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应该是树叶摇曳的摩挲声吧?
不,确实能感受到冰冷的雨滴拍打在无力抽动的眼睑上。
但为什么又感觉好热,身体用不上力气……
——原来,我要死了吗?
视线已经朦胧,鼻腔与口腔里满是雨泥的气味,澎湃的心跳声闷鼓般响彻在耳边,滚烫的液体随着跳动声涌出身体,混杂着细雨逐渐浸染了小片土地。
司辰瘫倒在泥泞的林间,大片血迹仍难掩翻飞的皮肉下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自断掉的右臂蔓延,几乎截断整具躯体。
“啊……”
发不出声音。
早已麻木的神经此时只觉得放松,从未有过的清爽、困倦。
——不用再东奔西走了吧?累了。
短短几秒,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的视线停留在了不远处倒地的女孩身上。
——呵,以她的实力完全不用担心会遇到什么危险吧?不知道她醒来看到我这幅惨状会是什么表情呢……
——话说哈伊先生赠送的刀也被弄丢了,得好好向他道歉才行。
心跳声渐渐远去,视野完全被黑暗占领。
……
我果然,还不想死。
“呵,你这废物。这就不行了?”
司辰那余温尚存的残躯上方,凭空撕裂开一道狭窄的缝隙,宛若野兽睁开独眼,其内镶一颗灿若星辰的巨目,摄人心魄的竖瞳以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即死的少年。
“哼,你这废物还算有点价值,至少在最后让老子看了一出好戏。”
神秘的声音继续阴阳道。
“真是时过境迁,连阿卡摩斯这废铁也敢出来跳一跳。
“倒是那洞穿天地的一击,天工匠……居然连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家伙也出现了。”
……
“嗯?断气了?你这废物直到死也这么不堪呵。”
声音自言自语,不断在司辰周围飘来飘去地打量,像是在欣赏这副惨状。
“不过就这么死了,也太便宜你了。”
金瞳一闪,冥冥中出现一头庞然巨物将司辰笼罩在阴影中,巨物遮天蔽月,在幽邃的夜空映衬下恍如一座山脉。
被月光映照得惨白的骨爪将司辰的残躯托起,半凝固的血浆与碎肉洒落。
“我藉由德若卑坦顿之名,令日月为你驻足,命星辰为你停滞。”
低沉的声音吟咏,翻飞的神秘铭文浮现在空中,随风落地,依附在沾满血迹的绿茵上,以巨爪为中心跃动着。
“精灵的祝词……啧,忘记了。随便吧,复生。”
铭文汇聚成为龙卷,化作瀑布飞流直下,浇筑在司辰身上。
溅落的血浆开始回流,断裂的血管也在金色暖流的滋润下逐渐愈合、复位。
欣欣向荣的绚丽景象中,那虚空金瞳一顿,流露过一丝狡黠。
“呵,既然你始终将自己的生命放在赌局中,觉得任何事都能一死了之……那便给你一些筹码,让老子看看你这废物能做成什么事。”
漫天飞金势头一转,瞬间凝聚为金丝万缕,融汇进那尚未愈合的躯干中。
……
“咳咳,噗。”
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件事是吐尽口中的异味,某种腥臭与泥土的味道。
司辰下意识摸向胸口,发现先前的伤口消失不见,甚至连衣物都完好无损。
——难道那只是幻觉?
但作为幻觉而言未免太过真实。
“嘿嘿,好久不见啊,废物。”
这是司辰唯一一个避之不及又恨之入骨的声音,而它如今又重新出现在了耳边,使人一阵恶寒。
“装作听不见也没用的,你也清楚只要离开那条街,就永远躲不掉老子。”
司辰没有理会,撑起麻木的身体径直走向宁久璃。
“喂喂喂,这小丫头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么护着?”
——是啊,为什么呢,仅仅是因为她愿意陪自己这么个迷失了自我的“幽灵”说说话吗?
