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尔玛格卿!你说这话,是要承担责任的!”
鲁尔玛格·麦韦的发言被粗暴地打断,在场的参会人员,无一不表示出了悲观的情绪。
这里是拉图斯的南部会议厅,能容纳两百人的大型会议——纯实木打造的内饰,古典香薰和魔导无影灯的照明,能够踏入这里的,至少也是伯爵以上的爵位,或者相对应的职级……
“王国地震局局长”,鲁尔玛格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有些难以置信地推了推眼镜,看着那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南部发展与航海开拓局局长,凯明·韦德利施。
“我不明白……您这是什么意思?”
“向南洋州开拓,是国王的意志,在这种风口浪尖,你搬出这样的推测……”凯明咬牙切齿地盯着鲁尔玛格,“就是在和国王对着干!”
“我只是!……”
“好了,鲁尔玛格卿。”
忽然抬起手来的,是拉图斯的六位总督之一,也是这次会议的发起人,中坚火力舰“落日号”的舰长,罗秀·瓦西文公爵。
年龄超过一百岁的他,依然坚持在海上,确保南部到西部海岸线的安宁。
这次接到王国的命令,为确保“与南洋州建立稳定商路航线”的计划在民间与政府层面得以推进,才特地招来了几乎所有港口城市的管理者们,集中在拉图斯,开一场长达数日的碰头会。
本来国王的诏令早就通过各种渠道传达到了他们手中,但国王的诏令,比起具体做法,更像是一种传达思想的文件,具体怎么做还要官员们自行判断……为了避免有的经验不足的官员,在发出命令时犯下奇怪的理解性错误,才召开了这场会议。
通俗点来讲,就是把这件事中能产生的利益,按照官级大小以及背景提前分配好,省得有些贪心的家伙一口气把该吃的和不该吃的全吃了。
“瓦西文公爵……”
“本来这场会议是没有你参与的机会,没想到你竟然准备了这么多东西。”罗秀略显敬佩地看着那年轻人,“是谁让你来的?”
“啊?”鲁尔玛格愣了一下,“呃……不好意思,我没听懂……”
“也就是说,刚刚你说的这些……”罗秀瞥了一眼显像板上的各种复杂的数据和报告,“都是你自己一个人做的吗?”
“什么?不,还有我的同事,他们都很……”
“好吧,我知道了。”罗秀在面前的纸上写了两笔,把笔放到一边,“再给你五分钟,讲讲什么叫‘海洋的脉搏’。”
……
“啊,学长,这边!”
“那就是你说的那个熟人?”
“对啊……唔。他……”
临近傍晚,拉图斯的商业街上,一家家庭餐馆的门外,摆着几张桌子。
普莱特、梧桐和泊莉什,就落座于此。
在梧桐向远处招手之后,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忽然走来一名个子很高的王国北方人。
年龄应该不到三十岁,很瘦,戴着一副眼镜。
脸上刮得很干净,穿着一件无袖背心,肩上挎着挎包。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东部魔导学院的鲁尔玛格·麦韦博士,”梧桐指着那比她高了将近一半的男人,然后又对他指指普莱特,“这是个……武器匠人,普莱特。”
“安维尔,安维尔·普莱特。”普莱特站起身,比那男人稍高一点,块头好像有点吓到他,和他握了一下手,“你好。”
“你好,嗯……梧桐,这位就是你说的……”
“对,我跟他要一起去南洋州,但是找不到船……”
“啊,关于那个……”
“别站着了,坐下吧。”普莱特倒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有什么忌口的?”
“没有没有,您随意……”
普莱特停顿片刻,站起身,朝那烤着鱼和肉的炉灶走去。
鲁尔玛格拉过一旁的木椅子,把挎包摘下放在上面。
“……学长?”
“嗯?”
“你没事吧?”梧桐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感觉你好像……很累的样子,啊,是不是我不该……”
“啊,不是,没有。”鲁尔玛格连忙摇头,然后把双肘压在桌子上,“……我早该习惯的,对了,梧桐,从学校毕业以后……我听席德玛隆教授说,你去了林地?”
“对,在那边做了点项目。”梧桐点点头,“你呢?你在哪儿上班呢?”
“哎,我回老家啦。”鲁尔玛格耸耸肩,轻轻摇头,“家里托关系,帮我找了个地方灾害管控的活计……现在我是那边的地震局局长。”
“局长!哎哟……我是不是该改口叫……鲁尔玛格局长?”
“可别那么叫,一听到别人叫我局长,我头都要大了……”鲁尔玛格苦笑道,看着梧桐,“你……要回南洋洲了?”
