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了。”
少女的声音引来三人的回头，卡尔克先是一愣，然后看了费洛茜一眼。
卡谐伦倒是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着那名带着大帽子、腰间挂着一杆有些豪华的艺术品一般的东西的少女。有家要养的已婚男性，能见到女人的机会并不多。
但在他走上来试图攀谈之前，卡尔克先他一步走上前去，挡在两个女人中间。
“别太靠近，我的浮绛她怀孕了。”
“浮绛……是说妻子吧。”那少女瞥了一眼他身后，那有些警惕的想要逃进屋子里的费洛茜，又抬头看向卡尔克，“我明白了。”
“比起那个……”卡尔克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皱起眉头，“你原来会说……船栈的语言？”
“略懂皮毛。”少女点点头。
“说话就像那些掌风的舵头！”卡谐伦迈步站到一侧，晒得黝黑的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我还以为是谁家的接舵，原来是陆地人啊。”
“接舵？”
“用陆地人的话说，就是‘继承人’，之类的。”卡尔克解释道，然后向费洛茜摆摆手，似乎在催她赶紧回屋，自己则抓着浮桥的边缘栏杆，略有紧张地看着少女，“你是来干嘛的？”
“嗯……”少女一个闪身，躲过了卡谐伦的不怀好意的触碰，站在了他们刚好够不到的浮桥栏杆的另一侧，侧身看着卡尔克，“我们需要借一艘深水鱼。”
“你是说，深海潜艇？”
“对……对。”少女微皱起眉头，风险些刮走她的帽子，于是她把帽子摘下，搂在怀中，任凭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裹住全身，“能帮我找一下吗？”
“这恐怕……”卡尔克有些面露难色。
“哈，真是陆地人啊。”卡谐伦露出一副十分滑稽的表情，“一上来就想要深海潜艇，鲸鱼一般大的胃口！”
“需要什么条件，你只管提就好了。”少女指指身后，“你看到港口那边的船了吗？那艘船上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你不也是活生生的？”
“快！握住剑柄！”
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另一阵少女的声音，那少女愣了一下，旋即握住腰间的长棒，怀里的帽子也被风吹飞，挂在了不远处的栏杆顶部。
卡谐伦从小就在船栈上长大，船栈的栈桥之间的栏杆，对他来说每天都要翻好多次——他已经站在少女的面前，这少女太瘦小，轻易就能放倒……
“咕！”
白色的、如同章鱼须一般的东西，从那白色棒棒上冒出，缠绕在少女的身侧。
崭新的金属的光芒，似乎只在眼前闪烁了一瞬间，卡谐伦就感觉自己的头顶有如被暗流卷到了礁石上撞了一下一般。
猛地扑在地上、把船栈的甲板砸了一个窝坑，跌向下面黑漆漆的、波浪翻滚的海面……
而这一切，卡尔克全都看在了眼里。
“……唔。”少女眉头微皱，把剑立在一侧，自言自语道，“他……没事吧？”
“嗯……没事。”又是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女声，“比起那个，最好往后走两步喔。”
“哎哎？”
少女用金属的剑的侧面，敲打了卡谐伦的头盖骨，那力度之大让他直接砸穿了甲板，那些本就不太结实的木头烂了一个大洞，眼看就要连锁塌陷……
“小心！”
“呜哇！”
卡尔克从栏杆旁以更快速度冲过来、像拉起一条金鱼那样把少女提在手里，三两步逃离塌陷的区域，回到了安全区。
虽然他看上去也不是很强壮，但行动十分迅速。毕竟继承了一半船栈渔民的血统。
