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老先生，您的眼光可真好！什么不！这是最新鲜的蛤蜊，可不是用冰魔法处理过的……”
又一艘不知道从哪来的、船舷上刷着“奔洋号”的漆字的客船，放下了一大批旅客。
一个客人只是稍微有点朝这边走的意图，易斯马上就端着箱子冲了上去。
在推销的过程中，也有很多客人走上前来。
在海边吃新鲜的牡蛎，似乎是这些长期奔波于各个港口的旅客们所习惯的享受……
“……他说的是真的吗？”
“嗯？嗯……应该没错吧。”
“你没有试探一下他的内心？”
“就是因为共感过了，我才敢这么肯定的呀——不过，他心里好像还有别的想法。”
“什么？”
“他在纠结什么事……我不清楚。”
普莱特把剑立在身旁，剑护处的陨铁刚好凑在耳边，这样泊莉什说话的时候，周围的人也不会听见。
他们只会看见一个试图从剑里听到什么声音的奇怪大叔。
“收您十五个铜币……这是找零，您拿好。”
“嗯。”
因为就站在岸边，那些客人吃完了牡蛎就直接把壳扔进了海里。
海浪会把那些壳磨碎，变成沙子，铺到不远处的纯白色的沙滩上。
似乎对新鲜度都很满意，易斯翘壳的动作完全跟不上他们伸手的速度。
直到最后一名客人吃了三个巴掌大的牡蛎，付了一枚银币，换走了一大把铜币，走向不远处离开港口的人流，易斯也端着箱子走回来了。
“那些都是王国北方人，跟你一样。”他坐在普莱特身边，看着逐渐远去的人流。
“嗯……所以？”
“所以他们都会吃牡蛎，你真不来一个吗？”
“我吃过，吃完一个一整天都不想吃饭，也不想看见海。”普莱特抬起手来，一脸厌恶的表情。
“那一定是吃到不新鲜的了，我这些都很新鲜的……都还活着呢！给你撬一个？”
“可算了吧。”
普莱特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波浪翻涌的海面。
海鸥并不会出没在这附近，它们更喜欢在更远处的沙滩上，从游客们手里抢吃的。
据说近海的礁石上，是它们筑巢的地方，那白色的礁石都是被它们粪便糊了满满一层的……
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拿着铲子，开小船到那些礁石之间，把那风干的海鸥屎挖下来，再卖给商人和附近的农民。
那是相当优质的肥料。
“小船翻掉之前，我就是干这个的。”
“你姐不是说你在码头当水手、当帮工吗？”普莱特上下打量着他，“你这又是挖屎又是卖牡蛎的……”
“没办法嘛。”他把空箱子扔到一边，坐在码头的台阶上，仰头看天，“他们不会让一个只有十四岁的小屁孩上船的。”
“十四？你……只有十四岁？”
“怎么？看不出来吗？”
“十四岁的小孩可没长这么高的。”普莱特捏着下巴，缓缓摇头。
如果要说的话，易斯的身高大约在五尺四到五尺七之间，虽然脸庞略显稚嫩，但他的身高已经比很多附近成年人都高了。
如果他说自己已经二十岁，绝对不可能有人会怀疑……但他其实已经这么说过了，只是普莱特没记住而已。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似乎猜到了普莱特想说的话，浅笑了一声，“海事协会已经把我的巨齿鲨号注册在船舶信息上了——船长的名字是我。”
“那也不会……”
“看啊，她回来了。”
普莱特向前看去。
上午十点，海湾入口处，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声。
