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那边在吵什么呢?”
“哎呀,卡尔克!你可算来了。”
“嗯?”
原本是稀松平常的清晨,卡尔克照例来到费洛茜家,帮她照顾罗般奶奶。
肚子已经隆起的费洛茜,现在已经不太方便四处走动,从去年的这个时候成为卡尔克的浮绛开始,她就几乎没再离开过船栈,最多是在附近的悬板上走走。
卡尔克原本想把她接回他的房子,但卡尔克的家是他父母和七个兄弟姐妹一起住的,已经很难再加一张孕妇的床位,再加上费洛茜的父母兄弟已经搬去了新的地块,老屋只留下了费洛茜和罗般奶奶,卡尔克就主动挑起了照顾两人的大梁。
于是卡尔克每天都在她和罗般奶奶起床之前来到这里帮忙,而这天,费洛茜却意外地挺着肚子出现在门外,远处传来了相当剧烈的争吵。
“怎么了?”
“据说是有陆地人坐船来了。”费洛茜接过卡尔克的手,打了个哈欠,“啊……好像带来了钉子和角铁。”
“喔,怪不得我那些兄弟一大早就出门了。”
“那你还没吃饭呗?”
“不碍事,罗般奶奶咋样?”
“今天倒是挺安静的,我们煮了昨天晚上的剩鱼汤。”费洛茜往屋子的方向走去,看到卡尔克站在原地望向远处,“怎么了?”
“我想给你做把椅子。之前的椅子是不是被你父母搬到新家去了?”
“啊……是有这么回事。”费洛茜眉头微皱,“你要怎么做啊?”
卡尔克望着港口的方向:“我去陆地人那边看看,说不定能换到些有用的物件。我老爹教过我陆地人的语言。”
“……小心些。”
卡尔克点点头,搀着费洛茜回屋子里,在绵垫上躺下来,然后扭头就出去了。
这里算是船栈比较边缘的地方,只有那些擅长打渔的人会优先住在这里,因为距离港口比较近的缘故。
这时候大多屋子都是空的。那些青壮年要在这为期一两个月的时间里,早出晚归,在这块海域捞到相当数量的鱼,一部分养在各家的海池里,一部分拿去腌或者风干,剩下的则拿去吃,或者分给那些暂时没有劳动力打鱼的家庭。
卡尔克和费洛茜的家都是青壮年很多的家庭。虽然他们两人的小家也建起来了,但因为罗般奶奶的存在,两人还是在心安理得地收着老家那边给的各种生活物资,直到新家人的诞生,能够独自下海了为止。
船栈渔民代代相承的帮衬,大抵都是如此。
到了港口的区域,那些宽窄不一的独轮推车,推着新鲜的鱼,在港口木栈桥上来回走动,满载着去,空着回来。而不远处的海面上,停着一艘形状很奇特的船。
它很长,吃水线很深,但水面上似乎并没有多少建筑,或者说,它原本应该有舰体的部位,现在是空的——整艘船的顶层就是一层平面,只有一栋很高的楼,似乎承担着桅杆或者什么的作用……
“哎!卡尔克!”
“卡谐伦?你是来交易的?”
“可不是嘛!”卡谐伦,卡尔克的亲哥哥之一,身高比卡尔克高,肩膀也比他宽,似乎更像是船栈渔民的儿子,推着一辆滴答着海水的推车从他身边经过,“这次陆地人带来了一大堆我们需要的东西,要的却不多。”
“嗯?为什么?”
“他们好像要借海底潜艇……我听不太懂他们的话。”卡谐伦摆摆手,“哎,不说了,我要再换几车金枪鱼去,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得!回头见。”
“嗯。”
卡谐伦小跑着离开,整块悬板都在不停地震动。
又有不少人从卡尔克身边经过,那些小船似乎永远无法装满似的,还在船后面挂了渔网……
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些陆地人的面相,倒是和卡尔克的父亲很像。标准的陆地人面孔。
“……麻烦事。”
在人群之中,和旁边不同的,探出了几张人脸。
也是陆地人,不过身材仿佛一两座山。还有一位女性,戴着一顶大得离谱的帽子,这时正死死抓着——也难怪,这个季节的海风能把她整个人刮进海里。这时候卡尔克才意识到,她的身高才是和船栈渔民不相上下的程度……面相也并非陆地人的样子。
“总不能让泊莉什小姐用她的能力来沟通吧?”高个子男人腰间挂着一把陆地上的武器,似乎被称为是剑,对身边和他身高相当但看起来更苍老的男人说道,“我对船栈语也一点都……”
“连矮人语和精灵语都能说得很流利,船栈语就不行了吗?”大帽子女性坏笑着说道。
“你还是学者呢?”
