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拉在奥布落脚之后,雨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
而这场雨终究也下到了PLANT。
在L5,军械库一号正张罗着一场启封仪式。虽然前段时间出现过“黑色幽灵”的传说,但是这并不影响既定的行程。
第七机库腾出来半个多月了,地毯铺好,看台支起,三台新机并排立在展台上,蒙着防尘布。展台前立起名牌,一块一台:混沌、深渊、盖亚。明天上午九点揭幕,全PLANT直播,评议会远程连线,仪式流程单已经改到第五版。
前方的战报一天三趟飞进来,后方的流程照旧一页一页往下走。
真·飞鸟从展台前经过的时候,两个文职正为摆花的事犯愁:紫的那盆刚搬下去,换上来的白的又嫌太素。她目不斜视地从两人旁边走了过去——黑发剪得极短,只比军规多留了一寸,鬓角收得利落,衬得那张脸又小又凶;深红色的眼睛半垂着,像随时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军装外套敞着,袖子卷到小臂,走路带风,鞋底磕在机库地板上,一步又一步,像是在和自己的小男友赌气。
食堂里,露娜玛利亚·霍克把餐盘往她面前一搁。
“怎么了这是。”
“花还没摆好。”真说。
“人家摆花碍着你什么了。”露娜坐下来,“全PLANT的闲事都归你管?隔着三条走廊都看得出,你脸上写着字呢。”
“写了什么。”
“'凭什么'。”她把眉毛拧起来学她,学完自己先笑了。
雷·扎·巴雷尔来得晚,端着茶坐下,听两个人拌嘴。真把饭扒得风卷残云,筷子敲着餐盘,没半点淑女样子;等她扫完最后一口,雷才开口:“仪式的流程表我刚看过。直播切三次,安保升到A级,换岗从今晚十一点开始。”“你连人家换岗都算?”露娜问。
“顺手。”雷喝了一口茶,“打了三个星期,后方还是按没打仗的规矩在排班。就连前段时间发生的额外擦枪走火都阻止不了这群蛀虫在按部就班的排班,真是讽刺。”
值班室门口贴出了当晚的换岗表——哨位和时段,跟三个月前那一版一个字没差。
海涅·维斯特弗洛斯是傍晚到的,行李只有一只旧旅行袋,往值班室一存,人先转去了机库。军装外套搭在臂弯上,衬衫领口别着那枚FAITH徽章。他进机库的时候没什么排场,先在整备线旁边停了停,随手打开一台扎古的检修盖板看了两眼,又扣上。
“海涅·维斯特弗洛斯。”他在机库当中站定,“上头派我来带你们——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队长,有事先找我。”
露娜玛利亚答了声“是”,问他从哪个部队调来。他随口报了教导队的番号,然后把几个驾驶员的名字挨个点了一遍:“露娜玛利亚·霍克,雷·扎·巴雷尔,真·飞鸟。”一个没错,像是来之前就把人认熟了。
“脉冲是你飞的。”
“是。”真坐在检修台旁边的工具箱上,一条腿屈着踩住箱沿,另一条腿吊在半空晃荡,手里擦着一块接驳阀的密封垫,没起身。露娜往她那边瞥了一眼,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海涅看了她两秒,没提这个:“接驳阀换过?”
“换了。”
“换得好。”他走过去,弯腰看了两眼,“脉冲的背包阀出厂偏软,满输出的时候慢半拍,换硬一号,出手快。”他直起身,“就是气密垫别再用这个型号了,飞三个月准起毛。”
真没接话——这条说明书上没有,是她自己一趟一趟试出来的。
“你飞过脉冲?”
“飞过。”海涅说,“没少借别人的机子飞。”
雷·扎·巴雷尔站在人堆外面,听完这两句,把茶缸搁下,朝这边点了一下头。
然后雷好奇地走进人群问海涅队长关于前段时间的袭击怎么看。
“我知道那场袭击,能打赢伊扎克的人肯定有两把刷子,但是未战先怯不是我的风格,如果他还敢来,我会去和他一决高下的。”
海涅随后转向机库里其他的人,声音不高,从这头到那头都听得清:“明天揭幕,布置缺人手,去后勤要,不准从调机组抽人——交付的日子赶,机务已经排到后半夜了。”
“是。”守台的班长应得很快。调机组那边有两个人抬起头,肩膀都松了松。
“再有,”海涅走到门口,又回头,“听说明天仪式散了有会餐。会餐前,机库后头我搁了两箱饮料,不喝酒的也有汽水,都来坐坐。”
机库里静了一下,随即有人笑出了声。他也笑,冲里面摆了摆手,转身出门。
“那气密垫,”真的声音从机库里头传出来,“换哪个型号。”
“我写下来,搁你值班桌上。”海涅没回头,外套从臂弯换到另一边肩上,出了机库。
真把密封垫收进零件盒,合上盖子。
夜里十一点半,真去了一趟机库,看她的脉冲。
检修位上还亮着两盏灯,机体电源已经切断,安安静静地停着。她伸手贴了贴腿部装甲,白天的调试刚结束,余温还在。她打开检修面板,翻了一遍当天的记录:液压、火控、推进器,一项一项,全写着“正常”。记录后面夹着上周校靶的靶纸,弹着点很齐,都收在中心。
毕业上舰三个星期,她打过的实弹就是这些。敌机没见着一架;警报听过几回,回回都是演练。
她把靶纸塞回原处,绕着机体走了半圈,才离开。
密涅瓦的船员这些天住在基地东侧的宿舍楼。真回去的时候,同排几间屋子都熄了灯。她把明天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午九点揭幕,她的机组守着警戒空域,命令下来才准动——说白了,就是坐四个钟头待命,哪儿都不许去。
她回屋躺下,睡不着,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最后摸黑出去倒了半杯水。
零点四十,那半杯水还没喝完,走廊的顶灯灭了一下。再亮起来的时候,已经换成了红的。
警报跟着响起来——先短促的两声,接着全卫星的喇叭一起叫。应急广播是录好的女声,字句之间没有起伏:“一级战备。所有人员按预案就位。”
一排宿舍门一扇一扇被推开。真把水杯往窗台上一搁,回屋抓了外套,套上鞋就往外跑。跑到楼梯口,一个地勤从外面冲进来,半边肩膀全是灰,弯着腰直喘,看见她,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有人混进来了。穿维护班的外套,从西侧换岗口进来的。”
“往哪去了?”
