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家伙是不是诚心找茬!?”
“干不了就把违约金交了,我去找别人!”
“你!”
喧闹是在市场的一侧传来的。
似乎是一名工匠在做完一只炉子之后,遭到了雇主的全盘否定。
大概是嫌弃炉子的外形是圆形所以感到不满,想要改成星星的形状。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看到那中年匠人拿着锤子,对那膀大腰圆的店主人发火。
那店主人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长得一副络腮胡子,脑袋上缠着一块黑色的纱布,肌肉大到爆。
……
“呃啊!!!”
“哐!”
匠人把木啤酒杯猛地砸在吧台上,咬牙切齿地盯着木头桌面的纹路。
怒火让他的脸颊通红,即使胡子上挂着啤酒沫,也没办法掩盖住他咬紧的牙关——他的怒火已经熄了又燃、燃了又熄。
连酒吧见多识广的酒侍,也不敢上前询问他发火的理由。
他们会把客人按照自己的标准分成几类。有的稍微聊一聊就能激发对方喝酒的兴趣,有的聊一聊就能拿到不少有用的情报……
但他是绝对不能招惹的那种。
极度愤怒的情况下,他很有可能把那古旧的木头啤酒杯变成凶器。
连其他的客人,也因为他的存在……
“时代正是如此,伙计,别在意。”
“你倒是好,到哪儿都有活干……我可是把店开在这里了啊!这座……该死的……城市!”
“……喝吧。”
坐在那匠人旁边的普莱特双手抱胸,面前立着一整瓶啤酒——装了十一磅半鲜啤的大玻璃壶,不算瓶子要两枚银币。
两个人因为喧闹而相识,匠人因为甲方刁难不愿付尾款,又没有签订有公证人的合同,损失了几十枚银币的工钱。
普莱特又是刚刚到达这座城镇,想要打听附近可靠的酒馆……恰好看到了他。
然后,他拔出酒瓶上的塞子,毫不费力地塞进嘴里,猛灌了将近四分之一,才摆在桌上。
“嗝——难缠的客人,不管到哪里都有,我一个月也得遇上好几个。”
“那家伙,早知道先打听打听他的风评……要是知道好多人都在他身上栽过,我才不接他的委托……”
“谁能预言那种事儿啊。”
“唉。”
提多郡,王国南部重要的商业城镇,兼大宗货物物流的中心,建了全王国最大的火车站,铁路线通往全国大部分城镇。也是多亏了铁路所带来的经济发展,提多郡的规模丝毫不亚于数千里外的王都。
而从这里的北部再向北三十公里,就是前哨城镇兰尼奥顿——亚人酒馆德米的所在地。
“我感觉这镇子也没你说的那么糟……”普莱特又灌了一口,把瓶子立在桌上,“至少,来这里,就能喝到全国各地的酒。”
“那可不止,”匠人摆摆手,指向前面的酒架,“那个货架上好像还摆着南洋洲的酒嘞。”
“真的假的?”普莱特猛地抬起头,“那我一定要尝尝!小二!”
提多郡的酒馆,哪怕是在小巷深处,也足以摆出四十种以上的酒。
这就是集全国货物于一城的优势所在。
酒鬼的说法。
“南洋洲的酒!搞一点!”普莱特拿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酒侍强忍着逃跑的冲动,端着印有南洋洲文字的玻璃瓶,走向普莱特的方向。
喝多的家伙,和发火的家伙,是他们最不愿意招待的客人。
这开了不到两年的小酒馆,酒侍还是相当年轻。
“请慢用。”
“啊?就这么点儿?”普莱特看着面前不到一指高的小白瓷酒杯,里面装着有些浑浊的酒水,“给我换大杯子来……”
“我看你小子是完全不会喝啊!”
那匠人,这会儿已经脸色通红,双目迷离。
他把木杯子攥在手里,一只脚踩在椅子的横栏上,另一只脚悬空——看他的身高,似乎是有一点矮人血统的人类。鼻子很大。
“什么会喝不会喝的……”普莱特捏起白瓷酒杯,凑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你能比我还懂酒?”
