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莉什小姐?你在的吧?”
“嗯?”
“那个……呃……刚刚那家伙说的话,你其实……”
“要上车顶来吗?风很舒服哦。”
列车的车尾,有一处专门留给人抽烟的半开放式露台,被铁质的网罩住。
列车的速度约是马车的两到三倍,携着四面八方狂躁的风,不抓住什么东西的话,很难站稳。
此时是晚上十点多。
车厢里的灯光已经熄灭,大多数旅客都会在睡梦中度过这个夜晚。
列车的咣当声,逐渐远去的铁路,都在夜色中悄然隐入无尽连绵的山与星海。
……
“说起来,匠人先生见过勇者吗?”
“嗯?”
晚饭的盘子要送回餐车,普莱特沾着一身饭菜的气味走回包厢时,寻珍官忽然开口问道。
桌子上摆着一壶价值七十铜的茶,还有几只陶制的杯子,是寻珍官趁普莱特去买饭时问乘务员买的。
包厢中四人位置还剩一个空座,一直没人上车。
“……没有,怎么了?”普莱特坐在他对面,瞥了梧桐一眼,她没什么动作,于是继续问道,“要讲关于她的故事?”
“故事嘛……”寻珍官笑了笑,“只是忽然想起来的,她葬礼上用到的琉璃玫瑰,要一百多金币一朵。”
“什么花那么贵?”普莱特一脸震惊,“就算是纯金的雕花,也不至于那么……”
“琉璃玫瑰对气候的需求很高,所以在王国境内,根本见不到,只有北地部落的一些花艺家会少量种植。”寻珍官耸耸肩,“不过,说到底也只是花,跟她自己花掉的钱比起来,连零头都算不上。”
“呃?”
“啊,说起来,以匠人先生的技艺,加入勇者的后勤队伍应该不是难事吧?”
“那怎么可能。”普莱特苦笑着摆摆手,“那可是王家的铁饭碗,没有关系和靠山,怎么可能让我参与进去?再怎么说,我也只是普通的平民啊。”
“别这么说,匠人先生的传奇故事,足以让那些人网开一面——我是这么认为的。”寻珍官笑道,“毕竟,单单是为勇者他们打造武器的队伍,就有四百多人……我听说工资高的吓人!唯一的缺点就是要跟着她到处跑。”
“勇者不是经常出入魔界吗?那些人也要跟着去?”
“那当然了,而且,不止打造武器的,还有后勤,以及护卫队和挑夫,总共得有两千多人的样子吧。”寻珍官笑了笑,“每次出征和凯旋都弄得浩浩荡荡的,把王都的马路都能挤得水泄不通。”
“经常出入魔界啊……”普莱特苦笑道,“我的话,肯定会死在里面。”
“确实,淘汰率很高呢。”寻珍官笑着摆摆手,“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嗯?”
“毕竟勇者什么的还是死了比较好。”
普莱特觉得内心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也随之凝固。
他很确信,那不是他自己的感受,而是通过「共感」……
换言之,那是泊莉什小姐……
“她姑且也是拼了命地战斗了。”普莱特回过神来,盯着寻珍官,“这是贵族们的想法?还是国王的想法?”
寻珍官眉头微皱:“您是她的崇拜者吗?”
“这和我是不是崇拜者……有什么关系?”
“的确,这不重要。”寻珍官点点头,看着普莱特,“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您认为,国王为什么要把她的葬礼……办得那么隆重?”
普莱特突然感觉车厢里的气氛变得冰冷了起来。
他看向梧桐,但梧桐只是撑着下巴,看着外面的景色——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只有路过村庄时一点点的火光。
她逃了。
“……葬礼,都是做给活人看的。”普莱特深吸一口气,撑着脑袋低声道,“国王想把她去世的消息告诉所有人。”
“您这不是很明白吗。”寻珍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窗外,“没了这个支出的大头,全国上下都很高兴。”
“……我出去透透气。”
普莱特走向车尾的步伐极其沉重。
感觉心脏被揪住了一样。
……
“所以我才不想跟贵族打交道。”普莱特扶着栏杆,“……简直不是人。”
“大叔要为那人辩解吗?”