“第七机库。”地勤的手没松,“奔那三台新机去的。”
真抽出手臂往楼下跑。跑到楼门口,第七机库方向已经透亮——火光压在库区的顶棚底下,亮一阵,暗一阵。
她跑到港区,从舷梯上了舰。整备间的值班台前围满了人,都盯着屏幕。画面是第七机库的监控,最后一段:防尘布被同时扯掉,白色的展台在机体的影子下面碎了一地;三个驾驶员跳进座舱,全是生面孔,年纪轻得不像话。
“都别围着了。”整备长回头看见真,把头盔扔过来,“上机,快。密涅瓦要动了。”
真一把接住,转身往机位跑。
密涅瓦的舰桥进入战斗状态。塔丽娅·格莱迪斯在舰长席上,声音压得很平:“全舰一级战备,机体按预案出动。露娜玛利亚,雷,先出发。脉冲,准备出击。”
“脉冲没做完交接。”阿瑟·特莱恩在旁边提醒。
“它的驾驶员已经站在下面了。”塔丽娅说。
真登上机体的时候,舱盖外面的整备兵冲她比了个手势——不是“保重”,是“追回来”。脉冲滑上弹射位,信号灯转绿。
“真·飞鸟,脉冲,出击!”
轨道弹射的推背感压上来的一瞬,她看见了港外方向的火光。一艘没有任何识别码的运输船贴着军械库的外环停着,三台新机已经出了港,正一台接一台朝那艘船靠过去。
“它要直接装船!”露娜的声音进了频道,“这也太顺了吧!”
“算好的。”雷说,“从换岗到装船,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守备队的六台扎古先到了,火力压上去,逼得三台新机散开——那三台的动作没有章法,全靠机体性能硬吃子弹。
紧接着,卫星背面的阴影里,翻上来一个新的光点。黑涂装,无识别码,连一点多余的灯光都没有。战报上写作“不明所属机体”,前线的人嫌长,私下里叫它“幽灵”。
通讯频道里有人喊出了那个绰号:“幽灵——是那台幽灵!”
真第一次见到传闻里的那台机体。它没有开火——一台扎古的推进器被它一刀削掉,打着旋儿退出阵线;另一台刚举起枪,它横插进来,把射击线整个堵死。它不追不赶,只在守备队和运输船之间换位置——换一次,封死一条射击线;再换一次,放行一台新机。有它在,三台新机的动作就顺了——一台一台,朝着运输船的挂载点贴过去。
“别管它!打船!”真吼道。
她追的是最慢的那一台,盖亚。那台机体的规避又软又飘,不合操典,像是根本不知道怕。真的火控圈咬上去三次,三次都在最后一秒被甩脱。第四次,她把推进器踩到底——
黑色的机体斜刺里插进来,正好卡在她和盖亚之间。
军刀收在身侧,没有一点要进攻的意思——它就悬在那里,一动不动。两秒之后,盖亚挂上运输船。
运输船的锁扣从外壁上松开,港口的防空炮跟着它转了半圈,到底没有开火——它贴着外环,离得近,炮口稍偏,先打中的就是自家护壁。整艘船滑出港区,朝残骸带的方向加速。
海涅的古夫追上去,只来得及挡一刀。那台黑色机体侧身一转,贴着肩关节卸掉了古夫持枪的手臂,随后撤身退开,退得干干净净。
“好手。”海涅在频道里喘了口气,把伤机往回收,“这不是抢东西的打法。这是把门关上、再退出去的打法。”
“追不上了。”塔丽娅的命令下来了,“全队返舰——前面是残骸迷宫,它熟路,我们不熟。”
真悬在港口空域,看着那艘船的光点一点点缩进黑暗。等它彻底看不见了,她才松开操纵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