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开！都散开！”
清晨，木桥码头上围了一群人。
在当地骑士团——那些白袍的军队把人们驱赶开来之后，一名老者走上前，看向码头上的……尸体。
那具尸体已经在海水的作用下变得浮肿，面容似乎也被特地“加工”过，无法一眼辨认出其身份……
只有胸前的纹章，故意被留了下来。
“……麦伟？”
老者蹲在尸体旁，看着那纹章。
刻着“麦伟”的纹章，老者将其摘下，对着阳光端详片刻。
很快，他便再度站起身，看向四周的人群。
“民众们啊，是谁先发现这具尸体的？”
“是……是我们！”
“哦？你们……你们在哪里发现的？”
那是几名本地渔民，戴着帆布风帽，走上前来。
几人的姿态显然有些局促不安，装束倒也是常见的水手——头上戴着有些掉色的灰头巾，赤着古铜色的胳膊，强壮的上肢以及略显瘦弱的下半身，为首的长者穿着有些旧的蓝白色背心。
老者瞥了一眼尸体，看向那几人。
“那、那个，在港口上，早上出海的时候，就看见这……这东西在海上漂……”老渔民看身边几个水手都不敢开口，于是颤颤巍巍地说道，“我们几个，把它捞上来，才……”
“别紧张。”老者微笑道，“我没有怀疑你们，你们尽管说就是了。”
“啊……然、然后，我们用渔网把它捞了上来……”老渔民回应道，“……就放在那儿了。”
“好吧，这个时间正是涨潮的时候。”老者点点头，瞥了一眼海岸的方向，“如果这年轻人是被抛进海湾里的，早上可能会随潮水飘向码头，看尸体的样子，也不像在海中浸泡数日……”
“没、没我们事的话……”
“哦？那可不行。”老者瞪了那几名渔民一眼，然后看向周围的骑士团，“传令下去，全城戒严！在找到凶手之前，一切海上活动暂停！”
“啊？那我们还怎么打渔……”
“比起成为下一具海上尸体，还是呆在岸上对你们更安全。”老者看着那几名渔民，微笑着说道，“回家歇息几天吧。”
……
“街上闹腾成这样，怎么回事？”
“哎呀，别提了，说是在码头上发现了尸体……”
普莱特和梧桐正在旅店大厅里享受着刚从街上的小贩那儿买来的早餐，老板娘正好戴着草帽，从外面回来。
她一如既往的，每天早上都要买回全家一整天的食物，满满一竹筐。
尽是些新鲜的蔬菜，还有肉和鱼，没有蘑菇。
老板在后院干活。这附近的矮人住所大多是这种结构——几处房屋构成的街区，后门的方向都围在一起，围成一个共用的露天场地，似乎是受到了矮人族节约空间的习惯所影响。老板正在那里劈柴。
“尸体？”普莱特眉头微皱，“谁死了？”
“一个叫麦伟的人类。”老板娘把菜篮放到一边的木架上，“从海里捞上来的。”
“麦伟？”
普莱特还在思考这个名字为什么这么熟悉，忽然注意到，梧桐的神色已经有点不对劲了。
“……梧桐？”
“学长他……！”她猛地站起身，丢下了没吃完的半个肉包。
“梧桐！你干嘛去？”
“啊呀！小姑娘！现在可不能出去！”
普莱特没拦住的梧桐，被老板娘堵在了门口。
“现在街上到处都是骑士团，把人们往家里赶，或者抓起来……”老板娘堵在门口，“你们是本家的客人，可不能遭这种事啊！”
“可是……！”
“梧桐。”普莱特把手放在梧桐肩上，“你先冷静一下。”
“可是，学长他……”
“贵族的事别瞎掺和——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普莱特声色俱厉地打断道，“贵族死在其他贵族的领地内，是很严重的政治事件，搞不好还要惊动国王，这种事，不是你我这种小人物能插手的，懂吗？”
普莱特面色凝重地盯着梧桐，梧桐脸上的焦急、不解与慌乱，在普莱特的凝视下，平静了些许……大概。
“不，不是这样的。”她低下头，“你什么都不懂。”
“……呃？”
梧桐抬起头来，望着普莱特。
她在他那已经四十多岁的脸庞上扫视——皱纹、发黑的皮肤以及许久未修剪的胡须……
“因为你四海为家，所以你根本不懂身在外乡的感受。”她左手搭在胸前，依然盯着普莱特的双眼，“铁堡号对你来说就是你熟悉的家，但……我们彼此都是对方的家人……你能明白吗？”
