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姐，其实我……”
“去南洋洲是吧？那件事我同意了。”
“有船长在的话，肯定……什么？”
“我说我同意了。”
易斯惊讶得张大了嘴，说不出话，看看丽塔，又看了看普莱特。
后面跟着的一群似乎是看乐子的水手一齐发出了有些失望的声音，罗菲尼更是冷笑一声，一屁股坐在冒险者协会的座椅上。
“但是，就算我允许你出海，也不允许你去做海盗，明白吗？”丽塔盯着易斯，“绝对不能走老爹的老路子。”
“谁？我吗？”易斯看看身后，又看着丽塔，“你说我？”
“不然还能有谁？你那一群身上满是腥臭味的水手？还是那个……‘叛徒’？”
“此言差矣。”罗菲尼摆摆手，“我只是金盆洗手比较早罢了。”
易斯点了点头：“现在罗菲尼是军方的人，要不是他，我今天都回不来……等会儿，你们在这里干嘛？”
“稍微有点事，已经办完了。”普莱特耸耸肩，以为本来没他的事了。
“军方的人？”梧桐眉头微皱，看了一眼易斯，“这个年轻人？”
“他连海军的门槛年龄都不到。”丽塔双手抱胸，瞥了一眼罗菲尼，又看着梧桐，“罗菲尼是巨齿鲨号的前船长，而巨齿鲨号的前身是一艘军舰。”
“但现在不是。”罗菲尼把腿抬起，放在另一条腿上，“只是我认识一些军方的人，所以骑士团还会敬我三分。”
“那叫‘认识’吗？”丽塔上下打量着罗菲尼，有些不悦地说道，“明明都快把王国的海军总部变成自己的宫殿了。”
“啥？”易斯猛回头，略带惊恐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罗菲尼，“有……有这种事？”
“乱讲。”罗菲尼摇摇头，“我就一退休老头儿，哪可能干那种事。”
“所以一直是……你在指挥……”易斯走上前去，站在罗菲尼面前，“指挥海军围剿老爹的船队……”
“那件事跟他没关系。”丽塔忽然说道，但眼睛一直盯着罗菲尼，“王国里有人知道他和老爹的关系，所以在那之前，把他调到了很远的地方。”
“哈？”易斯又回头看向丽塔，“所以，这些事你早就知道？你干嘛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都是过去的事了。”罗菲尼站起身，一把按在易斯的肩上，“你老爹让我打入王国的海军，好让他在未来有更好的归宿……仅此而已。”
“但老爹他也……”
“要是没有我，你老爹哪还有机会开上巨齿鲨号、跟那莫名其妙的东西干架？”罗菲尼忽然低吼着，声色俱厉，盯着易斯，“还有，你真以为你们姐弟两个能有现在的生活，是王国许诺给你爹的条件？”
“……这也行吧。”水手中不知是谁在唏唏索索地说着，“没白来。”
“可、可是……你为什么……”易斯不知看着罗菲尼的哪里，眼神有些慌张，“不早点告诉我这些……”
“我都告诉过你海上很危险、多少次了？你还是要无数次藏在船上试图出海……那帮水手因为你现在每天晚上做梦都是轮机舱里那个会打呼噜的桶！”罗菲尼指着那帮水手，“你听过吗！？”
“可、可是……”
罗菲尼抬起一只手：“你老爹，他亲口跟我说的，他希望他的孩子别走他的路……你还是一直坚持出海、出海、出海！”
“行了，老大不小的人，这样嚷嚷太不像话了。”
普莱特一步跨上前去，挡在了两人中间，面朝罗菲尼。
泊莉什重回腰间，灵体站在不远处，略微警惕地看着这边。
“吼……”罗菲尼长呼一口气，晃了晃头，灰白的胡子在他胸口上扫动，盯着普莱特，“没什么是让小鬼更让人心烦的了。”
“小鬼……”易斯脸上有些五味杂陈，他那还没到长青春痘的年纪的脸上，已经满是烈日的痕迹，“我才不是……”
“等他到了你这个年纪他自然会懂，在那之前……谁都有迷茫的时候。”普莱特侧身站在易斯和罗菲尼中间，“去南洋洲的航程可不短，他有足够长的时间来问他所有想要知道的事。”
“……对啊。”易斯瞪大了眼，看向罗菲尼，“天……我竟然要……在船上待一个月了吗？哦……我要准备什么……食物、水，还有酸橘……”
“那种事不用你操心。”罗菲尼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巨齿鲨号上的物资，够全船人用一整年。”
“前提是能出海。”梧桐忽然幽幽地说道，“就算不管你在街上，港口肯定还在城主的手里……”
“昨天晚上他们就把船开进造船厂的港口了。”易斯看向梧桐，缓缓道，“那是造船厂的码头，城主可……等等，你多大了？”
“……问这个干嘛？”
“你好矮哦。”
“易斯！”丽塔第一次慌乱成那样，冲上来堵住了易斯的嘴，一脸赔笑地看着梧桐，“啊啊，那个……梧桐小姐……”
“哈哈。”
完蛋。连不远处的泊莉什，都能感受到梧桐那泛出体表的愤怒。
在场所有人，唯一不知道易斯大概已经凉透了的，只有他自己。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普莱特的发言，打断了那冰冷刺骨的恶寒，连罗菲尼都仿佛思想被忽然拉回了身体一样，慌乱之中看向了普莱特。