“嗯。”她点头,“跟那帮人做研究不适合我。”
“感觉你更适合和聪明人呆在一起呢。”鲁尔玛格笑了笑,“从上学的时候就是这样。”
梧桐却望向一侧的路面,深吸一口气,叹了出来。
“怎么了?突然这样……”
“我不是希望和聪明人呆在一起,我只希望远离那些自认为聪明的家伙。”梧桐摇摇头,“搞研究的家伙里面,有不少这种……”
“不止搞研究。”鲁尔玛格露出微笑来,“到处都是,自认为聪明的家伙……”
“来来来,他刚烤好,就让我拿过来啦。”
普莱特端着一整盘肉串,跑了回来。
新鲜的鱼虾、时令蔬菜、大块的肉和肥油……还在滋滋冒着,发出令人垂涎三尺的声音,就摆上了桌。
“你喝酒不?”普莱特看着鲁尔玛格,但身体已经转了一半了。
“嗯……小酌一杯也行。”
“那我去拿。”
普莱特跑向了隔壁的酒馆。
这里的酒馆和烧烤店一般都是挨着的。
“你这朋友还真是热情,他是北方人吗?”
“嗯?是啊,王国北方人……啊,这么看的话你们是不是很有共同话题?”
“哈哈……我从六岁开始就上魔导学院了,真的能算是北方人吗?”
“来——咯!”
普莱特搬了一大桶新鲜的啤酒——中午刚从邻镇运过来的,连桶子上都散发着麦芽的香气。
三个大玻璃杯,一大桶啤酒,小山一样的烤串。
压掉这燥热酷暑的唯一良药。
……
“我就跟他们说,这种事就是在拿人命当儿戏。”
肉串下了一盘又一盘,太阳已经落山,店员很贴心地为这桌点起了魔导灯。
虽然不是很亮,但足够防止人把肉串的签插到鼻子里。
“深海的脉搏……听上去有点恐怖呢。”
“对吧,要是说深海……海洋是一只活物的话,无论谁都会觉得恐怖的。”鲁尔玛格晃着手中吃了一半的肉串,“但是,要是只是说深海传来了有规律的振动……就有无数种解释了。”
“哎呀,那帮贵族才不管你这些呢,他们又不出海。”普莱特猛灌啤酒,一口吞掉无论谁来都要吃至少三口的肉串,大声嚷着,“要不是那帮深洋族冲上了陆地,根本就不会有大海战!”
“啊,说到大海战……”
鲁尔玛格突然抓住自己的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支水晶棒,低声颂唱后,光芒就照在了桌面上。
那是两条比较尖锐的波浪线,一条在上,一条在下,都在以某种规律重复着。
在某些比较关键的部位,还有红色和蓝色的标记。
“下面这条是近两年对深海的脉搏的记录,而上面这条,是七十年前,也就是大海战开始之前时的记录。”鲁尔玛格指着上面的标记,“近两年的记录经过了放大,虽然有所失真,但是还是能看出,和七十年前的记录高度相似……尤其是标记的这里,和人心脏跳动时的震动很像。”
“你的意思是,大海战又要来了?”梧桐看向鲁尔玛格,眉头微皱。
“不不不,实际上,这种深海的脉搏突然增强的现象很常见,一般都是在夏季和秋季。”鲁尔玛格把水晶棒收起,放回挎包,“只不过,今年的强度相比过去十年的平均强度增强了接近六倍。”
梧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和大海战时期相比呢?”
“不到百分之二,嗯。”
“那还担心个屁。”普莱特把吃完的串丢到一边的地上,举起玻璃杯猛灌,“嗝——再说了,深洋族可都被赶走了,还有什么东西能冲上陆地?鱼人族?他们连脚都没有……”
“要看清事物的本质啊,匠人先生。”鲁尔玛格把杯子凑到嘴边,文绉绉地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我们一致觉得,是海里的什么东西把深洋族赶上岸的。”
“呃?”普莱特打了个嗝。
“比如,深海的脉搏其实是某个很危险的魔物,它苏醒的时候,就把深洋族赶上岸……造就了大海战。”
“没听说过。”普莱特摆摆手,“深洋族彻底灭绝之前可是一波又一波冲上来的,它们……要是真怕海里的什么东西,会有时间繁衍下一代吗?”
鲁尔玛格眉头微皱:“呃……这个……”
“而且深洋族又不是从大海战开始才骚扰陆地的,它们在几百年前就存在了。”普莱特又一口吞掉半根巨长的肉串,“大海战可能是有什么契机,但跟你说的那什么恐怖存在……对不上。”
“海里的生态环境比你想的复杂得多。”梧桐低声道,她没有喝酒,杯子里装的是气泡柠檬汁,又看向鲁尔玛格,“对了,学长,你知道吗,我家乡……到现在也保留着生祭的传统喔?”
“南洋洲吗?”
“嗯。”梧桐点点头,看着鲁尔玛格,“为了祈求丰收、海浪不惊,每年都要向上天祈祷、献上祭品。”
“那种事是封建糟粕,不存在的。”鲁尔玛格喝了一口啤酒,“神明……并不存在。”
“人们会把未知的事物都归为神迹——神明的所作所为,这在落后地区相当常见。”梧桐咬下一块不知道是什么鱼,烫得她大喘气,“呼哈、呼哈……唔姆,在我们把所有事都搞清楚之前,人们需要一个足以说服他们的结论。”
“……这是你的行事作风吗?”鲁尔玛格看着她,“你变了。”
“吹毛求疵只能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有的时候说服对方只是说服对方而已,并不需要动用真理。”梧桐晃了晃手中的鱼肉串,“学长你现在大概就在面对这种事吧。”
“唔。”鲁尔玛格眉头微皱,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对啊。”
“嗯?”