“他……”
“他自找的。”卡尔克看着那个大洞，和塌了一半的船板，“比起那个，你的剑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
“虽然看上去是金属剑，但……仔细看还冒着微弱的光，刚才那些白色的触须又是什么？”
少女在别的地方似乎也见过这样的人。
那一度是……对一切都感到好奇的自己的模样。
“剑灵，或者类似的东西。”少女从卡尔克的臂膀中脱身，站在结实一点的船板上，把剑重新插入剑鞘，“她有自己的名字和意志，只不过，这件事我不希望你告诉其他人。”
“原来如此。”卡尔克从那高挑的风暴桅杆上摘下少女的大帽子，递给她，“你们为什么要深海潜艇？”
“我们需要到……南洋洲去。”少女似乎并不知道南洋洲这个单词在船栈语言中的叫法，于是用了通用语，“如果不用深海潜艇，我们会遇上魔物，或者暗礁。”
“我听说，你们陆地人，有自己的深海潜艇。”卡尔克靠着栏杆，“为什么还要向船栈借……”
“事发突然，出发紧急。”少女摇摇头，“那位船长不太好交流，交涉的事交给他会出问题的。”
“的确……”卡尔克苦笑一声，“不过，恐怕你们还是没办法借到深海潜艇。”
“为什么这么说？”
“深海潜艇是老舵主的宝贝。”
听到声音，少女猛地回头，之间浑身湿漉漉的、头顶上还顶着一只像是棘冠海星一样的生物的卡谐伦，朝这边走过来。
“卡谐伦。”卡尔克又走上去挡住他。
“别那么紧张，我对母海狮没有兴趣。”
“母……”少女的表情稍微变了变，“算了，你说深海潜艇是老舵主的宝贝？那我们去找他借不就……”
“哈，那你尽管去试。”卡谐伦冷笑一声，又侧过脸来看着卡尔克，“刚才我在巴林姆的海池里爬上来的时候，听他们说，老舵主又要加税了。”
“又加？一年交四次还不够吗？”卡尔克也瞪大了眼，“我家才刚搬了新房……”
“谁不是呢！老爹打算跟他见一面好好聊聊……”卡谐伦摸着下巴，“不过我感觉悬。”
“打断一下……船栈不是没有货币的吗？”少女举起手来，“你们交的是什么税……”
“细分的话有四五十种，船板税，钉卯税，渔网挂海税，护子税……”卡尔克掰着手指头说道，“一般家里有能干活的，就去干活了，干不了活的，就在船上修修补补，或者交些家里有价值的东西，晒干的贝类和海带……”
“或者深海潜艇。”卡谐伦笑了笑。
“深海潜艇也能当税交？”少女瞪大了眼，“等等，那也就是说……”
“对，深海潜艇以前是某个船栈渔民的家产。”卡尔克点点头，“后来那个渔民的家族遭遇了什么变故，交不上税来，就把深海潜艇交给了总舵主。”
“已经快十年的事儿了，估计放都放烂了吧。”卡谐伦双手叉腰，又看向少女，“你要知道，老舵主只吃不吐！交上去的东西想要回来，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
“那，拿更有价值的东西去换呢？”少女似乎还不死心。
“换？老舵主可不会跟你做这个生意。”卡谐伦摇摇头，“你最好别让老舵主知道你手里有他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诶？”
“我不清楚你们陆地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但在船栈，每个家庭能掌握的东西非常少。”卡尔克低声道，“我们只有鱼是不限量的……连那些推去港口换鱼的推车，之后都要好好藏起来。”
“这么过分吗？”少女的表情有些扭曲，“就……没人试图反抗？”
“反抗？哈，你听听，这是什么话！”卡谐伦突然哈哈大笑，“要不说你们陆地人真的很有意思。”
“反抗是不可能的。”卡尔克摇摇头，“你手里的那东西，叫剑吧？”
“嗯——你的意思是说，没有武器所以……”