轻轻拭去她睡颜上的尘渍,司辰苦笑着将其抱起。
如果一觉醒来真的无事发生就太好了……
首先要找个能避雨的地方。
司辰摇摇头,使昏沉的头脑冷静下来,摇摇晃晃地向不远处的山洞走去。
……
勉强生起了火堆,好在这场细雨并不持久,衣物也没有湿透。
将宁久璃安置好,外界天色已暗。
“呵,老子只是睡了三个太阳季,你身边居然出现这么多破事,真不知道是老子运气好还是你运气差。”声音不休地絮叨了一路。
“……够了。”司辰语气中少见地掺杂了恼怒。
“呦呦呦,废物还有底气了,怎么,老子救你的命就算不上救命之恩了?”
“与其是被你救,不如直接让我去死!”
司辰怒喝道,每次与这家伙交流总会回忆起那段痛苦的往事。
“呵,在你让老子尽兴之前,就拼尽全力苟活下去吧。连自己中毒都没法察觉到的废物。”
司辰闻言低头检查,手臂上不知何时多出了黑色纹路,有什么东西正在血管中蔓延。而源头的伤口正是此前遭到袭击,自己全力向敌人挥刀时所留下的。
——莫非是那家伙?大意了,仅仅只是触碰居然也能够下毒。
“与你无关吧?所以说我的事情你少管,你也不要再缠着我了。”
正与那充满戏谑的声音争吵时,身后的宁久璃缓缓起身。
“尘金店主?”
……
因奥兰格#6-现实。
天色渐暗,哈伊没有像往常一样熄灭灶火准备关门打烊,反而挂起几盏夜灯,像是在为迎接客人做准备。
“哦呀,没想到这种鬼地方居然还有活人?”
年幼的嗓音搭配上沧桑年迈的语气,与这黑夜中的冷清街道相当不合群的身影逐渐被灯火照亮。
小孩子?
那是一个双臂环抱在怀中,身披紫红色连帽外衣的小女孩。
哈伊一怔,疑惑地看了看墙上的菜品清单。
“抱歉,我今天没有准备多余的餐具,迷失者。你可能要多等一下。”
“迷失者?只是些带有致幻作用的迷雾而已,对我可没有什么作用。你可以称呼我为……”
女孩眼中红芒一闪,嘴角上咧露出利齿。
“荼蘼。”
哈伊摇了摇头,直截了当地无视了对方,心中又开始碎碎念:
——没听说过。是花名吗?乞特梅拉大概会了解一些。
自称为荼蘼的小孩子张开双臂,露出怀中环抱着的三棱匕首。
“呵呵,这位小哥哥,那你有没有兴趣帮助一下我这迷路的可怜人呢?”
病态的表情在那年幼的面颊上浮现,狂热的笑意彷佛要将她的意识埋没。
“唔,我可没时间照顾迷失者……在她找到你之前快离开吧,对我们彼此都好。”哈伊摇摇头,丝毫没有要应对对方的意思。
“哼哼~”
荼蘼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力量,持刀冲至哈伊跟前,二人仅一柜之隔时,其间迸发出的火星迫使二人双双退后。
“好奇怪哦,明明整条街一丁点魔力都没有,小哥哥你这样的普通人居然能接下我一招?难不成你……”
荼蘼看着从店中走出的这个男人疑惑道。
“别误会。”哈伊挽起双袖,手中反握着明显被砍出卷刃的切片刀。“我只是个不希望被打扰的普通居民。”
“呵,这种地方的普通人?笨蛋才会相信吧。”荼蘼解外衣,纤细娇小的身躯展露出来,转变为双手持刀。
“连小孩子都知道的事情,莫非小友比我想象的还要单纯?”
哈伊全然没有在意对方蓄势待发的架势,转而回想起起初司辰与自己见面时还试图与自己交友这件事。
一瞬间紫色残影闪烁,双刀交错抵至哈伊颈后。
荼蘼已然来到他身后,腾跃在半空中试图发出这致命的一击。
“比想象中要快一些。”
哈伊负手而立,修长的切片刀像是早有准备地立在背后,牢固地卡住了袭来的双刀。
好快的反应!
被挡下后的荼蘼迅速调整身位,同样的紫光升腾,转瞬之间便发起了第二次攻势,一柄匕首包裹有奇异光芒向哈伊面门刺来,他正要抬手挡下,荼蘼的身形却自上空下落,双手并握长刀刺下。
——这一下,你该怎么办呢?
