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该死……快跑啊!”
“罗般奶奶又发病了?”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总会这样,别担心,啊,你还要点煮鱼吗?”
“……谢谢。”
船栈渔民的儿子卡尔克,受到和自己年龄相仿的船栈渔民的女儿费洛茜的邀请,去享受一场常见的渔民晚宴。
实际上这是船栈渔民当地的习俗——互相有好感的少年少女,邀请对方独自去对方的住处共进晚宴,然后过不了多久,两人大概就能收获爱情的结晶……虽然实际过程比这个复杂得多,但最初的交往,的确是通过这种方式更进一步的。
所以这种晚宴,即使是人满为患的船栈,一家人也要识相地找个理由出去,至少在天亮之前不会回来。
只不过,费洛茜家有个难办的老太。
她母亲的母亲的妹妹,因为小时候的疾病没办法再生育孩子,一生没有结婚,于是寄住在她家。
十年前,费洛茜的外祖母去世,六年前,她的母亲也因病去世,家中只有她的父亲、两个哥哥,以及罗般奶奶。
“不要再磨蹭了……船啊!风啊!带我们走……带我们走!!”
“她……没事吗?”
“……我去让她安静一点。”
罗般奶奶是小时候得病之后,就变得有些疯疯癫癫的了,虽然生活可以自理,但是每天都要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比如大浪来临前她会让家人们不要出门,或者在父亲和哥哥们捕到大量鱼的时候要放生一些之类的,尤其是到了夏天,她甚至会用从厨房偷拿的刀,逼着全家人离开船栈,去陆地上生活……
对于船栈渔民来说,他们祖祖辈辈都在船栈上生活,离开船栈去往陆地,无异于天方夜谭——除非现在就有一排大浪,把整个船栈丢到山上去。
船栈的人们只知道陆地上有山。陆地上只有山。
“没事了。”
“你做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把她小时候就抱在怀里的玩偶给了她。”费洛茜有些不满地回到座位,一个有些掉色的产自陆地的蒲团,“她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我祖母还活着的时候,也像她一样疯疯癫癫的。”卡尔克不习惯费洛茜那样的跪坐,只是很随意地把两条腿摆成了最舒服的姿势,一只手撑着地面,“后来听老爸说,她脑子里进了虫。”
“虫?”
“她最后两年是老爸带她去了陆地上……去陆地上看医生,医生把她脑袋里的虫弄出来,可惜她的脑子已经被啃得干干净净……”
“呜哇。”
“回来没多久就死掉啦……你怎么了?”
“今天又不是深渊日,干嘛讲这么恐怖的事啦!”
深渊日,是每年的第四个新月,也是船栈渔民的新年。
船栈渔民认为自己是从深海的最深处、被称为深渊的地方苏醒,追随着月光的指引,来到了船栈上,才变成了人类,于是在每年的这个时候,月光最弱的时候,他们就会讲一些恐怖的深渊故事——大多都是杜撰的——来提醒自己是深渊的子民。
有千只触手的海怪,歌声引人跳海的人鱼,海盗鬼魂的幽灵船……最恐怖也是最广为流传的,莫过于深渊的心脏,让世间万物都陷入疯狂的律动。
当然后来这个习俗就变成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在睡觉之前讲鬼故事讲到天亮——这就是船栈渔民的新年。
“我说的可都是事实喔,老爸也说了,因为祖母她太喜欢吃生腌鱼片,才变成那样子的。”
“你说谎。生腌鱼片最多就是让人肚子疼而已。”
“骗你是波多尔管虫!”
“噗……哈哈哈……波多尔管虫……珊瑚虫啦那是!”
波多尔管虫是陆地人的叫法,也是所谓的“学名”。船栈的人们管它们叫珊瑚虫。
一种扎根在海底,一生几乎不会移动,但是却是活着的生物——长而管状的它们,会为许多弱小海生生物提供庇护所,避免强大的掠食者袭击。
如果它们被贝壳或者海星吃掉根部,或者遭遇天气突变、海底火山爆发,它们就会死掉,变成灰白色的坚硬石头。船栈的西南方向有一块浅海,底部全是这种名为珊瑚礁的石头构成的,非常适合刚刚学会游泳的船栈渔民的孩子练习捕鱼和嬉戏。
“所以陆地人真的很厉害。”
“诶?”
“他们真的懂好多……即使没有下海,也比我们懂好多。”
“是嘛——”
虽然是费洛茜主动邀请卡尔克来到自己家,她对这件事却没有十足的把握。
最先遇到他的时候,是一年前的某个夜晚,看到他拿着陆地人的海洋图,对着星空研究方位,当时就觉得他很怪。
船栈渔民即使是刚刚学会游泳的孩子,也要练习着在水下憋气三分钟以上,这样到了十三岁,能在水下憋气二十分钟,捕到一条比身子长的鱼,才算成年。
后来费洛茜才知道,卡尔克的家也很奇怪,首先他不是船栈渔民的儿子,准确来说,他的父亲和祖母都是陆地人,他们的船翻了,被船栈渔民救起才得以活命。
他父亲是陆地人,但他母亲是船栈渔民的女儿——两人结合生下了他,而他父亲也至今没有回到陆地去。
所以他的长相,和船栈渔民差距很大。
正是这种差距,让费洛茜产生了好奇心。
“你以后打算去陆地上吗?”
