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船离开采掘平台，已经走了小半天。船把外灯全熄了，贴着碎石带的边沿往外滑，只有引擎的余温在船尾拖出一小截发蓝的尾迹。
通讯窗口按约定的时间亮起来的时候，刃已经在隔间里坐了一阵。记录匣拆了封条，摆在台面上，屏上跳着三台高达实测下来的数据。
"怎么样？"屏幕那头先开口，声音和上回一样，隔着线路，听不出远近。
"三台都过合格线了。"刃把记录匣往前推了推，"时限、能量、弹药，所有的记录全在匣里。"
"匣子里的事，我看数据就够。"老板说，"说点数据看不出来的。"
"三个人都还可以。斯汀手快，奥尔见血就兴奋，史黛拉令到人到。"
"合起来呢？"
刃没接话。隔间里只有记录匣的散热风扇低低地转，响了几秒，他才开口说道。
"合不起来。"他说，"各打各的，毫无配合和战法。一道窄口，三个人都能堵出三个方向。"
那头笑了一声："所以这趟才把你放进去。"
"给我时间，能在训练他们。"
"时间你自己排。"老板说，"船准备调头，回地球圈。下个活动你挂了号，上面点名要你。"
"走廊呢。"
"照表走，等到了下头特定地点，会有人接应。"
通讯断了，屏幕暗下去。刃把记录匣合上，出了隔间。
他穿过货舱的时候，三台高达都已经进了下降舱的锁位，固定索一根根绷着；最里侧，那台黑色的MS还停在锁位上，灯全关着，跟壁板一个颜色。壁板上的合练表还贴着，头一天斯汀到过场，这两天他连看都不看了。斯汀躺在货箱上，手里拆着什么东西；奥尔坐在深渊脚边，掰着护腕上的扣子；史黛拉趴在舷窗边，手指按在玻璃上。
刃上了舰桥，把话递下去："调头，回地球圈。"
舵手应了一声，船身慢慢地转。货舱的舷窗外面，地球先是在窗框边上露了个边，然后一点一点转进来，铺满半面窗子。
斯汀凑到史黛拉边上："地球上要什么有什么，等落了地，先带你吃好的。"
"史黛拉想看海。"
"海有什么好看的。"奥尔头也没抬，"一汪水，风一吹还咸。"
史黛拉没理他，指尖底下那一片，正好是云。
那片云在舷窗上停了一会儿，被地球的圆弧慢慢压没。同一片天域，在密涅瓦的雷达上是另一副样子：运输船那道航迹拐了弯，掉过头，贴着下降走廊的外沿，不紧不慢地向前移动。
真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上舰桥来问同一件事了。她站定，先看主屏上那条线：航迹还挂着，一格一格，往下降走廊口挪。黑发削得短，几绺被汗贴住额角，红衣制服的袖口卷了两折——唯独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又直又硬，先钉在屏幕上，又钉回塔丽娅脸上。
"舰长。"她开口，"再不下令，这条线就翻过去了。等它进了走廊再追，我们就是把命交给人家的防空网。"
阿瑟从席位上半转过身："上面的回话还没到。"
"回话没到，航迹可不等人。"真把头盔换到另一只手里，"两天了，总部连个'待命'都没回，这像话吗？"
"报告发过去两天，一个字没回来。"露娜跟着补了一句，"这不像在等，像在拖延什么。"
塔丽娅从主屏上收回视线："拖也好，悬也好，上头的令没到，密涅瓦不先动手。这条航迹我钉在图上，跑不了。"
不过露娜说的话让塔丽娅陷入思考，上面，也就是还在船上的那位，到底在拖什么？
雷站在海图台边上，把运输船那一段放大："再往前半天就是走廊口。要动手，只剩这一个窗口了。"
真还想说话，警报先响了。
红灯贴着四壁扫过去，把所有人的话都压了下去。阿瑟扑回席位，通联一条一条接进来。第一个进来的是波阿斯的自动讯号，格式还是守备部队那套，内容是一片空白。他追着那串空白反查回去，越查手越急。
"守备部队的频道，从半夜起就没人应了。变轨是后半夜点的。"他在台面上连点几下，把信号切到公共频段，"占要塞的那批人自己发的广播——旧强硬派，要地球把账还清。"
主屏把波阿斯的变轨线铺了出来。那条线从要塞现在的位置斜着戳向地球，末端的落点一闪一闪，每闪一下，就往东挪一截。
"落点算了三版，每一版下面，都是人类聚集地。"阿瑟的声音干得厉害，"还有十九个小时，它就进入大气层。"
舰桥的门在这时候开了。
迪兰达尔一个人走进来，没带副手，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像是刚放下手里的东西。他上舰这些天，从没在这个钟点来过舰桥。阿瑟把腰直了直，谁都没有说话。迪兰达尔走到主屏前，沿着那条变轨线从头看到尾，指尖在末端那个闪着的落点上停了一下。
"现在能赶到它前头的，只有这艘密涅瓦号了，其他的船都不在这边。"他说。
塔丽娅问的是另一件事："要塞里原来的人呢？"
"前半夜就断了。"迪兰达尔收回手，"守备部队的频道。总部接到的最后一句，是请求支援。"
"我是说，人还活着吗。"
"不好说，旧强硬派会不会对同胞下手。但他们已经违抗军令视为叛国了。"他说
他转过来，正对着塔丽娅：
"赶在它进入大气层之前，把它炸开。舰上的弹药、燃料、人手，全归你调遣。不惜代价。"
"明白。"塔丽娅说，"密涅瓦会赶到它前头。"