那是一艘泛着耀眼白光的舰船——普莱特从没见过有任何一艘船是那副样子，整条船很长，约有一百多米，船上的驾驶舱却像一栋楼，在船的正中央。
没有护栏的甲板，船头的部分微微翘起，那些水手站在甲板上，朝海湾内挥着手。
船舷上印有“巨齿鲨号”的漆字，有些掉色，也不是用通用字印刷……那是一种介于通用语与南洋洲语音节之间的一种读法。
恍惚间，那船已如撕开海浪一般驶入了港口。
“哦！该死的汉斯，你给我看着点！”
“易斯船长！我们回来了！”
“搬东西！快快快！”
船只只能停靠在码头的尽头，它的宽度，不允许它进入木桥港口的任何一处泊位……它有将近四十米宽！
甲板上是一大堆木箱，还有堆成小山一样的渔网。
目光所及的范围内，数以百计的木箱里装着新鲜的、活蹦乱跳的鱼，那些水手从爬梯跳下船来，用吊索把那些箱子卸下。
“该死的你这大块头，以海神的名义起誓，你给我滚开！”
听到喊声，普莱特连忙跳上码头的石砖，让那些魔导叉车通过。
已经有十几辆叉车聚在木桥码头周围，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那些木桥根本不是给魔导机车这样的重型设备通过的。
但即便如此，那些叉车还是在往码头上运输着木箱……更多的商人，水手，还有水手头子一样的家伙聚集在码头外围，等着那些木箱的到来。
“他们还要卸一会儿，我们上船去看吧。”
“嗯？诶？”
“走吧，也就这会儿他们让上……”
易斯拉起普莱特的袖子，绕过叉车，朝巨齿鲨号的侧弦走去。
在侧弦，有一张网状的爬梯，五米宽，直通甲板，但距离码头还有一段距离。
易斯却只是小跑几步，纵身一跃，一把抓住爬梯，像只灵活的猴子，上了甲板。
“你等一下，我把绳梯给你……哎哟！”
“啊！易斯船长，抱歉，我没看到你……”
“没事没事……绳梯呢？”
“那个，收到仓库了。”
“我不是说过吗？红色挂钉……算了。”易斯的声音从甲板上传来，“呃……先生！你先等一会儿，我去拿爬梯！”
“我叫普莱特！”
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普莱特在码头上站着，看着那些水手搬鱼。
那些水手的身段恐怕比他还要强壮。普莱特无论如何都是上半身强壮的类型，下半身只要能支撑身体活动就足够，而那些水手，随便一条胳膊或者腿都能拉住狂风中的风帆……
如果这会儿有不死族出现在面前，他们也许一拳就能把它的头盖骨打碎。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南方没有不死族。
“喂！普莱特先生！”
“什么！？”
“我要扔梯子了！你让开一点！”
普莱特往后退了两步，一卷梯子就从甲板上扔了下来。
麻绳编织外带木棍的软梯，普莱特拽了拽，很结实。
“上来吧！”
“话说、我为什么、要、上船啊？”
爬上甲板以后，普莱特才真正感受到，这艘船是真的大。
甲板上堆满了箱子，约莫有两千到三千个。
最远处的水手，比芝麻大不了多少。
脚下的甲板是某种介于金属和石头之间的材质。
“……石英砂甲板？”普莱特踩了踩，“一整块都是？”
“你怎么看出来的？”
“哦，天哪，我做过石英砂的握柄……”普莱特往前走去，绕过箱子，看着甲板的中后部，“一磅石英砂的价格在四五十铜币，如果铺满甲板……”
“你是在给巨齿鲨号估价吗？”易斯没什么好气地说道，走上前来，“我不卖的。”
“……至少十五万金币，就这一块甲板。”普莱特低声道，“这是谁造的？王国造的？”
