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第四、第七、第十三深水鱼失去联络！”
“左副炮瘫痪！修复需要一小时！”
“该死的深洋族……”
船长格佩斯站在舰艏，任凭风暴吹打，如钢枪般站立不动。
舵手正在拼命抵御洋流的冲刷，甲板上，水手们在抢运着炮弹和雷筒。
南边的天空已如墨水般漆黑，闪电割裂大海，照亮那庞然大物的一隅……
……
“那绝对不是人类，不，至少现在不是人类能招惹的家伙。”
人类对未知的渴望，有时会带来灾难。
七十年前，深洋族入侵陆地的战争，史称“大海战”，带来了近十万人的死亡和失踪。
王国随即召集大量沿海渔民，组成舰队，从王国各个沿海的港口出发驰援南部地区。
没有理智，没有语言，没有任何思想，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充满了功能性，以族群的存续为唯一目的的深洋族，如不断侵袭的浪花般涌上陆地。
战争持续了整整八年。
战争期间，王国的造船技术突飞猛进，对海上和海中魔物的作战经验，也在所有智慧生物之中处于绝对领先的地位。
然而，大海战的结束并不像智慧生命之间的战争，没有任何结束的节点。
在对方——深洋族的进攻趋于平缓，由百万级的进攻逐渐减少为少数地区突发的入侵、当地渔民和舰队完全能应付得来为止，为了保证对魔龙战争的持久性，当时的国王直接单方面宣布自己取得了胜利。
那天也被设立为南部地区庆祝的“胜利日”，在每年的九月二十一日。
后来才得知，某些恐怖的东西把深洋族赶上了海岸，才是大海战的根本原因。
那场战争把深洋族灭绝了。
在那之后，从其他海域迁徙而来、具有一定智慧的鱼人族定居在了南部海洋里，人们才对深洋族和鱼人族，以及海洋内部的情况有了一定的了解。
话说回当时，王国抓紧调整国内的经济结构，避免因战争投入过多导致供需失衡，裁撤了数个机动舰队，只保留了最大的一支作为王国舰队——也就是现在联合舰队的前身。
由十三艘身经百战的舰船作为中坚火力，外带二十艘“深水鱼”潜艇、三艘补给船作为侦查与援护，是当时王国向海洋开疆扩土的核心。
这支舰队，扭转了王国到南洋洲只能靠船只数量碰运气才能到达的状况，第一次实现了无任何船只人员损失抵达南洋洲的花旗群岛港口的壮举。
那条航线也是现在王国到南洋洲的固定线路，每年都会有火力舰船沿途巡逻，驱赶海盗与深洋族。
“只有深入海洋，人类才会知道自己有多渺小。”
任何船只在王国东面的海面向东进发，就会遇到激烈洋流与异常现象——气候突变、罗盘失灵、魔导设备功率大幅折损甚至水手发病发疯等，已经成为每个船员人尽皆知的事。
它被称为“深海异象”。
历史上，居住在陆地上的人类曾多次组织舰船向东进发，每次都在遇到深海异象时折返，由成功返回的舰队根据遇到深海异象时的方位，在航海图上画出了著名的“深海九段线”，并沿用至今。九段线的距离王国的海岸线仅有不到八十海里，不到现在王国东西距离的百分之一。
深海异象成了王国所有海洋探索者不可逾越的壁垒，沿海地区人们的渔船，也只敢在九段线的这一侧活动、捕捞。
王国舰队也在那些探索舰队之后，画出了第十段、十一段和第十二段，将渔船的活动范围向深海推进了二十余海里。现在，沿海城市学校的教材上，已经改为“深海十二段线”了。
在那之后，王国舰队前去清剿南部海洋上的海盗时，遭遇了一支海盗舰队——由因为各种原因流落到南洋洲的王国人和他们的后代组成的舰队，旗舰名为“巨齿鲨号”，是一艘火力极其凶猛的魔导炮艇。
