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灵?”
“……什么?”
沉默在试图解释却不知如何开口的普莱特,与震惊却显得十分镇定的罗菲尼之间停留了数秒,某个南洋州词汇才从罗菲尼口中蹦了出来。
他整了整头上戴的白色帽子,扶着沙盘的边缘,咳嗽了一声。
“剑灵。”他重复了一遍,“附着在武器上的某种意志。”
“嗯……”普莱特看到对方给自己找台阶下,就没再说什么,“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但意志强大到能够发出声音的剑灵,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往前走了两步,“你从哪得到的?”
“你干什么?”普莱特突然把手放在剑柄上,站起身来,碰倒了凳子。
“没什么。”他站住了脚,蹭蹭鼻尖,“只是想到了很多年前的事。”
普莱特紧张地盯着他。
说实话,这家伙虽然没有普莱特高,但他身上透露着一种……普莱特所没有的,那种属于经验老道的战士的气势。
如果普莱特反应不够迅速,他恐怕连五秒都不到,就能把普莱特放倒在地。
所以他只能把手放在剑柄上。
泊莉什的反应速度再怎样也比普莱特要快……
“剑灵的持有者,一般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侧目,盯着普莱特紧张兮兮的表情,“看你的样子,应该是最近刚刚得到这家伙的吧。”
“注意你的措辞。”普莱特回应,“这不是‘这家伙’。”
“无所谓,没差。”罗菲尼耸耸肩,然后自顾自地说道,“剑灵的持有者们的确很难对付,不过,他们的寿命都短得很。”
“你到底想说什么?”
“把这家伙沉到海里才是最好的选择。”罗菲尼盯着普莱特,“它会透支使用者的生命,来达到……”
“这是你刚想出来的借口吗?”普莱特嘴角微微上扬,“虽然不知道你说的剑灵是什么,泊……这位可不是你说的那种东西。”
“骗你我可没有一点好处。”罗菲尼也笑了笑,然后看着普莱特,“你和那家伙一样愚钝,最后大抵都要落得丢了性命的下场吧。”
“我们……该走了。”泊莉什忽然开口道。
“什么?”
“看,你的剑灵果然也知道些什么。”罗菲尼忽然大笑道,“每个和剑灵缔造契约的家伙,到第二年就不见了踪影,你猜是怎么回事?”
“你果然是那时候的……”
“他们都死了!被剑灵吸光了寿命!”罗菲尼笑得更凶狠了,“什么契约,就是把命卖给了魔物!借魔物的力量消灭魔物,那简直……”
“嚓!”
刀光闪过,顺势间,尖锐的太刀已经架在了罗菲尼的脖子上。
随后一刹那,无数细小的伤口,在那粗壮的手臂上刻下一道道血迹。
整洁的白海军衫,顿时间也变得破破烂烂的了。
“不许你侮辱他们。”泊莉什的声音从剑柄处传来,“你这……海上的畜生。”
“呀,你竟然……”罗菲尼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点……吗?恐怕未必,“竟然是那时候的亲历者?”
“呃……那个……”普莱特身上汗如雨下,仿佛刚刚跑了几千米,“泊……”
“是又怎样?”
细小的白色触须缠绕着普莱特的手臂,他非常熟练地收起了近两米长的太刀……在那北地冰藤纹路的剑鞘里,泊莉什恢复原状。
“我们对你的故事不感兴趣。”泊莉什的声音十分冷漠,“你现在做的事,和你当年所做的没有区别——掠夺,占有,编造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
“哈,你们剑灵不也是如此?”罗菲尼笑了笑,“不依附在人类身上,你们连挪动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只能在古战场或者海底等死……”
“从刚才开始你就没有和我们好好交谈的打算。”普莱特忽然开口打断道,尽管他身上的汗已经到了沾湿衣物、滴落在地的程度,但他依然盯着罗菲尼,“要不把易斯也叫上来聊聊?”
