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大叔！！”
“嗯？啊？”普莱特在睡梦中惊醒。
“快看外面！”
白色混凝土桥，长而高的桥墩插进山丘之间。
远处密密麻麻的白色房子，房顶一致向南。
悬崖边的灯塔亮起，射向远方。
港口附近，渔船归岸。
“我睡着了？”普莱特揉了揉太阳穴，惊醒带来的心悸还未散去，“我们到哪了……寻珍官呢？”
“他下车了。”梧桐看着窗外，“……他让我替他向你问好。”
“唔。”
拉图斯，全王国最大的港口“望川角”所在地，承载着王国东部到西部所有的海运船的停靠与给养职责，今日一如既往的十分繁忙。
除此之外，这里还是战船制造工坊所在，附近有骑士团看守，是王国的军事重地。那些建在海岸线上的、几座用木架与篷布支起来的巨大棚屋，里面就在组装船只。
每年这里都要驶出数艘战船，开往远洋的前线。
对深海魔物的战争至今还没有结束。
“南部议会厅就在这里，最大的那个房子！”泊莉什的声音很兴奋，“就在那儿！”
“你之前来过这儿？”普莱特问。
“嗯。”泊莉什回应道，“有一艘以我的名字命名的船，就是在这座城市下的水。”
“泊莉什号啊。”普莱特忽然想起了什么，“那是巡礼船吧？现在还停在这儿吗？”
“嗯……没有，那艘船应该还在王都东边的港口停着。本来那艘船是载我们去南洋洲的船，但是后来南洋洲人说不需要我们帮助……就改造成了现在的样子。大叔看到过吗？”
“见过一次，那艘船之前开到武河……”普莱特摸着下巴，“啊，那是十年前了吧？”
“十年前？”梧桐愣了一下，“那时……”
“我还活着耶。”泊莉什笑着说道，“给船剪彩的时候，我才几岁来着？还要让人抱起来才够得到。”
“哈……”普莱特苦笑。
“不说那个了，大叔，我们到望川角以后，铁堡号是不是就……”
“啊，那个啊。”普莱特点点头，“应该不会那么快，铁堡号是走海运过来的，应该需要一周——我们会在拉图斯住一段时间。”
“诶——还要等啊。”
“等等吧。”普莱特摆摆手，“说起来，望川角也有不少打鱼的船，我们可以去海钓。”
“大叔喜欢钓鱼吗？”
“呃……不，我其实晕船。”普莱特摇头，“但是听说望川角附近的鱼品质很好……”
“晕船就不要去了啊！”泊莉什苦笑道，“那里，不是有很多渔船吗？向他们买点也……”
“其实，我也不怎么喜欢吃鱼。”
“看匠人先生的身材，完全是在平原和山里长大的模样。”梧桐开口道，“自然不会觉得海里有什么好的。”
“诶……是这样吗？”
“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梧桐摊开手，“不过要是有新鲜的鱼，我倒是想尝尝。”
“南洋洲人对鱼料理的追求很严格吧？”普莱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食材的新鲜程度和……哪怕是油脂含量都非常讲究，更重要的是他们会吃生鱼。”
“啊，生鱼可不能随便吃。”梧桐指着普莱特，“只有一部分养殖的鱼可以生吃，海里捞上来的鱼绝对不行——会得病。”
“看，这就开始讲究了。”普莱特笑道。
“这不是讲究，这是卫生知识。”
“可是，南洋洲的很多料理都会用到生鱼吧。”泊莉什说道，“每次去南洋洲受款待的时候，就会端上来一大堆生鱼料理，和米饭一起……哈洛尔每次都会对那些料理施加一大堆支援魔法，才会让我吃，吃进嘴里就全是魔力的味道了。”
“噗。”
“梧桐小姐？”
“没事……那位哈洛尔圣女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梧桐点头，“海洋里有很多乱七八糟的细菌，会随着鱼的迁徙集中在鱼的身体里——煮熟或者烤熟可以杀灭它们，当然，支援魔法也可以……”
“那平时你们都吃什么？”普莱特问道，“你们家不会还有专门负责施加支援魔法的厨子吧？”