“只要你想，随时都能出发……对了，你不是说还有一件货物？”罗菲尼戴上了船长的帽子，“放到哪里了？”
“哦天，也不知道他们到货了没有……”普莱特仿佛刚刚想起了重要的事，“现在全城戒严，我也没办法去商会确认……”
“我去！”易斯突然窜了出去。
“回来！”被丽塔死死拽住。
“老姐你干嘛？”
“他们只认罗菲尼，又不认识你！再说了，你知道去哪里找谁吗？”
“是那辆大得吓人的机车吧？快赶上一节火车那么大了。”易斯扭头看向普莱特，“今天凌晨我见它被拉着进了港口附近的仓库区……不过我没看到到底是哪个库房里。”
“原来已经到了？”普莱特瞪大了眼，看向梧桐，“我们可以出发了！”
“啥？现在？”
……
“诸位，请留步。”
从冒险者协会出发，回矮人旅馆取了行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码头仓库前进。
正如丽塔所说，只要罗菲尼走在最前面，那些骑士团连看都不会看过来一眼。
连那些要动用泊莉什才能绕过去的包围圈，此时也形同虚设。
但更重要的是，罗菲尼身后跟着的，都是人均六尺三以上的壮汉……凭骑士团手里那点制式的装备，恐怕还真的打不过赤手空拳的水手们。
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也是拉图斯的生存法则之一——谁拳头硬、背景硬，就能在大街上横行霸道。
直到被那老头拦住，连罗菲尼都露出了一副不太好办的表情。
“又是你啊，老东西。”罗菲尼没什么好气地往前迈了一步，“找我们有事？”
“不不不，罗菲尼大人的队伍我可不敢拦。”他摆了摆手，“只是……您队伍里，好像有几个不太熟悉的面孔啊。”
“他们是我的客人。”罗菲尼头也不回，就知道说的是普莱特和梧桐，就从装束上来看，是队伍里为数不多的正常穿着上衣的家伙，“还有什么问题？”
“不，没有了。”老城主忽然毕恭毕敬地走向一侧，为队伍让开了路，“您请。”
“哼。”
队伍继续向前走着，直到那待在原地的老者的队伍消失在视线中，梧桐才拉了拉普莱特的袖子。
“那人好像是城主吧？”她小声问道，“我在学长开会的地方见过他……是叫……”
“罗秀，罗秀·瓦文西公爵。”罗菲尼大声说道，“算是拉图斯的城主。”
“什么叫‘算是’？”
罗菲尼回头看了一眼梧桐的方向，但她被一大堆水手围在中间，连帽檐都看不见。
“拉图斯是以六名总督组成的议会来决定事项大小的，他们也是拉图斯军舰的船长……”丽塔钻过人群，来到梧桐的身边，“哈啊……这帮男人的汗臭真让人受不了。”
“军舰……他们也是军队吗？”
“对，所以从级别上来说，罗菲尼和他们是平级，所以完全不存在什么谁服从于谁的关系。”丽塔点点头，“不过，军队内部的关系不止级别——罗菲尼有着他们所没有的关系网，所以现在能够井水不犯河水……”
“还井水不犯河水，他们都快跑我头上拉屎撒尿了！”罗菲尼不悦地嚷道，“这么宽的大马路，连辆出租魔导车都没有。”
“……罗菲尼也被人称为拉图斯的第七位总督。”
“怪不得连码头那个贵族都要冲他点头哈腰的，我还以为是怕他的拳头哩。”易斯忽然恍然大悟般说道。
“所以呢？现在这位总督……这位‘城主’，执意要把城市封锁，难道就不会招惹到其他的几位总督吗？”梧桐问道。
“当然会招惹！不过，既然城市已经被封锁了，说明他肯定有手段已经摆平了其他总督了吧。”丽塔回应道。
“所以他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城主。”普莱特就在梧桐身后，站在水手中间，他和他们的唯一区别就是没有赤着上半身，冷笑道，“什么议会，都是一言堂罢了。”
“你说的没错，拉图斯就是这样的一座城市。”丽塔说道，“虽然平时还算和谐……这次肯定是因为利益过于诱人，城主才下手的吧。”
……
“该死……这儿怎么这么多仓库？到底是哪个！？”
“管他呢！拆这个！啊——！”
在暴力拆开了第十六座仓库的大门之后，固定在转运木板上的铁堡号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普莱特是第一个冲上去的，时隔这么久，再次遇到自己的爱车……毫无疑问，他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味抱着那盏魔导灯摩擦着。
不过时间可没那么多让他浪费的，水手们三下五除二地拆掉了固定铁堡号的锚栓，于是普莱特掏出钥匙，拉开车门。
“快……快把我放上去！”泊莉什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
“别急，还有人在呢。”
“我要不行了！”
跨过那些虽然提前固定好但是还是在运输途中东倒西歪的箱子和行李，普莱特把泊莉什挂到了那一直属于她的位置上。