“什……”
提到易斯的瞬间,罗菲尼的神色显然颤动了一下。
他的眼神四处飘荡,不过,片刻后他以笑容掩盖着这一切……
但普莱特已经看在了眼里。
跟客人打交道的手段,没想到在这里也能起作用。
“什么话!易斯他还小,这种事没必要让他……”
“哦?那你在慌什么?”普莱特苦笑着,往前迈了一步,“难道说,你的过去很不光彩?”
泊莉什突然喊道:“他可是那个……”
“啊!哇!我知道了!”
出乎意料的,罗菲尼败下阵来的速度比海啸袭来还要快。
他举起一只手来,表情复杂。
“我是没想到……能遇到还存在于世的剑灵。”罗菲尼捏着额头,全身上下的衣服破破烂烂,“至少……别告诉易斯。”
“那得看你有多少诚意了。”普莱特双手抱胸,微笑道。
“诚意?”
“是啊。”
“……你在说什么?”
“还不明白吗?”普莱特叹了口气,看着罗菲尼,“这么大的船,你每次出海,肯定能赚得盆满钵满,不是吗?”
“你想要封口费?”
“我?我还没缺钱到那种地步。”普莱特摆摆手,然后瞥了一眼腰间的泊莉什,“而且她会不高兴的。”
“那你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出海需要多少钱,但肯定不是小数字,即便现在易斯不到年龄不能出海,他之后肯定要成为这艘船的船长。”普莱特看着罗菲尼,“你要给他一笔钱,支撑他……和他姐姐现在的花销,而且,等到他能独自出海的时候,也能有足够的钱来给水手发工资,买燃料和其他各种各样的东西……”
“啊啊,那种事我本来也在做了。”罗菲尼用小拇指掏掏耳朵,“我跟他爹是老相好,就是他爹把易斯托付给我照顾……”
“那他为什么在码头卖牡蛎?”
“我从一开始就说是他要求的。”罗菲尼叉着腰,盯着普莱特,似乎有些无语,“而且你看到了,这一整艘船的水手,都是我给他提前培训的人才,哪个不比他了解这艘船?”
“他自己要求的?”
“他说在码头工作,才能了解海洋的……一切。”罗菲尼挠挠头,“跟他爹一样,怎么劝都劝不住,他根本一点都不了解,对大海也没有一点畏惧之心……在那之前,我不会把这艘船交给他,否则他只有送命的份——我必须教给他很多事,但前提是在海上,等他年龄到了,我会带他出海。”
“好吧,那……你给他存的钱在哪?”
“花旗银行。”
“……哪?”
“南洋洲的花旗银行。”罗菲尼上下打量了普莱特两眼,“你真是剑灵持有者?”
“花旗群岛的银行啊。”普莱特拍了一下手,“不好意思,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是花旗银行?”
“因为那是相当巨大的一笔钱啊,年轻人。”罗菲尼忽然笑了笑,“如果放在王国的银行,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那些家伙吃干抹净……”
“那问题可就大了……”普莱特皱着眉头,叹了口气,“我建议你近期最好转移一部分比较好。”
“呃?”
“你有没有注意到,最近去南洋洲的商船越来越多?”普莱特说道,“自从信一郎那货跟王国谈完话,一大批想赚钱的商人就开始往南洋洲跑。”
“呃……然后呢?”
“什么然后?矮人国被商人们折腾成什么样,你难道没上过学吗?”普莱特眉头紧锁,“你存在花旗银行里的钱很快就会变得不值钱了!”
“有这种事?”罗菲尼瞪大了眼,“这是……什么原理?”