“那怎么可能！我家很穷的……”梧桐眉头微皱，“手握那种东西，只有过生日的时候才……不对，只有过节的时候能吃到啊。”
“手握？”普莱特重复了一遍那个明显是南洋洲词语的音节。
“就是泊莉什小姐说的那种，生鱼和米饭制作的料理。”梧桐指指窗外，“另一种说法是寿司。”
“这样啊……我在南洋洲的时候倒是没接触过这东西。”普莱特看向窗外，那轨道尽头的车站已经映入眼帘，“像是烧菜饼，煎面糊什么的倒是吃了不少。”
“哦对，大叔也去过南洋洲。”泊莉什忽然开口道，“那大叔，南洋洲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吗？”
“说实话，一团糟。”普莱特摇摇头，“虽然比矮人国那全是蘑菇的食谱好一点，但南洋洲的食物……对我来说味道太淡了。”
“啊，原来我一直觉得你们吃饭太咸不是错觉啊。”梧桐恍然大悟般，“我吃到第一口王国料理的时候，就感觉……哇，他们的盐不要钱吗？”
“盐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贵吧。”普莱特眉头微皱，“不如说，吃盐不够多的地区，像是王国西北，还有北地部落那些人，身上可一点劲都没有。”
“那是你们王国人啦。”梧桐苦笑道，“南洋洲的盐可是限量供应的喔。”
“啊？”普莱特眉头紧锁，“海里的国家，盐却限量？”
“制私盐和私下贩盐，在南洋洲是重罪。”梧桐叹了口气，“少有的几处岩盐矿井，也被将军和大名控制……一两盐大概要五百到六百文钱。”
“文？”泊莉什问道，“那是……南洋洲的货币吗？”
“对。”普莱特点点头，“南洋洲用铜币做流通货币，也有部分地区发行纸币……五六百文钱的话，大概是……四十到五十铜币的样子。”
“一贯是一千文，一尊是一百贯。”梧桐说道，“王国的钱在南洋洲不好使，要在商会换一下才行。”
“哎哟……一想到南洋洲的钱我就头疼。”普莱特长叹口气，“跟南洋洲商人做生意简直是痛苦。”
“啊啊，我知道了。”梧桐微笑道，“你去了花旗群岛吧？”
“诶？啊，你怎么知道？”
“那边的人讲价成性，为了几文钱能吵好久。”梧桐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家里人有和那边做生意的，也是发愁得很——他们太会算计。”
“嗯……啊，是不是快到站了？”
从涵洞穿过，列车稳稳地停靠在那站台之间。
这是一座建在山中的车站，山洞深处，能看到一块巨大的调度盘，更深处的涵洞里，有很多头朝外的列车头。
车站的墙壁上，用光魔法法阵照明，但总体并不是很明亮。
车站里也有不少乘务人员，指挥着人群，下车之后朝出站的方向走去——进入地下走廊，然后再上楼。
普莱特没什么行李，大部分都放在铁堡号上，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些零钱装在那只牛皮背包里，泊莉什跨在腰间；梧桐最大的行李是她的帽子，其余的，也都塞进了和普莱特样式差不多的背包中，还有一只小拉杆箱。
简直像来度假的游客。
“这边这边，这边出站！”
沿着地上刷的标识，两人穿过走廊，沿着那摆满了广告的地下通道，走到了出站口。
检票的队伍排了很长，不过他们的动作也很快，常年驻扎在这里，那些车票上的防伪魔导纹路，一眼就能看出来。
只是用戳记压一下，那闪着光的小魔导纹路就会变成另一种颜色，证明车票有效，并已经验证作废。
这种技术曾经用在跨城汇款上，不过后来，因为造假的成本不及一次得手赚得多，现在跨城汇款一般使用远距离通讯魔法即时确认，而这种技术则下放到了列车运行的检票上。
相比一张票最多一枚金币的价格，造假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姆……哈！海的味道。”
“你能闻到吗？”普莱特拉着梧桐的行李箱，看向腰间。
“共感啦，共感。”
这里有很多魔导机车，比像是兰尼奥顿那种小城镇多的多，也比霍拉摩尔那种以货运机车为主的重工业城镇小巧得多。
