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行为逻辑真是令人费解。”
荼蘼身披着足以包裹自己的遮阳外衣,不解地看着正收拾店铺准备打烊的苍白色男子,仿佛连那未被云层修饰过的日光也不及他的肤色般洁白。
自从那位羊首婆婆来过以后,这名看上去相当年轻的小老板似乎有了些别的想法,终于在这个较为晴朗的太阳季付诸了行动。
“没有客人时忙里忙外,街上偶尔混进几个迷失者时你却又不干了。”
他貌似不是为了赚钱,但却又刻意保持着人类店铺的规格。
哈伊打着哈欠锁上店门,离开厨房后整个人立刻溢出了松弛感。衣着还是依旧简洁,解开的衣领与挽起的衣袖也并不是为了清凉的微风而准备,估计只是想尽情享受太阳带来的热意流过全身……虽然是个吸血鬼吧。
“哦,你回来了,呃,小家伙?”感受到荼蘼有些幽怨的视线,他便猜到了缘由。
“让我猜猜,第三处出口也失败了?”
自从这位凶狠的小姑娘来到这里之后的一个太阳季,共有四位迷失者误入⌈现实⌋,除去无法交流且性格暴戾的某只海兽,其他三位分别在哈伊的指引下顺利离开。
当然小荼蘼不死心地一路尾随,结果每每是穿过迷雾后被送回原地。
“无法离开吗……你倒是近百年头一个。”哈伊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却从未变过。“反正来都来了,带你混个脸熟。”
哈伊带头向街道深处走去,荼蘼裹紧外衣以躲避刺眼的日光,紧随其后。
“喂,穿过那片雾真的能够回去吗?”她对此还是有些警觉。
“嗯~谁知道呢,总之肯定是离开了。”哈伊事不关己地答道。“因奥兰格诸界交错,就算离开了也不能保证他们一定能回到自己的世界去。”
“哈?!那你没有办法让他们原路返回吗?”
荼蘼吃惊,看上去人畜无害甚至热情友善的家伙竟能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万一自己真的按他所说的迷失在其他世界,岂不是要流浪一辈子?
“这个啊,理论上来讲我可以。”
——?
荼蘼对他的印象更完善了些……绝对是个恶劣的腹黑笑面狐。
“咳,先不说这些了,正好接下来要见的人是这方面的专家,她也许会有解决方法。”
“是你口中的那位‘乞特梅拉’吗?”荼蘼想起此前他常提到的,几乎对所有迷失者都有过的建议:小心名为乞特梅拉的守卫者。
“呃,不是。”哈伊打了个寒颤,在这连冷风都吹不起的街道上,看来是发自内心的恶寒。“乞特梅拉的解决方法更粗暴些,运气好的话没准你的某一部位可以顺利离开。”
“噫……那你很讨厌她吗?”
听上去他并不喜欢这位邻居,但更多只是敬而远之的意味。
“讨厌她吗?呵,不不不。恰恰相反,如果没有她,街上不知道该乱成什么样子。我不想见她单纯是因为一些私人原因。”哈伊淡淡笑着,嘴角多了几分僵硬,想来并不是什么轻松的理由。
没来得及多问,二人止步在某处十字路口。
闪烁的红色信号灯,线路不稳而沙沙作响的广播,以及崭新得如同刚刚铺设的斑马线,便是这个路口给人的初印象。
嘎——
当然,还有那群飘荡不定的漆黑鸦群。
“这是,古巳鸦?”荼蘼看向落在近处路灯上,体态最为明显的那只乌鸦说道。
“哼?你居然认识啊。我还以为外面的人早就把它们忘记了。”
她来回踱步,试图看得更清楚些,但在信号灯变绿的那一刻,古巳鸦们同时收到指令般振翅飞离。
“古巳鸦会出现在神明陨落的地方,祂们会啃食神骸,代替众神献上哀悼。”
