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们的房间。”
铁堡号落在甲板上以后，那些水手就指挥着普莱特把车子开向一处原本没有的斜坡。
罗菲尼说，这艘“苍空舰”有着为飞行魔导器具准备的“机库”，说白了就是大一点的停车位，铁堡号停进去，就像开到了一处平原之上。
不过这还不是最让人震惊的——在机库和甲板之间的夹层，有足足一百五十个房间，每个房间有四张高低床位，也就是说，这艘船能在载满货物的前提下再塞进六百个人。
机库再下面就是轮机舱，大部分水手都在那里面工作，还有几名随舰的矮人，他们吃住都在苍空舰的地下二层，所以普莱特第一次登船没见到他们。
“舰岛上也有不少空房间，不过不如这里平稳。”罗菲尼站在走廊之中，看着普莱特，“平时这里也很少有人经过……晚餐在舰岛中层的食堂，这会儿差不多该过去了。”
“梧桐你好了没有？”
“马上！等我把……哎！好了好了……”
梧桐换上了轻薄外套，戴着圆眼镜，头发也打理了一番，大帽子因为在甲板上被吹飞了好几次，还差点掉进海里，就没再戴了。
在罗菲尼的带领下，两人一剑沿着管梯通道——本来是有电梯的，但是某个零件坏掉了会发出巨大的噪音，就没再用了——向上，爬了大约一分钟，才走出楼梯间。
这条管梯就像一座塔，从舰岛顶部直达防漏隔舱，正中间还有一根带挂钩的铁管，每个修东西的水手腰上都会有一个和这玩意配套的滑钩，可以让他们快速从顶部到底部的任意楼层。
要问哪些是修东西的水手？走路都会发出金属碰撞声的那些就是了。
“……听说今天是开航日，有椒豆吃。”
沿途已经听到好几次水手提到一个叫“椒豆”的东西，直到普莱特跟在罗菲尼身后，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川雾辣椒炒多伦男爵豆的简称。
川雾辣椒是林地西南部地区的特产，辣度极高，而且辣劲持续的时间很长，想要调整为人类能品尝的程度，就需要用高度酒浸泡……也就是说，这种辣椒基本归于酒酿菜的范畴了。
而多伦男爵豆，是某次在北方高原的野外发现的，一种淀粉含量很高的豆子。用它来炒东西的话，会变得很干很硬，也就是说，是极好的下酒菜。
“船员出航第一天就喝酒？”梧桐介绍完两种食材的来历，梧桐才意识到了不对劲，有些担忧地看着那些挥舞着拳头的水手，“真没事吗？”
“晚上值班的不会让他们碰，他们在那边的包厢里。”罗菲尼指着食堂边缘的几扇弦门，“每次出航都是值得庆祝的日子，旅途过了中途，或者我们死里逃生，都要来这么一套——这是老……格佩斯定下的规矩。”
“格佩斯？”
“易斯的父亲吧，那个海盗。”普莱特说道，“我不觉得你是那种会支持这种馊主意的人。”
“哈哈，你看人可真准。”罗菲尼干笑两声，走上前去，“嘿！易斯！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你不准在这种地方……”
“那又不是真的酒，你管……啊呀，匠人先生！”
易斯跳下座位，跑上前来，站在普莱特面前。
他已经换上了一套和其他水手穿的白色海军服类似的装束，戴着一顶小帽子，绑带系在脖子下面避免被风吹跑，脖子下面已经满是汗液干掉剩下的盐渍……
但他脸上的兴奋程度丝毫不减。
“啊哈，船长。”普莱特举起一只手来。
“噗。”不远处的罗菲尼没忍住。
“对啊……我才是船长！”易斯扭头看向罗菲尼，“喂！我的船长服呢？”
“你先搞明白舵机的减速机怎么修再说吧！”罗菲尼坐在那一张专门为他们一行人预留的桌子的座位上，把面前的餐巾塞进脖领。
“那我们也坐吧。”
一张足够坐下十几个人的圆桌，只坐了罗菲尼、梧桐、普莱特和易斯四个人，他们之间还隔了一两个座位。
此时，餐厅厨房的方向，传来剧烈的风机声——这是椒豆炒制工序的最后的步骤，大火干煸。
当然，晚餐不只有椒豆一道菜，而要做整整一屋子的人分量的菜不容易，时间久也无可避免……
但是酒的香味已经弥漫在整个餐厅里，让那些水手都一个个的按捺不住身体和口水了。
“我们会借着明早的潮水出航，首先到东线船栈补给，和深水鱼会合。”罗菲尼的盘子上摆着刀叉，手肘放在桌沿上，十指相贴，“你们没有参加傍晚的会议，特意跟你们说一声。”
“深水鱼吗……”梧桐捏着下巴，“我们一般叫它‘魔导水下侦测潜艇’。”
