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把易斯管教的太严了吧。”
“嗯？”
“啊……吵醒你了吗。”
梧桐扶着床铺的边缘，伸出手指，精准地将魔力灌入桌上的魔导台灯中。
这间为船员准备的舱室总共有四张床铺，两高两低，梧桐躺在最靠里的一张下铺，床头靠着泊莉什。
稍早些时候，泊莉什说有些想从梧桐那里知道的事，普莱特就非常痛快地把剑交给梧桐保管，自己一个人钻进舱室之后没多久就睡了。
他虽然没表现得那么明显，但通过泊莉什的并感……他真的累到虚脱。
“没事……正好我也不怎么困。”梧桐戴上大圆眼镜，坐在床上，看着桌面，以及上面的研究笔记——她塞在铁堡号的行李上的一部分——“我倒是觉得，那位船长人品挺好的……虽然是个王国人。”
“诶？”
“易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只是他好友的遗子。”梧桐看了剑一眼，沉默片刻，才继续开口道，“……不说管教得严不严，只是给他和丽塔一处容身之所，就已经值得他们感谢了。”
“是这么说的……么？”
“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梧桐忽然又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落寞，“南洋洲人……会把一些事看得很重要，那位船长也许是和南洋洲人打交道久了，也多少受到了一点影响吧。”
“……不知道啦。”泊莉什似乎在类似的事情上不太喜欢深入思考，“不过回想起来，信一郎他们家管教孩子的方式，好像比这个还要严格。”
“信……信一郎家？”
“啊，应该是妻岛家……你怎么了？”
“没、没事。”梧桐摆摆手，把脸偏向一侧，“……信……妻岛家管教孩子的方式……是怎样的？”
“听说他们家会把孩子扔到鬼岛上诶。”泊莉什说道，“再怎么说，也太过残忍了吧！”
“咕唔。”
“怎么了？”泊莉什有些诧异，“梧桐……小姐？”
“没事……”梧桐连忙摆手，“说起来，泊莉什小姐……去过南洋洲吗？”
“生前去过。”
“生……你被匠人先生影响太大了啊。”梧桐捏着额头，“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变成一把剑，被一个奇怪的大叔带着到处走……”
“嗯？不觉得啊。”泊莉什的声音很轻松，“为什么问这个？”
“看来我们的意见确实有很大分歧。”梧桐苦笑一声，“南洋洲，紧邻着的鬼岛……是靠一群名为将军的人和他们的家族镇守的，魔物遍地的地方……”
“第五魔界嘛，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在魔界这个概念出现之前，鬼岛就已经存在了喔。”
“嗯？”
“在很久以前，远在王国和魔龙出现之前的日子，南洋洲有十座岛屿，由十位神明看管。”梧桐说道，“十位神明创造了自己的岛屿、生灵，教会他们语言、纺织和锻造，这就是南洋洲历史的开始。”
“神明……吗？”
“嗯，我们南洋洲人大多都有信奉的神明。”梧桐点点头，“不像王国人，只信奉一个历史上存在过的牧师，希弗里斯。”
“说是信奉……哈洛尔她完全没有遵守教义嘛。”
“……十位神明所管理的岛屿。”梧桐继续说道，“广见、云天、雅清、珺卑、谋广、拾穗、青武、雷芷、巫樱……还有一位，其名已失传。”
“失传……啊，因为是鬼岛……”
“嗯，一部分吧。”梧桐点点头，“最重要的是，鬼岛之神的名字众说纷纭，很多地方都有自己的说法，但都无从查证……其实有名的九位神明，最早的记录也不过几百年，比王国诞生要晚好久呢。”
“这样啊。”
“总之，十位神明因为某些原因打起来了。”
“打……打起来？”
“嗯，在第十位神明变成那样之前，占据了南洋洲中部的九位神明，因为争夺龙之子……龙的血脉而打了起来，战争持续了近千年。”梧桐摇摇手指，“龙之子，就是有着黄金之血、近乎无限的寿命、强大的武力与巫力的存在。”
“啊，也就是……争夺优秀人才的……”
“不对哦。”
“诶？”
“龙之子，其实是现在我们所说的魔物。”梧桐看向泊莉什的剑身，“九位神明因为争夺这种东西而反目成仇、大打出手。”
“诶？不是……为什么啊？”
“原因很简单，当时的神明比魔物更强大，而且，龙之子……魔物，是可以通过某种方法，转化为他们可以控制的生灵。”梧桐双手扶着床铺，缓缓道，“这种技术……流传了下来，被称为龙子还乡。”
“……就是吃饭的时候说的那个？”
“先不提那个，九位神明大打出手的时候，第十位神明的变化终止了那场战争。”梧桐一转话题，“你可以猜猜发生了什么。”
“诶？我猜吗？”
“嗯哼。”
“呃……第十位神明……他是带领鬼岛的神明吧？鬼岛的魔物那么强大，都……”
“他把自己和龙之子融合在了一起，成为了魔物的神明。”
