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回到家了一样。”
“拜托，大叔，你可是人类耶？”
普莱特脱下衬衫，歪着脑袋，走向那显然短了一截的床铺。
床铺上铺着松软的棕榈床席，然后是一张厚帆布床单。看它中央部位微微泛黄，怕是有些年头了。
矮人旅馆的房间，有着全部纯木的家具，书桌，床板，还有那要盘腿坐在地上才能用的饭桌。每样东西都颇具年岁，但都擦得十分干净。
作为一处暂时休息的场所，还不错。
“跟以前不一样，钟石会最开始也没建过大房子……哎！”普莱特脱下裤子，只留着松垮的内裤，“每天起床，然后就去打工……就是我最开始在矮人国的日子。”
“最开始？啊，大叔被罚税的那次吗？”
“嗯……对。”
普莱特看那床有可调的床梆，便掰了下来——毕竟矮人之中也有高个子，比如雷古立夫，他只有一条腿的时候就只比普莱特矮一层头发。
于是，双腿到膝盖的位置完全在床位外面，双脚踩在地上，脑袋枕着枕头，长呼一口气。
“跟躺在砧上一样耶。”
“真的是……受不了你。”
泊莉什的灵体就在书桌附近，她没办法拉动椅子，只好坐在了书桌上，看向外面。
矮人街区的房子建的很密，就像他们在霍拉摩尔做的那样——寸土寸金的生活让他们习惯如此，即使全家十几口人完全挤在一间卧室，他们也只会觉得安心。
在那些房屋后面，便是码头的方向。
从这个方向看不到海，准确来说，望川角的另一侧，修建灯塔的高坡从这个方向恰好把大海挡住。
只能看到灯塔照着海面，徐徐旋转，除此之外，港口附近却灯火通明。
“大叔，那些人在……”
她一转头，却只看到普莱特已经打起鼾来了。
仔细一想也是，在火车上坐了整整一天，下了车以后还去冒险者协会登记、收集情报，然后又去什么……终望海吃闭门羹，又连着敲了好几家并不是目的地的建筑……
大叔虽然会说相当流利的矮人语，但却对矮人文字不太感兴趣……和亦舒正好相反，他看见陌生人会变成哑巴，但却什么都知道……
嗯？他会知道终望海的旅店最便宜只有七银币吗？
原来曾经住过的套房，一天就要花掉大叔好几十倍的存款……
那些回忆，生前与直到现在的“剑生活”，飞快地在脑海中闪过，也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的身份，她的意志。
勇者，以拯救生命为己任活动至今……
接下来要做什么，却从未有过明确的答案。
但是大叔，毫无疑问的，他就是那种……除了有某个方面比较出众的特性以外，其他方面就完全是普通人。
力量、战斗技巧、自保能力……和那些会被魔物瞪一眼就会死掉的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但同样也是大叔，有着她完全未曾想象过的前进的意志，只要认准了一个方向，就一定要走到无路可走为止……
哪怕无路可退。
偶尔不想像人类一样睡觉的夜晚，泊莉什就会在剑的范围内随便找个地方，思考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毕竟，夜很长。
……
“嗯……？我睡着了？”
“啊，大叔早上好。”
“早上……你昨晚又没睡？”
普莱特翻身下床，在拾起裤子站直身体的时候，脑袋猛地顶在了天花板上。
“唔哦！”
“大叔！你没事吧……”
“没事……每天起床以后拿头顶一下天花板，也是住矮人旅馆不得不经历的一环啊。”
“有……有那种仪式吗？”
“没有没有，我开玩笑的。”
穿上从包裹里取出的短裤与薄衬衫，蹬进鞋子，泊莉什挂在腰间——虽然穿着自带系绳的裤子，普莱特还是要把那条有剑挂的腰带穿上。
泊莉什也跳下桌子，此时的她，已经换上了一套从记忆中取出的、在南洋洲穿过的夏天的衣服。
淡绿色丝质的长袖外套下，是透气的纯白棉布护胸，露着小腹，下身穿着一条只到大腿一半的牛仔短裤，踩着一双木底凉鞋，南洋洲称为平木屐的常见装束。
这样的装束在阳光明媚的地方相当辛苦，所以每次都要打一把超大的伞，参加各种户外的活动……
但现在连阳光都不能奈她何，所以完全无所谓！
“啊，早上好。”
“早上好，昨天睡得好吗？”
“到处都是虫子！你看我脖子上……”
连梧桐也换上了夏天的衣服，只不过比泊莉什的海边套装更收敛一些。
白色的丝质外套，但却有两层层叠，一直盖到腰部，下身则还是那条浅灰色的牛仔裤——在火车上就一直穿着了。
“哎哟，还真是……精灵魔法里没有驱虫的吗？”
“那些精灵只会希望和虫子和谐共处，让虫子听话的魔法可不是我这种半吊子就能释放出来的。”
梧桐手里拿着似乎是老板娘给她的清凉油，一点一点地抹在脖子上。
大厅里弥漫着淡淡的薄荷香气。
“今天有什么计划？”梧桐看着普莱特，在屋子里的时候，她不会戴帽子，只把帽子放在怀里抱着。