普莱特用一些简单的例子,给罗菲尼讲了一下经济学方面的知识。
通俗点来讲,就是在南洋洲开通和王国的贸易路线后,大量王国的商品就会涌入南洋洲,紧随其后的,就是南洋洲的本国货币大量外流。
虽然南洋洲有着文、贯作为流通货币,这些货币最终都会通过花旗银行的花旗银币——一种含有贵金属的、受到世界认可的货币——流向全世界。
而南洋洲的特产,实际上只有魔物的素材,以及一些简单的手工艺品,这些东西在土地广袤的王国几乎卖不上几个钱。
因此,王国的商品输入毫无疑问会带来巨大的贸易逆差,而南洋洲,准确来说是花旗银行,为了支付这些货款,便会动用本国本就不多的贵金属储备,或者降低银币含银量来增加货币发行量……
最终都会指向同一个结果,花旗银币大幅度贬值。
“……原来如此。”罗菲尼摸着下巴,看向普莱特,“这的确……是一种可能。”
“有钱的人自然会有他们的打算。”普莱特耸耸肩,“在航路上投资,或者加入商人的队伍,总之如果放任不管,存的钱很快就会凭空消失。”
“这就是……商人吗。”罗菲尼上下打量着普莱特,“你原来是个商人。”
“不然你以为我是什么?”
“剑灵持有者。”
“一个人也可以有多重身份。”普莱特耸耸肩,“不过至少现在,我是个因为找不到去南洋洲的船而感到苦恼的家伙。”
“船?码头上不全都是船?”罗菲尼从窗口望向码头,“你自己都说了,去南洋洲的船相当的多……”
“他们装不下我那辆车,为了去南洋洲多带一件货物,他们把货运费抬得特别高。”普莱特摇摇头,有些无奈地苦笑道,“为了这事,我还跟同伴吵架……也不算吵架吧,就是……”
“你这倒也提醒我了。”罗菲尼捏着下巴,上下打量着普莱特,“我要不要也久违地出趟远门?”
“嗯?”
“花旗银行的账户必须本人去办理,写信和代办是不行的。”罗菲尼双手抱胸,尽管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但他还是看向远处的海平面,“干脆就去南洋洲……把存的钱取出来一部分,存到王国……或者冒险者协会?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啊。”普莱特笑了笑,然后踩踩脚下的船,“不过,你要是打算开着这艘船去,能省下来回的路费吗?”
“无非路上拉一点货,这艘船可是给航空器预留了很多舱位……你说运货很挣钱的,对吧?”
“至少我看到十磅重量的货物就要一枚银币了。”
“这艘船的满载是六千万磅……一趟来回能赚六万金币吗?”罗菲尼嘴角微微上扬,“去一趟南洋洲,出航的成本也就只有不到一万金币,深水鱼和水手的工资……充其量也只有一万五千金币罢了。”
“那你干脆把我的车也带上好了。”普莱特笑了笑。
“行啊。”
“这么痛快?我的车可是很大啊。”
“只要你不告诉易斯,我曾经是跟他爹一起混海上的海盗就行。”罗菲尼微笑道,“不然的话,不管你在哪,我都能把你找出来,沉到海里去。”
恶寒。一股恶寒爬上了普莱特的脊背。
“你不是……王国舰队的船长吗?”
“一个人也可以有多重身份。”罗菲尼走上前来,拍了拍普莱特的肩膀,“是你说的,小伙子。”
……
“哎?你们上哪去了?”
“啊……跟罗菲尼去楼上看了看。”
易斯只打扫了甲板的不到四分之一,整艘船的甲板上,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鱼腥味。
那些水手倒也不是完全不帮着打扫,只不过,他们只是用接在船甲板上的水龙头和橡胶水管,用海水冲刷甲板罢了。
石英砂是高度耐盐、耐磨和耐高温的优质材料,所以这样做完全没问题……
“这帮家伙,就知道图省事、用海水冲冲。”易斯把比他还高的拖把立在一旁,望着远处的水手,叹了口气,“要是我当船长,绝对不会允许他们这么做……”
“你会成为船长的。”普莱特拍了拍易斯的肩。
“呃?”易斯眉头微皱,“你在说什么?我现在就是船长!……虽然说话不管用就是了。”
“最近生意还行吗?在码头上卖牡蛎。”
“你不是全程看在眼里吗?那些牡蛎……大部分都卖给商会了,我能拿到的只有商会不要的小东西……”易斯稚气未脱的脸上,充满了无奈,“生吃的新鲜牡蛎才是海上的浪漫啊!那帮土生土长的王国人根本不懂这个……”
“说起来,你要是突然离开家一段时间,你姐会担心吗?”
