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文·耶里克什出生在一个让九成九以上的人都会羡慕的家庭里。
父亲是王后最重要的亲信,也是王国海军的司令之一;母亲是宫廷乐团的首席舞者,即使已经成婚,每逢节庆,也还会收到大量权贵的礼物。
坐拥千亩豪宅,家中佣人高达数百名之多,含着金汤勺出生的沙文,未来的路光明到令人不忍直视……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沙文是家里的第五个孩子,前面四个不知为何都是男孩,只不过……
大哥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继承他父亲海军中的衣钵,只想留在王都享受贵族的身份和待遇,即便已经受到他父亲多次的警告,他也依然要和皇室乐团走得相当接近——就是王国国王养的那一群吃空饷的乐手,毫无前途可言,每天只顾吃喝玩乐。
后来,大哥在某个雨夜,和那些乐团成员饮酒作乐之后,不小心掉进了运河里,等找到尸体就已经是九天后的事了。
而二哥从小就深知大哥毫无接管父亲衣钵的意图,于是一直听从父亲的教诲,尽管并没有得到和他大哥相同级别的教育,却也仍然在御前问答中令一众大臣刮目相看,年纪轻轻便得到了爵位的封赏——和继承自父母的不同,二哥是直接受到了王后的赏赐,此等殊荣不亚于白手起家却成为贵族……
然而二哥却在海军见习、和一名资深老水手一同驾驶深水鱼出海的时候,被卷入海底暗流,至今连尸体都没找到。
至于三哥,从小对户外十分感兴趣,十四岁的时候就注册成为冒险者,以探索整个世界为目标进行活动。
三哥经常给家里写信,记述他的见闻,因为他四处活动,家里几乎无法把信件交给他,他也就不知道大哥和二哥过世的消息,直到冒险生涯第七年的夏天,被卷入一场人尽皆知的魔物暴动之前,寄出了他的最后一封信。
四哥出生于三哥开始冒险生涯的第五年,那时候,沙文的父亲已经五十八岁高龄,王后也多次提醒他要为自己的后来打算,于是父亲对四哥十分严厉,四哥也没有辜负父亲的期待,在十二岁的时候就成为了海军中最年轻的海员。
在父亲六十五岁的时候,沙文出生。那时候,他母亲也已经五十七岁高龄,他们都说沙文的出生是个奇迹,而他母亲能安全生产并活下来,也是个奇迹。
沙文几乎继承了他父母的所有优点,聪慧过人,对艺术和军事都有独到的见解,更重要的是,他很孝顺——几乎对父亲的指导百依百顺。
然而,他父亲在七十五岁的夏天去世了。
十七岁的四哥,和十岁的沙文,顿时间没了靠山,而他们的母亲,那时却也好似丢了魂,每日以泪洗面。
加入海军五年后的四哥,已经借由自己的努力,以及父亲在海军中的名望,成为了一艘船的船长,为了安抚母亲的悲伤情绪,他就经常邀请母亲和弟弟沙文到船上去玩。
“你吃过刚从海里捞上来的牡蛎吗?”
“没……差点吃到过,但我没吃。”
“你真该尝尝的。”
那是距今大约二十年前的事了。
尽管父亲去世,家里也没有兄弟姐妹,耶里克什家族本应就如此没落……但四哥在海军中不算出色也不算差劲的表现,让王后对这曾对国家做出了巨大贡献的家族施以援手,出高价买下了那间豪宅,并“赏赐”给了曾受到耶里克什家族照顾的贵族。
明面说是赏赐,其实王后暗地告诉那个贵族,如果他想继续在王国混下去,最好等两兄弟能独当一面之后把房子还给他们。
于是,那个贵族只能胆颤心惊地住在比他们需要的大好几倍的房间,把每个月的俸禄的一大部分给那些佣人发工资,还要支付吓死人的房产税……
至于买下房子的那笔钱,沙文的母亲用其中的一部分,在王国东边的一座沿海小镇上,买了一座二层小楼,作为两兄弟和她的住所,剩下的钱用来支付生活费。
失去父亲的扶持,母亲的面容一天比一天憔悴,即使六十七岁的高龄,祖上有着精灵血统的母亲,头发也不可能在一年之中从金色变得雪白……没过多久,她就不再与外人说话,而且也只有和两兄弟待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勉强清醒一点。
她确诊了“离散型创伤心理障碍”,这种一般只会出现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全部亲人的人的身上,不过对她来说,倒也……
“所以,罗菲尼那家伙什么时候出现?”
“我不认识罗菲尼啊。”
“你……算了,你继续讲吧。”
“嗯……后来,四哥他接到了海军总司令的命令,让他去参与一场围剿海盗的行动。”
“就是这个!”
“啊?”
