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克制下冲出去拦住他的冲动,强迫自己坐回椅子上,他不能在即将前来请示的下属面前显露出优柔寡断的一面。
果然,仅仅半分钟的时间之后,那个被叫成大脸的新任近卫兵就破门而入:“将军!您当真让他带着那群……”
“立正!”
近卫兵触电一般站直,不再言语半个字句。
“我要你负责这件事了吗?”逸站起来,质问他,“负责此事的人是谁?为什么你会先于他来到这里?你有什么资格冲进我的办公室来质疑我的决定?”
“可是将军……!”卫兵还在试图争辩。
“你们把人扣下了?”
“将军……”
“扣下了没有?”逸的声音越发严厉,卫兵不得已地微微点头。逸推开椅子,就要往外面走。卫兵终于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愤慨,在自己已经不再崇敬的上司面前喊叫道:
“将军!您这是要叛国吗!”
逸停住了脚步。见此情形,卫兵似乎能够鼓起勇气了,他继续争辩着:
“将军您和我们一样,都是大炽的子民!而您直到现在,还要继续包庇这些疯子、小偷、强盗、杀人犯吗!如果您今天要放那个匪首走,我们就是把命拼上,也都不会放人的!”
“拼命,啊。你,有那个资格在我面前这么说吗?”
卫兵看到将军转过身,面对着他,眼中并无他所预料的熊熊怒火:他的目光反而是平静如水,但那深邃如潭水的深蓝双眸内,轰轰隆隆的怒火在水中泛起微波。
“你刚刚说,疯子,小偷,强盗,杀人犯,是吗。”逸说着,从地上把火铳捡了起来,一边抚摸着,一边看向怒火燃烧正旺的卫兵,“那你知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们不得不去做这些事情?你有了解过他们的生活环境吗?你有感受过什么都没做就要承受你们这些人的冷眼、鄙视、责骂乃至殴打的滋味吗?”
“可是将军,他们生来就是暗灵使徒……”卫兵不服气地说道。
“暗灵使徒?暗灵使徒活该如此的想法,是谁教会你的?”逸问道。
“我们七芒神的子民生来就是如此……”
“你见过七芒神吗?你又见过暗灵神吗?”
“教皇……”
“教皇真的见过神明吗?神明真的存在吗?如果神明存在,为什么还要让我们这些人跟暗灵使徒打来打去一百多年?祂大可亲自下手,不是吗?”
“将军,你是说……这世上没有神……”
“有没有神有什么区别吗?你和我的差距有两个,一个就是没有认识到一点:神明存不存在,对于皇帝和教皇来说并没有区别。只要能够把大阴收入囊中,即使要他们信暗灵神,他们也不会犹豫。”
“将军!你已经疯了!这种事情……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这是亵渎神明!”
卫兵慌张地嚎叫着。他无法抑制自己的恐惧,因为面前的“疯子”所说的并没有明显的谬误。
“至于另一个差距就是:你就算对我的想法再怎么不满,也无法打败我。你回去吧,不要再出现在我身边了。”逸说着,把火铳斜倚在墙上,留下卫兵一个人呆呆地立在原地。
霜眠站在楼下的一片空地上,闭着眼睛,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脖子上横着的那两把锋利枪尖的重量。两名身强力壮的军士把持着横在他脖子上的两柄长枪,看那愤慨的神色,两人随时都准备着下手,将面前的男人彻底杀死。
然而,他们的将军并不会让他们如愿。
“放下武器。”逸的声音如此说道,将军本人随后也出现在军士和霜眠面前。
“将军!我们对您的决定有异议!这个人决不能放走!”