“嗯?不一定吧。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你老爹……你父亲他是陆地人吧?”
“嗯,但我母亲是船栈渔民的女儿。”
“我听说,陆地人很希望,能在自己出生的地方……就是……那个……”费洛茜有些支支吾吾,最后才继续说道,“落叶归根,对吧?”
“老爹他怎么想的,我是不知道啦。”卡尔克长叹一口气,望向船栈房屋的帆布顶棚,“不过,我的话……还要看另一个人的想法吧。”
“……诶?”
“哎哟……”卡尔克捏着额头,叹了口气,“再怎么说,我也是在船栈上出生、在船栈上长大的,船栈渔民的儿子。”
“所以另一个人是……”
“既然你都这样邀请我来了,那我抛下你一个人跑到陆地上去,这怎么可能嘛!”
船栈上没有像是陆地上的婚礼的习俗,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就像那一块块刷满防腐膏的木板,只要用铁链栓好,就再也不会松脱。
并不富足的生活,让一个新家庭需要面临的事,变得更加仓促且令人疲乏……
但至少在今晚,就让温和的海风将终逢的灵魂轻柔地推入良宵。
海面上,月光摇曳。
……
“看到船栈了!”
三天两夜的航行,巨齿鲨号从出发的望川角向东南方向行进了六百海里。
根据最新的航行日志,船栈现在就在这片海域活动。这里是他们的夏季渔场。
虽然紧邻深海异象出现的深海十二段线,但这里的鱼获极其的丰厚,船栈的人们是没理由放弃这片海域的。
“他们至于兴奋成这样吗?”梧桐捂着头顶的帽子,避免被海风吹跑,看向普莱特,“船员不是应该经常拜访这个……”
“没这回事。”
从身后忽然冒出来的,是已经晒得有点发黑的易斯。他比在岸上黑了不止一点半点,拎着一只带把的桶,桶里装着这几天普莱特打造的铆钉和角铁。
船栈的人们不认岸上的钱币,对他们来说,金属物件和岸上的香料一类才是值得交换的东西。但这次出海之前,并没有充足时间采购这些物资,但铁堡号上有能熔炼的模具,所以普莱特就帮忙做了这些东西。
据说一根标准的四分铆钉,在船栈上能换五条六磅以上的新鲜海鱼,但在岸上,一根钉子最多只能卖几个铜币,而一条凑合能吃的、只有新鲜的一半的水平的鱼,每磅就要十五到二十铜币。
“船栈是依照季节和洋流移动的城市,大部分时候都在远离航线的地方,就算是罗菲尼,也不是想去就能去的。”易斯把桶放在地上。
“这还是你第一次出远海,就了解这么多了?”普莱特看了他一眼。
“……老爹留下了不少航海日志,有的时候罗菲尼也会给我看他写的东西。”
“日志上写的,肯定不如亲眼所见来得更震撼。”普莱特双手叉腰,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海上堡垒一般的城镇,“至少我是第一次站在甲板上看大海。”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船栈的全貌逐渐呈现在众人的眼前。
首先,这是一座完全不亚于拉图斯大小的城镇,但是所有的建筑,都是竹子或者木头材质。
它是由很多地块组成的,在地块与地块之间,有很多长而粗的铁链,将地块固定在一起。地块之间的缝隙,似乎是用橡胶制成的缓冲垫,也许在对抗风浪的时候能起到作用。
能见到的最高的建筑,也就只有不到四层,但是船栈上有很多类似桅杆的东西,还有风车结构——这或许是他们的动力来源。
离近了看,才注意到船栈的外围,几乎都是各种大大小小的港口构成的,那些占据了近半数港口的小船上,多数都晾晒着深绿色的渔网。
巨齿鲨号似乎没办法停进港口,只能在距离船栈不足一百米的地方抛锚,然后,水手们一拥而上,挤在巨齿鲨号侧面悬挂的救生艇上,随着救生艇摔向海面。
“你不跟着他们过去吗?”梧桐指指那些兴奋过头了的水手们,看向易斯。
“我们要在这里呆一两天,不差这一点时间。”易斯回过头去,望向远处的舰岛,“……罗菲尼也太慢了。”
“他都老得掉渣了,慢点倒也正常……”
“几分钟没见就在说我坏话?”
首先是甲板上传来的震动,随后,舰岛下方的一块甲板向两侧打开。
然后逐渐升起来的,是普莱特的机车,以及另一辆形似机车的……船?
“是珍珠号!?”易斯惊得跳了起来,然后狂奔出去,“修好了!?”