“诶？？”
“嗯，在那个有神明存在的时代，什么都可能发生。”梧桐笑了笑，“总之，和魔物融合在一起的第十位神明，它和它的造物几乎一眨眼就席卷了整个南洋洲。”
“……然后呢？”
“谋广，住在南洋洲最核心、最丰饶的岛屿上的神明，以自己和自己的岛屿为诱饵，把已经失去神格和神性的第十位神明引诱而去，然后其它八位神明全力将其封印了。”梧桐说道，“我家书库里有整整四百一十四卷神明之战的卷宗，详细记载了整个神明之战期间的地方传说。”
“梧桐小姐……家里是史官？”
“嗯，我家族就是干这个的，而我却跑出去学了魔法。”她点了下头，微笑道，“……也许从一开始，不离开家里反而是对的？”
“有家业真好啊——我都不知道我家里是干嘛的，总不能跟我一样，是做勇者的吧？”
“……我记得，泊莉什小姐你的家乡……”
“嗯，被魔界席卷消失了。”她略显轻松地说道，“在那之后，我就当上了勇者……我对我父母的记忆一直都很模糊，哈洛尔说，那是我对童年某些经历的……呃……保护？不知道啦……”
“我都有点心疼你了。”
“哎呀，再怎么说，我也比你大啊。”泊莉什说道，“我今年都二十二……呃，不，二十三岁了喔。”
梧桐沉默片刻：“那我应该叫你一声泊莉什姐姐么？”
“唔……”
“不可以吗？”
“好……怪哦。”
“你就是被匠人先生影响太深了啊。”梧桐长叹道，“那个满脑子都是打铁的家伙……对青少年的影响不可估量。”
“姐……姐姐我可是成年人！”
“那你想不想知道战争之后的事？”
“诶？”泊莉什愣了一下，旋即答道，“想。”
“战争之后，神明们发现，龙之子已经混进了所有生灵之中。”梧桐说道，“有着龙之血脉的人，能够释放更强大的巫术，有着独特的外表，以及过人的武力，也许是在战争中，被第十位神明的造物渗透的结果，又或者是，他们曾经对龙之子毫不掩饰的渴求，影响到了它们的造物。”
“和……魔物共处了吗？”
“这里其实指的是南洋洲种类众多的亚人。”梧桐摆摆手，“即使是人类外貌，身上带有神明的印记，也能释放更强大的魔法的存在，也被归类为‘神使’这一特殊群体。”
“神使啊……那些巫女都是吗？”
“大部分是，也有一部分是纯粹的以人之身比肩神明。”梧桐忽然挺起胸来，“比如我。”
“嘿诶……”
“怀疑我吗？”
“没有没有……只是……”泊莉什的声音有些支支吾吾的，“有些意外。”
“哪里？”
“哈洛尔说那些巫女，其实都是些地方牧师……不会支援魔法，只能靠一些简单的技术调整魔力流……来着。”泊莉什说道，“亦舒也说过，想在南洋洲的魔法界闯出名堂，只要会火球术这种简单魔法，就能称为地方传奇了……”
“跟屠龙勇者的小队成员怎么比啊！”梧桐哭丧起脸，“我当然比不过圣女了，毕竟我的牧师证明都是……”
“我的意思是，梧桐小姐大可不必把她们作为目标的喔。”
“……诶？”
“只是神使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泊莉什的声音很轻松，“最开始，我也被‘武技’的名头给吓到了，实际体验过以后，感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体验过是指……”
“嗯，信一郎和我切磋过，不用魔力的话，我的确打不过他。”泊莉什回应到，“不过用上魔力的话，信一郎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啊。”
“……的。”
“嗯？”
“信一郎大人不可能输的！”梧桐喊道，“信一郎大人可是天之钢的传人，怎么可能……连你都……”
“达尔玛氏钢嘛，大叔都告诉过我了。”泊莉什说道，“只是稍微结实一点的剑，不能用魔法的话，战斗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
“可是……”梧桐眉头紧锁，“天之钢……只有被天之钢‘认可’的人，才能将它拔出鞘……信一郎大人一定是……对你手下留情了吧！”
“干脆哪天让他在你面前跟我对打一下好了。”泊莉什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他应该会挺高兴的，我主动找他切磋……”
“高……高兴？”梧桐瞪大了眼，“他会……他会因为这种事高兴？”
“嗯啊。”
“不是因为……就……呃……因为你可以跟他对打他就会高兴？”
“就算不是我，他也会找像是……旅店老板，或者矮人国王子这样的打嘛。”泊莉什说道，“他就是个满脑子只有武艺的家伙……”
“那我……我该怎么办啊……”
“……梧桐小姐？”
“他……他真的只会因为能和他切磋才会高兴吗？”
“我也没有说得这么绝对吧……”泊莉什的灵体坐在另一张床上，有些困惑地挠挠头，“至少在矮人国的那段日子，他不是在切磋，就是在找人切磋的路上……听说他把周围很大一片区域的魔物都砍干净了，猎人团还想招他入团，结果被高杉家给拒绝了……”