战斗进行到黄昏，海盗舰队只剩巨齿鲨号和四艘魔导援护船，其它三十余艘船只尽数沉没。
海盗舰队选择投降。
收缴到了极多航海资料，王国舰队得知了“深海异象”的真相——那是深海魔物释放的诅咒。
因为希弗里斯教堂的存在，王国本土及其沿海部分区域并未受到影响，这也是深海十二段线比深海九段线更远的原因之一——九段线到十二段线绘制的年代不同，间隔了漫长的岁月，而在此期间，希弗里斯教堂又兴建了无数所，牧师们释放的守护结界范围更大也更可靠，继而导致深海异象的影响范围较原来有所缩减……
而巨齿鲨号的船长，海盗头子格佩斯·刻拉尔夏，一生的愿望就是杀死这将他们困于海洋的魔物。
克拉克斯肯。
“大海盗格佩斯……是你父亲？”
“他们都说老爹是海盗，但他根本就不是海盗……他打的只有深洋族！”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激动。”
“那是大部分不干正事的父亲跟自己的孩子扯的慌吧？南洋洲也有不少这种人……”
“老爹他……！”
易斯·刻拉尔夏是格佩斯的儿子，冒险者协会的前台小姐丽塔是格佩斯的女儿。
这一双子女，也是格佩斯拼命想要保护下来的两样东西之一。
而另一样，就是在王国舰队攻击他的舰队时幸存下来的，那四艘魔导援护船。
说是魔导援护船，实际上就是四艘装满了牧师的……船。
然而，那些牧师都是释放大型支援魔法的老手，能非常迅速地展开大型支援魔法——格佩斯用了十几年才召集了这么多牧师，并请匠人把船只内部的结构修建成适合释放大型支援魔法的结构。
所以，那根本不是四艘船，而是四座飘在水面上的希弗里斯教堂。
在结界范围内，克拉克斯肯的诅咒不会起效，这也是他们可以自由穿梭在九段线和十二段线以外的原因之一。
当然，这也是王国盯上他们的原因。
“……这是你们自己的臆测吧？”
“梧桐小姐别这样……”
“老爹他说过，要不是他在王国舰队的眼皮子底下钻进深海九段线，王国舰队也根本不会找上他。”
王国舰队吸纳了那五艘船，并伴随着后来几艘南洋洲战列舰的加入，王国舰队更名为联合舰队。
他的儿子和女儿，被送到了王国的学校培养和学习，女儿成了冒险者协会的公职人员，儿子因为学习很差现在在码头打零工……
格佩斯得到了巨齿鲨号舰长的职位，那些牧师也将继续在四艘魔导援护船上服役。
除此之外，其他的船员都被以海盗论罪斩首，为格佩斯安排的新的船员，大多都是监管他本人的“狱卒”。
巨齿鲨号已经成为了他一个人的监狱。
“……他的命运找上了他。”
联合舰队建成后三年，联合舰队在南洋洲遭遇了克拉克斯肯。
梧桐的眉头已经拧到了一起：“我到底在听什么……”
普莱特连忙摆手：“故事，故事而已，别在意。”
……
“船长！兄弟们……要坚持不住了！”
“好不容易遇上这个机会，不去探探虚实，那兄弟们就白死了！”格佩斯怒吼着，高举弯刀，“轮机长！全速前进！”
“是！”
巨齿鲨号怒吼着，穿越洋流，越过海浪。
闪电落在身边，落在舰艏，撕碎风帆，撕碎……一切能见到的东西。
成吨的魔石铲进魔导炉，那刻满雕文的轴承……因摩擦而变得红热。
炮弹，更多的炮弹，在那巨大的不明物体……未知的事物，未知的事物和未知的事物冲出海面之前，炮弹已经轰了出去。
炮手都是身经百战、精英中的精英，在格佩斯的指挥下，硬生生在那绝望之墙上撕开一个口子。
“冲啊！传令下去！联合舰队前进！”
“舰长……”
“干嘛！？”
“舰队……舰队撤退了。”
“什么！？谁下的命令！？”