……
“王国海军对格佩斯虎视眈眈很久,最重要的是,他正在召集大量牧师的事,让王国高层很不安。
“在那时,魔龙战争已经接近尾声,魔龙率领的魔物大军的进攻略显疲态,于是王国军队抓紧进行最后的冲锋,希望一举消灭魔龙……你知道的,那些魔物看起来弱是因为魔龙根本就没有指挥他们。”
普莱特煮着粥的时候,罗菲尼就自顾自地讲起了他和格佩斯过去的故事。
不过大多都是普莱特或多或少听过的,王国的魔龙战争史——毕竟他是立志给泊莉什打造武器的男人,最开始的时候还会去打听勇者小队的去向,不过后来就改成打听魔物活动频繁的区域。
因为泊莉什一定会出现在那里。
虽然直到最后,两人都没能活着见过面。
“也许是南洋洲操纵魔物的能力,也能引起一场战争和长达数百年的封锁,格佩斯召集牧师的事,那些高层以为他要对王国的结界动什么手脚。”
“这都是你打听来的?”
“啊,他们还去邀请我参加,我找个理由推辞了。”罗菲尼坐在普莱特的铁砧上,双腿盘在上面,“格佩斯无非是异想天开,想把王国的结界搬到海上来用……”
“给你。”
“喔,嗯。还挺香。你放了火腿?”
“从莫里希拉买来的香料,以及蜥蜴人沼泽里蜥蜴人们猎来的宽趾鹿的腿肉……”普莱特也端着自己的那碗,一屁股坐在一个结实的木箱上,“只要材料够好,不会做饭的人也能端出还不错的东西来。”
“哎,那可不一定。”
“嗯,对,”普莱特把粥舀起,塞进嘴里,“过于不会做饭的人,会把食材完全不同的一面展现出来。”
“啊?”
“行了,快吃吧,你该庆幸今天做饭的是我。”
“喔……喔。”
……
“所以……你今年才三十岁吗?”
“准确来说是三十一岁。”沙文·耶里克什,在船栈上的名字是巴达玛的黝黑的男人,望着不远处的小船和他的浮绛,眼神有些落寞,“……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说出这段过去了。”
“……你连你儿子都不告诉,你却告诉了我。”
“因为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他扭过头来,看着梧桐,“你……应该是学者,或者史官那一类的人吧。”
一句话就把梧桐的现职业和家族职业全说出来了,要不是她有绝对的自信,她甚至会怀疑巴达玛有读心术之类的东西。
“差不多吧,怎么,你想让我把你的故事传唱下去?”
“那倒不必——耶里克什家族的故事已经结束了,这个家族,现在是名为巴达玛的船栈渔民的家族。”
巴达玛站起身,像鱼一样纵身跃入海中。
没有溅起一丝浪花,就连梧桐几近触碰海面的双脚,也未曾湿过一点。
“巴达玛先生!”梧桐用船栈语言喊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总舵主?”
“当月亮从海面升起,我们从深渊而来……”
海风刮过,巴达玛的声音听的并不贴切。
梧桐站起身,将怀中的帽子戴在头上,绑上了从未绑过的绑带。
莫里希拉的森林中,是绝对不会刮起这样猛烈的风的。
……
“那绝对不是人类,不,至少现在不是人类能招惹的家伙。”
深水鱼中,耶里克什家的四子正紧张兮兮地听着听筒中的声音。
海面上巨浪翻涌,海面下也毫不平静。
无数黑色的长条触手在身边滑过,刺穿一切活着的生物——这是祂愤怒的证明,存在的象征。
“小四!我们该返航了!”他的副手,同样也是船上唯一的女兵,曾是船栈渔民的女儿,希查迪·尤尔,猛烈地拍了拍身前的青年。
“不,我们接到命令,格佩斯的一举一动,都要听住。”
“可是他……他已经被卷入洋流……”希查迪看着侧面显像板上,位于巨齿鲨号上的各个通讯魔法传回的情报,“已经不可能逃走了。”
“你听到他说什么了吗?”
“……什么?”
“希查迪。”
“诶?我在……”
“如果深渊深处,有一把能破除深渊的钥匙,你会怎么做?”
“深渊……那当然是把它拿出来啊!”
“我们现在,或许就是唯一的一根栓住那把钥匙的绳索。”
小四抓着听筒,盯着面前屏幕上无数的绿点和黄点。
那些都是深水鱼和水面舰船的位置信号。当船只的外层魔导防御被破坏,船只会在一瞬间被洋流撕碎,屏幕上的信号就会消失。
现在,怪物的攻击,几乎都能在屏幕上看得真切,连水下都不放过。
船内的灯光微微闪烁。
“希查迪。”
“……我在。”
“等我们回到陆地上,我们就结婚吧。”
“诶?诶??干嘛突然说这个……”
“我觉得现在就是说这个的时候。”小四把推进杆向前推进,发动机稳步向前,向着信号更强的海域推进,“这个提案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的回应看似斩钉截铁,但几秒钟后,才传来她细若蚊蝇的声音,“……倒也不是不行。”
“哈……”小四长叹一口气。
……
“踏上甲板的时刻,你就成为了水手!”通讯魔法中,传来格佩斯的怒吼,和风暴与海浪的啸叫,“服从命令是你的天职!”
“那要怎么办!没有深水鱼和牧师舰,我们马上就……”
“巨齿鲨号的主炮!给我往里铲!”
“那玩意不是古董吗!?”
“对啊!哈哈!所以那玩意要开到十海里以内才有用!”