“不,这种话既然从他嘴里说出来,那就说明有这种态度的人……贵族,不在少数。”普莱特攥着栏杆,“我只是不敢相信,泊莉什小姐竟然……”
“说起来,我到底是什么呢?”
“……嗯?”
泊莉什的灵体似乎还在车顶上,「共感」并没有带来一丝丝感觉。
虽然普莱特能靠抓住剑柄让她强行回归,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沉默片刻,随即开口道。
“……拯救了人类的英雄吧。”普莱特说道。
“大叔是这么觉得啊。”
“毕竟魔龙就是你消灭的,而且,你又救了那么多人。”普莱特转过身,靠住栏杆,看着顶部的铁笼,“你绝对是拯救了世界的英雄,除你之外,没人能……”
“所以,他们真的希望我死了。”
泊莉什的声音毫无生气,如一块石头说出来的一般。
普莱特从未觉得炎热的夏夜如此刺骨。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呼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这种话到底该不该说。”普莱特捏着额头,低声道,“就像聘请的工人在完工前却因为事故去世、所以不用支付薪水而窃喜的……但是工人其实没有死,只是……”
“其实,那种人怎么样,我是无所谓的。”
普莱特愣了一下:“……什么?”
“毕竟,我并不是为了他们而战斗,无论是国王还是贵族,即使没有他们……的帮助,我……也会……成……为……”
泊莉什的声音渐渐消失,如一缕青烟,被卷入无色的黑暗风暴。
没有人能看到她此刻的表情,也正因如此……
星空一成不变,树影一如既往的摇曳、晃动。
……
“……大叔。”
“嗯?”
“要是我冲他发火,是不是就……”
“当然啊!那家伙说的是什么话!”普莱特挥了挥拳头,“我要是你,直接一拳打在他的鼻子上,让他好好……”
“可那是大叔重要的人吧。”
普莱特愣了一下。
她说的没错。虽然其中还有很多复杂的缘由,但毫无疑问的,如果没有那名镇长的帮助,师傅根本不可能在那座重要的盐矿城镇立住脚跟。
绝对称得上是一生中的贵人。
但是现在……
“那是师傅的事,又不是我的事。”普莱特连忙摆手,“你觉得他让你不爽,你大可以直接……”
“那我和他又有什么区别呢?”
“呃?”普莱特又愣了一下,“我不太懂,泊莉什小姐……”
“他不了解我的事,所以会说出那种话。”泊莉什的声音忽然意外的冷静,“而我,也一点都不了解他……明明是已经死去的人,突然像是鬼魂一样吓唬他一下,对他来说也太不公平了。”
“咕呃。”
“噗呼……那是什么表情啊!”
不知道怎的,普莱特感觉泊莉什的心情一直在飘忽不定。
没有共感,他还是第一次对泊莉什的感情产生不安——他几乎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就好像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在大叔眼里,我到底是什么呢?”她忽然问道。
“嗯?拯救世界的……”
“我说的是,在大叔眼里。”
“……我的眼里?”普莱特眉头微皱,“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大叔心里明明已经有答案吧。”
“答案?”普莱特眉头紧锁,“什么答案?”
“不是因为这个才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吗?”泊莉什的声音忽然有些不悦了,“因为我被轻视了,所以要全力否认他……不是这样吗?”
“哎?是……是这样吗?”
“哈啊……大、叔——”
那一瞬间,普莱特忽然觉得内心升起一股别样的情绪。
如正午的阳光从头顶洒下。
那些不安,那些焦虑,那些身为四十多岁的人本不应该出现的动摇……被一扫而空。
人,是会被情绪影响思考的。
“……泊莉什小姐?”普莱特回过神来,看向腰间,“你回来了?”