“补给已经见底！我们损失了太多深水鱼！再这样下去我们不可能……”
“你们这是战场抗命！”
“您这是在送死！”
深水鱼潜艇是王国和林地学者联合开发的，以魔导机械提供动力的水下战斗设备，能够有效驱赶深洋族和一切海中的威胁。
海上的战争，大多数都是水面以下的较量。
深洋族、鱼人，哪怕是南洋洲的敌军，也会在水下布置各种各样的爆炸物和水雷，更不要提那无数水下的魔物……如果没有深水鱼潜艇护航，再坚固的水面船只，也会在一百海里内变成一堆废铁。
深水鱼每艘的造价高达十五万金币，配备了二十艘深水鱼的联合舰队，如今只剩下六艘深水鱼还在正常回复信号。
“踏上甲板的时刻，你就成为了水手！”格佩斯顶着飓风与雷暴怒吼道，“服从命令是你的天职！”
“那要怎么办！没有深水鱼和牧师舰，我们马上就……”
“巨齿鲨号的主炮！给我往里铲！”
“那玩意不是古董吗！？”
巨齿鲨号的正中央，装有一门口径二点三尺的巨炮，直指舰艏的方向。
炮筒有整个船身那么长。有人算过，这门炮只能开一发，然后就会因为自身的反冲力，从甲板上飞出去。
里面装了一颗重达四吨的弹丸。里面的结构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可能是一颗纯铁弹丸，或者里面装满了各种诅咒的事物，或者魔导素材……
至少它真的很重。
“那玩意要开到十海里以内才有用！”
“什……那和它面对面有什么区别！？”
“是啊！我们走！”
“疯了！简直是疯了！”
汽轮机怒吼着，新更换完部件的副炮，在雨水中轰鸣着。
无数未知的事物向船只袭来，被一一打退——只要有一条拍在船上，绝对会让它的外层装甲直接裂成两半。
四十码的速度下，已一时分不清那是风暴的怒吼还是汽轮机的嘶鸣……
深海与苍天之间，巨齿鲨号一往无前。
……
“在那之后一星期，联合舰队再到发现克拉克斯肯的海域的时候，深水鱼没有找到任何战斗的痕迹。”易斯咬了一口面包，就只咬了一口面包，“没有船只沉没，海底没有残骸，也没有断裂的船锚……就像那场战斗根本没有发生过。”
“慢着，要是他们没回来的话……”梧桐抬起手，“这些记录又是谁带回来的？”
“深水鱼的通讯员记录了甲板上的对话。”
丽塔端着一大盆海鲜疙瘩汤，摆在桌子上，又放下一摞碗，开始盛汤。
“深水鱼……那不是潜水艇吗？”普莱特摸摸下巴。
“王国为了监视老爹的一举一动，在他身上施加了监听魔法。”
“所以巨齿鲨号已经沉了？哦，谢谢……”普莱特接过丽塔递来的海鲜疙瘩汤，还有勺子，“那是联合舰队的旗舰啊？”
“除了我们，根本没人知道巨齿鲨号是什么样的——它从来没靠过岸。”易斯摆摆手，“全靠补给船，所以，现在应该是随便挑了一艘船来当作巨齿鲨号了吧。”
“那这么说，‘你的’巨齿鲨号……”
“王国给的抚恤金，说我老爹死了，所以送了我一艘船。”易斯撑着下巴，用勺子在海鲜疙瘩汤里搅来搅去，“……跟真的巨齿鲨号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能像你一样年轻的时候就能当船长，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哦。”丽塔摸着易斯的头。他那浅棕黄色的头发乱糟糟的，不像经常洗的样子。
“又来！又来了！”易斯推开丽塔的手。
海鲜疙瘩汤，其实只有疙瘩没有海鲜。
用面糊或者米糊调成的略有嚼劲的、软烂的团块，煮熟后捞进带有些许海鲜味道的咸汤里，是这附近人们的家常菜之一。