下一刹那，那些落了灰的机械手猛地开始移动。
“爽——啊！”
像是蛇一样，在车内四处翻找，没用几分钟，车上的一切就恢复成了差不多刚刚出发的样子。
与此同时，普莱特把一整桶魔力液倒进了燃料箱。
魔力液和燃油不同的地方在于，即使没有点火，那些金属零件的自然扩散作用，也足够让满满一箱魔力液，在短短几个星期内变得空空如也。
但是剩下的部分也足以点亮所有的设备，还有那台马力可怕的发动机。
“让开让开！”
围着铁堡号的水手们躲开来，普莱特踩下油门，铁堡号从那大板子上开了出去。
虽然行李东倒西歪，但机械并不会因为一些马车和火车的运输而坏掉……至少铁堡号和刚出发时没什么两样。
于是，铁堡号再度出发。
“还真是有点想这铁家伙了。”
梧桐也登上了车子，而丽塔、易斯、其他水手和罗菲尼走在车子前面带路。
原本人山人海的码头，现在空无一人。
城主的封锁……相当有效。
“那我就……送到这里吧。”
“嗯，回去路上小心点，不过他们估计也不敢拦你。”罗菲尼朝丽塔挥了挥手，“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丽塔留在了码头的入口附近，和易斯只是对视了几秒，易斯就转头离开了。
他的年纪，还不知道这种转身离开意味着什么。
……
“从这边下坡，再往前开一点，就到装卸平台了，我们在三号卸货平台下面等你们。”罗菲尼指着前面的装卸货物的平台，“那东西会直接把你们送到甲板上。”
“得嘞。”普莱特举手示意。
正如丽塔所说，造船厂并没有受到封锁令的影响，但是也仅限于到今天早上还在上班的人——他们早该回家了，现在却被困在这里，除了回家以外什么都能做。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那些人在码头的石灰砖上，用火魔法纸煮着什么东西做晚饭。
铁堡号开进造船厂的大门以后，其中的几个人站起身来，指挥普莱特先把车子开到前面，罗菲尼他们则顺着边缘的楼梯到下面一层。
不远处的几处船舶泊位，几艘未完工的舰船、以及同样未完工的巨齿鲨号，就停靠在那里。
“原本以为还要待很久，没想到今天就能出发。”梧桐又蜷缩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看着远处渐渐消失在楼梯尽头的水手，“……终于到了离开王国的时候了。”
“你会想这里吗？”
“你会想念一个要了好几次命的地方吗？”梧桐长叹道，“泊莉什小姐会想念魔界的生活吗？”
泊莉什的声音幽幽地响起：“那根本……不是生活。”
“哦……抱歉。”
“三号卸货平台……就是这里了吧。”
那是一座魔导吊机，高二三十米的样子，带着巨大的绞盘，却是由魔力驱动的。
六条粗铁链吊着一块厚铁板，可以把形状不规则或者没有栓挂点的货物运送到船上。
原本应该有魔导叉车在码头和船上接应，但现在没有，只有一个打着哈欠的工作人员，指挥着普莱特，让他把车子完全开上那块铁板。
“三号卸货平台下降！”
“三号卸货平台下降！”平台下方传来了接应的声音。
工作人员拉下拉杆，吊机轰地启动，平台的锁扣“嘭”一声弹出，巨大的锁链开始从顶部缓缓放下。
甲板十分空旷的巨齿鲨号，就停在下面，等待着吊机的降落。
“这吊机……也是矮人们设计的吗？”泊莉什问道，“感觉在矮人国见过这种东西。”
“这东西就是矮人国生产的。”普莱特看向窗外，那些黑漆漆的链条，“王国内根本没有能锻造出这种尺寸工件的技术——这台吊机，完全是在矮人国内生产，然后以零件的形式运输过来，然后再在王国按照图纸组装。”
“天哪……那得花多少钱啊？”泊莉什惊叹道，侧面的小屏幕上，将她灵体惊讶的表情完全展现了出来。
“这种程度的工程已经不是用金钱来衡量的了。”普莱特笑了笑，“建造这一台吊机的成本，大概和建一座小型城镇差不多吧。”
“哇啊……”她叹道。
“匠人先生，小型城镇才花不了那么多钱。”梧桐摆了摆手，“再怎么说，城镇也只是一堆石头垒起来的房屋，根本没有技术含量。”
“哈哈……对。”普莱特挠了挠头，“但……怎么说呢，矮人国给王国援建的很多东西，其实都是以各个家族的名义的，换取来的也都是各种领域的特权……”
“南洋洲如果增加和王国的交流，大概也会是这种形式吧。”梧桐说道，“各大家族……南洋洲是各个大名，也许会用神术之类的来换爵位。”
“是维尔小姐告诉你的吗？”泊莉什忽然问道。
“什么？不……呃，”普莱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苦笑道，“其实是老爷子告诉我的——在我知道高杉家的真实身份是黑帮之前，我一直以为他们是做这种特权生意的普通匠人家庭……”
“特权大多数时候都比钱管用。”梧桐低声道。
普莱特点了点头：“这话不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