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普莱特挠了挠鬓角,感觉刚刚咽下去的那块面团,就堵在胃的顶部,“希望能一切顺利吧……”
“谢谢。”丽塔的回应很沙哑。
“唔,所以,现在是你一个人在……打工支撑家业吗?”普莱特挠挠头,“有那样的弟弟,肯定……”
“嗯……”丽塔抬起头,仿佛瞬间老了几十岁,“易斯他……有时候在码头当帮工,有时会跟着出海捕鱼。虽然都是挣些辛苦钱。”
“我问一下。”梧桐忽然举起手,“这些是全部的出海船只了吗?去南洋洲的。”
“嗯?嗯,是的。”
饭已经吃的差不多了,丽塔和普莱特一起收拾剩下的和空盘子。
梧桐则把那一摞委托和单据分成几摞,摆在桌上。
一摞很多,一摞很少,另一摞只有两张。
“谢谢。”丽塔朝普莱特鞠了一躬。
“没事儿,没事。”普莱特用那块有些破旧的毛巾擦擦手,绕过柜台走到梧桐身旁,“这些行程怎么了?”
“老实说,很不乐观。”她抬起头,一脸严肃地看着普莱特,“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
“这一摞航程,是已经满员、限制乘客职业和商会背景的。”梧桐把手拍在最大的那一摞上,指着较少的一摞,“这些,是有空位,但是放不下铁堡号——你必须把它拆成零件,才能运上船的。”
“唔。”普莱特眉头微皱,“你已经看完一遍了?”
“铁堡号的尺寸我心里有数。”她敲敲自己的圆眼镜侧面,“但你的铁堡号是矮人的造物,我不确定你能把它拆开之后还能还原。”
“……的确。”普莱特点头,“我做不到。”
“所以符合我们要求的只剩这两张了。”梧桐拿起两张航程,“一家是罗金商会的定驳船,要经过很多王国港口,载上足够多的货物,再去往南洋洲,我们要在海上待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普莱特眉头紧锁,“我都没打算在南洋洲待那么久……”
“所以这张是费德·契曼商会的定驳船,一个月时间,但要是铁堡号的尺寸,几乎要包下整条船才行。”梧桐放下一张,晃晃另一张,“你能支付得起一百四十金币的船费吗?”
“很显然不能。”
“所以我们被困在这儿了。”她扔下航程,看向不远处的丽塔,“最近还有其他港口能出港吗?”
“嗯……其他的港口出发的船只,最终都要到望川角这里来,因为能提供深水鱼护航服务的,就只有这里了。”丽塔回应道,“在冒险者协会登记之后,才能拿到和军方……就是深水鱼库交涉的文件。”
“唔。”普莱特摩擦着下巴,看着那些航程,“既然如此……”
“如果你想把铁堡号扔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去的话,那几乎所有船只都能上了。”梧桐摊开手,“但是……你知道的。”
“嗯。”普莱特瞥了一眼腰间的泊莉什。
从走出车站、接触到陌生人的一刹那开始,泊莉什就再也没发出过任何声音。
但是她的情绪和思想,却通过「共感」传递给了普莱特。
他深切感受到了,泊莉什对离开铁堡号那好用的机械臂和显像屏,所表现出的……不情愿。
但她却一直忍着没说出来。
“好吧,铁堡号应该还要一周才能送到。”普莱特站起身,“在那之前我们想想别的办法。”
“劝你别抱太大期待哦。”梧桐也跟着站了起来,但眼睛一直望着空无一物的方向,“突然有这么多商品和船只涌向南洋洲……难以想象啊。”
“多谢款待。”
“您慢走。”丽塔再度朝他们鞠了一躬。
……
“要知道,商人这种生物,是比矿宝鸟更加灵敏的存在喔。”
“矿宝鸟?”
“一种矿山下用的、辨别有毒气体的小鸟……矿工们几乎都会养。”
夜已深。
拉图斯的街道上,属于夜晚的那批人开始活动了。
多是年轻人,小有所成的中年人,女人,小孩……拿着食物和酒水,在那些店铺中欢笑嬉闹。
街上的魔导机车一辆接着一辆,站在路灯杆下等候的人,在夜色中急奔的人,闲来无事巡逻的骑士团……
这里的骑士团,与王国其他地区的不同,他们不会穿着笨重的盔甲,而是一种纯白色的制服——被称为海军衫。
拉图斯的治安比其他地方更加糟糕,因此,也更加严格——因为这里聚集了太多的人,来自世界各地的,生意人,投机倒把者,小偷……举家搬迁至这里的反而不多,而本地人,多居住在靠海的区域,祖祖辈辈是靠海吃海的渔民。
这里更接近城市中心的部位。
“说实话,我没吃饱。”普莱特的眼睛,盯准了那家挂着酒壶招牌的店铺。
“梧桐小姐在讲重要的事诶!”
“什么?”普莱特愣了一下,“在说什么?”