“放他走。”逸烦躁地下令。两名军士对视一眼,不情愿地放下枪尖,在原地立定。
“传我命令,任何再敢无故阻拦此人和其他暗灵使徒离开的人,军法处置。”逸说着,走近面带微笑的霜眠,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低声吼道:“好好想想自己行为的后果!”然后放开,任由霜眠跌坐在地上。他对打算赌上宝贵的性命造反的疯子无话可说。连生命都不珍惜的人,他也不会再去关心。
“谢将军不杀之恩。”霜眠在他的身后咳嗽着大声说道,“其实,在下还有一份礼物要送给您。”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逸并没有停下脚步。
“这一次,我们的神明派祂的使徒来保佑我们了。”
霜眠以为逸会停下,但他似乎是没听见一样,径直走上楼去,没有再说一句话。
“算你小子好运,要不是将军,你们都别想活命。”一旁的军士对这个疯疯癫癫的人威胁着。
是啊,他的运气,真的真的非常好。霜眠对着大楼深鞠一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镇西大将军逸亲启:
见字如面,近来多有叨扰,实在冒犯,万望海涵。近几日并无太多事情发生,硬要说的话,只能说玲珑太过期待下个月末的节庆,以至于这几日拉着我们去打工,硬是提前准备好了需要的“游玩资金”。
弦月照旧早出晚归,总是惹楠夜姐生气。另外,他们两个果然如你所说,并不是夫妻关系,虽然他俩平时那样子看起来完全就是标准的恩爱夫妻。
楠夜教的医术我学得很快,但手弩还是掌握不好。我又发现了很多药膏,都是用我在山里采过的草药做的,很有亲切感,味道似乎也能变得好闻一些了。感觉这样学下去的话,至少我也能给其他人帮上点忙了。
这几日,我总是做奇怪的梦,只是醒来就忘记了,提起笔也记不下几句话。
玲珑最近被弦月安排着背诵古典诗文,可给她折磨坏了。虽然她自己说着什么“能者必先自知,然后能成大事”之类的话,但是我能看出来她其实一点都不想学,只是碍着弦月的面子不得不好好做。
至于雪穗,自从上次阴沉沉地从屋子里出来之后,就再没有表现异常过。我不知道她和弦月针锋相对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她依旧是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我也不好再问。
总之,一切都是老样子。若是得空,不知能否前往汤池一叙?
飘渺
逸收起信纸,叹了口气。
还是太年轻了。说得好好的要伪装成恋人关系,这写信频率也不能再高一点吗?一天两封才是热恋男女的标配好吧。现在搞成这种三天两头写一封信的情况,反而更容易让人怀疑。不过信的内容……从安全性的角度来讲,倒也无可挑剔,只是压根没有什么信息可言。
也罢,自己原本就没多指望她做到什么,充其量不过是个监视罢了。弦月这个狗东西……
逸如此想着,本想把信放在蜡烛上烧干净,转念一想,又放弃了烧掉,反而是将信连同信封一起收进厚重桌子的夹层里。
神明的使徒,星神教……吗。
无论这两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他都要多加小心了。
王都。
飘渺来到王都已经将近两月。对她来说,这一个月的生活给她的实感似乎比过去的十多年都要多,都要绚烂夺目。以至于如今,她已经很少想起过去的生活、过去的自己。
然而她还是没有因此变得多么开朗,并且玲珑依旧对她那副呆呆的样子满肚子怨气。
“所以说你要多说说话,明白了吗?”玲珑一边百无聊赖地用一只手指顶着一本书不停地转动,一边对飘渺这么说道。
但是飘渺只觉得她的聒噪影响了自己的思路。她想要安安静静地学习楠夜姐给她的外伤处理笔记,这笔记中蕴含的是是军医出身的楠夜花了将近十年时间总结出的经验教训,对于想要保证她们三人安全的飘渺来说,显然是她目前最重视的东西。她不想等到谁受伤无法得到医治的时候再后悔。
“我明白,所以你能不能闭嘴。”飘渺没好气地说着,把手中的笔记翻过一页。
“不能。”玲珑也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你闭嘴了,你说的话就少了,相比较之下我说的话就多了,所以你闭嘴,我就外向了。你说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个……哎,好像还真的有点道理……”
虽然玲珑为这点破事陷入思考的情况有点过分好笑,但飘渺现在没那个心思去嘲笑她,她把那一页翻回去,试图找回刚刚的思路。
“我觉得没有道理,你说呢?”玲珑考虑了几分钟,终于像是考虑清楚了的样子。但是飘渺依旧没有理会她,这让玲珑有些气急败坏。于是她一把抢过飘渺手中的笔记,扔到桌子上,抓住后者的手就往门外拉。
“好啦好啦不要再看书了,看成木头脑袋了都!走,去参加庆典喽!”
飘渺这时才反应过来。
原来今天就是战争胜利八周年的庆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