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刚醒来的那十分钟对我来说是一天中最宝贵的时间,因为只有在那时这个世界才是正常的。
每天当我的意识刚清醒时,我都想继续安静的躺着,不愿把眼睛睁开。
但通常我会在有意识后立刻睁开眼睛,先是一动不动的躺着,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大概一分钟后,我会坐起来,然后依旧保持那副一动不动的姿态平视前方。
也许你不理解我的行为,那你可以试着想一下。
假如还有十分钟你将迎来一场躲不开的灾难,你会怎么做?
如果是电影里的主角,他大概会点上一支烟,默默地等待灾难的降临吧。
我做的也是差不多的事。
但还有一点,我想尽可能的记住这个世界现在的样子,用视觉,听觉,触觉,甚至是第六感。
我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也许可以让我在这十分钟过去之后坚持更长时间不疯掉?
不知道,但人的很多行为不都是没有意义的吗?
不论是富人,穷人,高尚的人还是狭隘的人,大家都会做一些无意义的事。
刚醒来的这十分钟是很宝贵的,我甚至觉得连眨一下眼睛都是在浪费时间,好像盯着面前的这堵平平无奇的白色的墙是什么光荣的使命一样。
不过这样只用到了视觉,我想听到一些声音,像是昨天听到的鸟鸣。
不过好像我起得太早了,现在这个时间连小鸟都还没起来吧。
周围太过安静了。
只能听到我微小的呼吸声。
甚至于后来我主动减轻了呼吸时的声响,让整个房子彻底归于寂静,因为我想听到的是外界的声音,而不是属于我的声音。
不过,这样也好,安静,没有危险的安静,只在这十分钟内存在。
十分钟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
我呼吸的频率略微加快了一点,刚好能引起听觉,不过多半是我的心理作用,其实这里还是什么声音也没有。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对“一半”这个字眼变得很敏感。
零花钱剩下一半的时候,之后再用时总感觉像是有人抓着我要付钱的手一样不自在。
约好十分钟后见面,还剩下五分钟时我就会时不时的看时间。
就像是一个装满糖果的罐子,上面一半的糖是比较常见的,就算吃掉还会有一样的,而下面的糖则比较稀有,几乎每一个都是不一样的,吃过就没有了。五分钟是十分钟的一半。
时间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心情而做任何的停留,但却会因为焦躁而显得格外迅速。
我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好享受剩下的时间,但我做不到。
焦虑感从心底生出来。
在某一个瞬间,我的视线好像又偏移了,我看到有一只又黄色雾气组成的手从我的心脏钻出来抚摸着我的侧脸。
黄色,在我的印象中是象征着焦虑的颜色。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到床上,照到我的侧脸,照到那只由黄色雾气组成的手上。
然后,那只手消融在了阳光里。
五分钟是十分钟的一半,两分半又是五分钟的一半。
我的呼吸又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点。
我认为总共有十分钟,但那仅仅是靠我的感觉得出的结论,实际上比十分钟长还是比十分钟短,我不知道。
也许剩下的时间连两分钟都不到了。
我的左手微微缩了缩。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现在已经有一点迹象了。
我不能明白地说出那迹象是什么,但我能清楚地感觉到。
我的心脏跳动得更快了。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那种迹象也越来越明显。
终于,时间到了。
就像一步跨出,眼前忽现百鬼夜行。
我眼前的世界变了。
我看到面前的墙上钻出了一种若隐若现的灰色雾气。
那种雾气越来越多,但却始终给人若隐若现的感觉,并且这种雾气也并不会阻挡视野,我还是能清楚的看到雾气后的墙。
就好像,这些雾气与那面墙存在于两个重叠的世界,而我可以同时看到两个世界中的事物。墙上的雾气在增多的同时还在不断的移动,移动的很自然,自然的很不对劲,好像他们本来就在移动后的位置上一样。
最后,尘埃落定,雾气在墙的中心形成了一朵盛开的花。
像是玫瑰。
我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直到结束,全过程只用了大概两秒。
在那些雾气停下来以后,他们就变得模糊,成了广义上的若隐若现。
我脸向右转,看向窗外,然后再转回来。
这时那些灰色的雾气已经不能像刚才一样直接看见了,他们换了一种存在方式。
两个世界融合到一起了。
我面前的那堵墙依旧是白色,没有染上灰色,但却不是原来的白,那种颜色看上去就像死人的脸一样,是一种缺乏生气的苍白。
我用鼻子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我走到门前,看了一眼门边上的墙上的一个小洞,那是我之前把门甩开时门把手撞的。
我又看向门,深呼吸,然后开门,看向客厅。
沙发,桌子,电视……
好像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但又不完全一样。
所有的物体表面都好像蒙着一层灰白,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没有认真看时,这些物品好像是活的一样,在做着微小的动作,表面有灰色的雾气环绕。
仔细一看,他们又好像冬天里枯死的树,冰冷,干燥,没有生气。
我又看向墙上挂着的日历,一本红色的日历,原本喜庆的红色却被周围的事物衬托的有些像是妖艳的殷红。
整个房间中好像只有这本日历没有受到影响,依旧保持着它本来的颜色,别的东西就只剩下灰,白,黑三种颜色了。
但也许只是因为这座房子里颜色鲜艳的东西只有那本日历吧。
今天是六月五日。我通过日历确认了日期。
我又看向客厅的门,门上方有一个小小的窗户。
看着那窗户时我总是想到监狱的窗户,在我的印象里监狱的窗户也是这样狭小,并且在刚好够不着的位置散发着明亮的白光,彰显着所处环境的黑暗。
我保持着这个视角走出了客厅。
刚出门正好能看到一个花坛,曾经种过玫瑰,但现在只有带着刺的枯死的花茎。
我保持那个视角出门,就是不想看到这个花坛。
因为别的东西只是给人枯死的感觉,但那个花坛里的东西却是真的枯死了,在这种状况下看那个花坛,让人浑身不舒服。
………………
“你说既然没有花,那为什么还叫花坛呢?”男人看着夕阳对我说。
“朝霞和晚霞都差不多,干嘛还非要用两个名字分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