“唔。”普莱特眉头微皱，“你现在去还能做什么？他……你是想亲眼看他到底死了没有？”
“嗯。”
“行吧……”
普莱特眉头微皱，看向腰间。
白色的纹路从剑柄处冒出，缠上了普莱特的手臂。
一股无形的力量牵着普莱特往外走。
“哎？客人，你……”
“我们很快就回来……”普莱特用矮人语回应道，带着略有歉意的表情看向老板娘，“不必担心。”
“啊……注意安全。”
梧桐也只是和老板娘挥了挥手，便跟上前去。
……
“疯了！简直是疯了……唔。”
“嘘，三点钟方向有一支小队正往这边走。”
拉图斯的建筑有过提前规划，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空隙非常窄，只有一些专门存放垃圾和走后门的小巷子，零散地分布在城区里。
泊莉什的灵体，此时正伏在房子的顶部——透明壁压得她不得不弯着腰，才能勉强从屋顶探出头去。
正如旅店老板娘所说，大白天的商业城镇，大街上却出现了一大群骑士团相貌的人，把沿街的人们直接赶回他们的住所，距离住所远或者没有住所的，似乎会被带到什么地方集中看管。
不过，尽管这样的搜索看似百密而无一疏，在泊莉什作为向导的前提下，他们还是没能阻拦普莱特和梧桐两人借助一条堆垃圾的巷子突破包围。
整整一个小时过去，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大约五个街区的程度。
“……走了吗？”
“走了，周围……暂时安全。”
“那、我们歇会儿吧。”
梧桐一声不响地跟在普莱特身后，靠着墙站在巷子更深的地方。
虽然她也热得满头大汗、头发粘在了额头上，但依然戴着她那顶大帽子。
“骑士团们好像并不是在寻找某个特定的人。”泊莉什从十米高的房顶一跃而下，站在两人面前，“他们似乎只是在执行任务——封锁街区，把人们赶回家或者送到希弗里斯教堂去……我们应该已经突破最后一层包围圈了。”
“那，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出去了吗？”
“大叔在说胡话吗？”泊莉什回应道，“包围圈后面还有很多骑士团在巡逻，我看到他们刚刚带走了几个商人。”
“在商业城镇搞街道封锁，只有疯子才会这么做。”普莱特不满地摆摆手。
“抗议的商人都被抓起来了？”梧桐看向普莱特的腰间，“王国……骑士团还会做这种事吗？”
“所以说他们肯定是疯了嘛。”普莱特看了梧桐一眼，“这么搞的话，最坏的结果……这座城镇将会变成没有任何正派商人到访的死城——跟我们路上遇到的那座古哨镇一样。”
梧桐点点头：“所以怪就怪在这里了。”
“……啥？”
“虽然以找杀人凶手为由封锁城镇，倒也能说得通……”梧桐看向普莱特，“但正如你所说，贵族死在其他贵族的领地是非常严重的政治事件——那城主现在的所作所为，却让学长的名字……家喻户晓？”
“嗯……”
“背后！有人过来了。”
普莱特即刻握住腰间的泊莉什，猛地起身，盯着巷子的深处，全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战斗……
“是你们？”
“……丽塔？你怎么在这？”
“我还想问……你们在后院干嘛呢？”
……
“好了，这下应该就没人过来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无意间来到了冒险者协会所在的街区。”普莱特把剑摆在桌子上，长呼一口气，“我差点就砍下去了。”
“我也没想到平时只有野猫和野狗造访的臭哄哄巷子里，能站着两个熟人。”丽塔把茶杯和茶壶摆在桌上，“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茶壶里装的是螃蟹茶，一种比起是茶更像是海鲜汤的地域性饮品……很咸。
梧桐简单说了说自己的推测，丽塔顺势就把大门锁了。