“哈!”那匠人吹起自己的胡子,“你以为我喝了多少年的酒啊?你这年轻人!”
“嚯,这么说,你很懂喔?”
“老板!上梅子和盐巴!”
“好……好的!”
那酒侍听到这话,匆匆跑进后厨,没多久,端着一只小木碗来。
木碗上边摆着一小撮盐,还有几颗深红色的,盐渍的某种果实。
“南洋洲酒的最正统喝法,就是拿盐巴和梅子下酒啊!”那匠人一把夺过普莱特手里的酒杯,扬入嘴里,从盘子上拿起一颗梅子,丢进嘴里,“小茄子丁丁!”
“喂,你把我的酒喝了。”普莱特眼角微微抽动,看向酒侍,“你也看到了吧!这杯我可不掏钱……”
“什么叫把你的酒喝了?这是拜师学艺的礼钱!我在教你怎么喝南洋洲酒……”
“再来!这次我要用大杯子!”普莱特朝酒侍挥着拳头。
“啊……好、好的!”
普莱特如愿以偿地拿到了自己的大玻璃杯,然后那瓶龙吟酿,倒掉了多半才倒满。
“前辈啊。”普莱特端起酒杯,指着里面的浑浊酒水,“先不说,到底是怎么喝才是正确的……喝酒这件事本身,就是带来快乐的事啊。”
“呃?”
“所以怎么快乐怎么喝,这就是我的准则!”
普莱特举起玻璃杯,如同倒水一般,酒水沿着喉咙,似乎连舌头都没沾就进了肚子。
“浪费!这就是浪费!!”匠人嚷着。
“小二!给我上……炸鸡!”普莱特把玻璃杯拍在木头吧台上,看着酒侍,“你们有的吧?”
“啊,有的。”
“那就快来!”
“炸鸡是啤酒的搭配,南洋洲酒……就该用盐巴和梅子……”匠人的脸有些扭曲,“你这家伙,根本不尊重那些酿酒的匠人……”
“连喝酒都要顺着别人的心思,你这辈子,只能活成别人的样子咯。”普莱特一挥手,然后突然感觉脑袋有点晕。
“……什么?”
“唉哟哟……这酒真够劲……小二!搞快点……我有点……喝多了……”
“啊啊,马上!”
不知道说中了匠人的什么,他手里捏着本来是普莱特的白瓷酒杯,陷入了沉思。
酒馆中,逐渐弥漫起炸物的香气——香料、肉、以及酱料的气味涌进了所有人的鼻子。
本来还在观察着吧台这边动向的酒客们,这会儿也都把目光放在了自己面前的酒菜上。
中午就能喝多的家伙,大抵不是什么正经人吧。
于是他们继续各自的事——各种各样的菜品,用各种各样的餐具和方法,塞进各自的嘴里。
提多郡聚集了世界各地的人。
“来了……我们有三种蘸料,您要……”
“抱歉……我来付钱吧。”
酒侍从后厨走出来的时候,只见一个身高和孩童相当的少女,拖着比他大好几倍的王国人,肩上还挎着一把剑。
但她绝对不是孩童——是南洋洲人,拿出一只小巧的荷包,从里面翻出几枚银币。
“啊,总共是十七银币。”
“给你。”
“那,炸鸡……”
“嗯……”少女瞥了一眼酒侍,还有旁边的匠人,“请这位先生吃吧。”
“好……好的。”
……
“他要是这么喝,到南洋洲之前就会死掉的吧。”梧桐有些苦恼地说道,“他之前可不这样啊?”
提多郡也有希弗里斯教堂,梧桐把普莱特拖出酒馆以后,就在街上打了一辆机车,直接拉他到了希弗里斯教堂。
希弗里斯教堂和其他宗教的教堂不同,这里更多的承担的是医院的职责——有希弗里斯教教堂的地方,往往就不需要额外的医院了,因为就算建起医院,也是一大堆牧师住进去,然后用各种支援魔法给人治病。
只有一切支援魔法都不起效的病症,人们才会死马当活马医地去寻求药物和外科手术的救治。
一般称之为绝症。
“早就说了,大叔和酒可不是什么好组合。”泊莉什挂在梧桐肩上,陨铁剑护上传来无奈的声音,“上一次喝成这样……还是在矮人国的时候。”
“所以他本来就很爱喝酒?”