“唔。”
“所以其实我对他一点也……呜哇，梧桐小姐？”
“嗯？”
“那个，表情……你的表情好恐怖……”
“恐怖？是愁容满面才对吧！”梧桐忽然躺在床铺上，双手摊开，看着上铺的床板，“要是信一郎大人只喜欢这种事，那我……我肯定没办法……”
“所以从刚刚开始梧桐小姐就很奇怪啊。”
“……没办法成为一个好的妻子啊。”
“噗。”
“你笑什么？”
“原来是这种事……”
“什么叫‘这种事’？这很重要好吗！”
“不不，你误会了，我只是……唔，梧桐小姐一点也不了解信一郎先生的吗？”
“……至少小时候见过面。”
“他并不是那种因为你并不擅长某些事情，就会强迫你去做的人喔。”泊莉什说道，“而且，他相当看重约定……更何况，你是他的正名妻吧？”
“是又怎样？连你都叫他信一郎了……”梧桐叹息道，“比我优秀的家伙肯定一抓一大把，我……”
“你不相信他么？”
“诶？”
“我要是信一郎的话，知道你这样猜忌他，我肯定会伤心的。”泊莉什叹了口气，“信……妻岛先生和大叔很合得来，他们都是，不会因为那种事动摇。”
“动摇……？”
“就算你们结婚以后，他肯定还要出去找各种强大的家伙切磋——他就是这样的人啊。”
“噗唔。”
“大叔说过，他把打铁作为自己的终生事业，所以，即使他以给我打趁手武器为梦想，在我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无法再实现以后，他也一直在打铁啊。”泊莉什说道，“所以即使没有我，大叔也一定会继续坚持下去的……不，这种事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了。”
“……不必。”
“嗯？”
“正如匠人先生不会放弃锻造武器的生涯，信一郎大人也不必放弃追求武艺之巅的道路。”梧桐咕噜坐起，眼镜险些甩飞出去，“我只要在一旁默默支持他就好了，对吧？”
“嗯……是这样呗。”
“哈啊……”她忽然长叹一口气，仿佛许久的心结被解开了一般，忽然扭过头来看向泊莉什，“对了，刚才是不是要跟你说，神明之战之后的事情？”
“对啊对啊，刚刚讲到……哪儿来着？”
“第十位神明的造物混入其他地方，吞杀生灵，释放瘴气……剩下八位神明用尽最后的神力，将这些魔物赶到了曾经是第十位神明的岛屿，也就是最南边的鬼岛，封印了起来。”梧桐双腿盘在床铺上，微微晃动着身体，“失去力量的神明，化为守护各个岛屿的灵气，才得以继续保护苍生。”
“所以……现在鬼岛上的魔物，都是当初的龙之子？”
“在我们看来它们都是不折不扣的魔物，只是可能和其他地区有点差异。”梧桐回应道，“龙之子也是传说中神明对它们的称呼，现在的龙之子，指的都是有巫樱血脉的人。”
“那是什么？”
“啊啊，就是我吃饭的时候跟那家伙吵的事。”梧桐长叹了口气，“南洋洲，的确有操纵魔物的技艺，称为……龙子还乡。”
“真的啊？操纵魔物的技术……”
“没那么简单啦，巫樱血脉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都被称为不详的象征，直到巫樱乡的第一位巫女……巫樱见苓，成功和一只复首天狗结成契约，人们才发现这种古老的技艺的真正用途。”梧桐摆了摆手，“把自己的思想和巫力回路和魔物相同步，就能做到操纵魔物、控制它们行走和施法，甚至还能获悉它们的感官。”
“那不就是……”
“但是这种技术是有副作用的——所有结成契约的巫樱血脉的人，都活不过三年，原因是在这个契约中，有大量人体无法承受的魔素流经身体，造成了严重的魔素灼伤。”梧桐严肃地说道，“这种病，就连王国的支援魔法都无能为力。”
“唔。”泊莉什沉默片刻，“的确……我也不知道我最后是死于失血过多，还是魔素灼伤……”
“而且，被操纵的魔物只能是一些智力低下的种类，因为一旦挑选智力较高的魔物，结成契约还有可能会让巫樱血脉的人被控制……”梧桐捏着下巴，“所以后来，本是两岛合称巫樱乡的岛屿，因为这种可能会被魔物控制的技术，分裂成了支持派的巫樱乡，以及反对派的占古……”
“原来是这样……那王国还要对这种技术投入大量经费来扩大海军啊？”泊莉什的声音有些困惑，“明明只要交流一下就……”
“他们并不是在防备当下这种弱小的龙子还乡，而是在这之后……如果找到了操纵强大魔物，甚至操纵人类的技术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梧桐看向泊莉什，“怀疑与猜忌是人类的天性。”
“……好吧。”
“唉，说了这么多，我都说饿了。”梧桐跳下床铺，穿上晚上送过来的防滑靴，“我去食堂看看有没有夜宵，你要一起来吗？”
“嗯？嗯……走吧，反正大叔也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