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克在反叛军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已经不是巴巴特的样子,他换过几次面容,准确说是换过几次身躯,每次都令木亚震撼,比如有时是不知道哪里捡的流浪汉,有时是个年老色衰的女人,甚至还有身着教袍的神父,要不是木亚反应快,就凭他穿着教袍只身闯入,够死几百回了。
反叛军的名字还是报社起的,他们在起一些噱头上更显专业。
辛克找到木亚恭喜他们声名鹤起,关于他们崭露头角一事,木亚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教团那边的反应会这么快。
这次捣毁了实验基地,教团那边估计气疯了。木亚心情不错,不过辛克却提醒他上面指定他抓这些反派军,也就是自己抓自己,博格卡幸灾乐祸:“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不是为难你么。”木亚白他一眼,不肯搭理他,他就将目光转到神父版的辛克身上,“瞧瞧,这个新皮肤可就干净多了,不是我说,你眼光是真的不好。”
“抓你的人有夏伦。”辛克好心提醒。
博格卡笑容僵住,撇撇嘴,“看来我要躲一段时间了。”
木亚排他肩膀,心情愉悦,“正好你前不久卷了不少财宝,够你逍遥好长一段时间了。”
博格卡怎么也笑不出来,“这可不能胡说,那些财宝我可是都捐给组织了,再说是那人自愿的,分明就是利用我接上组织。”
“人家可是生意人,精着呢,要不是自愿,怎么会舍得一辈子的积蓄往你身上砸。”
嘴上从不吃亏的博格卡难得闭嘴。
木亚点到为止,“放心,这事我接不了,御团已经决定了要进巨木林,我必须跟着,735区人类势在必得。”
博格卡从不怀疑木亚,毕竟他或多或少有来自未来的记忆,他们中还有来自未来的灵魂。
“那教团借力打力的阴招可就白瞎了。”博格卡这会儿又开始笑嘻嘻,“指挥官,你去指挥十三支了,那我们怎么办,群龙无首哎,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擒贼先擒王,我们连王都没有,一盘散沙,很容易全军覆没的。”
“既然如此,”木亚理直气壮,“那就拜托你了。”
“别别别,抛头露脸的事我做不来,再说你也知道我心性纯良,对老大的位置不感兴趣。”
“我还以为你很擅长抛头露面,能力方面也是无话可说的,毕竟你能从加戴森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
“得得得,我闭嘴了。”一扯那人,博格卡就吃瘪。
“去吧。”神父版的辛克看起来慈祥,“735区会是一个关键。”
木亚没有多问,从记忆里看,735区是开始,或许真的是关键。
虽然博格卡对木亚要进巨木林攻下735区这事表现得没心没肺,可是他为了木亚准备了很多抑制剂,巨木林难免会遇到危险,骨骼的力量还是不可避免的使用,这代表木亚还是会因为使用骨骼的力量透支生命,他们还要等到那一天,绝不能倒下。
还有一箱到抑制剂,他打算匿名寄给夏伦,讲真的,他酒量不错,是个不错的酒友。
提到酒友,博格卡想到了弗诺格,从实验基地得到一些瓶瓶罐罐就没出过门了,都几天了,猝死在房间里也是有可能的,去看看吧,免得这人突然暴毙,引来不必要的调查,真麻烦。
他出行就挺麻烦的,反叛军里无一人露脸,就他博格卡露脸了,还印在报社上,那画工栩栩如生,如果不是见过他本人,根本画不出。由于他有过军人身份,还有上流社会交际花的过往,每家报社关于他的报道都不太一样,但是关于他的报纸销量意外好。
“编排绝对是编排。”博格卡气得牙痒痒。
“算了还是我去。”辛克主动把活揽在身上。
“你比祷告神父还靠谱。”博格卡打趣这幅样子的辛克。
辛克没理他,他对博格卡的打趣永远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就像他不管换了多少次面容的脸不变的挂着的淡淡微笑一样,明明想激怒人,却惹得自己一身火。博格卡对他原本的样子很感兴趣,可惜盟友的身份太过神秘,不但每次出现都是不一样的脸,还有不一样的身份。他妈的,这很牛逼的。
辛克和木亚聊了很久,看上去是聊天,但聊天内容都是惊天骇浪的密谋,没避开博格卡,但他自己主动避开了,开玩笑,有句怎么说来着,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735区是聚集御肢的地方,不需要刻意与教团抢,只要有735区,就能把所以御肢聚在一起,对吗?”木亚推测。