“我是说,有这么多商人在往南洋洲运东西……”梧桐有些无奈,“说不定是受了信一郎大人的影响哦?”
“那不是很好吗?”普莱特看着她,“信一郎说过,他希望能和王国增加交流,让南洋洲的人们过上好日子。”
“真是这样吗?”梧桐抬了抬半边眼眉,“别忘了矮人国和王国之间的那些历史。”
“什么?”
“你啊……”
普莱特已经听不进去了的样子,径直朝那烧烤店的外带窗口走去。
把目视范围内的所有肉串全都拿下了。
然后付了三枚银币。
“先跑过去的是商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信一郎大人肯定希望,在那之前先和南洋洲的……”
“给。”
“诶?啊……谢谢。”
那是一支赶上梧桐小臂那么长的鸡腿肉串,除了肉以外,还有彩色的菜椒、大洋葱块和整颗的小番茄。每块肉的尺寸,即使把她的嘴完全塞满,也要至少两口才能吃完的程度。上面还刷满了香气扑鼻的酱料。
那一碗海鲜疙瘩汤已经让她很吃力了,不知为何,这肉串却又让她感觉到了原始的饥饿感——就在她还在思考怎么下嘴的时候,普莱特已经开始吃第三串了。
“呼啊,菲洛林家的肉串还是那么顶级。”
“所以我想问……为什么要在海边吃鸡肉串?”
“嗯?因为海鲜串太抢手了根本买不到现成的,我可不想等大半天。”
“唔。”
一口咬下去,鲜美的肉汁在口腔中爆开。
虽然应该烤好放了一会儿了,但完全不影响它让人产生继续大口咀嚼、吞咽的欲望。
不知经过多少次调配的腌料,恰当又巧妙地满足了绝大多数人的口味,无论是口味轻还是口味重,在这种肥而不腻、外酥里嫩、火候又恰到好处的大肉串的拷打下,眼泪止不住地从嘴边流出,恐怕也是人之常情!
纯粹的肉食主义者,见到这肉串,也会忍不住露出笑容的吧。
虽然吃完一整串有点太辛苦了,但还是……
“这下彻底完蛋了,我的身材管理……”
“没事儿,这种时候就该好好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庆祝我们没船可坐了?”梧桐晃着手里的竹签,盯着普莱特,“话说你还是真没计划啊,我以为你有门路、到这里就能出发……”
“啊,还得去住旅店。”普莱特拍了一下手,“完全忘了这茬了……希望还有空房间吧。”
“泊莉什小姐是怎么跟这种人相处到现在的啊?”梧桐绕到普莱特身侧,对泊莉什说道,“简直无法……”
“别吵,我在思考。”
“嗯?”梧桐因泊莉什的回应愣了一下,“思考……什么?”
“刚刚那肉串,是不是在铁堡号上也能……”
“别,千万别。”梧桐举起双手,“船上可不准点火。”
“诶?加热法阵也不行吗?”
“你也不想因为这事儿让匠人先生的名下多一条完全没用的船吧。”
“唔……”
随后,普莱特在街上拦了一台车。
司机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秃头,戴着一副墨镜,只是问了一下目的地,沿途一直在开车,一言不发。
普莱特也没有向对方搭话,只是坐完车以后,询问了那人车费,看着他远去了。
直到下车以后,普莱特才长叹一口气。
“呼啊。”普莱特捂着胸口,“那家伙的眼神……跟他杀过人似的。”
“说不定真的杀过哦?”泊莉什忽然开口道,“那家伙的内心好像一团黑漆漆的。”
“就是有那种人啊,你跟他搭话,他理都不理你,一边谋生,一边想着很多事……”
映入眼帘的,是有着巨大喷泉广场的高大混凝土建筑。
如同领主的宅邸那般,有无数窗口,朝向大海的方向——实打实的海景房。
不过它却是一座旅店,那大理石台阶和雕工极其精美的勇者雕塑……
“欢迎光临终望海度假旅店!”
推开巨大的玻璃门,踩在那颇具高级感的光滑瓷砖地面上,迎面走来的是三位服务员。
其中一位很识相地接过了梧桐手里的拉杆箱,还有普莱特的背包,站在一旁等候,普莱特则径直走向前台的位置。
“还有空房间吗?”普莱特靠着柜台,“双人标间,或者两个单人间……”
“啊……不好意思,现在空闲的房间……”柜台的服务员看向身后的石英挂牌,“只有一间贵宾房了,可以吗?”
“嗯……我们住大约一周,要多少钱?”
“贵宾房的话每天一百八十银币,包括三餐的自助,以及……”
“好了我知道了。”普莱特抬起手,“最近几天有人退房或者……”
“啊,不好意思,我们不能透露客人的行程……”
听到这里,那些帮忙拿行李的服务员,默默地把行李放在原处,然后站到一旁了。
普莱特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些服务员脸上的表情,摸了摸下巴。
“请问,这附近有‘钟石会’的旅馆吗?”