“哎呀,本来还想留作惊喜的。”普莱特忽然捏起了额头。
“原来这几天一直见不到你人,不是打钉子去了啊?”梧桐也恍然大悟一般,“那你的钉子是什么时候打的……”
“大叔打钉子那不是顺手的事?”泊莉什在梧桐的腰间发出了声音,易斯已经扔下桶子跑过去了,“主要是那辆车……”
“虽然费了一番功夫,最后结果还是好的……至少我这儿刚好有它需要的材料。”普莱特擦擦脑门上的汗,这几天他连衣服都没空洗,上面沾满了盐渍,“一辆连设计图纸都没有的水陆两栖车,我和罗菲尼每天都要折腾到半夜。”
“我可完全没听说过这件事啊?”梧桐却瞪大了眼,有些不满地看着普莱特,“我还以为你们跟我一样每天不是吃饭就是睡觉要么就是在甲板上闲逛……”
“嗯?泊莉什没跟你说过吗?”
“姑……姑且是说过。”泊莉什的声音有些心虚。
“她说要给易斯一个惊喜,我以为是做菜还是什么……”
“那完全就是惊吓了。”普莱特叹了口气,“你到底怎么联想的?”
“前天不是易斯的生日宴会吗?她说要给易斯一个惊喜,我还在找桌上哪个东西可能是她做的还是……”
“嗯……的确是生日礼物。”普莱特挠了挠头,“总之那东西,原本是给巨齿鲨号上配的检修船,在机库里开的,能下水救援……但是放了太长时间,里面的元件和防水涂层都坏了。”
“下水救援?”梧桐愣了一下,又看向那艘足以称之为小船的机车,“啊,你说它是水陆两栖……”
“所以我和罗菲尼用了几天把它改造成了类似潜水艇的东西。”
“那和车还有什么关系啊?”
“好问题。”
“什么啊??”
正说着,那艘船的顶棚,一张圆形大玻璃罩打开来,罗菲尼就坐在里面。
然后车子发出了魔导发动机特有的像是蚊子一样的尖锐声,向前开了过来。
易斯一直跟在后面小跑着,脸上的喜悦已经溢于言表。
“打水测试也没有问题?”普莱特一手放在珍珠号的船头,抬头看向罗菲尼。
“完美得很!我凌晨开着它去附近的海底转了一圈儿,还抓了不少牡蛎来。”罗菲尼竖起拇指来,不知怎的,感觉他也好像年轻了几岁。
“让我开开啊!”易斯有些急得直跺脚。
“哎,这可不行。”
罗菲尼抓着珍珠号侧面的扶梯,翻出船来,从那五米高的驾驶座下了船。
实际的驾驶舱并不在此处,而是在正中央的位置——一体成型无焊接的压力舱可以保证这艘船在水下五千米左右的位置也能自由航行,只有出入口通道的防水承压层,用了一种精炼的矿石材料。
三盏探照灯,两盏在正前方,一盏在正下方,船舱里用了矮人国的显像屏技术,可以把舱外和附近的景象传输到内部。除此之外还有魔导雷达和低功率的魔导炮,让这艘船也有一定的作战能力。
除此之外,原本就没怎么用过的供氧魔法阵列,在魔力液充足的情况下,可以支持这艘船在水下航行七天左右,还有诸如此类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模块和元件,实际上船里能活动的区域并不大。
如果有人遇险,这艘船能够在一定区域内释放强烈的魔导通讯信号,传播距离大约在三百海里,还有紧急供氧连接软管,以及快速浮球发射装置,使它对深水鱼的救援也能起到相当重要的作用……
是的,这艘船不只是给易斯的生日礼物,也是接下来在船栈上用到的重要谈判工具之一。
“如果你把它玩坏了,这几天我们就白忙活了。”罗菲尼没有管即便非常想登上去但也老老实实地在原地气鼓鼓的易斯,走上前来,看着普莱特,“……我欠你一次。”
“能帮上忙也是我的荣幸。”普莱特摆摆手,然后指指身后,那些水手已经有率先登上船栈的了,“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晚些时候。等他们用小船把需要交换的物资差不多搬完了我们再去。”罗菲尼也看向船栈,“……哎。”
“怎么了?”
“上次来船栈……还是跟格佩斯一起来的。”罗菲尼望着船栈,大胡子盖着他的大半张脸,“除了位置以外,没什么大变化。”
“格佩斯……喔。”普莱特差点就忘了,直到看到易斯的脸,才想起那是他父亲的名字,“我听说,船栈上的鱼很新鲜?”
“船栈上也就这点值得肯定了。”罗菲尼又恢复到先前那副看啥都不顺眼的样子,哼了一声,“除此之外,啥也不是。”
“他们还有深水鱼?”
“都是些老式的,能不能借给我们还是两码事……船栈上的人,哼,可不想跟他们打交道,比陆地上的贵族还喜欢扯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