“我又不是语言学者。”
“行了,只能碰运气。”高个子老头板着个脸,低声道,“希望能遇见会说通用语或者南洋洲语的家伙……算了,这帮家伙和野生动物没什么区别。”
卡尔克不知怎的,感觉那些词语似乎从哪听过。
是父亲教给他的吗?不完全是,但是……
如果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名为“知识”的东西,那一定……
“您列位上哪去?”
卡尔克鼓足了勇气说出了那句话,面前的几个陆地人毫无疑问的都怔住了。
而那个老头,眼里更是冒出了像是杀气一样的东西……只不过看到卡尔克的青涩面相,就渐渐消散了。
“……你是船栈人?”老头开口问道。他的话语说得很慢,很别扭,但确实是船栈的语言。
“那感情是。”卡尔克看到自己似乎能和对方顺利沟通,呼了一口气的同时,暗自窃喜起来,继续用陆地人的语言说道,“有嘛事儿,咱能帮上您几位。”
“这口音有点意思。”那个年轻一些的男人摸着下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卡尔克,“你是跟谁学的这种语言?”
“我家老爷子。”卡尔克感觉说得更流畅了,拍拍胸脯,“我家老爷子就从陆地上来的。”
“……冷静点啊,代理船长!”
不知道从哪来的女性的声音让卡尔克先愣了一下,这时才把目光投向一旁的老者,只见他脸上又已经满是杀气。
“……这位爷?”卡尔克后退了半步,“您这是干嘛?”
“该死的……你别再用那种口音讲通用语了。”老头捏着额头,“你说是你爹教给你的?他现在在哪?”
“哦,我家老爷子八成是赶海去了,大清早的就上北头儿的港口……”
“哈!看来还没算白来。”
“把你的杀气收一收吧!我们不是来打架的。”年轻些的男人推了老头一把,“找到本地翻译不就行了?”
“话虽是这么说……”老头被推了一把,似乎也冷静了些,低声道,“跟船栈人谈条件,你得做好血本无归的打算——他们只接受摆在眼前、无法取代的利益,所以我才会准备这么多。”
“那个,各位爷上船栈这地界儿来,是要干什么的?”
那矮个子女性几步走上前来,双手抓着帽檐:“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卡尔克……”
“嗯,卡尔克你快跑吧。”
“……嘛玩意儿?”卡尔克一头雾水。
然后那老头突然抡着拳头冲上来,被中年男人拦下,然后那女性又推了卡尔克好几把,卡尔克才顺着人群逃走。
他到头来也没搞清楚为什么那老头听见他说陆地人的语言,会突然疯成那样子……
但是这种事,和博学的父亲谈谈总归没错的。
……
“松开我!”
“这是船栈上!你自己说的别闹事,现在又……”
“我以为我早把他们清理干净了!没想到……这地方还能留下个……”
“你跟海地口音的人有仇啊?海地口音的人多了去了,你要是想,我现在也能给你学两句……”
“大叔!你就别火上浇油了……”
泊莉什的灵体,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用一条胳膊和罗菲尼的身体重合。
怒火,不甘,不解,愧悔,正如她预料的那般涌入脑海。承担着这些情绪带来的冲击的同时,证明罗菲尼的情绪得到了稳定……
感觉一直这样做会有损身心健康。
“……哈。”
「并感」不仅能感受到别人的感情,也能让别人的情绪变得平稳。于是冷静下来的罗菲尼,甩开了普莱特的双手。
“……抱歉。”
“你这老东西哪来的这么大气性?迟早有一天你会把自己气死。”
普莱特甩甩手,站在栈道一侧,身边带着鱼腥味的船栈人呼啸而过。似乎比起这边的混乱,还是赶紧拿鱼换点钉子更重要些。
船栈的人们都是拼命活着的。
停顿片刻,罗菲尼才低声道:“……就算那小孩不是那帮人的后代,我也得查清楚那海地口音是从何而来——在我确定那小子和他爹跟那件事无关之前,你可不要拦我。”
“那件事?哪件事?”