“……就在隔壁的造船厂。”易斯皱着眉头，指向远处的货运港口，“本来是为了给大海战服役的船，造了一半就不造了……”
“不造了？这是一艘……半成品？”
“对，如你所见……她是一艘军舰，但却没有装哨塔和主炮。”易斯指着空荡荡的甲板，“以她的尺寸，肯定要装六到八门三联主炮，还有至少三座哨塔。”
“原来如此……所以它现在只是一条渔船。”
易斯长叹一口气：“你说的对。”
箱子搬走以后，甲板上留下了不少海水和鱼身上的黏液。
一些清扫工具就立在几十米远的舰楼门口，易斯走上前去，拿起拖把和刷子，又走了回来。
“你可以随便逛，如果要上楼的话……哦，没事，别动仪表盘上的按钮就行。”易斯从普莱特身边经过。
“等等，你……”
“怎么了？”
“你每天都要把这么大一块甲板清理一遍？”
“那怎么可能！我只把看起来脏的地方擦一擦就好了……清理这玩意的事，还是等我有了水手再说吧。”
“哦……”
那些水手们的动作很迅速，甲板上的箱子越来越少。
普莱特走向舰楼的位置，这东西的学术名叫舰岛，但它真的像一座楼。
普莱特刚想把手放在舰楼进门处的阀门上，它却自己转了起来，然后，一个大胡子的、戴着白色海军帽的家伙出现在了眼前。
“……你是什么人？”
“啊，我……”普莱特看向船头，易斯还在认真地擦地板，“我是易斯的朋友。”
“易斯船长。”那人盯着普莱特的双眼，他似乎有五十岁，或者六十岁，大胡子里掺了些灰白色，“我是代理船长罗菲尼·马达蒙。”
“啊，普莱特，安维尔·普莱特。”普莱特伸出手去。
“是他叫你上船来的吗？”罗菲尼只是握了一下普莱特的手，那白色的丝质手套上有不少油污的痕迹。
“嗯……他让我随便看看。”
“这小子……还没放弃找水手的事啊。”罗菲尼叹了口气，看着普莱特，“你想上楼去看看吗？”
“嗯？我正打算……”
“那就来吧。”
罗菲尼转身进楼，普莱特跟了上去。
在舷梯间，有很多横向的走廊，不少管道裸露在外，缺少保养而锈迹斑斑。
但是不同的是，地板和舷梯却很干净，而且打了一层防滑蜡，似乎还是近期刚打的。
但是他们的目的地却不在任何一条走廊，而是一路向上。
爬了大约十几层楼的高度，普莱特都有些力不从心，才到了最顶部的……驾驶室。
“请坐吧，爬了这么久都没喊累，你或许有做水手的潜质。”
“哈哈……还好吧。”普莱特苦笑道，一屁股坐在那椅子上，差点就要大喘气然后晕过去了，“我只是恰好也在做体力……”
“但你做不了水手。你块头太大了。”
“唔。”他呛得普莱特有些说不出话。
罗菲尼把四周的遮光板打开，让阳光照进来。
这是一间一百多平方米大的“驾驶室”，没有船只上常见的方向舵，或者变速杆……有的只是长达十几米的仪表盘，以及更多的按钮和旋钮。
在房间正中央，有一座沙盘一样的结构，但里面没有沙子，只有很多……网格线。
沙盘上方是一颗魔导水晶，由好几块不同颜色的水晶拼合而成……不知道有什么用。
也许矮人匠人会知道……
“欢迎登上巨齿鲨号。”罗菲尼按下仪表盘上的某个按钮，原本只能靠自然阳光照明的驾驶室，忽然亮了起来，“我是代理船长罗菲尼·马达蒙。”
“啊……嗯。”普莱特明白那种仪式感，点了点头，“我听易斯……船长说，这是一艘还没完工的舰船。”
“他什么都不懂。”罗菲尼摇摇头，“这艘船已经完工了，只不过，已经没有她的用武之地了。”
“……什么？”
“我是巨齿鲨号的代理船长，同时也是这艘原名为……‘兰宁’号‘苍空舰’的舰长。”罗菲尼按着那块沙盘的边缘，看着普莱特，他的眼角有不少皱纹，“这是一艘为飞行器起落设计的苍空舰，她有一条一百五十五米长的甲板。”