“是个酒鬼呢。”泊莉什回应道,“他因为德米开在兰尼奥顿,就在那里停留了一年多。”
“嘛,看到他的体型大概也能猜出来。”梧桐捏着额头,“德米……就是菲尔特尼投奔的那个酒馆吧?”
“嗯哼。”
“也不知道她到了没有……”
酒精本身也是一种毒,所以,用支援魔法中的解毒魔法,也可以起到一定程度的作用。
虽然中午就喝多的人不多,但也不少——在希弗里斯教堂的“解毒科”排队等候的,多数都是醉醺醺的家伙。
“……谢谢你把力量借给我。”梧桐看向胸前的泊莉什,“你平时也会这样帮他吗?”
“有的时候吧……”陨铁传来了声音,“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大叔一杯就倒了。”
“因为南洋洲的酿酒技术很落后。”梧桐坐在教堂的椅子上,身旁的普莱特睡得很死,“……没有成规模的酒坊,仅有的一些,也不像王国这样,有严格的品控……偶尔喝一点可以,但一口气喝掉这么多的话,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因为度数很高吗?”
“因为杂质很多。”
“普莱特!安维尔·普莱特!”
“啊,这边!”
在两名牧师的搀扶下,大块头被拖进了诊室。
负责施加支援魔法的牧师,用略带担忧的神情瞥了梧桐一眼,然后开始颂唱。
支援魔法「解毒」在某些情况下可能需要多个辅助颂唱的牧师,也就是会变成集团魔法,但实际上,因为处理酒鬼的次数太多,只针对“酒精”进行解毒的支援魔法只要一个人颂唱就行了。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牧师用其他的支援魔法再度确认过后,才摆了摆手。
“等他醒了以后告诉他,机车燃料可不能随便喝。”牧师看着梧桐,“虽然酒水很贵,但是经常压抑着不让喝酒的话,就会出现这种极端的案例……”
“不是……”梧桐眉头微皱,“他只是……”
“带他去外面休息一会儿吧,下一位。”
没等梧桐解释,把普莱特拖进来的两个牧师,就把他原路拖了回去。
梧桐只好跟在身后,背着泊莉什。
刚把他放在椅子上,他就醒了过来。
“……唔。”普莱特的眼神有些恍惚,“我怎么了?”
“喝了将近一瓶龙吟酿……酒精中毒。”梧桐叹了口气。
“啊。”普莱特看着自己的双手,突然看向梧桐,“泊莉什小姐……”
“我在这儿呢。”泊莉什的声音从梧桐侧面传出。
“……那就好。”
普莱特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看着教堂等待室的天花板。
那些交替的彩色纹路,是大部分希弗里斯教堂都会采用的设计,不过,矮人国的希弗里斯教堂却是纯白色的,让人有种严肃的感觉。
“……我是不是该修修胡子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梧桐瞥了他一眼。
“胡子可是大叔的特点耶?”泊莉什有些困惑。
“什么大叔的特征……那家伙,感觉他都没认出我。”普莱特挠了挠头,“也对,都过去这么久了。”
“谁?”
“刚才的炉匠。”普莱特指指身后,“铁堡号上的高炉就是他打的。”
“你怎么到处都是熟人啊?”梧桐眉头紧锁,“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身份没告诉我们?”
“你说啥呢……他以前还挺有名的。”普莱特耸耸肩,“不过也许是因为魔导机械兴起的缘故,像他这种传统的炉匠,处境越来越困难了。”
“炉匠?”泊莉什的声音有些困惑,“只专门打炉子的匠人?”
“烤炉啊,高炉啊,还有以前的老汽轮船,都是炉匠打的。”普莱特看向梧桐,“和船上的司炉很像,虽然名字上来看只管往炉子里填煤……实际上他们管的事情也很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梧桐耸耸肩,“人们……市场总会选择更便宜更便捷的方式,跟不上时代的话就会被淘汰。”
“确实。”普莱特笑了笑,“说不定有一天我也会被淘汰。”
“你不会想说,是世界迎来和平的那一天吧?”