“如果被总舵主的眼线发现了，很可能会被没收。”卡尔克说道，“深海潜艇也是如此，因为那东西一整个都是金属的……比起是税收收走的，我更相信是被用手段没收的。”
“那你们没想过逃走吗？或者……”
“逃？往哪逃？”卡尔克看向远处的海面，“那个曾经有着深海潜艇的家族就是因为从船栈逃走，遭遇了魔物然后只有一人逃了回来……哪里会比这里更安全呢？”
“唔。”
少女沉默了。
她知道，在这广袤大海上，一个人的力量是极其有限的。
船栈上的家庭如此之大，让他们任何一个成员的离开，都会给剩下的人们带来巨大的压力……
更何况，被称为总舵主的统治者，还在压榨着他们所有的财富、力量和精力，让他们除了每天下海捕鱼以外，没有任何做其他事情的机会……
这就是船栈，被称为海上的荒蛮之地的原因。
“懂了的话就快走吧，小心等会遇上总舵主的人，我们也要跟着遭殃。”卡谐伦双手放在脑后，转过身去，“但愿老爹不要让他们打个半死。”
“老爹？”
“啊，我老爹和你一样，是陆地人。”卡尔克挠了挠头，“我的通用语就是跟他学来的。”
“你说你老爹会去见总舵主？”
“嗯……我老爹说他以前是陆地上的贵族，所以……总舵主有时候会问他一些事，还有跟陆地人交涉的时候也会叫上他……”卡尔克皱起眉头，“不过最近几年几乎没再叫他了，他也很少在外面提他以前在陆地上的事……”
“他现在在哪？”
“他的话……应该在北边的潜水码头附近抓鱼。”
“能带我去见他吗？”少女的两眼放光，仿佛在上下颠倒的深海中，抓住了救命的绳索。
“这……”
“说起来，刚才那位大叔其实是很厉害的匠人来着。”少女忽然开口道，看着不远处卡尔克的房子，“只要我去拜托他的话，说不定什么都能做出来哦？”
“唔。”
卡尔克沉默片刻，在给费洛茜一张舒服的椅子和把他父亲放在来历不明的陆地人的攻击范围内之间，他选择了前者。
……
“老爹！”
正午时分，码头上的人大多扛着各自的渔网，向居住区的方向走去。
也有很多他们的家眷，带着装着食物的饭盒来到港口的地方。
这里是船栈停靠的抛锚点之一，东部大珊瑚礁，用二十多条铁链将船栈固定住。他们会在这里度过整个夏天。
不远处还有很多小孩子在水上嬉戏，对一般的儿童来说，这里的水显然太深了。不过他们是船栈渔民的孩子，这数十米深的海对他们来说和在沙滩上没有什么区别。
“哦！”
带着四个小孩子在一艘细长的船上划船的男人，朝岸边挥了挥手。
和他同乘的，还有一名女性，那便是他的浮绛，卡尔克的母亲，船栈渔民的女儿，拉雯。
“你在这儿看着孩子们。”男人对拉雯说了一声，随即跳入海中，向码头上游了过来。
“你老爹……还有那么多孩子吗？”
“我家兄弟很多。”卡尔克双手放在脑后，“老爹说，孩子越多家族越大，家族越大……生活就越有保障。”
“只有一部分人会这么认为。”
卡尔克没有回应少女——她在和他一起前往码头的路上说，可以称她为妻岛小姐——的质疑，弯下腰去，拉了他的父亲一把。
那身上有不少细小伤疤的中年男人登上了码头，阳光下，他黝黑的肌肉如金子般闪闪发光。
“咋了我的好大儿？”男人个子不高，和他的儿子差不多高的样子，“啥风把你吹来了？”
“不是我，是这个人。”卡尔克指指身旁的妻岛小姐，“她有话想跟你说。”
“阁下好。”妻岛小姐鞠了一躬，说出的船栈语言也正如让卡尔克那般惊讶似的让男人也惊讶了，“我是妻岛。”
“妻岛……”男人弯下腰来，打量着那被大帽子遮住半边的脸，“老舵主手底下有这么号人吗？”
“老爹，”卡尔克拉开了他，“妻岛小姐……是陆地人。”
“陆地人！？”
陆地人的字眼，在男人的耳朵里似乎已经刺耳到了……不，不如说已经让他直接滑倒进了身后的海里。
迸出的水花把卡尔克和妻岛小姐浇了个湿透。
“陆……陆地人？”那个男人只露着半个脑袋在水面上，距离码头还有五米的距离，“陆地人？找我？”