“大伙都叫它深水鱼。”罗菲尼挑挑眼眉，“大概是因为第一艘深水鱼就叫这个名字。”
“深水鱼还有名字？”易斯确是最惊讶的那个，“我以为深水鱼……都是没有名字的消耗品。”
“最早型号的深水鱼有名字，上面还要三人一组操纵……”罗菲尼从一旁推过来的餐车上拿了一瓶酒瓶——但里面装的是淡黄色的酸柑汁——倒进自己的高脚杯中，然后把瓶子递给普莱特，晃着自己的高脚杯，“后来深水鱼变成远程操纵的，就不再起名字了。”
“啊？我以为……它不需要人来操纵？”普莱特也瞪大了眼，“你知道的，就像机车那样……”
“做到魔导自动驾驶并不困难，但是机车是要载人的，所以没有出现无人机车罢了。”梧桐摆了摆手，看着桌面上的某处，沉默了片刻，“……魔导水下侦测潜艇因为取消了人的座位，所以可以刻印更多术式、储备更多魔力液，尺寸也越来越小了。”
“你说的那是王国最新的深水鱼，我们要用的是船栈的老型号。”罗菲尼抿了一口酸柑汁，连饱经风浪的他，也忍不住眉头紧锁，“啧……里面至少要有两个人，外壳还都是铁的。”
易斯眉头微皱：“我们搞不到好点的？”
“没那个必要。”罗菲尼看了他一眼，“巨齿鲨号本来的航速就三十节，老型号的完全够用，而且老型号的反而更结实。”
“最开始潜……深水鱼设计出来是要释放魔法的。”梧桐说道，“……用来对付南洋洲的水生使魔。”
“那时候船都是用来打仗的。”罗菲尼看向餐厅的天花板，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小货船的甲板上，都要有一门铁炮，或者一根魔导水晶，就因为南洋洲那些魔物御使……”
“明明是你们王国人在妖魔化我们南洋洲人吧！？”梧桐猛一敲桌子。
“什么情况？”连普莱特都被吓了一跳，差点把酸柑汁瓶子摔到地上。
罗菲尼看着梧桐，沉默片刻，随即冷笑一声：“呵，结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是大海战之后的一段时间，因为有南洋洲的御使参与，王国人就怀疑南洋洲人会命令各种魔物来袭击王国……”梧桐低声道，“你看到的这些舰船，并不是为了抵御什么深洋族，而是为了对付我们南洋洲人才设计出来的。”
“这都是哪跟哪……”普莱特眉头紧锁，“这也能跟南洋洲扯上关系？”
“深洋族绝迹以后，王国依然每年投入大把资金到海上力量的研发上，甚至不惜重金引入矮人国和林地的技术……”
“要不是因为你们南洋洲人……”罗菲尼攥着酸柑汁杯子，神情肃穆，“……那种该死的、控制魔物的技术，怎么可能会放着不管？”
“控制魔物的技术？”易斯瞪大了眼，“那是啥？”
“是御使吧。”普莱特内心感到一丝好奇的波动——兴许是泊莉什的情感——，“通过某种仪式和魔物建立联系，然后指示魔物的……”
“你们王国人根本完全不了解！”梧桐拍案而起，“那种仪式……”
“咣！”
象征着开饭的锣声，粗暴地打断了几人的谈话，然后，几名亚人服务员端着菜品，飞速穿行在各个餐桌之间，瞬间把每个餐桌塞得满满当当。
最显眼的一盘，无非是正中间的主菜，整只的鸡，填了苹果和绿柑的块，刷上蜂蜜和糖浆烤熟……摆盘佐以某种绿叶蔬菜和红色的灌木浆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虽然有点怪，但这一桌很显然是按照前菜、汤、鱼料理、主菜、冷盘、甜点、餐后饮品、小点的结构呈上的。
据说这种呈菜方法来自最初的皇家料理，只不过，一般稍微高级一点的餐厅，也都由原来的吃完一道再呈上下一道改为按照结构一股脑全呈上的形式了。只有王国王都的最高档餐厅，会考虑客人的进食速度而改变烹饪顺序……
这种细心入微的服务往往都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
回到这间船上食堂……普莱特这时才意识到，这艘船如果要招待外宾，也许真的会拿出相当惊人的表现，虽然现在的餐品完成度，也比他这一年来在任何地方吃到的都要高级了……
前菜，是之前提到的，川雾辣椒炒多伦男爵豆。有着如同威士忌般辛辣的口感，和淡淡的酒香，只不过，普莱特一行人没有酒鬼，或者刚刚开始海上的日子，完全不理解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意义……