“南洋洲小姐说的没错，这种行为实在太过异常了。”丽塔回到桌边，“冒险者协会的总部对此事不予置评，也许他们也在进行交涉——现在连冒险者的活动也受到了限制，这严重违反了约定。”
“……你可以叫我梧桐。”
“哪怕是突然病倒的贵族，本地领主也要让贵族吊着一口气送走。”普莱特挠了挠头，“大肆宣传这个人的死，或者，至少没有封锁消息……”
“信息差吧。”
“诶？”
“本地人几乎没有认识你学长的，更不要提他是贵族的这件事。”丽塔坐在梧桐对面，双手撑着下巴，看着她，“但是某些认识他的人就不一定了——你觉得他们听到他的‘死讯’，第一件事想的是什么？”
“……他是怎么死的？”
“应该是他惹了什么人。”丽塔摆摆手，“然后这个消息又是城主传出来的，所以……”
梧桐顿了片刻：“……他惹了城主，所以他死了？”
“很大胆的猜测啊。”普莱特皱起眉头，饶有兴味地看着丽塔，“你也是贵族吗？”
“我也因为易斯的事，跟贵族打过不少交道，他们那一套想法我也了解过一些。”丽塔微笑着回应道，“不过，传出‘逆我者亡’的消息，应该只是其中之一。”
“……什么？”
“关键是要看到这背后的结果。”丽塔把手摆在桌上，看着面前北地冰纹雕饰的制式铁剑，“在开贵族代表会议的时候，把所有人封锁在这里，还封锁了海面……想必此时此刻，其他港口的船只，已经有很多快马加鞭地往南洋洲赶了吧。”
“什……”梧桐猛地站起身，“为了独享收益吗？”
“贵族什么事都干的出来。”丽塔叹了口气，看向梧桐，“至于你的学长，我并不觉得他真的遇害了。”
“……有道理。”梧桐看着丽塔，“这是你的猜测，还是你已经用某种魔法预知了未来？”
丽塔有些哭笑不得：“有那种魔法吗？”
“知道未来可不是什么好事。”梧桐摆摆手，“帕拉梅夏……世界树的计算，也算是预知未来的魔法吧。”
“所以这只是猜测，到底是为了一点点钱背负骂名，还是因为贵族死在自己的领地上被国王降罪……就算是那个城主，我想他也能分得清吧。”丽塔耸耸肩，“所以他这只是在利用信息差，还有职权，让自己赚得盆满钵满。”
“怎么感觉你才是那个贵族……”梧桐捏着额头，忽然看向丽塔，“啊，对了，你这里有魔法通讯台吗？”
“嗯？有是有……”丽塔扭头看向柜台的方向，“你要跟谁联系吗？”
“学长。”梧桐站起身，“他是魔导通讯系的学生，一定随身携带着通讯装置……对了，如果用那个波段的话……”
在丽塔的指引下，梧桐走到冒险者协会的后台，在一大堆文件和书柜中间，找到了一套魔导通讯仪。
她说她在林地用过类似型号的，于是大概操作了五分钟，那通讯法阵就亮了起来。
丽塔似乎并没有魔导适性，所以平时的联络与通讯工作，是通过魔力液和固定的魔法阵来实现的，那些魔法阵的频率固定，只能联系到附近的冒险者协会，或者冒险者协会的中继台。
如果想要自由通讯的话，还需要一些改造……
于是梧桐花了足足五分钟才把这台设备弄明白。
“还真的有响应。”梧桐把通讯魔法的功率略微调大，法阵亮度提升的同时，似乎传来了嘈杂的响声，“回应我啊……学长……”
「……谁？」
“啊，学长！”
通讯法阵中传来了不太明晰的男性声音，似乎刚睡醒的样子。
梧桐听到之后，脸上的笑容浮现，紧绷的全身也瞬间放松了下来。
“是我……梧桐。”她对通讯魔法说道，“学长，你现在在哪呢？”
「我？终望海……怎么了？」
“现在大街上闹得沸沸扬扬，学长你不知道吗？”
「……什么？」
“大家都说你死了耶。”梧桐笑道，“说是码头上有具尸体是你……”
「那不可能，我昨天……我们昨天不是还见面了吗？然后我就……我怎么回旅馆的来着？」麦伟的声音还是一副宿醉的样子，「哎哟……头好疼。」
“没事，只是确认一下学长你的安全……对了，学长，他们没跟你说什么吗？比如，不让上街什么的？”
「暂时还没……哦，门口有封信……什么……传染病吗？」
“看来应该没错了。”丽塔看了普莱特一眼，“对不同人的不同说辞。”
“那个啊，那个也不是真的，不过学长最好这几天还是在旅馆休息……”梧桐瞥了两人一眼，“学长你现在应该是被城主……软禁在拉图斯了。”
「软禁？啊……果然是因为那个吗。」
