帮忙收拾了。
汤虽然有剩，但里面的食物都捞干净了，本着不剩饭的原则，普莱特把锅子端到了山头后面，然后端着锅把剩下的汤都喝了。
他打了个满足的饱嗝，才把锅子端了回来。
用水袋简单冲洗了一下，再倒扣在锅架上，这才算晚饭的正式结束。
南部的人们就是这样有仪式感。
“虽然守夜完全可以交给他们来，但我们也该小心点。”普莱特走回自己的车子附近，距离他们搭起来的营地有十几米距离，“泊莉什小姐，可以交给你吗？”
“包在我身上！”泊莉什爽快地答道，“不过，这里的魔物气息很薄弱，连不死族都不见得会有呢。”
“因为南部的人们自古以来喜欢海葬，这里的地下几乎见不到什么尸体。”普莱特踩了踩脚下坚实的土路，“反正你也不会困，还是注意点吧，铁堡号不在附近，魔物来了可没地方躲。”
“好好——”
……
早晨的太阳照进车里、梧桐爬起身来，戴上圆眼镜，看着不远处躺在土地上打呼噜的普莱特。
昨天晚上几乎没怎么睡着，一个是南部炖菜吃得有点撑肚子，一个是没有铁堡号上泊莉什贴心调整的制冷魔法……在野外住宿的感觉并没有那么好。
虽然普莱特把车子和睡袋都让给了梧桐，但她还是没怎么睡着。
不过她都习惯了。相比之前的生活，最近睡得已经很多了。
“梧桐小姐醒了呀。”
“嗯……早上好。”
“早上好哦。”
泊莉什一晚没睡，用各种姿势、在各种位置守着两人，和远处的渔民们。
因为不和任何人接触，她就不会产生任何困意，也就不需要睡觉。
无需进食、无需休息睡眠，这就是变成剑的好处。
“他就那样睡在地上，醒来不会浑身痛吗？”
“嗯？大叔他平时都睡在铁砧上，这地面对他来说已经算柔软的床铺了。”
“也对。”
不知是不是听到谈论他，普莱特睁开眼，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啊……”然后再打了个哈欠，脑袋上沾满了花瓣和草叶，挠了挠后背，“真热啊。”
“已经到夏天咯。”梧桐靠在车的边缘，半卧着。
“早知道不把铁堡号寄出去了，为了那点钱有点草率。”普莱特挠挠头，摸到了草叶，连忙把那本来就乱的头发抓得更乱了。
“现在回去追还来得及吗？”
“说不定比我们还提前到呢。”普莱特耸耸肩，看向不远处已经起来的渔民们，“他们有说什么时候出发吗？”
“说是等你们都醒来。”泊莉什回应道，“半小时前他们过来看了你们好几次……你看，又来了。”
“啊，早上好，冒险者。”那渔民就是领头的，“昨晚睡得还好吗？”
“我感觉身上有蚂蚁在爬。”普莱特又在挠着后背，又挠挠胳膊，“今天能到吧？”
“不出意外应该下午就到了。”领头的点点头，“你们要吃点东西再出发还是……”
“路上吃吧，我们带了点面包。”
“好。”
斑角马和普通的马不同，它们睡觉的时候会卧下。
睡醒以后，会原地站起，等人来牵他们去吃草……这会儿，牵斑角马的渔民朝这边走来了。
“今天就拜托这家伙了。”普莱特把斑角马栓到车子上，套好衔铁，爬上驾驶座，“出发！”
“到了之后可要好好道谢哦。”梧桐的声音在普莱特耳边幽幽地响起。
“它要真听的懂我说什么，我肯定道谢，学者大人。”
“学者你个大头鬼，榆木脑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