易斯突然瞪大了眼:“你要做我的水手跟我出海了?”
“噗……别想那么远,小子。”普莱特苦笑,“最近几天,你可能要……不,是巨齿鲨号,要去南洋洲一趟。”
“诶?”
“去……办点事。”普莱特指指身后,“你可以去问问罗菲尼。”
“拜托,我是船长诶!”易斯突然直跺脚,“你们到底聊了啥啊?”
“没办法,他不让我说。”普莱特耸耸肩,“不过你……你的巨齿鲨号,帮了大忙了。”
“诶……能帮到就行……不是,什么啊?”
“回见!”
“这就回去了?”
……
“行了,说说怎么回事吧。”
“呜……”
离开码头,普莱特径直往旅店赶。
到了中午的时候,普莱特只是在矮人街道外面,点了一份当地水手会吃的超大份烩饭,加了两个蛋。
等到回到旅店,没有看到梧桐,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地板上,面前放着泊莉什。
“没有要指责你的意思。”普莱特摇了摇头,“只是,你不像你……或者说,不像过去的你,怎么回事?”
“啊……果然能看出来吗?大叔。”
“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啊……再怎么说,在对方没有敌意的时候就拔刀……”普莱特挠了挠头,“你连面对魔物的时候也不会这么做的。”
“那就好……我还在想怎么和大叔解释,实在不行只能像那个海盗一样编一个……”
普莱特张大了嘴:“他真是海盗啊?”
“嗯,对王国来说是开拓者,对南洋洲人来说……就是海盗。”泊莉什回应道,“不过这件事也是发生在我出生之前的事了,所以……大多都是那个人的记忆。”
“……那个人?”
“那艘船……巨齿鲨号上,有能和我交流的存在。”泊莉什低声道,“但我不知道它在哪儿,只知道……它在用很深的执念,希望我把这些事讲出来,然后对那家伙予以惩罚……什么的。”
“类似冤魂那样的东西?”
“噫!……大白天的不要讲这么恐怖的事!”
“不是吗?”
“完全不是好吗!”泊莉什有些胆怯,又有些不悦,“总之,或许是某种……‘剑灵’一样的东西吧?船灵?”
“别纠结叫什么了,总之那艘船上有鬼。”普莱特抓着脚踝,盘腿坐在地上,“所以,那鬼东西跟你说了什么?”
“比起说了什么……感觉更像是让某段记忆变成我的亲历的记忆了。”泊莉什缓缓道,“你知道的吧?就是,在铁堡号上也有一样的感觉,感觉……像是和大叔一起旅行了很久,而不是短短一年……”
“我的车上也有鬼?”
“啊……那、那种事情不要啊!”泊莉什的声音快要哭出来了。
“开玩笑的。”普莱特笑了笑,“所以,你因为和船上的某种东西接触,于是有了船本身的记忆,是这么回事吗?”
“嗯。”
“所以他真的是海盗,然后现在是王国联合舰队的船长。”普莱特摸着下巴,“剑灵又是什么东西?南洋洲的……”
“打扰……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突然推门而入的,是穿着遮阳外套的梧桐。
似乎是普莱特没有把门关死,也没听到梧桐的敲门声。
“啊,你上哪去了?”
“在那之前,我想为我的不当言论表示抱歉。”梧桐立刻跪坐在地——她习惯这样——把手放在普莱特粗糙的手背上,真诚地盯着他的双眼,“我不应该那样胁迫你必须在我和铁堡号之间选一个。”
“啊?啊,我才是……”
“其次,我已经找到了能装下我和铁堡号的船了,而且路途也不远……”梧桐完全没在听普莱特在说什么,依然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愿意来吗?我们可以平摊路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