“嗯……”普莱特蹭蹭下巴上的胡子，“首先去洛南商会确认一下铁堡号的运输进度，然后……我想去码头看看。”
“码头？”梧桐眉头微皱，眨了眨眼，“昨天不是已经……”
“哦，码头上的货运船和冒险者协会登记的那些可不是一码事。”
普莱特摆摆手，坐在梧桐对面，对他来说坐在矮人的凳子上和蹲在那里没有任何区别。
他刚刚坐下，外面就有矮人推门进来，带着一个大篮子。
“现烤的面包。”他走上前来，把篮子放在桌上，看着普莱特，“你就是汉维的朋友？还被本家招待了……”
“啊，是的。”普莱特伸出手，“承蒙照顾。”
“哎——哪里哪里，你是本家的贵客，我们还要感谢你赏光哩。”那人握住普莱特的手，矮人的大胡子长得很茂盛，但并未疏于打理，他瞥了梧桐一眼，又把目光落在普莱特身上，“在下是高杉家族的旁系、山古家族的巴德文克·山古。”
“安维尔。安维尔·普莱特。”
“啊……你就是那个武器匠人？”他突然抬起一边眼眉，“我的侄子夸过你的手艺，他说他从你那儿订购了一把手杖。”
“手杖吗？嗯……我打过的手杖不多，说不定还有印象。”普莱特轻松地说着，“什么时候的事了？”
“啊，那大概是两三年前在……”
普莱特仿佛有种魔力，让任何种族、任何职业的人，都能和他聊到一起去。
比起那个，一旁的梧桐却在发愁。
她的确问老板要了早餐的外送服务，却没想到是矮人送过来的……而且，明明要了配香肠的黄油面包，对方却送了一大篮熏肉肠，还有那硬得能当武器的面包……
这可怎么下嘴。
“替我向家主问好！”
“我会的。”
那名矮人一看就知道是很健谈的样子，但却只和普莱特聊了不到三分钟。也许是忙于工作，简单寒暄几句，又或者是见到本家的人不得不来露个脸……
至少能在其他城市站稳脚跟的矮人，都是有一技之长的存在。为此还是要怀有尊敬之心……
“我该、怎么、吃这该死的、面包！”
普莱特哪怕使出全身的力气，也无法掰断那双臂一样粗细的硬面包。
他可是铁匠啊！这种事……
“我来吧。”
“唔？”
腰间传来泊莉什的声音，随后，剑身微微发光。
片刻后，变成了一把带有锯齿的长刀。
普莱特看着那长刀，忽然想到了什么。
“啊，该死，我该想起来的……那家伙不是北方矮人吗？”
“北方……什么？”梧桐却一头雾水，面前也摆着同样一块硬到无法理解的面包。
“北方矮人的干粮，要用黄油和鸡蛋煎着吃。”
普莱特站起身，又撞了一下天花板。
捂着脑袋举起泊莉什，在那大块面包上狠狠地切割着。
像锯木头一样，没过多久就锯下一块面包来。
大概有两厘米厚。
“借用一下炉子！”
“没关系！你用吧！”在房间内准备着什么的老板娘回应到。
普莱特不知道从哪儿拿来了一块切了一半的黄油，四五个鸡蛋，在吊锅旁边的木架上摆好。
黄油下锅融开，面包盖进去，然后煎。
“里面放了不少干奶酪，烤好以后要风干，所以才会硬成这个样子。”
“所以你真的是铁匠吗？”
“……怎么突然又说这种话？”
“没事……话说你怎么不教泊莉什小姐做菜呢？”
“我没教吗？”普莱特抓着吊锅的木柄，把面包翻了个面，“是她……她太天才了，不需要我也能无师自通。”
“呵。”
没过多久，两大块面包，以及五根重新热好的风干香肠，连锅一起端上了桌。
连家里的小孩子们都探头过来，寻找着这香味的来源。
但普莱特只是对他们笑了一下，他们就都跑掉了。
似乎里面的房间还有其他的烹饪器具，传来了煮东西和剁菜的声音。
“所以……你说的码头上的船，和冒险者协会的有什么区别？”
“哦，那是固定航线的船队货轮。”普莱特用刀叉切下一块香肠，还有一块面包，用叉子插在一起，“不需要深水鱼护航，时间比较长，而且没有安全保障。”
“你要我去坐那个！？”
“你来的时候就是坐的那个。”
“咕唔。”
一口咬下，令人难以忍受的咸腻充斥口腔。
梧桐忍住没吐出来，全凭那二十年的人生阅历以及那该死的餐桌礼仪……
但普莱特却吃得很随意。
“哈啊……北方的食物。”
“嗯？不合胃口吗？”
“你搞得太咸了。”
“我没放盐啊？”
“……算了。”梧桐放下刀叉，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总之，我不同意坐没有安全保障的货轮。”
“不是没有安全保障。”普莱特又塞了一大口进去，他这个体格，的确喜欢重油重盐高热量的食物，“是，没有深水鱼护航。”
“那不就是没有安全保障吗？”
“不不不，你要想，他们存在肯定有他们存在的道理。”普莱特摆摆手，“经验和航线，以及驾驶的技术，足够让他们……”
“那你就和铁堡号自己去坐吧。”梧桐放下双腿，一脸严肃地看着普莱特，“我自己坐客船。”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普莱特深吸一口气，把刀叉也放下了。
