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机定在第二天清晨。
姬拉换驾驶服的时候，在休息室的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三年了。这件驾驶服还是娜塔尔熨过的那件，领口挺括，没有霉味，拉链顺滑得不像话。她把它套上身，一点点拉上拉链，像把一层旧皮肤穿回去。镜子里的人影利落、安静，眼底有昨夜没睡透的青色。
“Kira姐。”真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怯生生的，“穆先生说，机库那边准备好了。”
“来了。”
姬拉把头发束起来，抓起头盔，头盔是特殊定制的款式，整体偏白色，圆脑袋左右两边有像耳朵的突起，好像内置了通讯装置和指挥装备，姬拉看了看没说啥，转头拉开门。真由在门口探头，看见她的样子，眼睛亮了一下。小姑娘怀里抱着个记录板，笔夹在板子上，站得规规矩矩，像来上第一节课的学生。
姬拉路过她时，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走。今天先带你看它怎么飞。”
旧船坞的天棚已经整个拉开了。
晨光兜头浇下来，希望高达站在船坞正中央，蓝白的装甲上浮着一层细碎的金边。那三道金红黑的描边在光里时隐时现，像它还没睡醒。
科杰罗在登机梯下头最后核对了一遍数据，把记录板拍进姬拉手里：“全部绿色通过。辅助程序自检三遍，没毛病。你悠着点，曙光社那帮人把能塞的都塞进去了，别一上来就全功率。”
“嗯。”
姬拉登机。驾驶舱合拢，世界暗了一瞬，然后一圈屏幕次第亮起，幽蓝的光填满舱内。
一个柔和的电子音响起：“X11A辅助程序已就绪。预设航线：无。请设定。”
姬拉没急着设定航线。她打量着界面。自由的界面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到，这一台不一样：火控面板少了两排，多了一个“自律模式”的独立分区，边角还有几行她没见过的变形姿态预设。
“手动起飞，绕港区一圈。”她说。
“已记录。”
推进器点火的声音比自由轻。机体拔地而起，掠过船坞顶棚的瞬间，姬拉听见下面整备班的人齐声“哦”了一下。
海风灌进打开的进气道。她推杆提速，把机体压到海面二十米，浪尖几乎擦着脚底装甲，然后按下变形。
机体的骨架在这一瞬活了过来。
背部翼组翻转，双腿并拢收进腹甲，胸口外甲层叠着前推。整台机体在半空里翻了一个身，拉长、压扁、收窄，从人形变成一道贴着海面的飞梭。前后不到三秒，关节的每一次咬合都精准得像有人捏着她的手指在演示。
金红黑的三道边在变形时从机身上依次亮过，像三笔描边突然有了顺序。
“嚯。”通讯器里传来穆的声音，他开着那架教练机跟在后头，“这玩意儿比我的空中霸王还快。小姑娘，你悠着点，我追不上。”
姬拉笑了一下，没回他。她往左一压机头，飞梭擦着海面画了道弧，气流把浪劈成两片。
速度飞快，操作丝滑。转弯的时候重力补偿系统介入得恰到好处，没有自由那种“拽着你走”的粗粝感。这机体像天生就该在天上。
“小姑娘，光会飞不算数。”穆的声音又挤进来，“陪我走两招？三圈跟飞，谁先出界谁请客。”
姬拉没拒绝。正好，她想试试这机体的极限在哪。
两机在港区上空拉开。教练机先压高度，绕进船坞后面的低空航道，穆的走线又刁又滑，专挑她要变形才能钻过去的窄口。她跟着变了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辅助程序忽然在界面上标出一条红线，电子音提醒：“建议航线：左翼绕行。当前航线存在碰撞风险。”
姬拉没理它，把机头压得更低，从两座龙门吊之间穿了过去。气流挤在机身两侧，激得整台机体嗡嗡地颤。
“辅助程序已重新学习。”电子音说，平静得没有一点情绪，“您的操作习惯已更新。”
“这AI……”姬拉低声说，“还带记仇的。”
“什么？”穆问。
“没什么。”
她有点喜欢这台机体了。自由的每一次转向，都是她拽着机体走；希望不一样——它跟在她的手后面，像在学她，又像在等她。AI把她的急转、她的贴地、她省推进剂的小动作一样样记下来，航线预判一次比一次贴她的心意。第三圈的时候，AI抢在她之前，标出了她想走的那条线。
“跟上我了。”她轻声说。
屏幕角落里，那个“自律模式”的图标静静亮着，像一只趴在那里听她呼吸的猫。
“不追了！”穆在通讯里喘着气，“这顿饭我请，你别往外说就行。”
绕港区三圈，她做了两组急转、一次低空穿越防波堤，把机体降在离岸的礁盘上。舱盖升起，她人从驾驶舱里出来，站在礁石上，用腕上终端按了两下。
“自律巡航。预设航线：船坞上空，高度两百，绕圈。执行。”
蓝白的机体回头“看”了她一眼——头部监视器的光点闪了闪。然后它转身，推进器点火，笔直升空，在她头顶两百米的高度划出一个标准的圆。航线平滑，半径分毫不差，像一只被人放出去的风筝，线的这头攥在她手里。
“……真的会自己飞啊。”通讯器里，米丽雅的声音压着惊讶。
姬拉仰头看它绕圈。
三年前，她要是有这样一台机体，那个人就不用把自己和正义一起送进那面镜子里。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按了下去。