排着队，等着把下车的乘客送到他们的目的地——每公里收费六枚铜币。
“到哪儿？”
“终望海，呃不，先去冒险者协会。”
“好嘞，系好安全带。”
梧桐坐在后排，普莱特坐在前面——这辆机车比起铁堡号来说还是太狭窄了。
那帆布编织的安全带，几乎要拉到头，才能把普莱特的庞大身躯完全固定住。尽管如此，普莱特还必须稍微歪一点脑袋，不然机车稍微颠簸一下，他就要把机车的顶棚顶个窟窿。
“……先生您要是觉得窄，可以把座位稍微往后调一调。”
“啊，是可动的吗？太好了。”
“咕。”梧桐发出了小动物被捏了一把的声音。
“啊，抱歉，你没事吧？”
“没、没事，我坐这边就好。”
拉图斯的道路，大多是新建的，用了远处拉过来的矿渣，以及石油成分铺成的路，比乡间小路结实又平整。
兰尼奥顿到提多郡的道路，也是用这种方式铺就的。据说自从这种道路的铺设方法公开以后，全国各地很多领主都打算把自己领地内的道路修成这个样子。
但是这种道路的修建成本，比单纯采伐树木丛林、铺上石子路要贵数十倍，所以应该还要很久才能做到。
等到全国到处都建成这样的道路以后，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开机车而不用担心陷入泥里了。
“先生是来旅游的吗？”司机忽然问道，“这个季节正是肥美鱼虾的好季节。”
“是嘛？我前几年冬天的时候来过，那时就……”
“哎呀，冬天没什么好玩的。现在去海滩那边，有不少漂亮姑娘喔。”
“啊，嗯。”
“晚上还有露天烧烤摊，再弄上一点啤酒，哎呀，美得很。”
普莱特数年之前的确来过这里，那时候这边戒严了。
因为海上魔物的肆虐，渔船都躲在港口里，根本不敢出港，连住在深海的鱼人族，也不得不向人类求救。
后来是地方联合舰队，用了整整一个月时间，才把那魔物赶出海岸线的范围，几乎也是为数不多的，仅靠人类自己的手段击退了灾害级别的魔物的侵袭，而没有用到勇者的力量。
那联合舰队的几十名舰长，都在王国得到了爵位，而舰队的总指挥，得到了这座港口城镇“拉图斯”作为领土。
普莱特那时候来这里给鱼人族制作了不少武器，因为只有他能帮到那些鱼人——国内根本没人打造过名为三叉戟的武器。
“到了……嗯，收您七十铜币吧，本来是七十三铜币……”
“给你一银币，不用找了。”
“哎呀，老板大气！”
这里的司机开车猛得一塌糊涂，可能和魔导机车的结构有关，魔力液消耗量几乎只和运行时间挂钩，所以，仅仅在限速以下，他们会尽全力开得很快。
刚下了车，普莱特面色惨白，扶着路灯喘着气。
“……没事吧，大叔？”
“铁堡号落到他的手里……用不了一个小时，就会彻底散架……呃！”
“呜哇……要我用魔法帮你一下吗？”
“拜托了……”
梧桐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根魔杖——还是普莱特去收拾裘伦的时候给她的——短暂颂唱过后，一些卢恩文字在身边飘起，光芒集中在普莱特身上。
“好点了么？”
“喔……喔！”普莱特眼睛圆瞪，站直了身，“好神奇……这是什么原理？”
“哎呀，普通的精灵魔法而已。”梧桐收回魔杖，“话说，我们为什么要来这儿……”
“要是我会魔法的话，就绝对不是这个样子。”普莱特走向冒险者协会的大门，推门而入，“有人吗！”
冒险者协会，不管在哪儿都是一个样子。
木头餐桌，椅子，贴满委托的布告栏，还有吧台一样的前台……稍微豪华一点的，还会有二楼的会谈室和办公室。
这里就属于豪华一点的，不仅有二楼，那些桌子上还有花瓶……甚至座位与座位之间还有隔板。
这会儿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冒险者协会里一个人都没有，除了……
“……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前台的小姐看到普莱特闯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了职业的微笑。