“大叔原来……这么担心我吗?”泊莉什的声音,仿佛犯错的小孩子,“抱歉……我以为……”
“啊。”
「并感」是能互相传递的。
在泊莉什的心绪传递过来的瞬间,普莱特的担忧与不安,都传递到了泊莉什心里。
那一瞬间,普莱特想要逃离这里。
但年长者的矜持,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没事,只要你没事就……”
“放心啦,我可是勇者。”她忽然说道,剑身一闪一闪,似乎很开心的样子,“要继续保密、附和那位寻珍官,对吧?我知道的。”
普莱特扶住额头。
他已经完全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了——他根本一点也不了解泊莉什。
他以为泊莉什会因为那个贵族的那些垃圾话,伤心或者……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但现在似乎完全不需要担心!倒是普莱特,表现得像个……
“……大叔,谢谢你喔。”
“什么?”
“各种事情。”
阳光普照般的情绪充斥着普莱特的内心,仿佛面前就是那……身材娇小但又充满活力的少女。
任何多余的话语,在此刻都已变得苍白无力。
于是普莱特叹了口气,嘴角也微微上扬。
“真的是……”
“而且……有大叔在的话,我可不怕那些家伙。”她忽然说道。
普莱特愣了一下:“那些家伙?”
“大叔会保护我的吧。”
“有谁盯上你了?”普莱特握住剑,环顾四周。
“哎呀……”
泊莉什的强大之处,有她一生留下的无数吟游诗人的故事佐证,无论面对何种令人恐惧的魔物,她总能带来希望、带回胜利。
泊莉什就是这样的存在。
光辉所到之处,黑暗无所遁形。
因此对她来说,唯一令她感到恐惧的事……譬如,那森林中的三个月,那堪称精神创伤般的……
被同伴抛弃的孤独感。
“没有哦!完全没有哦!……至少现在没有。”泊莉什的剑身泛起白光,缠绕上了普莱特的手腕,“就算有的话,大叔也……不会比我更早发现的吧!”
“……那你干嘛吓唬我啊!”
“好啦,回去休息吧,已经这个时间了……”
“啊,其实……我不困。”普莱特挠挠头,“……下午在教堂睡得太久了。”
“啊!”泊莉什也想起了什么似的,“差点忘记……大叔喝酒喝得那么凶猛可不是好事喔!连哈洛尔都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大叔你也……”
“突然开始训我?”普莱特皱起眉来。
“那还等什么时候?在大叔师傅的老朋友面前吗?”
普莱特沉默片刻,然后一脸赴死的表情:“……你非要说的话,那就现在吧。”
“那我不说了。等大叔回去以后,挑个心情好的时间说。”
“那可不行!那家伙绝对会跟国王汇报的……”
“然后呢?”
“然后?然后……然后就派人来把你带走了吧?”
“这么担心我被人带走啊。”她突然坏笑道。
“呃!唔……”
普莱特彻底败下阵来。
然后他注意到,车尾的大门前,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梧桐?你还没睡?”
“听了那种发言怎么可能会睡得着。”
车尾的大门被打开,梧桐的帽子险些被风刮了出去。
还好有那些铁网。
“……自私自利的家伙,无论到哪里都有。”梧桐怀里抱着帽子,靠在门上,“已经一点儿也不想跟那家伙坐在一个包厢里了。”
“虽然很感谢,但梧桐小姐还是早点睡比较好哦。”泊莉什的声音从普莱特腰间传出。
“唔。”梧桐又上下打量了普莱特两眼,“话说,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关系的?”
“什么?”普莱特愣了一下。
“那个无论谁来看都是在缠着你吧。”梧桐一脸嫌弃地指着那白色的触手,“难道之前你们用铁堡号上的……”
“呜哇啊!”普莱特猛地抽回手,白色触手即刻消散,一脸紧张地看着梧桐,“不是,这个……”
“你们没有在我睡觉的时候做些奇怪的事吧?”梧桐一脸怀疑地盯着普莱特的双眼,“这种事,至少……到了铁堡号或者旅店再……”
“你完全误会了啊!”普莱特挥着双手,“泊莉什小姐,我们没有……”
“什么?”泊莉什回应着,“什么……奇怪的事?我有做什么吗?”