“你果然还是那个天才。”鲁尔玛格突然拉起梧桐的手,“的确,我根本不需要用真理说服他们,我只要……给他们一个能够相信的结论,一个符合他们理解的……”
“诶诶……”梧桐看着似乎有些醉了的鲁尔玛格,“学、学长?”
“多谢款待!”
鲁尔玛格像是突然想开了什么似的,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啤酒,猛地站起身,也没忘掉自己的挎包,晃晃悠悠地走向夜色。
梧桐有些担心的样子,但看到他上了一辆魔导出租车,才坐回了原位。
“年轻真好啊。”普莱特突然开口道。
“冷不丁的说什么呢?”梧桐瞥了普莱特一眼,“你点这么多肉串是要干什么啦?”
“呃?你不是说你请客,让我随便点?”
“体重管理、体重管理!”梧桐哭丧着脸,“家里人要不认识我了……”
“嗨,没事儿,家人不是那种因为你长了几十磅就不认识你的……”普莱特摆摆手,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啊,刚刚是不是忘了问船的事?”
梧桐突然一拍手,然后捏着额头瘫了下去:“好像确实……”
“这下彻底成烧烤大会咯。”普莱特大笑。
“哎,不过,他跟我也说了七七八八……大致情况也就是我说的那些了。”梧桐抬起头,看着普莱特,“唔,你喝了多少?脸这么红……”
“啤酒而已,等会儿撒泡尿就没事了。”普莱特晃了晃空的玻璃杯,“不过,真要坐他们的船去,你就欠了贵族的人情了吧。”
“贵族?为什么?”
“你那个学长,我看至少是个伯爵以上的爵位——”普莱特晃着手指,“不过跟个小孩儿似的,没什么做贵族的经验,不会看人脸色,也不懂酒局。”
“你偷听我们说话了?”
“这种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还用偷听吗?”普莱特笑了笑,然后笑容瞬间消失,“别跟贵族扯上关系,这是我给你的忠告。”
“可……他是我的学长啊?”
“不是他。”普莱特摇摇头,盯着梧桐,“他背后的东西。”
梧桐沉默了,但普莱特却不以为然,拿起一根已经凉了的烤串,一口就全顺进了嘴里。
“他背后有东西?”梧桐扭头看向他远去的方向,又看向普莱特,“你怎么知道?”
“在王国,像他这样的年轻人能当上贵族,还是伯爵级别的,要么是世袭,要么就是托关系——很显然他属于后者。”普莱特看着在餐厅包间里吹冰魔法空调的客人们,“也许他对这事也不了解,但……王国的贵族就是这样的东西,像蜘蛛网一样粘上所有人,谁都跑不掉。”
“……我明白了。”梧桐上下打量了普莱特几眼,“你只是……单纯的讨厌贵族的那种人,对吧?”
“我只是怕麻烦罢了。”普莱特耸耸肩,不置可否。
泊莉什忽然开口道:“大叔卖给贵族粮食,还给贵族打礼仪细剑的时候可积极了。”
“嘿诶……有这种事?”
“……你半天不说话就是等着拆我台吗?”普莱特有些不满地敲了腰间的剑一下。
“这叫实话实说。”泊莉什的声音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不过呢,说到贵族……连亦舒都要躲着走呢。他可是大魔导师,都对付不来贵族,果然梧桐小姐还是……哎呀,我不懂啦。”
“我倒不希望因为……学长有了贵族的身份,就要用另一种态度对待他,感觉……有点不太礼貌。”梧桐端着气泡柠檬汁,看着远处那迸出火花的炉子,“而且,王国的贵族礼节什么的,听说比新娘修行还要复杂呢。”
“新娘修行?”
“啊,哇,呜……”梧桐忽然把头埋在桌上了。
“……我也不是强迫你不要跟他打交道,我只是希望你在选他那条船之前,多考虑考虑。”普莱特放下了肉串和杯子,“直达南洋洲的船,还有另外一条呢。”
“……另外一条?”梧桐缓缓抬起头,“啊,你说那艘军舰啊。”
“对,就是我说的……”
“那个不行的。”梧桐摇摇头,坐直身体,“再怎么说,坐军舰回家什么的……也太过分了吧。”
“虽然是军舰,但上面没有任何武器,而且到时候会装满货物——远处看上去应该和货轮没区别。”普莱特摆摆手,“再说了,要是坐军舰不行,欠贵族人情就可以吗?”
“这根本就是两个问题嘛。”
“重要的是结果,过程不重要。”普莱特双手叉腰微笑道。
“过程也很重要!”
“不重要!”
“那你去买单嘛!”
“诶?不是你请我?”
“让我想想啦!今天吃了好多,又听了好多事……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