“……格佩斯的事。”罗菲尼盯着卡尔克离去的方向,“格佩斯就是让这些人害死的。”
梧桐叹了口气:“我可不想被困在这好几个月。”
“不会很久的。”罗菲尼摇摇头,表情严肃了许多,“我以我的名誉担保。”
“只有贵族采用名誉担保。”梧桐直接切中罗菲尼的要害,“我看你把找深水鱼作为首要目标的……”
“我当然明白。”罗菲尼瞪了梧桐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挤过人群,往前走去。
罗菲尼离开格佩斯的船队之后不久,就凭借着高大的身躯和丰富的航海经验,加入了王国海军——这也是格佩斯希望他去做的事。
只不过,正是在那之后,格佩斯才意识到,陆地上的种种,比海洋上的要复杂得多,只是人际关系这一块,就够用一辈子去学的。
说到底,还是卖人情和拉关系的各种形式。虽然一开始不太熟悉,但既然投身其中,很快也就被沾染了这般风气。
当他的人脉积累得越来越多,一场围绕着格佩斯的围剿计划才逐渐呈现在他眼前。
他和格佩斯的关系,陆地人是知道的。当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也注定他是无法对整件事下手……或者说,格佩斯派他打入王国海军以接应他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陆地人的精明程度,远不是他这个出身海上的人能与之相抗的。
罗菲尼尽可能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在围剿后留下格佩斯一命,以及后来接应格佩斯的一双儿女回到陆地,还有后来把巨齿鲨号名义上交给易斯……都是出自罗菲尼的手笔。
除此之外,罗菲尼还在做着一件他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的计划——为格佩斯报仇。
九名公爵,十四名侯爵,七十五名伯爵,以及数不清的子爵和男爵,都在罗菲尼长达三年的大清洗里要么被流放般远调,要么被以各种罪名关押进牢房,要么就是在海上或者偏僻的地方遭遇不测……
和他们曾以为自己向罗菲尼隐瞒他们已经知晓他和格佩斯关系的时候一样,这些奇怪的案子,除了罗菲尼以外没人知道是出自他手。
他毫无疑问是格佩斯最忠诚的部下,那个纯度极高的叛徒。
“……他在撒谎。”
罗菲尼独自一人往前走去,普莱特和梧桐跟在后面不远处,然后,泊莉什忽然小声说道。
因为周围那些船栈渔民的声音很吵,她的声音并不会被罗菲尼听见。
“说谎?”
“就是有这种感觉……他心里藏着什么东西。我不清楚。”
“那样的话……”普莱特沉默片刻,随即扭头看向梧桐,“必须得跟上他,泊莉什,易斯去哪了?”
“他还在港口附近。”泊莉什的灵体像小动物一般翻上了附近的船栈房屋的房顶,回应道,“和水手们一起,要把他叫上吗?”
“没必要。”普莱特摇摇头,“他不来反而更好,罗菲尼去哪了?”
“他一直在往前走……啊,我看到那个小孩了,他们还有……嗯……不到一百米的距离。”
“我们得抓紧。”
罗菲尼无视一切被他推开的人的谩骂,径直往前走去,普莱特和梧桐跟在后面,有泊莉什在房屋上做指挥,没过多久就在一群矮个子的船栈人之间发现了罗菲尼。
他站住脚,在一排浮桥前,看着不远处。
那是一间有些稍破的船栈房屋,两个男人和一名大肚子的女人站在门前。卡尔克就是其中之一。
“……罗菲尼!”普莱特一把按住罗菲尼的肩膀,“你冷静一点……”
“我看起来像是很冲动吗?”罗菲尼没有回头,小声回应道。
“你看起来就快要把牙都咬碎了。”矮小的梧桐从侧面站出来,抬头看向罗菲尼,“你是打算等那小伙子和他父亲见面的时候,把两个人的头都按到海里对吧?”
“嗯?”罗菲尼猛地回头,看着梧桐,“船栈上淹死一两个人,不是很常见吗?”
“那样我会做噩梦的。”梧桐叹了口气,看向普莱特,“按住他。”
“咕唔!?”
虽然一个人很难被同一个人按倒两次,但普莱特的体重完全能碾压罗菲尼——更何况他也已经将近七十岁的高龄,无论如何也不太可能……
“你、你干什么……唔!”
“为了我们的前程,你还是消停会吧。”
梧桐从怀里摸出了一根树枝——离开莫里希拉的时候留做纪念的、世界树的嫩枝,作为法杖点了一下罗菲尼的额头。
精灵魔法不能在魔力浓度低的地方使用,这是不争的事实——然而梧桐的研究成果已经将一部分精灵魔法变得可以利用普通魔力也能释放,无论哪个精灵魔法师都会觉得是亵渎的术式“篡改”……
总之精灵魔法「入梦」在罗菲尼身上效果拔群,他一瞬间就晕了过去。
“我都差点忘了你是个牧师了。”普莱特把罗菲尼扶起,扛在肩上,“那我先把他送回船上……你不跟来吗?”
“我得给自己顺利回家这件事做点努力啊。”梧桐苦笑着耸耸肩,“我去和他们交涉,比罗菲尼更有效。”
“嗯……”
普莱特沉默片刻,解下了腰间的泊莉什。
“拿着这个,保护好自己。”普莱特说道,“这地方……罗菲尼说得没错,这里都是些野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