“啊。”
梧桐已经彻底变成看垃圾的表情了。
“没想到这里有比那家伙还过分的人啊。”
“真的、真的是误会啊——”
普莱特,二次败北。
也是在那时起,普莱特决定要教给泊莉什一些她应该知道的事了。
……
“介于南海区域A+级魔物集群……”
清晨,早饭还没送来的空档,寻珍官戴着一副眼镜,盯着面前的报纸。
这是王国南部地方报社的报纸,《海事日报》,每份十四铜。
王国北方地区也有类似的出版物,是王国和贵族资助的报社效仿南方的报社制作的。
但那些报社印出来的报纸,几乎都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净是些赞扬国王或者贵族的诗歌,或者一些没有用的没品笑话。
普通老百姓很少会主动购买那种东西,倒是有人会回收它们,然后拿去当厕纸。
南方的报社则完全不同。
因为南方的商人和商会很多,报纸上会印很多有关市场和商品的情报,是很多乃至大部分商人寻得商机的重要途径之一。
如果是真正的商人,即使在火车上过了夜,早上起来也一定要拿一份最新的报纸来看。
比如这位寻珍官。
“这下鱼市又要涌入不少人咯。”寻珍官翻到下一页,那副眼镜把他的眼睛放大了不少,“跨海的行程应该也会……”
“那还真是……”梧桐有些担忧地看着那印得密密麻麻的报纸,“嗯?这是什么?”
“哪儿?哦,这是船厂招工的广告。”
“搞得像征兵一样的……这里也对海里的魔物大规模讨伐吗?”梧桐盯着那些枪炮和战船的墨汁图画,“我记得,几年前我坐的商船……”
普莱特对两人如此在意的态度嗤之以鼻。
他对那些报纸上的消息并非完全不感兴趣,他只是对报纸这种东西没什么好的印象。
年轻的时候,普莱特曾在这种报纸上打过广告,宣传他的铁堡号……不过那时候的广告费,是按报纸销量来计算的,每一万份报纸就要掏出三枚金币的巨款。
普莱特当时全部身家也就只有一台车,和总计十几枚金币的零钱……
更重要的是,没什么效果。厚厚的一叠报纸上,只有巴掌大小的四分之一写了他的广告词,虽然也有写,拿报纸来打造可以打折……
“啊!这是……”梧桐忽然指着报纸上的一条消息,震惊的神情溢于言表,“呜哇……”
“由海乌集团赞助举办的……锻刀大赛?”寻珍官眉头微皱,“怎么了?”
“时隔九年……在南洋洲妻岛家族的通力合作下,将在未来……”梧桐指着报纸上的一字一句,“届时将有著名锻造匠人莅临指导……”
“海乌集团是造船的企业吧。”寻珍官抬眼看了普莱特一眼,又把目光落回报纸,“他们办这个干什么……”
“是妻岛家啊。”普莱特说道,“应该是信一郎搞的鬼吧。”
“信一郎?那个南洋洲的外交官?”寻珍官眉头微皱,“他姓妻岛?”
“您见过他?”梧桐突然握住寻珍官的手臂,有些语无伦次,“他……唔……他怎么样?”
“我跟他见面的次数不多……”寻珍官似乎被梧桐突如其来的态度有些吓到了,“只在和国王的宴会上见过一面……呃……他通用语说得挺不错的……”
“我能感觉到……”梧桐坐回原位,捂着自己的胸口,脸上已经满是兴奋的表情了,“我们的命运线,正在交织……”
“……是他的崇拜者吗?”寻珍官探出身子,小声问普莱特道。
“可以这么理解。”普莱特只是点了点头,“话说,那个锻刀大赛……是怎么回事?”
“啊,过去也举办过几次……我不太记得了。”寻珍官放下报纸,指着上面的关于锻刀大赛的广告,“‘为纪念联结行动成功、同时纪念在行动中牺牲的人们,将在多轮锻造中决出品质上乘、工艺精湛的作品,为纪念碑奉上……’”
“联结行动?”普莱特重复了一下那个南洋洲词语,看向梧桐,“你知道是什么……梧桐?喂?”
“啊?”她愣了一下,似乎才回过神来,“什么?”
“联结行动,听说过吗?”
“印象里,好像是很久以前的……战争的一部分吧?”梧桐皱起眉头,“相关的资料很少,所以我也不是很……”
“三份培根蛋套餐,请慢用。”车上的侍从推着餐车,在走廊里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