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能在这里遇见大名鼎鼎的匠人先生,真是缘分中的缘分啊。”
纵穿王国的列车,在经过了两站之后,一名身穿黑色礼服的人登上了车,一边笑着说着话,直接坐在普莱特所在的包厢中第三个座位上。
普莱特买下的座位,位于车子前面的二等包厢。虽然比普通座位要稍贵一些,但更宽敞,还有单独的行李架。
不过不如一等包厢,那个要买下整个包厢的,二等包厢还是会有陌生人走进来,然后坐在空座上——一个二等包厢里有四个座位。
“……你认识我?”
“哎呀,您真是贵人多忘事。”
列车穿过提多郡,向西南方向行进了几十公里,就抵达了下一个站点。到终点站望川角之前,这样的站点还有三十多个,这也是为什么这趟车要坐长达一整天的缘故。
梧桐已经睡了——把普莱特拖到教堂真的把她累到了。
只有普莱特还醒着,看着那陌生的访客。
“……好吧,”那人坐在梧桐身侧,双手戴着白手套,放在桌上,“看来您真的不记得了,但您应该知道……盐湖镇吧。”
普莱特依然一头雾水:“这我倒是知道……它以前不是叫盐渊镇?”
“对、对,既然您知道这个……”那人摘下头顶的黑色圆帽,露出了稀疏的、花白的头发,“您想起来了么?”
普莱特皱起眉头。
那是相当久远的事了,那时候,师傅还活着。
盐渊镇是王国北方的一座小镇,以高品质盐矿闻名,也是王国境内为数不多的以矿业为主的城镇之一。
但到后来,地下水脉突然上涨,原来的盐矿坑塌陷,那附近短短半年就变成了一片咸水湖。
盐渊镇搬迁后在附近落址,更名为盐湖镇。
说回当时,普莱特能打造的几乎只有非常简单的工件,对于金属分层解理、纵向晶格强度之类的理论还一窍不通——现在已经成了他的肌肉记忆与潜意识作用——所以他的师父就带他去了那座城镇。
一直在打造武器的普莱特,第一次开始打造矿镐的时候还十分不理解,不知道为何要与原本的打算背道而驰。
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了,那些矿工对材料强度的需求,比砍断魔物骨肉的冒险者们还严格。
不仅不能使用会崩出火星的材料,在高强度、重复敲击作用下,还不能产生严重磨损与形变……他还是第一次开始思考,对于使用者来说,武器要做到什么程度才合适。
算是他从工人到匠人的转变的开始。
“我记得我在那里,打了半年的矿镐。”普莱特挠了挠头,“但您是谁,我完全……”
“哈哈哈……抱歉,是我有些唐突了。”他摆了摆手,“实际上跟我比较熟的,是你的师傅——我以前在盐渊镇做镇长。”
“啊,幸会……”
“现在是国王的寻珍官。”
“咳噗、您才是贵人……”普莱特本来想伸手去握住这位退休老人的手,但他的发言,让普莱特咳嗽了一声。
“哈哈哈哈……逗年轻人真有意思。”他先一步握住了普莱特的手,挥了两下,大笑道,“别紧张,就当我是个来旅游的老头儿吧。”
所谓寻珍官,就是为搜寻天下的珍宝,进献给国王或者领主的……类似寻宝猎人一样的职务。
王国境内很少听到哪里的镇长和领主,有着骄奢**、挥霍成性的丑闻。
当然,这主要归功于那名百年难得一遇的王后,用各个阶层都强而有力的手段,把国王在内的所有人都拿捏得死死的……现如今带头扎进开拓地的她,也还在影响着王国境内的各个角落。
都说女王是秩序女神的化身。
但是寻珍官的存在,毫无疑问是那些权力者们的个人兴趣与阴暗的一面。
“国王想要捕捞季的第一尾鱼,特地安排我到南方去取。”寻珍官戴好帽子,看向窗外,“那边的人会提前把所有事都安排好的,所以我只是去出个差而已。”
“那还真是……”普莱特手肘撑着桌面,“……国王他近来身体还好?”
“好着呢,王后去开拓地快一年,他的气色感觉好多了。”寻珍官微笑着回应道,“啊,不过,国王也在思考传位的事了。”
“哎,我都不知道国王现在多大年纪了。”普莱特摸着下巴,“他和我们这种底层民众……感觉距离还是太远。”
“等过了今年夏天,他就满八十岁了,大主教说他的身体情况很好,活到一百岁没有问题。”
“那还真是长寿。”普莱特笑了笑,“您是要坐到望川角吗?”
“我在望川角前两站下,”寻珍官点点头,看着普莱特,“匠人先生,你们要到望川角去么?”
“对……去办点事。”
“您这一路会留下不少传说的。”他微笑道,“现在您的打造费应该有很高了吧?”