总部跟着发来一套数据。阿瑟把它解到主屏上：要塞结构、主轴井、旧裂口的位置，全圈好了。塔丽娅盯着那几圈红标看了两秒，朝迪兰达尔那边看了一眼。
"这些图，不像今天才画的。"她说。
迪兰达尔没有接这句，只看着主屏上那条变轨线。
"一级战备。"塔丽娅把声音放回平时的调子，"把它那条轨道，实时钉在主屏上。"
阿瑟的眼睛还停在图纸上。剖面图一层一层摊开，旧裂口那一段被红标圈着，从外壳一直裂进去，裂到最底下那圈标着"核心区"的地方。
"舰上的弹药全打上去，对这个体量也就是掉层皮。"他说，"我们拿什么拆它？"
塔丽娅把剖面图放大，手指沿着那条裂口走下来："上次大战，它在这里挨过一记，这道裂子一直没焊死。主轴井，通到核心里侧。"她敲了敲屏幕最底下那圈红标，"路是现成的，就看送什么进去。用自航机雷炸毁核心区，让它瓦解掉。"
"机雷认得路吗？"阿瑟问。
"井道里铺引导标，标铺到哪，它们跟到哪。"塔丽娅说，"MS先出去，把裂口边上的人和炮位清了；舰压上去送机雷；机雷进井，人全部撤到爆圈外。核心一断，剩下的交给大气层——它撑不过去。"
阿瑟顺着那条路从头看到尾，视线落回主屏上的变轨线。末端的落点还在换，一版一版，每一版都压着一片亮灯的地方。
"拆开以后，那些大块呢？"他问，"大气层烧不干净的，照样往下落。"
塔丽娅也看着那个落点。停了一下，她说："烧不干净的总会落下来。可拆开的，落下去的是一块一块；不拆，落下去的是整座。而且本舰会尽最大可能性分解碎片，剩下的就只能看命了。"
阿瑟不问了。过了一会儿，他想起另一条线："那那条运输船和被偷的MS？——"
"放它走，航迹留下。"塔丽娅说，"先办眼前要紧的事，至于那艘船我们事后也会进入地球圈，估计还能碰上。"
塔利娅将进攻要点传了机库一份。
十分钟后，三台MS出击。
机库里，露娜的扎古左肩换了新装甲，颜色跟旁边的旧漆差着一截，她绕着看了两圈，没看顺眼。海涅站在弹射位外侧，看三台MS一台一台滑上去。最里头，他那台古夫已经装上了新骨架的左臂，线路还没接完，半吊在台架上。
露娜路过台架，拿手套往那半吊着的左臂上一拍："队长，这条胳膊还要挂到什么时候？"
"线路接完就能试，等你们这趟回来，差不多能上手了。"海涅说，"里头老炮塔多，哪座后面都藏着人。进去先站住口子，别贪。"
"我什么时候贪过。"露娜把头盔扣上，面罩啪地合下来，"爱贪的是真，你该嘱咐她。"
真最后一个上弹射位。屏幕上，运输船那栏航迹还挂在角落，越缩越小。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一栏划掉。
"真飞鸟，脉冲高达，出击。"
要塞从雷达上浮出来的时候，比图纸上还破：上一次大战之后，为了停战这个要塞就没有做过多维护；四边的老炮塔一半锈死，能转的那几门转过来，对着三台MS。肚子底下那道旧裂口豁着，钢茬全冲外翻；裂口外沿的弹射甲板还热着，五台旧式扎古已经出库，在口子上摆好了拦截位。
"甲板三台，口上两台。"雷在频道里告诉队友。
塔丽娅的令下得很短："真，清路。露娜，把炮位压住。雷，标放完就退开。"
甲板上的三台扎古先动，楔形队形扑上来，进三步，退一步，轮流开火。
"这套楔形队形，我在训练场上都打吐了，他们倒还当宝贝。"露娜在频道里说。
"那不是更好。"真说，"他下一步往哪儿走，我闭着眼睛都接得上。"
冲在最前的那台扎古被她一枪打穿座舱，上半身从里面翻开；爆闪亮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碎块过了一会儿才从她盾边掠过去。剩下两台一左一右夹上来，热能斧亮着。真让过第一斧，刀从右边那台的肩窝里进去，顺势把左边那台连斧带臂卸了下去，回手补了一枪。
甲板空了。露娜打哑了外沿最近的两门老炮塔，炮塔歪在座子上，不再转。
"这些老家伙，他们为什么不换新的机体。"露娜说。
裂口外沿还剩两台。一台架着冷炮往外打，真从残墙后头贴上去，一刀把枪身连着胸口切了。最后那台往裂口正前方一横，端着枪平推着扫，把整个口子挡在身后。
公共频道里过了一阵杂音，像是有人在喊什么，喊得又急又破，一个字都听不真。
真迎着一串流弹压上去，侧了半步，刀从扎古的肩里穿到腰。
最后那台扎古的残骸翻着跟头往外飘，打着转出了外沿。真停在裂口上沿，把机灯往井里打：底下黑得看不到底，锈架和断管压了一层又一层。
脉冲和老式机体有明显的差距，而机师和机师之间也亦有差距。
"裂口清了。"她说。
雷随后将信标投放到裂口内部。
"布雷。"塔丽娅说。
密涅瓦压上来，舰腹对着裂口。发射盖一排排翻开，自航机雷拖着短焰出去，一枚一枚从三台MS边上过，沿着雷留下的引导标拐进裂口，往井道深处走。有一枚贴得近，真让了半步。
"八、九、十、十一、十二。"阿瑟在频道里报，"全部入井。"
"真，露娜，雷撤到爆圈外。"塔丽娅说。
三台MS掉头，跟着密涅瓦往外撤。井道深处，机雷的短焰一枚接一枚熄了；要塞还压着那条线，往地球落。
主屏上，距它进入大气层，还剩十六个钟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