辛克点头。
木亚指自己的头,“我没见过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他凭什么找你,找上你,你又怎么判断人一定是你要找的人。”
“御肢有七块,彼此间都有微妙的联系,就像御人与骨骼之间的联系,其中一个联系是记忆,负责记忆承载,故而坚不催,他不需要参与战斗,只需要保存记忆,发放记忆。不管他会不会找我,能不能找到我,他保存的记忆会找到我们,但是一些碎片记忆被冲散了,这些冲散的记忆跑到你身上。”
“这么说你们并不能保持记忆。”木亚指出。
“不能。”
“连你也不能?”木亚回忆,“可每一个人都是因为你记忆苏醒,我以为你会特殊。”
“你见过木吉柴托吧,这家伙从来就记得,可不是因为我,”辛克说,“你也见过尤赛佩罗吧,她从来就没有记忆。所以记忆的发放是指定的。”
“你说的人流的血很特别。”
“没错,我怀疑正是这个使他们不能接收记忆。”
木亚笑了下,“可他们都认识你,记得你。”
“这个就是我忙碌的原因。”
“我不明白,御肢的确有强大的力量,我在记忆里见识过,但这样强大的力量也像那些低级的骷髅一样,被碾碎,没有还手之力,就算聚集了七架骨骼,又有什么用。”
辛克挑眉笑起来:“因为我是人,你说的低级骷髅能轻易杀了我,我需要御肢,就像你们御人需要骨骼才能与骷髅有一战之力。”
“说起来好笑。”木亚笑了声,“御人操控骨骼,却被叫做御人,好像人才是提线木偶。我感觉你有很多事没说,也有可能这些会超过我的认知,说不说其实没太大区别,也有可能连你也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你只知道会发生,却不知细节,还有盟友,虽然你一直为我们提供消息,对我们从三三两两愚者发展到如今反叛军做出很大的帮助,但我总感觉也只是为了在某一天利用我们。而我会因为记忆不得不与你结盟,那会不会我多多那份记忆也是你的手笔,能指定记忆,就能指定给别人。”
“也有可能。”辛克认真答道。
“算了,我想你不知道,对于我你没必要撒谎,”木亚深吸一口气,“我跟你一起去见弗诺格吧,我想他应该有新发现。”
博格卡给弗诺格准备了报酬,虽然他平常老说弗诺格是个漂亮废物,但一到关键,这家伙是真的靠谱,当然平常是真的很不靠谱,能坑死人,就算不把人坑死,也能把人急死,这人做事太过讲究,讲究排场,讲究打斗场景是否适宜,讲究招式是否美观,甚至讲究到对手今天的穿着打扮来决定是否配得上他满手的珠宝。
所以对付他很简单,你只要浇自己一身大粪,他保证给你让出路来催你赶紧逃。
弗诺格在希耶赛区,克里斯边境,近几年来少有骷髅打扰过,只是偶尔会有人误入锯尖草,落个无人收尸的地步。弗诺格就开玩笑说等从御团里退休,就跑去干打捞尸体的活,能挣钱,博格卡笑他,说他确定能把腐烂生蛆的尸体带回来,弗诺格回答的是雇人干就好,他就当个收钱的老板,这个时候的弗诺格初显吝啬底色。
辛克和木亚见到弗诺格时天边暮色苍茫。
“这不是我的队长吗,怎么是来叫我归队的?不该啊,我可是请了很长的假,还没到时间。”弗诺格手上什么也没戴,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没有宝石相称也是极好看的。
木亚摇头:“我是来催别的。”
“哦,别的啊,想知道可以,博格卡答应我的不能少,”弗诺格微笑,“咱们公事公办,私事私办。”
早料到了,木亚提了一小袋东西全给了他。
弗诺格打开,看见璀璨夺目的宝石,那叫一个笑容灿烂,这个年轻的弗诺格一时间比宝石还美。
“博格卡这人够意思,够大方,”弗诺格心花怒放,对博格卡调侃他的种种暂时既往不咎,“行吧,跟我来,我还真发现了什么。等等。”他上下打量这位老人,不对,是老神父,“神父啊,我家今天没做饭,你去别家要吧。”
辛克保持微笑。
木亚咳了几声,“自己人。”
“早说啊,”弗诺格对木亚使了个“厉害啊,神父都能拐来的眼神”,他欠欠身,把人正式请进他气派的家,在簇拥、低矮木房子中,这独树一帜的建筑要多招摇就有多招摇,虽然豪宅的设计风格偏田园风,像是融合了根据当地特色,但从占地面积、楼层高度、绿植环境、室内设计,无一不是在彰显主人家的豪阔,以一己之力突出四周格格不入的房屋的低矮寒碜,弗诺格的亏是个军人,不是个当官的,不然会让人怀疑他是个贪官,当然这是在不知这人身份的前提下。