“哎呀,只能混口饭吃罢了。”普莱特苦笑着摆摆手,“而且再怎么说,也是我一个人抡锤子……”
“这么说来,二皇子继位的可能性比较高呢。”他忽然说道,“您怎么看?”
普莱特偶尔会听到酒馆的人,或者那些自认为对时政有独到见解的人谈论有关下一任国王的话题。
现在的王国国王,和王后总共生下了四个孩子,其中大皇子和二皇子留在宫中接受教育,三皇子早早就夭折了,四皇子,准确说是皇女希比,和王后一同前往了开拓地。
大皇子和二皇子年龄相差四岁,虽然国王已经八十岁高龄,大皇子今年才年仅二十六岁——也就是国王五十四岁才生下第一个孩子。
虽然不知道女王多少岁,但希比今年才九岁——国王七十一岁还能再生个孩子,可见王后对国王的健康管理已经到了无微不至的程度。
至于政见,二皇子似乎很少在公众面前出现,多数情况下和公众见面、参与游行和各种活动的都是大皇子,继承了他老爹的金发,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大皇子会继位。
“大皇子……只是在遵从自己身为皇子的职责,就算他真的继位,也会有一大帮人在他身后替他出主意。”
“像现在的国王一样?”
“对咯,他简直就是现在国王的缩影。”
“……那这么说,王后暗中扶持二皇子的传言,是真的咯?”
那寻珍官摇摇头:“我没听说过。”
“那您为什么说,二皇子会……”
“因为二皇子和王后如出一辙啊。”
二皇子继承了他母亲的深红色头发和瞳孔,给人的感觉一直是不苟言笑。
虽然很少在公众面前出现,但几乎每次王后外出巡游,他都会跟在身边,比如王国内某地遭遇魔物侵袭、某个重要的官员逝世,或者出国赈灾的时候,他都会跟在后面。
很多人都不看好二皇子,认为他跟王后走得太近,即使继位,也会有一大堆反对的声音——他们斗不过王后的势力,在这皇子身上动手还是轻而易举的。
所以,二皇子的处境比大皇子严峻得多。
“二皇子……能成大事,只是要是他能学学他哥哥,对人再和善一点就好了。”
“说起来,国王不是还有个小女儿么?”
“你说希比啊,她跟王后去开拓地了。”
“其实我一直没太弄明白,开拓地……到底在哪啊?”普莱特挠了挠头,“王国往西是矮人国,再往西是林地,然后是沙漠,然后是……”
“王后去的方向是北地的魔界,以前有魔王城的那个地方。”寻珍官在口袋里掏出几颗橡子,“这里是王国,这里是矮人国,这里是林地,而这里……差不多就是开拓地了。”
“隔这么远?”普莱特盯着那几颗橡子,“这得有上万公里了吧?”
“所以,王后还能不能回来都是个未知数。”寻珍官小声说道。
“唔。”普莱特眉头微皱,“她图啥啊?”
“不清楚,也许是想证明,我们脚下的世界……是个球形吧。”
王国、矮人国、林地、南洋洲,是人类已知所有相对安全的地方。
除此之外,其他的地区都被统称为“魔界”。
即使设法升上高空,也会被天空中的魔物发现并袭击,人们几乎对脚下的世界完全没有清晰的概念。
人们一度以为脚下的地面是一张无限延伸的平面,直到今天。
“这么说的话,”普莱特摸着下巴,“我听到过一个精灵……半精灵告诉我,我们脚下的世界其实是个球体。”
“精灵学者的理论层出不穷,各执一词。”
“只是听说而已。”普莱特摆摆手,“您是否听说过月亮祭坛的事?”
“啊,那些地下遗迹吗?”
“对,有的时候会成为魔物巢穴的那些……”
普莱特和寻珍官分享了他还记得的,仙华的观察与研究。对方听得很认真。
不过有些细节普莱特也记不太清了。上一次和仙华交换信件,还是在霍拉摩尔——她大概写了四五页纸,普莱特看过一遍以后就塞在铁堡号的某个角落,也没来得及回信。
“……要是能亲眼看到的话,说不定能说服很多人。”寻珍官坐直身体,“不过,的确是个相当精彩的故事……作为交换,我也讲讲我路上听到的故事吧。”
“您见过的事肯定比我多……”
“谦虚了——您创造的故事肯定比我多。”
寻珍官讲了一个他寻求的某个宝物的故事。为了找回那件宝物,他花了三年时间、拜访了十四座城镇。
那是一件名为“八十八金杯”的器具,据说是很久之前的国王赏赐给某个贵族的宝物。
起先它不叫这个名字,因为它被那个贵族以八十八枚金币的价格卖给了朋友,朋友又以它是王室用具的名号,以更高的价格卖给了下一个人……
就这样,在不断的转手过程中,它的价格被越发提升。直到后来,有领主以自己的一部分土地和令人震惊的财宝来交换这件器具的时候,才惊动了现在的国王。
国王派寻珍官来寻求这件宝物,想要看看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很难想象它得每一任持有者……在看到它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等到寻珍官在某个地下拍卖行、以旁人完全无法想象的价格,外加各方面打点——那时候王后还很宠国王——才拿下了那件器具。
打开那让人眼花缭乱的外箱,里面只是一只在王国的陶器市场随处可见的普通茶杯而已。
甚至还有一条裂纹、一处缺口。
“……只是个茶杯吗?”
