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舱里温度压得很低,管路贴着舱壁走,偶尔响一声。混沌、深渊、盖亚三台新机锁在导轨上,固定索绷得笔直,漆面还带着出厂的光。
斯汀把一罐口粮的包装纸撕成细条,一条条排在膝盖上,排歪一条就抽出来,从第一根重排。奥尔靠着深渊的脚架睡着了,呼吸拖得很长。史黛拉坐在盖亚的脚背上,仰头看舱顶的灯,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什么,没有调子,停一阵,又接上。
货组的人上来核了一回单据,抬头看了面具男一眼,没多问就下去了。三个孩子今晚睡哪儿,谁都没提。
面具男从舷梯上下来,把三道固定索挨个试了一遍。有一道的棘轮没吃住,他抓住带子拽到底锁死,才往舱尾走。舱尾隔出一小间,是管货的住的,这会儿空着。他推门进去,把门带上;门板薄,史黛拉敲膝盖的动静隔着门传进来,还是刚才那个节奏。他摘下面具放在台面上,拿起听筒。
“刃。”那头的声音听不出年纪,“路线定了,到点前十二个小时给你窗口,剩下的自己算。”
“嗯。”
“港里那份账,上面核过了:完工数三台,一台不少。”那头翻纸的声音离得很近,“机械消耗栏填的,也是零。”
他没接话,把听筒贴紧了耳朵,等那头往下说。
“零。”那头把这个字重复了一遍,“打了半宿,两边加起来没出一个伤亡,消息传到地球圈,看的人心里都打鼓。上面让我带句话,问问你为什么。”
“我的任务是把混沌、深渊、盖亚从军械库带出来。别的没列在单子上,我就没动手。”
那头停了两秒。“好,那就当没列在单子上。”他说,“这话不是骂你。干净是本事,干净到让人惦记,就成了记号。你现在带着记号了,往后能少留就少留。”
“知道。”
“到地方之前别乱走动,有人接你。下一份单子在地球圈那头,那边点名要你。”
挂了听筒,他在屋里那盏小灯底下换衣服。身上那件灰蓝工装是动手那晚穿的,脱下来之前,他把领口最上面一颗扣子拆了。折刀挑进线脚,挑了两下,扣子落进掌心。铁盒一直贴身放着,他打开盒盖,把新拆的一颗放进去,跟里头那些排齐,再合盖的时候却卡住了,最上面那颗正好顶住盒沿,按也按不下去。他只好虚搭着盒盖,连盒一起揣回口袋。
从什么时候开始攒的、为什么攒,他自己也说不清。头一年他扔过一回这只盒子,扔进港口的回收口,第二天又钻进垃圾堆翻了半天,把它捡回来。那以后他就没再扔过。
他戴回面具推门出去,货舱的灯又暗了一格。史黛拉还坐在盖亚的脚背上,手指敲的还是刚才那个节奏;斯汀把细条收成一小叠捏在手里,奥尔翻了个身,呼吸拖得更长。面具男靠着导轨坐下,合上眼睛。舱顶的灯一盏盏灭下去,剩两盏夜灯的时候,船已经拐上进地球圈的航道。
密涅瓦追到第三天,迪兰达尔议长的穿梭机飞进机库,在左舷泊位锁住。舷梯放到底,迪兰达尔走下来,外套下摆被舱压带了一下又落回去。塔丽娅在机库口等他,见了面喊一声议长,伸手过去,迪兰达尔跟她握手,力道不轻不重,松开就收。双方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你们的通报我收到了,追那三台失窃的试作机。”他说,“我正好顺路,上来看看你们追得怎么样。”
“还没追上。”塔丽娅转身领他往里走,“舰上没给议长备观战席。”
“没事,”迪兰达尔跟上她,“我站着看就行。”
舰桥里比平时挤,迪兰达尔进来先跟阿瑟点了下头,往后站到塔丽娅侧后方。阿瑟把航迹屏拨到主位:一条虚线从军械库一号牵出来,断在碎石带东缘的信标盲区里;盲区外头,三路侦察浮标撒了出去,回报全是杂波。
“那台黑的呢?”迪兰达尔问。
阿瑟把记录翻到那一页,向议长报告。战报里,这台机一直写作“不明所属机体”:黑涂装,无识别码,独立航迹,目击十几处,型号和编号全是空的;论坛上有人管它叫幽灵,报告里不兴这么写。“看距离,它不像在护航,更像替船在前面试路。”他停了停,又补上一句:军械库那晚留下的影像只有几帧,穿维护班制服的人,正脸一个也没拍清楚。
“头一件是把混沌、深渊、盖亚追回来。”塔丽娅接过话头,“到那一步,那台黑的什么来路,自然见分晓。”
迪兰达尔没再问,回头盯着屏幕上那条断断续续的独立航迹,看了很久。
当天下午,三号航道上的浮标咬到一条旧货船的应答机信号。阿瑟把它调上主屏:“船型跟雷达上量出来的对不上。航向倒是一点不假,正压着目标那条航路。”
塔丽娅点了三个名字:“真、露娜、雷,去残骸带,把两个岔口卡住。”
机库里,古夫还停在台架上,断口蒙着帆布。三架机接连弹射出去,整排工具柜跟着嗡嗡响。技工停下手,往弹射口那边看。海涅把扳手塞进他手里。
“修到哪儿了?”他问。
“骨架那截明天上午到,今晚先把断面清出来。”技工说。
海涅应了一声,人没走。
他放不下的是出去的那三个孩子。对面手里握着刚从军械库抢走的三台新机,自家院里出去的货,本事多大他清楚;再加一台来路不明的黑机,这仗打成什么样,他算不出来。军械库那晚他跟那台黑机交过手,一个照面,左臂没了,座舱里连声警报都没响。他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碰上这种打法。
露娜爱抢,真倔,雷稳得住。三个上舰才三个星期的新兵,对上那三台新机,再加上一台黑的,能不能打赢,他自己也说不好。
他人在机库里,外面的消息半句也传不进来。三个孩子出去有一阵了,他就守着台架等,等来的会是什么,他不敢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