海鲜的味道来源于一种名为蟹酱的地方特产，把刚刚褪壳的螃蟹整只洗净、碾碎，加盐腌制，炒菜或者炖汤的时候加一勺进去，就会变成“鲜美”的海鲜汤。
面包实际上是给王国北方人长相的普莱特准备的，不知为何，易斯一直在啃。
一大盆汤、几块面包，普莱特付了三十五枚铜币，在这里还算便宜的——那些王国的包子，一笼也才十铜币左右——这也是在沿海的商业城市不得不接触的一环。
高到令人发指的物价水平。
“……老爹他，到最后都没放弃。”
“你啊……每次都要拉着客人听你的故事吗。”丽塔捂着额头，推了易斯一下，“给客人准备的你怎么吃这么多……”
“没事没事，让他吃吧。”普莱特摆摆手，看着易斯，“你老爹最后打败那玩意了吗？”
“怎么可能……深海十二段线要是没了，港口就不会有这么多渔船了啊。”易斯摇摇头，“老爹他最后那句话……我觉得不像遗言，而像是感叹一般说出的话。”
“感叹？”
“我很了解老爹，他不是会随便说出放弃的话的。”易斯看着普莱特，“而且，老爹也很聪明，他知道他被人监听……所以他一定是想用这句话告诉人们什么。”
“是对敌人的感叹，而不是……”普莱特往嘴里填了一大块面糊疙瘩，海鲜味顿时间充斥着口腔，“像是什么我爱你啊，你要坚强地活下去这种。”
“‘不是现在的人类’，说明什么？”
“……以后有可能会击退它吗？”
“能让老爹说出这种话，说明对手的实力……老爹是预见到了的。”易斯耸耸肩，“所以我现在正在增强我的舰队实力。”
“又在胡说八道了。”丽塔捏着额头，有些无奈地看向普莱特，“客人，易斯他……就是这个年纪，还请您见谅……”
“没事，年轻人有自己的梦想挺好的。”普莱特笑道，看向易斯，“你多大了？”
“今年十九。”他回应道，“我姐二十一。”
“易斯！”
“干嘛？不让人说啊？”
“那，”普莱特托着下巴，眼神在姐弟两人之间徘徊，“你的舰队现在有多少艘船了？”
“咳唔。”
“嗯？”
“没……没多少。”易斯低下头去。
“就只有一艘，没有码头水手帮忙都开不出港口去。”丽塔有些不悦地瞥了易斯一眼，然后看着普莱特，抱怨似的说道，“现在只能借给别人去打渔——自己一个人在甲板上打好几个小时的蜡，最后不还是被鱼桶和钢缆刮花……”
“你很吵诶！”易斯吼道。
“不然你以为老爹干嘛要把咱们送到学校？跟王国的交易就是让我们别再走他的老路子！”丽塔也发火了，“海上的日子你觉得好过啊？那时候你才几岁……你懂什么啊？”
“我懂老爹！”易斯拍案而起，“王国杀死了老爹，还有老爹的兄弟们——把你我送到王国学校就是为了控制他！让他像条狗一样对王国摇尾巴……”
“你……你听谁说的！？”
“所有人都这么说！！”
丽塔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易斯，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却又无可奈何，又试图劝说，却又无从说起的复杂情绪。
易斯吼完，只停顿片刻，猛地转身，朝冒险者协会的大门跑去，撞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哎。”
顿时间，丽塔憔悴得像棵枯树。
普莱特也不知说什么，只用眼角瞥见，梧桐已经喝完了一整碗汤，借着冒险者协会的灯光，翻看着普莱特讨来的地图和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