或许是她故乡的传说,值得在此刻歌颂出口。虽然美好,可惜传说终究只是传说,古巳鸦并没有任何值得传颂的美好意象,只是喜好富含神力的血肉罢了。
哈伊摇摇头,带着意犹未尽的荼蘼继续前进。
“我都快忘记上次来拜访她是什么时候了。”
哈伊的脚步开始放缓,晴朗的天气顿时乌云密布,白色雾气的凭空出现使能见度迅速减低。
眼看着他走进迷雾,生怕跟丢的荼蘼快步向前奔跑,短暂失去视野后一头撞在哈伊的腰上。
“你怎么又突然停下……”
苛责的声音戛然而止,漫天迷雾掀开了它的一角:一家店面花哨的书店。
两侧的鸟笼般的吊灯闪烁着昏黄光彩,像是在欢迎雾中到访的客人进门一坐,枯萎的花丛被某种手段定型为初开的模样,美丽却诡异。
“哈……真是令人毛骨悚然。老顽固,好歹晒晒太阳吧。”
不止是荼蘼,这一次连哈伊都一反松弛的常态,脸色变得严肃不少。上前推开那异常的门扉。
叮铃——
熟悉的迎客铃声响起,大小两道身影踩在松软的地毯上。
与门外的残酷景象截然不同的温馨房间。
看似不大的方体房间,其一面墙完全展开,后藏着一眼望不尽的书架山丛,盘旋上升,直至头顶那太阳般装饰的巨大古铜材质的典雅烛灯彻底将视线遮挡。而入口所连接的这座房间也仅仅是组成这一庞大阵列的一部分。
至于书架之上,书籍也并不完全呆在它们自己的位置,随意地漂浮移位也是·随处可见的现象。
被这星空般的景色短暂震撼后,才开始感受到热流注入身体。而房间的热源来自那唯一跃动的角落。
壁炉内的火焰熊熊燃烧,周遭堆满了残缺笔记、各色纸团与略有残余的墨水瓶,看来它的主人习惯地将它当作垃圾桶。
两张几乎能被称之为“床”的皮革沙发排列在壁炉前两侧,唯一背对着入口的单人沙发位上传来毛毯与布料的摩梭声,一个身影缓缓挺起。
“唔?哈啊……有客人吗,谁会在这个时候……”
略带慵懒的空灵女音传来,如瀑般散落的淡紫色的长发被撩拨摆动,一梦初醒后温润淡粉的年轻面颊却显出了几分妩媚。原本盖应在肩上的长毯也随着起身滑落,露出那仅被一层衬衫所保护的白皙肌肤。
她将前胸轻抵在沙发上,双臂得以放松地舒展开来伸起懒腰。纤细的手指轻揉惺松睡眼,暗棕内含着耀金色的眼瞳带着迷离和期待,含情脉脉地望向来者。
“嗨,好久不见啦,小白毛。”她的微笑明明发自内心,却总感觉像是勉强从困倦中挤出的应付又不失礼貌的表情。
“嗯。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不检点,魔女。”哈伊平淡答复着坐到一边的沙发上。
“好漂亮的姐姐!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荼蘼不由得感叹,是什么样的缘由能让这两个人面对对方如此坦诚?——各种意义上的坦诚。正因如此自己才没有跟过去落座。
“哎呀,还有一位可爱的小客人呢。真是难得,小白毛会和小孩子走得这么近?你可以称呼我为薇尔德,叫姐姐也是可以的哦。”她转过身滑下沙发,双腿自然垂落,直到脚尖触碰地毯,毛茸茸的触感完全包裹住稚嫩的脚趾。
“你这副样子还是不要做些多余的事了……还有小孩子看着呢。”
闻言,她乖乖收回双腿环抱起来,似乎是没法招待客人反而受了委屈一样。
哈伊无奈地看向不知所措的荼蘼,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自行参观。而早已好奇难耐的荼蘼看到这位姐姐点头示意后便向着书架深处走去。
“难得有客人造访,就算是你,也得泡杯茶表示一下不是?”