“什……那和它面对面有什么区别!?”
“是啊!我们走!”
“疯了!简直是疯了!”
已经能听到水下传来的炸裂的声音,格佩斯驾驶的巨齿鲨号,在雷达上的距离越来越远。
在如此强烈的风浪下,巨齿鲨号能比深水鱼那三十节的定速开得还要快,格佩斯驾驭风浪的能力,和海军里那些上校的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即便如此,小四还是将推进杆推到了底。
船内的灯光微微闪烁。
“小四……”
“嗯?”
“通讯——通讯中转船在五分钟之前就脱离范围了。”
“什……”
通讯中转船,是深水鱼联系其他船只的唯一手段,不像有着固定魔力液供应的法阵,像这种装在深水鱼上的、要考虑长时间使用的通讯魔法,实际作用距离并不会太远。
也就是说,如果通讯中转船沉没了,在它范围内的所有深水鱼,几乎都会失去向外界传输情报的能力。
如今,格佩斯在甲板上的一切谈话,都只存储在小四驾驶的深水鱼上的黑匣子里。
他必须想办法把这些话语传递出去。
“……把黑匣子放进发射舱。”
“什……小四!”
“快点!这是命令!”
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颗拆掉了战斗部的深水鱼逃生舱,载着一只黑匣子向后发射出去。
“好了。”
“你!……你怎么没跟着一起……”
“事到如今还要说那些吗?”
完全不顾岗位或者军规之类的,希查迪紧紧地拥住小四的后背。
小四刚想推开她,但片刻后,他还是松开了手。
“我们……回不去了吧。”
“嗯。”
“那,和我的婚约,要取消吗?”
“那怎么可能。”
因为能源几近见底,没有中继船便无法发射求救信号,深水鱼的引擎慢了下来。
魔力液是深水鱼唯一的能源供应,移动、照明和氧气供应,都需要魔力液来运转。
而现在,深水鱼内的灯光也渐渐暗了下来。
“呀……我讨厌黑。”
“那你是怎么在训练里扛过来的?”
“咬咬牙就坚持过去了呗,毕竟那是无论如何都能过去的事。”
“是嘛。”小四笑了笑,“你知道我怕什么吗?”
“嗯?”
“我怕我老爹。”
“啊……你老爹是那个……那个海军司令……”
“对……他小时候没少揍过我。他……啧,都死了这么多年了,每次想到他那张脸,我就觉得心慌。”
“心,在这里吗?”
“在这儿。你看,怦怦跳着呢。”
“还真的是。那你要摸摸我的吗?”
“哈,别诱惑我,我不吃这套。”
“你这家伙,都到这时候了,还……”
船内的灯光最后闪烁了几次,然后彻底熄灭了。
……
“老爹,那些事……都是真的吗?”
“嗯……大部分吧。”
“所以……老爹真的是陆地人,还是贵族。”
“那时候我还没你大呢!”巴达玛敲了一下卡尔克的头,“怎么可能记得那么清楚!”
“所以……陆地上,不全是山,也有国王,还有贵族,和乞丐……”
“不,陆地上只有山。”
“诶?”
“只有山。陆地上只有……”巴达玛站起身,伸平胳膊,旋转了一整圈,“数不尽的连绵的山!”
“那,山上看到的星星,会多吗?”
“嗯?”
“你看啊,星星在天上。”卡尔克看着自己的手心,他在画着一些形似星图的东西,“而大山,距离地面更远吧?”
“是……是呗?”巴达玛皱起眉头。
“那么,在山上看到的天空,会比在海上看到的更宽一些。”卡尔克微笑道,“毕竟我们脚下是一颗球,有山有水的、巨大的球。”
……
“哈……哈……”
“辛苦了哦。”
“那帮家伙游得可真快!比在地面上跑得都快!”
不知道是谁去通风报信了还是因为什么,梧桐一从港口区域进入居住区,就突然出现了一群全身上下穿着像是干海带的黑色方块的甲胄的人,拿着鱼叉和渔网,不由分说地朝梧桐招呼过来。
他们的船栈语说得太激烈,梧桐没听出是什么意思,只听出了大致的几个单词,像是……“破洞”、“税收”、“串起来”、“烤熟”这样的词。
总之跑吧。
有泊莉什的剑术在,梧桐只需要脚下不要摔跤就行。
就这样,一路跑到港口的位置,却发现易斯的水手们都班师回朝了,只留下一艘小船,于是梧桐就又登上了小船。
但一艘小船,怎么能比得过饱经锻炼的船栈渔民的泳技呢?
于是梧桐只能一边划船,一边用很痛但是不致命的魔法攻击他们,直到巨齿鲨号上看到这边魔法的火光,才放下救援用的魔导快艇,那些船栈渔民才回头离开。
等梧桐登上船,才意识到已经快要下午三点了——她连午饭都没吃,现在全身上下全都靠泊莉什的「共感」撑着才没有倒下。
是时候大吃一顿,放松一下了……
“来一下,妻岛梧桐小姐。”
“诶……”
罗菲尼的脸,比老家传说故事里的鬼还要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