到底是少爷,弗诺格一进御团就消极怠工,三天两头请假,请假理由都是御团里少见的生病,御人流血断手断腿是家常便饭,感冒发烧这种病简直儿科,谁都知道这家伙只是不想让自己白皙的手染到血,那双手吃过最大的苦大概就是手指上宝石的重量,能让弗诺格卸下一手宝石的理由只有研究。
他们径直走进地下酒窖,里面飘溢酒香,地面、酒桶干净到反光。
“怪不得博格卡总想来看你,原来是馋你的酒。”木亚笑道。
“他想得美。”弗诺格朝第二个台阶上其中一个酒桶走,他抱着酒桶向左旋转三圈,有些气喘,“早知道这么麻烦,设计的时候就不该弄得这么复杂。”
能看出来他旋转的酒桶是有些重量的,起码正常人是无法移动的。
木亚笑笑,没上前帮忙的意思。
第五圈的时候,从地面传来石头磨擦的声响,直到地面出现四四方方的朝下走的石阶,辛克注意到酒桶的位置有细微的变化,弗诺格移动酒桶的那几下,是在启动什么机关改变地面结构,露出入口来,难怪会那么重,他那几下差不多是在移动石阶。
弗诺格理了理身上,才做出请的动作。
石阶直溜溜的通向一个铁门,辛克想到公爵府下的实验基地,铁门一开,他的思绪就回来了,他早已想明白,不再去纠结,他现在只需要专注眼前。
弗诺格的地下实验室里有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药水,装在u型管里,看起来漂亮极了,有个突兀的人体骨架,如艺术展示品一样,摆在最引人瞩目的中央。
“所以你想给我们看什么?”木亚不明所以,他见过教团的实验基地,冰冷的金属器械,奄奄一息如小白鼠一样的人,还有未来得及处理的人体器官,总之触目惊心,而这里,倒像是整洁有序的展厅,布满了因药水颜色好看而像玻璃灯的器皿。
弗诺格看出他在想什么,“天,这可是我每天打扫的成果。当然最重要也就是花了我几天几夜的成果是这个。”他向两人展示实验台上的一只剩骨头的断手,每只细小的骨头用白色某种胶体粘黏在一起,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一只断手。
木亚没看出个所以然,没有任何表示,倒是辛克捧了面子,“这是从那架骨骼上取下来的。”
“没错。”有观众,弗诺格开始矫揉造作地摆动作,他伸出双手自我怜惜这双修长如玉的手,“正是我创造了它。”
看来辛克遇到的弗诺格已经算沉稳的了,起码没有现在那么夸张,现在的弗诺格简直是个小公主,除了爱美还有自恋。
“这是人的骨骼吧,”木亚看了看,人体骨骼的确缺了手掌,“你从那弄来的,你不会真的去捡尸体了吧。”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我花大价钱从黑市买来的。别急着鄙夷我,一切为了科研。”
木亚闭眼,无奈地口吻,“还是说重点吧。”
“重点就是教团还真有创造骨骼的技术,因为骨骼其实本身与人体的骨骼没什么区别,一样会在高温下烧得连渣都没有,”弗诺格开始调制药水,“所以教团需要抓大量的人,活人,因为死了的人,骨骼是无法吸入药剂,准确来说注射了药剂的人就像是器皿,骨骼就是器皿里的受药剂的侵泡得到突变,当然我猜这种突变规律他们目前还没有掌握,而且这样的骨骼会有一个致命缺点,这会极大剥削人体的寿命。”
“我们不能让他们继续研究。”不管从哪一点,这都是藐视生命,木亚绝不允许。
“不对。”教团能批量生产骨骼,绝不会靠这种成果概率极低的药剂,辛克说,“如果有其他的办法让骨骼长大,就能解决骨骼来源问题。”
“天才啊,”弗诺格对看起来只会听人的忏悔的神父表示赞赏,“这个就是他们目前的研究方向,听起来像是好事,如果真的有,那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骨骼,可问题又来了。”弗诺格将调制好的药水滴在断手上,断手竟然动了,四指撑着站起来,在木亚和辛克都看过来的一瞬间,径直扑向弗诺格,然而早有准备的弗诺格一锤敲在断手上,一下两下断手骨头四分五裂,木亚正要开口问,分裂的骨头连渣竟然如骷髅一样化成白烟。
“等等。”木亚突然意识到这不是骨骼,“没有人的操控,这根本就是骷髅。”错不了,活过来的断手第一反应就是杀人见血,就像饿狼见到食物。
烟化彻底消失,弗诺格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走到人骨架旁,“你们看,断手又回来了。”
木亚不敢置信地瞪眼。
“你试过复活这骨架子吗?”
