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就是那个村子的人一夜之间全部暴毙的真相吗。”弦月心有余悸地揉了揉自己的脸,从地上站了起来,“不过我没想到,你居然还真的被发现了。”
“我早就说过,谁叫你不信。”
陌生的女声从楼梯上方传来,声音的主人随后走下楼梯:那是个有着一头蓬乱绿色头发的女性,穿着纯黑色的便服,几乎和房间融为了一体,衬得她那张本就缺少生气的脸庞更加惨白。
“这是楠夜。”弦月向雪毋介绍起来。似乎压根不在乎刚刚剑拔弩张的形势。
“我知道。”雪毋没好气地插嘴,“我希望你能对你的行为做出合理的解释。”
“只是想见识见识而已。”弦月耸耸肩,“我像是管不住自己嘴巴的人吗?”
“你像。”楠夜开口道,声音听起来和她的外貌一样虚弱。
“你什么时候能不拆我的台?”
“什么时候你真的能管好自己的嘴巴,我什么时候就听你的。”楠夜冷笑道,“不过我觉得你这辈子是没可能了。”
“不要把话说得那么绝啊。”弦月委屈道。
“你们说完了吗。”雪毋打断这两个人的斗嘴,“我接下委托的话,应该可以走了吧?”
“你怎么突然这么干脆?”弦月明显吃了一惊。
“不行吗?”雪毋说完这句话,转身打开木门,径自离开。
“这是怎么回事?”弦月有些莫名其妙地问楠夜。
“觉得你这个可笑的样子,已经没有威胁了吧。”楠夜说着捡起那只小手弩,也向门口走去,“今天记得回来吃饭,不许迟到。”
半个月后,汤池。
两名卫兵在逸将军的办公室门前碰面了。
“哎,叶哥,你咋也到这里来了?”年轻的卫兵出声叫住在门口站着的另一个卫兵,他看起来一副活力满满的样子。
“啊,你是?”但那被称作叶哥的卫兵显然没有认出来对方。
“是我啊,涟漪,您当年不是把我叫做大脸吗?”
“哦,是小涟啊,好久不见,升职了?”
“哎呀哎呀!都是多亏您的栽培……您这是?”
“我刚刚把一个人带过来。”叶卫兵指了指房门,“是将军亲自点名的。”
“有人犯事了吗?”
“不是。”叶说着叹了口气,“是那个叫星神教的首领,你知道的吧?”
“那个最近在这里闹事的帮派?”
“哪里是帮派,你也太小看他们了!你可千万别在将军面前这么说。这事情将军都强调过很多遍了:关于暗灵使徒的一切事务不可轻慢。而且他们的游行都是经将军亲自批准的,你长了几个脑袋,敢在将军面前这么说?”
“可是,就算将军亲近暗灵使徒,也总不会这么草率地就把人给杀了吧?”大脸挠了挠头,虽然嘴上满不在乎,但声音还是很明显小了不少。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把耳朵贴在门上,似乎非常好奇。
“将军说的话总是没错的。”叶这么说着,把试图偷窥逸的办公室的大脸揪了回来,“你闲的没事,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我来给将军送信。”大脸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在空中扬了扬。
“加急件?”
“是,从王都那里来的。这个月已经是第五封了,也不知道是谁写信写得这么频繁……”
“又来信了?”
办公室的门这时忽地洞开,逸就站在门口,脸上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若有若无的微笑,看着门前刚刚还在窃窃私语的两个卫兵。两人噤若寒蝉地杵在那里,一时间,空气也和他们一起凝滞。
“我确实不需要只会私下议论的士兵。”逸说着向大脸伸出手,“给我吧。”
于是大脸战战兢兢地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把信重新揣进怀里,把帽子用双手摘了下来,毕恭毕敬地递给将军。而逸则不耐烦地指了指他的怀里:“信给我,下次直接敲门,别给我杵在门口。哦,叶你也可以走了。”
大脸如梦方醒地把帽子戴好,把信交给逸,然后忙不迭逃走了。逸看着他的身影追着叶的身影一同消失,这才重新关上门,回头面对那个一直坐在松木长椅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的中年男人。这个中年男人梳着一头并不齐整的中短发,浑身的打扮似乎是不久之前才放弃打理自己一样,一身看起来就很正式的衣装却显得十分脏乱。但与之相对的是,他那双黑色的眸子透着某种奇异的、难以忽视的光芒。
“早就听闻逸将军治军有方,今日算是见识到了,失敬失敬。”男人如此说道,态度诚恳得听起来没有一丝讽刺意味。
“我不需要你对我的行事风格指指点点,霜眠。”逸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似乎是不经意地把信放在桌面上。
“失敬失敬。那么,将军这次找我是有何事?总不能,还是对我们的游行有意见吧?还是依旧坚持要我们去别处……”
“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不要装傻了,霜眠,你的幕后主使是谁?”