汤是某种清澈见底的高汤，毫无疑问使用了数十种食材的熬炖，佐以上百种香料的精心调制，不仅不会互相影响味道，还会让味道更完美无瑕。
鱼料理是白炙枪鱼肉，这种肉如果不能把握好火候，就会变得干巴巴的，毫无口感……但每一口，都能带来饱满的肉汁和令人无比满意的充实，新鲜的口感，就仿佛鱼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煮熟了一般。
主菜，让人瞠目结舌的大块鸡肉，却没有印象中那种干涩、柴硬，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脂肪留存，和不可言语的口味呼应，甜的咸的酸的，脆的软的弹的……即使是一小口试探性的品尝，足以摧毁初尝者对鸡肉这个概念全部的理解，而回过神来，已经有些出于礼貌的分量已然消失，只留下一抹意犹未尽的酱汁。
丝毫没有为主菜的结束而悲伤，即刻端上前来的，是冷盘——拉拉提那羊奶酪配松枝熏肉拼盘。拉拉提那羊是某种生活在山地的半驯化羊品种，它的奶极其的腥，但做成奶酪以后，会有一种独特的风味；松枝熏肉本身就足以成为主角，但配上拉拉提那羊奶酪的切片，彻底弥补了从未被注意过的烟熏风味的过分冲击，这两种或许永远也无法见面的食材，在厨师的巧妙的手中，变得如此和谐。
甜点，没有人会讨厌甜点。甜奶油和脆饼干，以及缓和糖分的海绵蛋糕，组成了这种独特且复杂的甜品——罗梅根糖挞。多说无益，吃便是了。
餐后的饮品，每桌送上了一大瓶酸奶清。这种饮品有着酸奶的味道，但却没有酸奶那么令人感觉充实……它就是在酸奶熟成之后，过滤出来的一点点清液，有助消化的功效。
至于小点，照常例送上了一份薄荷味的咀嚼胶，可以扫清嘴里食物的味道。
“当进食成为一种享受，人的动作自然而然就会变得优雅起来。”
“咕。”
因为用不惯刀叉，特地向服务员要来了筷子的梧桐，感觉这话是在暗戳戳地说自己，于是向罗菲尼投去了不悦的眼神。
“差点忘了你也是贵族。”梧桐放下筷子，用桌上的纸巾擦着嘴角，盯着罗菲尼，“……不过，再怎么说，多谢款待。”
“所以南洋洲人啊……”
把餐具撤下去的动作和端上来的速度差不多快，其他的船员结束用餐以后，就离开了食堂。
但罗菲尼只是看着他们。易斯看罗菲尼没有动，也就没有动，但是他似乎已经很想逃走了。
普莱特看易斯和罗菲尼都没有离席的打算，于是也没有动。
梧桐肯定不会首先离席的，无论有多不情愿。
只有一脸享受并且还在回味的泊莉什，跟着人群蹦蹦跳跳地朝出口走去，然后撞上了透明壁，摔倒在地。
当然，没人看见她。
“你们把该感谢的事视若无睹，反而在微不足道的事上用尽心思，借此来隐瞒什么罢了。”罗菲尼慢慢地摇了摇头，看向普莱特，“还合你的口味吗？大陆人？”
“这种时候就别问我这种人的看法了吧。”普莱特笑了笑，“你看我像有机会吃到这种等级的食物吗？”
“如果厨师长能听到这句话，应该会挺高兴的，相比其他只知道吃的小伙子们来说。”罗菲尼笑了笑，“不过他现在应该在忙早餐的事。”
“现在？准备早餐？”
“要不然来不及。”罗菲尼点点头，然后突然看向易斯，表情有些恐怖，“你是不是又忘了餐桌礼仪？要不要找个人重新教教你？”
“礼仪礼仪……我看他们也没怎么在乎那种东西啊。”易斯瘫在椅子上，有点不耐烦。
“他们又不是贵族。”
“我也不是啊？我跟他们又有……”
“你和他们不一样。”
普莱特看了看易斯，老实说他完全没把这小伙子和贵族联系在一起。
成天只知道在码头上卖蛤蜊、即使上了船也是和船员水手们混在一起，连身上的衣服也都是材质相近的帆布……
“我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吧。”普莱特忽然开口道，“我可没见过哪个贵族能跟水手一同坐在甲板上吹海风……他们可能连和浑身有海腥味的人坐在一起都觉得难以忍受。”
“内地的贵族就像你说的那样。”罗菲尼盯着普莱特，“对他们来说，深海是几乎一辈子都不会接触的事物，所以他们才会把时间浪费在研究餐桌礼仪这种无所谓的东西上。”
“你都觉得无所谓啊？”易斯嚷道。
“……我可不记得把你教成这种不明事理的人！”
“行了咱们快走吧。”梧桐忽然小声说道，“我有点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