“不用那么担心，”妻岛小姐摘下了帽子，头发也被浇透，粘在了衣服上，湿透的白色外衣下能看到里面内衣的轮廓，“想要你命的家伙，已经被我想办法支开了。”
“呜……”男人似乎还有些不放心，迟迟不肯靠岸。
“有人想要我老爹的命？那个老头？”卡尔克扭头看向妻岛小姐，“你和他不是一伙的？”
“虽然是一伙，但我想用别的办法来解决问题。”妻岛小姐摸出怀中的像树枝一样的东西，在空中挥了几下，身上的衣服就在肉眼可见的变得干燥，然后她看向海里的男人，“所以如果我没能解决问题的话……那个家伙可能就要亲自来‘解决’了。”
“咿——”
“老爹……你和陆地人有什么过节？”卡尔克站在岸边，看着不远处的男人，“你从来没说过。”
“我……我知道了啊！”
似乎是在卡尔克的逼问下，男人才缓缓靠近岸边，扶着码头的木板，翻身上岸。
不过他还是在距离妻岛小姐接近五米的地方蹲起，一副随时可以跳进水里的样子。
“好吧，我的事先放到一边。”已经全身干燥的妻岛小姐，扶着码头的木板坐下来，双腿刚好在距离海面三十厘米的位置上，“你和那家伙之间发生了什么？”
“那家伙？”男人愣了一下。
“罗菲尼，罗菲尼·马达蒙。”
“……谁？”
“嗯？”
……
“……醒了？”
“唔……该死的，我怎么……”
“你被推鱼车的从后面撞啦！当时就晕过去了……”
“……是这样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巨齿鲨号的中层机库，罗菲尼被普莱特摆在了他平时吃饭的那张桌子上——准确来说那不是桌子，是他用一块破木板和四根显然不一样高的木头钉起来的工作台。那条蜥蜴人就曾在这张桌子上躺过。
铁堡号，在泊莉什不在的日子里，一直都是这么黑暗的——以前普莱特宁可把所有窗户都打开，也不愿意浪费一点燃料在点灯上，除非万不得已。而现在，因为车子被改成了如果泊莉什不在，所有的灯几乎都没办法手动打开的样子。
但是铺个床什么的，不用灯也能办到。
“唉……”罗菲尼捏着额头，长叹了口气，“我睡了多久？”
“不久，也就四五个小时。”普莱特看向一旁墙壁上的时钟，一块在矮人国买来的，上一次弦能跑半年的机械钟，“现在是差不多下午两点。”
“天啊，我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睡过这么舒坦的觉了。”罗菲尼坐起身。
“我以为你是那种……休息和工作或分得很清楚的类型。”普莱特扶着桌子，他真的会担心罗菲尼的动作会让这本来就不怎么结实的桌子整个垮掉。
“哈，那你太不了解我了。”罗菲尼的动作幅度很大，但不知是不是得益于在风浪中训练的平衡性，桌子一点都没有活动的迹象，他就已经站在地上了，“自从……那晚过后，我就一个完整的觉都没有睡过。”
“那晚？哦……格佩斯失踪的那晚吗？”
“不，是围剿他的那晚。”罗菲尼把自己的靴子踩上，整了整衣领，“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和我联络过哪怕一次。他比我想得超前太多了。”
“行吧——你要吃点啥吗？我这好歹能煮个海鲜粥之类的。”普莱特还是抓着桌子，“还是说，你想去船上的食堂让他们给你开小灶？”
罗菲尼盯着他，沉默片刻，才叹了口气。
“他们没那个功夫。”罗菲尼一屁股坐在铁砧上，看着窗外——实际上窗外也是十分昏暗的机库——“从船栈换回来的鱼，要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保持新鲜的话，就必须养起来，或者腌制和熏制……等会儿，我好像……”
“你要咸一点还是淡一点？”
“嗯？淡一点吧——以后吃咸的日子有得是。”
普莱特一边煮粥，一边在心里长舒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