逸打断男人自顾自的猜测,从办公桌下抽出一把火铳,扔到地上。男人的表情明显僵住了。
“认得吧。”逸靠在椅背上,轻声说道,“你不会真的以为宽宏大量到好欺负的镇西将军大人,说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真的会什么都不管吧?”
男人没有说话,他紧紧地盯着地板上那把被擦得铮亮的火铳,试图避开和逸的眼神接触。
“你们手上那三千把火铳,昨天晚上已经被全部收缴了,不用费劲去找了。我允许你们游行,允许你们向皇帝上书,甚至对你们拉帮结派视而不见,不是让你们去变本加厉自讨苦吃的。你们是小孩子吗?改不掉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毛病?”
“想造反,可以啊,我现在就把你们砍了,咱们也不用费那力气去打来打去的,对不对?”逸说着站起来,手拍拍自己腰间的佩剑,“我倒是很好奇,去离岗安营扎寨的主意,不是你出的吧?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那,我说是暗灵术,你信吗?”霜眠抬起头,苦笑着看向逸,后者闻言,不禁露出疑惑的表情。
“将军,人有的时候是必然身不由己的。我看不得兄弟们受苦,见不得他们再被扔垃圾、砸大粪。在这个国家改掉这个坏毛病之前,我们会保留一切可行的手段。”霜眠说着,弯腰从地上捡起火铳,抚摸着它,自言自语,“这把铳,还有您收去的那三千把,是我们攒了几辈子才能攒下的资本。我们暗灵使徒的子孙,今后所有遭受暗灵术这无妄之灾的人们,还要等多久呢?我们活不得,也逃不得:暗灵教已经垮了,大阴国即将崩塌,所有的暗灵使徒都要顶着这侮辱的、垃圾一般的标记活下去。凭什么?这就是战败的暗灵神的子民们的未来吗?这就是我们的命吗?我们没杀过人,没做过坏事,更没有也不敢冒犯过那些官老爷们……”
逸看到,眼前那身姿看起来疲惫无比的暗灵使徒直起腰来,扔下手中的枪,张开双臂望向空中:
“我们还有谁可以相信?我们还有谁可以依靠?没有,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我们只是想像人一样活下去,仅此而已。如果您不想让我们活下去,那就让我来替我的同胞们受罚吧。”
逸一时间无话可说。他何尝不知道面前这人所说的句句为实,他又怎么不知道他们试图反抗的所作所为会招致何等的结果:他们会用自己的血换别人的血,最终被他带兵剿灭,将匪首枭首示众。而这还是最好的结果。若是皇帝或教皇直接下令,不仅仅是面前的人,所有参与叛变的人都将被处以极刑,连家人亲友也不能幸免。
“你当真不要这把铳了?”逸背过身去,问他。
“任您处置,将军。我们蒙受您的保护这么多年,现在即使死在您手上也毫无怨言。”
“那么,你走吧,带着你的人,离开这里,越远越好。无知者无畏,我拦不住你们,我也不想收拾你们的烂摊子。”
逸再没有转身。身后的人缓缓挪动脚步,声音逐渐挪到门口,然后停下。
“将军大人,您所了解的比我们这些人多得多。但还是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报以疑问。”霜眠的声音说道,“无畏者,当真皆是无知吗?”
逸回过神,猛地转身,却只看到屋门在自己面前轻轻关上。
“后会有期,将军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