自称薇尔德的女孩笑道,身体却很诚实地缩成一团,重新裹起毛毯蜷缩在沙发上。
“哼,失望了?”哈伊略带笑意的语气听上去多少带点挑拨的意思。
“如果你是指空手来见我的话,确实。”薇尔德的态度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在意,却还是故意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还挺怀念小白毛的手艺呢,居然连一份甜点都没有为我准备嘛……”
“打住,”哈伊可见不得她这副样子。比起说是美色勾引,倒不如更像是损友间的心理攻防。“没能带着司辰过来,你应该蛮失落的吧。毕竟你是我们当中最关注他的。”
“那……你怎么不带他来见我?”
薇尔德有些低落地埋起脑袋,一对明眸从双臂的缝隙间瞥视向他。
“啧,笨女人,你觉得我为什么突然来找你?”哈伊咂舌,“司辰这时候该接触到[第一存档]了,我需要确认现在的巴别塔究竟处在什么状态。”
闻言,薇尔德柔和的面容僵住,房间内温度骤降,连那炉内喧嚣的火焰也被这无形的气焰压倒。杀意内敛于金色占据大半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哈伊那对写满了事不关己的平淡面容。
“[第一存档],他还是走到这一步了,是你做的吧?现今整条街上有能力调控⌈刻界表盘⌋的,只有你我二人。”
哈伊瞬间感觉被无数道气息锁定,它们源自面前的女孩、不安定的书架群、甚至远在头顶之上的那颗“太阳”。
“这不是他应该背负的命运,如今连你也要放弃他吗?”
薇尔德的话语充满了威慑与质疑,在哈伊耳中则更是多出一丝悲怆。
“你比谁都清楚,终究是要有人做出牺牲的。LP-0301⌈司辰⌋……他是最合适的人。但,他无法成为‘尘金’。”哈伊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凭借玩笑般的伪装转移话题,而是回击以同样威严的话语。“这可不像你,我曾经认识的那个目中无人、效率至上的疯子到哪去了?”
“……”
薇尔德哑然,重新盖紧毛毯软瘫回原处。
“巴别塔被来自外界的手段影响,已经远远偏离了原先的时间线,预计未来十个太阳季之内就会彻底消亡。”声音越来越低迷,沙发上毛毯下的鼓包缩成小小一团。“原本应该是这样的……我们的死亡会换回那孩子的生命。”
一切本应注定好的。
羊婆婆早已有过预言,巴别塔溃散之日终将到来。
唯一的变数便是⌈时间⌋。弥历亚的预言无法获取准确时间,能否将⌈现实⌋从那注定毁灭的时间线中救出,突然出现的司辰成为了唯一的希望。
但正因如此,⌈现实⌋内部出现了诞生以来的第一次分歧——是否要牺牲这位与因奥兰格并无交集的少年?
亲历过当年某一事件的众人都无比清楚,接触⌈时间⌋意味着什么……想来如今的状况也是那起事件某种意义上的延续吧。
“居然会愿意牺牲自己啊,我本以为你是我们当中最不可能说出这话的人。”
得到答案后的哈伊缓缓起身,没有多做逗留的打算。
“我也像你一样,觉得由他自己来选择。但结局还未成定数,我这双眼睛展现为了我展现了截然不同的选择,魔女。”
听到这话,那“鼓包”有了稍许颤动。
“不论他与前代尘金有着怎样的渊源,也不论你曾经与他有过什么纠葛,他都是我的客人,仅此而已。我会尽自己的力量,抓住那渺茫的第三结局。”
眼看哈伊将要离开,荼蘼依依不舍地扔下手中疯狂挣扎的图书,快步跟上。
“你、诈我?”薇尔德露出脑袋,通红眼眶内幽怨的眼神看向哈伊的背影。
“呵呵。虽然同住一条街,毕竟十年不见,听说老友作出改变总要确认一下的……”哈伊拉开房门,送别的铃声响起。
——恭喜你啊,确确实实得到了曾朝思暮想的⌈感情⌋。那么接下来可没机会这么慵懒咯,⌈永恒的魔女⌋薇尔德。
下一个走访的对象是……⌈无返之地的缔造者⌋乞特蕾科提亚。
“唉,如果可以的话真的希望能够和平解决啊,乞特梅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