“……飞行器？”普莱特眉头微皱，“你是说，那种……会飞的机车？”
“一个被废弃的计划，一个提前入水的天才般的想法。”罗菲尼站直身，长叹一口气，“苍空舰，是以找到传说中的‘云之国’为前提而建造的，原本计划造七艘，最后只有这一艘下水。”
罗菲尼不知道按了沙盘上的什么按钮，那颗水晶突然亮了起来。
一副景象，一副……如同泊莉什的投影那般的立体影像出现在沙盘之上。
虽然不是很清晰，但那场景……和这附近的建筑、码头甚至人都能对应起来。
高处的地方，似乎还有云和鸟类的痕迹。
“慢着……云之国真的存在啊？”普莱特眉头紧锁，回想着大约一年之前，在德米酒馆的哈比姑娘口中所听到的云之国的情报，“那不是传说吗……”
“没错，云之国……有魔导飞行器所需的关键部件。”罗菲尼点了一下头，“他们的城市是如何漂浮在空中、数千年未曾降落的，如果弄明白了这个原理，兰宁号就不会落得一个赔偿给海盗之子的下场……”
普莱特却忽然摇了摇头。
“我对你们之间的纠葛完全不感兴趣。”
“那也不是你该关心的事。”罗菲尼一脸平静地看着普莱特，眉头微皱，“但总之，这艘船……因为没有关键的飞行器，它巨大的甲板和精确的全方位雷达，让它能够成为一艘渔船……继续在战场之外的地方发光发热。”
“那也没什么不好的吧？总比被废弃、拆成零件再做别的用途强的多。”普莱特耸耸肩，“我可接手过用船只残骸改装工件的活儿，王国往这方面投入得实在太多，那些船板材料都好得一塌糊涂。”
“因为王国的海岸线很长。”罗菲尼盯着他，“近半数超过百万人的城市，都建在沿海的地方。”
“好吧，比起这个，”普莱特双手抱胸，站在那儿，“这艘船，名义上还是易斯船长的吧？你们每次打渔回来，付给他多少钱？”
“呃？”罗菲尼显然被噎了一下，“……我为什么要付钱？”
“为什么？因为这是他的船。”普莱特摆了摆手，用充满怀疑的眼光看着罗菲尼，“你身为代理船长，却不允许他上船、出海，是这么回事吧？”
罗菲尼盯着普莱特：“……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因为他只有十四岁，所以不被允许登上自己的船，只有在停靠在港口卸货的时候可以打扫一下被你们搞的乱糟糟的甲板。”普莱特透过舷窗，看着远处芝麻大小的易斯——只有他拿着拖把擦着甲板，“而你们给他的报酬，只有水产的一小部分，他现在被迫在码头卖牡蛎维生。”
“那是他自己要求的。”罗菲尼低声道，“而且，他的年龄不能出海，是海事协会的规定……”
“你听不懂我的意思吗？”普莱特盯着罗菲尼，“你现在站在他的船上，用着他的船，一分钱报酬不给的前提下，弄脏了甲板却只让他一个人打扫……你觉得你是正义的制裁者？就因为他是海盗之子？”
“是他让你来跟我讲这些的？”罗菲尼的眼睛快速瞥了一下舷窗的方向，“……我会跟他谈的。”
“他连自己的亲姐都不肯告诉，只是说在码头做水手的工作，只是因为你那该死的梦想，占着他的船……”
“什么……什么声音？”
“伪善者、吸血鬼、冠冕堂皇的强盗……啊。”
后半段话的声音，是从普莱特腰间迸出的。
普莱特汗如雨下。跟罗菲尼一样，他也把目光投向了腰间的泊莉什。
刚刚激动的情绪，是通过「并感」传递而来的、泊莉什的情感。
同时，她想要说的话，也通过这种方式，借助普莱特的嘴说了出来。
直到她的灵体因为激动而走上前去。
于是……场面变得有些难以收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