“世界不会和平的。”普莱特摆摆手,“只要还有人类,还有智慧生命,就永远都会有冲突。”
“话虽然是这么说……”梧桐双手抱胸,靠着椅背,“只要武器的需求还在,你就不会被淘汰,不是么?”
“除非斗争的形式变成……用看不见摸不到、也不需要媒介的魔法来进行。”
“……你还没醒酒吗?”梧桐眉头紧锁,“看不见摸不着的魔法是什么啊?”
“说不定有呢。”普莱特笑了笑,“连变成剑的勇者都存在,我说的那种为什么不会出现呢?”
“那是为大叔量身定做的吧!”泊莉什说着,剑身一闪一闪,“而且,我变成这样,也是因为魔龙……”
“哈,魔龙量身定做。”
“……我才不需要那种东西啊!”
三人说着笑着,在巡逻的牧师以为两人身上附了什么脏东西、要送去驱魔之前,连忙离开了希弗里斯教堂。
站在街上,平整而宽阔的街道,如洪流般穿过的车流和行人。路边的邮箱上,都贴了附近工艺品店的宣传画。
这座城镇近六成都是商人,因此,想要在这座城镇站住脚跟,没有上万金币的资产和足够结实的后台,是很轻易就会被蚕食殆尽的。
街边的店铺,每一个背后都有着如同流血一般的奋斗史,而那些几乎随处可见的商会名下的分店,里面的店员也都要拼了命地推销自己和商品。
这种气氛让人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还是快走吧。”普莱特接过梧桐递来的泊莉什,拴在腰间,“在这儿过夜要花七枚银币……换成兰尼奥顿,我能住一星期。”
“有接下来的去处了吗?”泊莉什的声音从腰间响起。
“嗯……还是老样子吧?去冒险者协会……”
“我们不能去坐火车吗?”
……
“啤酒果汁白开水,花生坚果鱼罐头!这位旅客抬抬脚……”
花了四十个铜板,从希弗里斯教堂搭车到提多郡车站,这里的人和货物,比市中心和商业街要多几个数量级。
然后又花了几个银币买票,普莱特和梧桐刚好搭上了当天的最后一趟通往望川角的直达车。
铁堡号寄售的目的地在最南端的港口城镇,拉图斯,又称望川角。
从提多郡南站到拉图斯,火车只需要一天时间。
“从提多郡到国都的列车也只要一天多一点呢。”泊莉什的声音在一侧响起,“有时位置不够,我和希莱还要爬到车顶上。”
“那也太危险了吧!”梧桐坐在普莱特对面,苦笑道,“嘛,既然是勇者的话,把整辆列车掀飞应该也不在话下吧……”
“怎么可能!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以前也有过如果能和勇者搭同一趟列车,接下来的一整年都不会被魔物缠上的说法。”普莱特忽然开口道。
“嗯?那是真的哦。”泊莉什说道。
“啊?”两人都瞪大了眼。
“以前,铁路没有现在这么发达,我们的队伍人很多,没办法一次全都回王都复命。”泊莉什低声道,“所以,一般都是我们五个先坐列车回王都……然后呢,因为经常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国,所以根本不会提前预定车票……所以有的时候要爬到车顶上。”
“呜哇……”梧桐有些可怜她了,“明明是勇者耶?”
“而且有的时候连票都买不到,但作为交换,哈洛尔会给沿途所有车站的……乘务员和旅客,施加长达一年的避魔祝福,作为我们占用了他们座位的补偿。”泊莉什说道,“不过,哈洛尔也说,以她一个人的魔力,尤其是出征回来的时候,根本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接受那种祝福……大概只是稍微有一点点的感觉。”
“就算你们什么都不做,他们应该也不会有怨言的吧。”普莱特摆摆手,“你们可是勇者啊。”
“哎呀,勇者又怎么了?勇者也要吃饭,坐车也要买票的嘛。”
“可你现在既不用吃饭,也不用买票了。”普莱特笑道。
“……哎,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