“嗯？”
「我的研究，断了城主的财路了吧。」麦伟的声音，似乎并没有很愤怒或者困惑，倒是很清楚现在发生了什么的样子，「不过不用担心，再怎么说我也是伯爵——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别勉强自己啊，学长。”梧桐叹了口气，“现在是在别人的地盘上。”
「……你说的对。」麦伟顿了片刻，「你现在在哪呢？」
之后是短暂的学长与学妹之间的交流，在此期间，普莱特和丽塔退出了房间。
管好后台的门时，丽塔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复杂，看着普莱特，这让普莱特有些困惑，又有些不知所措。
“你们，是不是打我弟弟船的主意了？”
“诶？”普莱特眉头微皱，“……此话怎讲？”
“易斯他昨天回来的时候，突然跟我说要出远门……”丽塔看向一侧的地板，“那位船长允许他跟着出海，到南洋洲去……是你教唆的吧？”
“我没这么做。”普莱特连忙摆手，“只是，那位船长因为一些原因……要到南洋洲去，所以……”
“至少，他昨天晚上还挺高兴的。”丽塔忽然开口，打断了普莱特的话语，“我应该感谢你。”
“呃？”普莱特又一头雾水了。
“那孩子……自从家父去世以后，就从来没开心成那样。”丽塔低声道，“他继承了家父的血脉……他属于海洋。”
“你的意思是……你想让他像你父亲那样，做个海盗？”
“什么？不……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丽塔眉头紧锁，但又沉思片刻，随即叹了口气，“……是啊，一开始是我想错了。”
“你觉得……有其父必有其子吗？”
“嗯。”丽塔点点头，“但是我后来……直到昨天，我才意识到，他并不是向往成为海盗……他是真的喜欢大海，喜欢航海的感觉——尽管在父亲去世后，他再也没有离开过陆地。”
“感觉你不是他姐，更像他母亲……或者类似的人。”
“随你怎么想。”她靠着柜台，“我只是……不想我唯一的亲人，再被大海夺走了。仅此而已。”
“那你还要允许他出海吗？”普莱特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比起我的委托，我想那位船长应该会尊重你的意见，毕竟他是你父亲的老友。”
她却忽然笑了：“这样不会显得我很自私吗？”
“的确。”
“所以，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丽塔靠着柜台，扬起头，看着冒险者协会高昂的穹顶，以及射入阳光的顶窗，照着的高处的栏杆和植物，“我也该离开港湾了。”
“嗯？”
“因为我一个人就做了整个拉图斯冒险者协会所有的工作，上面想要提拔我去做区域的联络员。”她把手放在胸前，“是份薪水相当可观的工作。”
“那不是挺好的吗。”普莱特笑了笑，“说不定以后还能再见面的吧。”
“嗯。”
正说着，后台的门被推开，梧桐顶着大帽子走了出来。
“……你们在聊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困惑，比起她的事，她似乎更好奇两人为何是这种表情。
“没什么。”普莱特走上前去，“跟学长聊完了吗？”
“嗯……他说他会联系老家那边的人，应该用不了几天就能把他带走……谁都不会想到他带着一台小型高功率魔导通讯仪的。”梧桐的表情充满了喜悦，当然也轻松了不少，“不过想要撼动这里城主的封锁令，还没有那么容易……”
“开玩笑！军舰可不是他们想封锁就封锁的！”
大门被猛地撞开，一大群人忽然涌进了冒险者协会。
是前些天在巨齿鲨号上看到的那些水手……还有老船长罗菲尼·马达蒙。
易斯头上绑着一块红色的布条，站在大厅中间，神气得像是刚刚从海上回来一样。
“……易斯！你又把门锁踹坏了！敲个门能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