“只是个茶杯。”寻珍官点点头,“连国王都以为我贪污,差点要了我的命,不过好在后来查到了上上任国王的日记,我才活了下来。”
“所以真是个茶杯。”普莱特眉头微皱。
“因为每个人都花了大价钱买下它,每个人都不愿意让它的价值在自己手里被贬低。”寻珍官耸耸肩,“所以它的价格一路走高,直到最后,价格变成能买下一块大型领地的程度才罢休。”
“那……那是多少钱?”
“虽然账面上付了一亿两千万金币,但包括打点各路关系,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费用,大概在两亿金币上下吧。”他轻松地说道。
“这么多钱拿去买这种东西……这个国家要完蛋了。”
旁边睡着的梧桐,忽然抬起头来,看着身旁的寻珍官。
寻珍官眨眨眼,看向普莱特,又上下打量了梧桐两眼。
“只是个故事而已,”普莱特摆摆手,“国王怎么可能一口气拿出那么多现金来?肯定掺杂了一大堆预缴税和借条一类的东西……”
“无论如何,一口气花掉这么多钱,王国的民众还没造反也是奇迹。”梧桐双手抱胸,瞪了寻珍官一眼,“那是纳税人的血汗钱啊。”
“让这场闹剧停下来,别再让那些人莫名其妙地因为这种东西花掉太多的钱,也是作为国王的职责。”寻珍官微笑着说道,“虽然是他爷爷送出去的东西。”
“那大可以用没收或者查封的方式,而不是顺着他们的意思,花掉这么多的……”
“那样的话,国内的市场就全完蛋了。”
“嗯?”
“如果身为掌权者,就可以不遵守游戏规则,”寻珍官缓缓道,“那还有谁愿意跟王家做生意?”
“可这是病态的……要调控,手段必须要强硬一点啊。”梧桐攥着拳头,“简直就是疯了。”
“所以那件东西,现在还摆在王国的博物馆里,警醒世间的众人,买东西先过过脑子。”寻珍官说道。
“哈啊……花钱买教训么?”
“正是如此。”寻珍官点点头。
窗外,火车正好经过一条宽得一眼望不到边的河流。
河流上,飘着无数小船……只是在列车上看到它们很小,实际上每条都有至少五十米长。
堆满了货物,从王国最西部的摩赫,到东边的入海口,再到东方岛国……
这条河创造的经济效益是难以估量的。
“这是王国内最长的跨河大桥,‘三十一桥’。”寻珍官看向窗外,说道,“从最开始奠基,往河里沉入巨大的石墩,到后来改造成让机车也能通过……总共有三十一名匠人死在了这里。”
“这座桥建成已经百余年了吧。”普莱特摸摸下巴,回忆着以前的旅途,“我记得以前只是能过人,机车还要走渡船。”
“改成列车桥是五六年前的事,还有一年遭到台风,中间有一段垮掉了。”寻珍官说道,“这也是王国最后一座列车跨河大桥——它建成以后,所有的三条河流就都有桥了。”
“武河、渡河,和这条文江。”梧桐看着窗外。
“嗯,你很了解嘛。”寻珍官点点头,“你是南洋洲人么?”
“……我的口音很明显吗?”
“不,完全听不出来。”寻珍官摇摇头,“我见过南洋洲人,所以,你应该是西海岛或者中英山那附近的人吧?”
“这你都知道啊。”梧桐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寻珍官,“我确实是中英山人……您怎么看出来的?”
“看到你的脸型和鼻梁,就知道是中英山人。”寻珍官指指自己的眼睛,“而且眼睛也很大。”
“夸你漂亮呢。”普莱特朝梧桐使使眼色。
“那是你们王国人的审美吧。”梧桐有些不悦地别过脸去,“我们中英山人可是被称为‘山妖’啊,你懂不懂那是……”
“有的故事里,妖精就是长得一副貌美模样,然后骗可怜人……”
梧桐叹了口气,白了普莱特一眼:“就知道你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开玩笑的。”普莱特看了一眼车厢顶部的挂钟,站起身,“不知不觉都已经这个时间了……老先生,我请您吃晚餐吧——虽然是列车上的。”
“哦哟!这多不好意思……”
“别这么说,我和师父当年受您照顾了。”普莱特笑着摆摆手,“牛肉饭套餐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