“召回。”她说。
机体折返，落在她面前，单膝着地，姿态稳得像排练过一千遍。驾驶舱门自动打开，登录滑索也降了下来。第一次测试这些就足够了，至于火力测试到战场上在适应也问题不大，然后就到了真由训练的时间了。
下午的课在格纳库。
自由高达停在二号位，披着防尘布。三年没人开它，整备班隔一阵就掀开擦一遍，装甲擦得发亮。姬拉带真由站到登机梯下，仰头看它。
“怕吗？”姬拉问。
真由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
“有一点是对的。”
姬拉先上，真由跟在后头，手脚并用，梯子晃一下，她就僵一下。姬拉在上头伸手，把她拽进驾驶舱。
驾驶舱里并排坐两个人有些挤。真由缩着肩膀，两条腿并得紧紧的，眼睛瞪得溜圆，在满舱的屏幕之间转来转去，像掉进了一间全是星星的房间。
“先别急着看屏幕。”姬拉把她的手引到操作杆上，“先摸。这个杆，你的身体要先认识它。”
真由的手按上去。操作杆包着防滑套，凉凉的。她的手小，握不满。
“姐姐要是知道我坐在这里，一定嫉妒死了。”真由小声说。
“她开得比你好。真这会都从扎夫特的学院毕业了吧，已经能够驾驶新的MS进行战斗了。”
“她什么都比我先。”真由说，“小时候爬树，她在上，我在下。后来她考军校，说什么也不让我一起参加。三年前逃难，也是她拉着我跑，我跑不动了，她就背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天蓝白色的机体在天上，替我们挡了所有子弹。我趴在她背上，回头看了很久。”
姬拉没有说话。
“所以我想学。”真由抬起头，眼睛黑得发亮，“我想变成能挡子弹的人。哪怕只能挡一发。”
姬拉看着她。这双眼睛，和记忆里那个在密涅瓦舰桥上梗着脖子质问舰长的少年，一模一样。
“那你要记住。”姬拉说，“这杆子攥在手里，第一件事不是学怎么打，是学怎么不打。”
真由眨眨眼：“怎么不打？”
“以后你会明白的。”
姬拉没再多说。她让真由认了认主界面的几个分区，火控、动力、通信、逃生，一个一个点过去，讲得慢，像从前在哥白尼，她的虚拟老师对着屏幕一点一点讲给她听。
“今天就到这里。”最后她说，“明天开始，模拟机两小时，理论两小时。三个月内，我不许你碰真的火控。”
“那……我什么时候能像Kira姐一样飞？”
“等你把'怎么不打'想明白的时候。”
真由从驾驶舱爬下去，走到舱门口，忽然回头，朝姬拉鞠了一躬，深得有点夸张。
“谢谢师父！”
姬拉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谁教你这么叫的。”
“穆先生说，奥布这边学手艺，都这么叫。”
“他嘴里没一句正经的。去吧，把今天的笔记补了。”
傍晚，姬拉把真由送回宿舍，独自回到船坞。
希望高达和自由高达并排停着。一个崭新，一个旧了。蓝白对蓝白，一个亮得像黎明，一个静得像黄昏。金红黑的三道边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像有人收起了一支笔。
姬拉在自由高达的脚边站了一会儿。
这台机体陪她打过太多仗了。从拉克丝把它交给她的那个夜晚起，每一次出击、每一次拦截，自由都在。左臂的盾挨过核弹的边，肩甲上还留着三年前那道擦痕，整备班说补了三次漆，色号总差一点，索性留着了。
她绕着它走了一圈，忽然伸手，在腿部装甲上拍了拍。空的，没有回音。可她总觉得自由像一头趴着睡觉的兽——人来了会醒，人走了，又睡回去。
“往后，就换个人陪你了。”她小声说。
自由没有回答。头部监视器熄着，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像什么都没听见，又像早就知道了。
她想起第一次坐进自由驾驶舱的那个夜晚。拉克丝站在下面挥手，说路上小心。她摸到操纵杆，那时候她以为，自由就是她的最终座驾，她会开着它，一直打到和平真正落下来。直到后面又面临许多战斗，甚至到了飞鸟击败自由，自己再换新机。
而现在又和之前不一样，这次还没开战，希望就来了。自由要退到后面去，教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怎么认识一根操纵杆。
姬拉仰起头，看着那台蓝白色的老机体。三年不见天日的帆布，四年没有新弹痕的装甲——它值得这样一个结局。比起某一天沉默在战场上的告别，它更该待在格纳库里，被一个小姑娘用崇拜的眼神看着，然后教会她：怎么飞，怎么不打。
“晚安。”她拍了拍它，“明天见。”
她给明日香发了条消息：“妈妈今天开了一台新机体。白色的，很酷的大机器人。”
发送。
通讯器立刻震回来。帕特里克的讯息，：“明日香说，等妈妈回来，要坐上去。”
姬拉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这时米丽雅的通讯切进来，声音有点紧：“Kira，刚收到的目击情报。地球圈L4方向，一周内第三起'黑色机体'目击，两次都是掩护同一艘无识别运输船。穆先生说……这打法，很眼熟。”
姬拉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她转过头，看向船坞外暗下去的海。
“调出来，我看看。”