……
“所以你刚刚是在干嘛啦!”梧桐在车上猛推普莱特的肩膀,“我快想挖个坑跳进去了!”
“鬼知道他们连房间都没有。”普莱特捂着额头,坐在出租车的前排,“换作平时的普通房间,每天七银币的价格倒可以接受……”
“客人您刚从终望海出来啊?”这司机是个精瘦的老头儿,微笑着看着普莱特,“这几天可别惦记着住啦,我拉了好几个大老板去,最后都走掉嘞。”
“最近有什么活动吗?还是说,要开什么会议……”
“听说南部议会要整什么联合演习,这几天把渔船都赶回港口了。”司机回应道,“好多王国的高官都来了,都住在终望海,没个十天半个月应该走不了吧。”
“演习?跟谁演习?”普莱特坐直了身体,“又是对深洋族战争那套吗?”
“嗨,每年不都那套……不过今年好像请了不少外国人来参观,所以整的挺隆重……我也不知道!海上的事儿我才不关心。”
“住在海边还不关心海上的事儿嘛?”
“不关心!我这车子又不能在水上开,他们的船又开不到岸上来,你说是不是?”
没过多久,车子停在了一条明显是矮人建筑风格的街口前。
“好啦,客人您下去吧,再往前我的车子就过不去喽!收您四十铜币……”
“给,不多不少。”
“您慢走!”
放下普莱特和梧桐,两人站在那“矮人风格”的街道前。
两米的楼高,让普莱特想起了在霍拉摩尔的老城区居住的日子。
于是他迈开步子,走进去。
“感觉会突然从街角窜出什么东西来……”
“不会的哦?”
“呜哇!呜……泊莉什小姐你本身就是那种会窜出来的东西之一啦!不要吓我啊……”
不知道普莱特跟终望海的服务员怎么沟通的,在这以生锈铁皮、蒸汽朋克为主要风格的街道里兜兜转转,最终才来到一座不太起眼的建筑物前。
那挂着用矮人语写的“夏克筒子楼”的招牌,普莱特推门而入。
“欢迎……诶!?”
旅馆似乎是矮人一家开的,两个成年矮人和几个小矮人正围着炉火吃烤脆饼。
那男性矮人看到门被推开,迎了上去,然后被突然钻进来的普莱特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打扰了。”普莱特用矮人语低声道,一如既往的,他在矮人的屋子里只能猫着腰,“还有空的房间吗?”
“啊……”矮人老板看看四周,孩子们也被普莱特的大块头吓得躲在了他们的母亲身后,“那个,我们不为矮人以外的……”
“我是自己人。”
普莱特从背包里掏出了那枚家徽——维尔拉提娅在他临行前强行塞给他的,被他和驱魔石摆在一起放了很久,直到收拾要带在路上的东西的时候才想起来。
看到家徽,矮人先是不解,然后立刻瞪大了眼。
“……贵客!”矮人颤颤巍巍地说道,“竟然是本家的……这……这也太……我十分……”
“没事,别紧张,”普莱特收回家徽,“我只是来找个住的地方,不用太在意……”
梧桐也拉着拉杆箱走了进来。
她的身高比那矮人稍微高一点,这间房子对她来说,只是房顶有点矮、感觉稍微有些透不过气,并不像普莱特那样,连脊柱都要受到摧残的程度。
旅店内的装潢,并不像一般的旅店,实际上它就像普通家庭的客厅。
餐桌摆在靠墙的位置,房间正中央,有一座烟囱直通屋顶的围炉,正烧着木柴,烤着冒出香气的脆饼。围炉四周是深棕色的矮凳,也许对矮人来说就是普通的椅子,那些黑掉的凳子腿,似乎也是拜那中间的围炉所赐。
除此之外,屋里没有这里其他建筑物常用的光魔法照明装置,似乎是因为矮人族对魔法亲和度普遍很差,所以就没有使用这种器具的习惯……但在客厅里,却有一台小巧的装置吸引了梧桐的注意。
那似乎是某种用来缝制的机器,以脚踏板和往复轴承作为动力,另一端连着针线。
梧桐曾在某本出自矮人国的机械设计书中见过这种东西,据说,每个矮人结婚的时候,这种用于缝制的装置都是必需的……有的家庭甚至还会以“必须能做出这种精巧装置”为门槛来找女婿……
“梧桐?”
“嗯啊!?”
“对缝纫机很感兴趣吗?”普莱特的大脸就在她面前不到五十厘米的位置上,因为房顶的原因,他不得不以那个姿势……
“啊,嗯,唔……”梧桐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怎么了?”
“老板说可以收留我们一段时间,不过这里是单人单间,你的房间在三楼——他会帮你把行李带到楼上。”普莱特指指楼梯口等待着的矮人老板,“你没事吧?脸怎么……”
“嗯——”她捂着脸,朝楼梯口小跑而去,“没事、没事!”
“喂!你的行李!”
“啊!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