普莱特走上前来，从口袋里摸出冒险者的证明卡片。
“我需要一份这里的地图，以及，最近的去南洋洲的行程是什么时候？”
“啊，好的，这就为您准备……”
那位工作人员立刻走向后台，普莱特靠着柜台，精神抖擞。
梧桐这时才走进屋子，站在普莱特身后。
她看到普莱特的神情，眉头微皱。
“……是我用的提神魔法对你来说有点劲儿太大了吗？”
“嗯？我感觉精神非常好。”普莱特摇摇头，“完全没有晕车或者疲劳……”
“对啊，那毕竟是十倍咖啡的程度。”梧桐叹了口气，“今晚你怕是要睡不着咯。”
“啊。”普莱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而且之后应该会挺头疼的。”梧桐把手指放在下巴上，“像是……宿醉？”
“那种事怎么不提前……”
“你好？”
忽然，冒险者协会的大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
头上戴着一顶大小完全不亚于梧桐的大帽子的，黑色的船长帽，腰间挂着一把弯刀，牛皮刀鞘，脸庞稚气未脱，走向梧桐和普莱特。
“……丽塔人呢？”小伙子有些不耐烦地望向柜台里面。
“前台小姐吗？”普莱特指指去往后台的大门，“她去后面了，等会儿说不定就……”
“啊，没事，你们先忙，我等会也行。”
那小伙子走到旁边的座位，趴在桌子上。
似乎很疲惫的样子。
“你也是冒险者吗？”普莱特看着那小伙子，问道。
“嗯？我不是，我是船长。”他看着普莱特，“……哎，你要不要加入我的舰队？”
“诶？哈哈……我会考虑的。”普莱特苦笑道，“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家吃饭吗？”
“这儿，就是我家。”他用手指敲敲桌面。
随后，后台的大门被推开，前台小姐抱着一摞文件走了出来。
因为普莱特的身形很大，她没有第一时间看到那个少年。
“这是您要的地图，以及最近的……啊！易斯！”
她把文件草草地扔在柜台上，全然不顾冒险者协会培训的什么乱七八糟形象还是什么，跑到那孩子面前，抓住他的肩膀。
“你上哪儿去了？”她脸上又是焦急，又是担忧，“没伤到吧？”
“我好着呢！”他甩开前台小姐的手，“老姐你也是，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啊啊，我要是不在这儿的话，你肯定又要在这里睡一晚……然后和客人们说些有的没的话吧！”她坐在少年身旁，“……回家吧，好吗？”
“啧。”他把头扭到一边去了，“不去。”
“易斯！”
“呃……那个……”普莱特伸出一只手，“那这些我都……拿走了？”
“啊啊！抱歉……抱歉抱歉……”
她又十分慌张地跑到柜台里面，连职业微笑都有些变形了。
“十分抱歉，愚弟耽误了您那么长时间，这个是……这个是地图，然后这些是去南洋洲的运输情报……”
“这些都是吗？”普莱特看着那些印满了文字的纸片，“怎么感觉……多了很多？”
“啊，是这样的，最近不知为何，从王国去南洋洲的行程增加了很多……您是要搭船，还是要托运货物？”
“搭船，两个人，我们都有冒险者证，呃，还有一名C级牧师。”普莱特简单翻着那些运输记录，“哎……没有运大宗货物的船吗？”
“唔……运输货物的船，大多都是从南洋洲返回的，运人都不太够了……”
“这样啊。”普莱特眉头微皱，“那我改天再来看吧。……”
“要搭船的话，坐我的巨齿鲨号不就好了？”
“……易斯！”
那小孩，一只手放在桌子上，双腿叉开，仰着头看着普莱特。
普莱特也回头瞥了他一眼，有些困惑地看向前台小姐。
“巨齿鲨号……不是联合舰队的旗舰吗？”普莱特挑起一边眉毛来，“说起来，联合舰队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