显然她觉得这下必定会得手。
这一刻在哈伊的眼中无比缓慢,那深邃的血色眼眸丝毫没有波动。
“长短双刃,匕首用来袭击与佯攻,刺刀用来进攻与防守……不,这小娃的体型根本用不上多少力气,只攻不防吗。”
呵,无趣。
哈伊阖眼,一刀打掉迎面飞来的匕首,随即一侧身躲过来自头顶的致命刺击,任凭刺刀下落划破面颊与前胸。
“什么……!”
荼蘼诧异,这已经不是反应快了,就好像攻击全部都被预知一般。而且对方这是想要以伤换伤?
哈伊没再给对方逃走的机会,抬手抓刀,锋利的刃尖刺穿掌心,使其无法再轻易抽走。
丢刀,还是抵抗?
这个男人太过诡异,正面对抗明显不是明智之举,荼蘼果断松手,再次闪现拉开距离。
她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对手,无法感知到魔力,甚至连气息也极度微弱,简直是一具死气沉沉的尸体。
哈伊见对手没了战意,抽出手中的刺刀丢在地上,飞溅的血液迅速回流,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你的力道太轻了,但你的技巧显然不是你这具身体的年龄能够掌握的……”他意味深长地呢喃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你,是怎么进来的?”
荼蘼突然被问住,歪着头反问道:
“不是你们把我搞到这里的吗?还让我的身体变成这副模样。”
哈伊抚额叹气,这种敌我不分的战斗笨蛋到底是有多久没见过了?
现实也确实这样不讲理,三天两头就送进来几个迷失者,其中绝大部分只是些不能友好交流的怪物。
对于这些群体,哈伊向来希望通过交流解决。
“唔。你好像误会了什么,我并不是你的敌人。等到太阳升起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啊?哦……”荼蘼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等她反应,哈伊便走回店里。
荼蘼……荼蘼……
“唔,我对这个名字有过印象吗?”
哈伊出神地看着墙上崭新的清单,画满了形色各异的符号。在那清单下遮掩着无数撕扯后留下的印记,那是曾经无数位光顾过的食客留下的菜单。
“忘记了。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
正这么想着,一颗小脑袋顶起半门帘,试探着看向店内。
荼蘼收起刀背在身后,重新裹紧那紫色外衣,一脸认真地盯着哈伊。
“小哥哥,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哈伊半睁着眼,沉默着关掉灶火。
“外界还在流行这种搭讪方式?”这样说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精致炒制食品端到桌上。“山茶花搭配应季火鳗肉,我加入了花蜜腌制过的稻米作为主食,应该会合小孩子的胃口。”
诶?
只是想问个路的荼蘼呆住了,前一秒还在因为误会而出手的陌生人,后一秒就贴心地请客吃饭?
明明该道歉的是冒失的自己才对……
不对,我怎么真的跟个小孩子一样了!万一这是陷阱怎么办?
哈伊深叹一口气,一下将那几近报废的切片刀砍进案板。吓得这位小姑娘乖巧地小跑,爬上高椅坐下。
总不能真是陷阱吧?
荼蘼小心地拿起刀叉,又看到哈伊那张无喜无悲的扑克脸。
好像,我真打不过他……那他没必要耍阴招不是?
火候恰到好处,使得鳗肉剔透晶莹,在灯光下淡淡的油光显得格外诱人。鳗肉入口即化,夹杂着花蜜的甘甜与稻麦的清香,肥美可口,引人食欲大开。
荼蘼两眼泛光,对这从未见过的美食表示惊奇。如同真的小孩一般开心地晃来晃去,无处安放的脚丫在半空摆动。
不知她经历了什么才变成这副模样,现在看来完全就是小孩子脾气嘛。
见她没了戒备,哈伊解下围裙,只着一件衣领敞开的白色家居衬衫坐下来望着她的笑容凝视,总感觉忘了什么事……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啊。”
凶狠的语气打破了店内温馨的氛围。
狂野庞大的身躯如同夜色中的魔鬼,使黑夜笼罩了这街上仅剩的光芒。
二人向外望去,却见一位体型硕大,但面容憨厚的中年男人笑着摸着脑袋,手中提着一袋罐装饮品。
躲在黑框眼镜后的双眼几乎眯成一条线,轻轻坐在荼蘼邻座位置上。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