“当然,结果就是我研究出来的东西差点杀了我。”
“这个骨架你从那弄来的?”辛克说,“你刚才滴的药剂只是某种启动的开关。”
“聪明啊,神父您年级大,智慧也挺大,”弗诺格舔了舔嘴唇,“他们意图制造骨骼,却误打误撞制作了骷髅,也就是说因为会烟化而一直无法研究的骷髅和骨骼和人类的骨骼没有区别。我们一直在和死人战斗。”
巨木林里骷髅的来源一直是一个迷,如今有了线索,但却是一个令人难以接受的线索。
“你知道药剂的成分吗?”辛克表现得很冷静,与他年老的外型相符。
“不知道,药剂里的成分是目前从未发现过的,不知道教团哪里来的,反正在克里斯我敢保证没有一个科学家发现或见过。”
“教廷的实力比我们想象的还强。”木亚苦涩地笑。
“我们好歹对教团有了更深的了解。”弗诺格倒是很乐观,毕竟这个重大的发现是他发现的,这成就感令他信心大增。
“关于骨骼、骷髅我想我能说清,”辛克看着这架人骨,知道了当时在酒窖里发生了什么,就是这架骷髅,变成一个庞然大物,袭击了希耶赛区,有人试图杀死他。“就像你们看到的,其实骨骼、骷髅本质是人类的骸骨,因为某种力量变得高大,一个以杀人为目的,一个是可供人们驱使的杀人武器,两者相互抗衡,形成一方是骷髅,一方是人类的局面,但其实正如你看到记忆,骷髅是完全碾压人类的存在,他们的数量数之不尽,就连力量也很强大。这些源自于人类无法掌握的力量,你可以理解为恶魔的力量,之所以要保持两方各占一地的局面,是为了更多的人类骸骨,一旦不需要了,人类屠杀就开始了。”
“木亚,这位神父是驱魔神父吗?”弗诺格嬉笑,“我觉得他说话一脸正气,而且一套一套的,我感觉再听下去,我要信以为真了,我给你做事,没功劳也有苦劳,你多少得重视一下我,当我心理有问题的时候给我请心理医生,最好是个美艳的心理医生。”
研究室里很静。木亚挑眉看辛克,“我信你,你继续说。”
弗诺格看看木亚又看看神父,收回对木亚那个赞赏的目光,心理盘算着要请克里斯最便宜的心理医生。
然后弗诺格的研究室成了议事厅。
辛克指出教廷里有一个真正的类似神一样的存在的敌人,这个人掌握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能预判出他们的行动。
奥菲尔不能留。
他躺在黄金棺材里那么久,说不好早就被人控制住了,得想个办法摧毁他。又有事情可做了。
辛克没有义务让他们相信一个不可能存在的人站在教廷权力的正中心,掌控大局。
他说完客客气气表示告辞。
木亚没有留他,眉目愁得厉害。
离开的辛克选择去希耶赛区突发未知生物偷袭的那一天,他避开自己,轻车熟路进入酒窖,这里早已等候一个人,站在阴影里,听到他的脚步声,喉咙里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你真的来了。”
辛克咀嚼这几个字,有些失望,这里没有他想找的,“我不是来见你的。”
那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露出他长到脖颈处凶恶的疤。能进入酒窖里的密室,这个人不是普通人,辛克坦然接受今天他会死的事实,可他不明白,杀他是徒劳,杀他的人像个屠夫,刀落得快,他却没有立马闭眼,而是看这人对他注射了一针,他恍然明白那个未知的恐怖生物就是他,而弗诺格早就知道他会出现在酒窖里,没有来救他,是因为他需要死在这里,既然如此只能坦然接受了。寂静无声的酒窖里,只有他不停流血的沙沙声,以及骨头的破裂声,在生命的最后他听到三个脚步声,一个是心生怀疑的自己,一个是取酒的马尔西,还有一个,是亲眼目睹怪物诞生的西琪娜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