“不，你这是强人所难。”普莱特缓缓摇头，盯着梧桐的双眼，“现有的状况根本不允许我们……”
“我记得，我们的旅途只约定到南部港口吧？”
“……啊。”
“所以，我现在完全可以抛下你，独自前往南洋洲。”梧桐十分平静地看着普莱特，“我没有必要，也绝对不会和你一起冒险。”
“你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
“你根本不懂大海。”梧桐打断了他，“如果大海真的像你想的那样，随便找个能漂起来的东西就能横渡的话，信一郎大人她为什么要做那么多努力，才能把商人和贵族吸引到南洋洲去……”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普莱特低吼道，“七年间，足以发生很多事……”
普莱特沉默了。
他缓缓抬头，只见到梧桐平静地望着他，缓缓摇头。
“那……这样吧，你可以去联系你想坐的船。”普莱特看向一旁的地面，低声道，“但是，我希望你能答应我……在铁堡号送达之前，不要出发。”
“只是一星期的话，可以。”她平静地回应道。
“……谢谢。”
冰冷的气氛在二人之间升起。
普莱特也吃不下饭了，而且也差不多忘掉了刚刚那口饭的味道……
抄起桌上的泊莉什锯，又撞了一次头，然后朝门口走去。
妻岛梧桐，一言不发。
……
“梧桐小姐肯定气疯了……大叔怎么能说那种话呢？”
“那有什么办法！想要带着铁堡号渡海，就只有这一个途径！”
“哎……你慢点啦！”
普莱特在前面快步走，泊莉什的灵体在后面小跑，才不会被透明壁推倒在地。
这里离码头不远，没必要叫魔导车。
只不过，码头上并没有预想中那么宽敞……
望川角，作为王国南部最大的港口之一，分列成了两个区域。
一个区域是供当地居民和渔民使用的，以及短途沿岸游船出入的木桥港口，这里也是港口附近人们聚集的地方。
中小型的货轮也会在这里停靠，靠人力来搬运货物，可以省下一大笔装卸费。
而另一个区域，则是有着巨大魔导装卸机、深水鱼港口以及造船厂的货运港口，这里曾经是军用的港口，后来被民间商会联合买下，成了平时商用、战时军用的大型货轮停靠港口。
百余米高的有轨钢架，将一个个金属的集装箱从货轮上卸下，堆放在岸边，再由叉车将货物分箱运走……比起木桥港口，这里更像先进城市的缩影——由机械完成绝大多数装卸工作，人力只负责操纵按钮和法阵。
普莱特径直走向海边，穿过隔离带，踏上了木桥港口的木桥。
“到文江港，文江港！”
“金沙岛！金沙岛！”
“罗绵湾，这里这里！”
短途的沿岸轮渡，会从这里出发，载着一船人前往西部或者北部的港口。
这些王国是不会管制的，一个是他们确实在为居民提供服务，而且也在合法纳税，另一个就是他们的活动范围，只在确定没有深洋族出没，或者有鱼人族缔结良好关系的海域。
实际上，这里过去也有一些伪装成轮渡、实则把人绑去遥远的边境卖作奴隶，或者卖给海盗的罪犯的船，尽管近些年数量少了很多，实施海上犯罪的事却也时有发生。
其他的，即使没有那么过分，也会以各种奇怪的手段，比如出港后强行索要“升舱费”，不然就把人关进货仓里整整一周，直到返回出发地才放出……或者故意拖慢航程，在船上卖一些昂贵日用品之类的。
这些普莱特都遭遇过，但最后都是有惊无险，或者破财消灾……
然后他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牡蛎、新鲜的牡蛎……啊，是你。”
“你在这儿卖牡蛎？”
“……是我姐让你来的？”
“什么……不是不是！”普莱特笑了笑，“只是我没想到……你为什么在卖牡蛎啊？”
“怎么，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
易斯，冒险者协会前台小姐的弟弟，这会儿正穿着一件有些掉色的帆布袍子，脖子上挂着绳子，吊着一只大木箱。
木箱的盖子上面，摆着一把小刀，有不少豁口，但刀尖的部位很锋利。
“……是借船的水手给我的。”易斯端着木箱，看着因为一艘船刚刚开走而变得有些空荡的港口，只有一些岸上的水手在三五成群地坐着聊天，“有的时候是贝类，有的时候是鲜鱼。分享渔货是这里渔民的习俗。”
“原来如此……那你要把它们卖掉啊？”
“如果你在海边住久了，你也不会想吃这个的。”易斯朝普莱特笑了笑，“但你是外地人，要来个牡蛎吗？”
“熟的？”
“什……当然是生的！”
“那算了。”
“生的才新鲜嘛！外地人就是不懂……”
“行了，比起那个，”普莱特推开那腥味十足的生意箱，看着易斯那张略微晒红的脸，“你知不知道哪里有去南洋洲的货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